第117章 第 117 章 he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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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覺察得到, 近日他似乎格外關注她的行蹤。
便是她稍微走出兩步遠,不在即墨浔的視線裏時,就能聽到他着急忙慌地喚她名字。
小道士養的鹦鹉, 每天愛飛到這裏來呆着, 夥食好, 于是呆久了,也會細聲細氣學他樣子叫喚:“稚陵,稚陵,你到哪去了?你到哪去了?”
包括她這一次, 偷偷摸摸地去尋觀主。
她必須得承認, 她在連續六個晚上都做了算不上太好的夢以後, 心裏七上八下的, 忐忑到,不得不去找觀主解夢的地步。
譬如她夢見,再過幾個月,即墨浔就會死掉……。
退一萬步說, 死掉就死掉了, 人總是有生老病死的,可他死得較為突然,令她留下了嚴重的心病, 便不太妙。
諸如這些,碎片似的場景,一片一片的降落在她夤夜的長夢中, 夜半驚醒,他雖在身側,偶爾會翻個身,抱緊了她, 觸到他輕弱的呼吸,又叫她疑心,是否真的會發生什麽。
這只鹦鹉剛要開始滋哇兒亂叫一通。
稚陵無可奈何,及時折過腳步,熟稔從青釉點彩鳥食罐裏取了一捧鳥食出來,待喂飽了它,這綠鹦鹉便抖了抖羽毛,懶洋洋地扭過臉去,大抵是受了她的好處,終于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她過路了。
她提着青裙子一溜兒小跑,時間緊,按照即墨浔的個性,讓他釣魚,恐怕他坐不了太久。
她叮囑了他,今日想吃紅燒鳜魚,一定要釣上來一尾鳜魚才能夠回去。設想中,山溪裏鮮少有鳜魚出沒,他大抵沒那麽容易得手,只是怕他沒一會兒就要察覺到她偷摸離開一段時間,要仔細盤問她一番。
盤問別的倒是沒什麽,她只是心虛她做夢裏夢到他死了——死了,若說出來,對堂堂一朝的天子而言,或許不大吉利。
“我近日做了個夢。”
“夢?”
觀主聽到她氣喘籲籲說明來意時,呵呵一笑。
藍衣衫的鐘宴跟觀主正坐而論道,她不曉得他們剛剛論到哪裏了,但看樣子,許是她問觀主的這個問題,恰切中了他們的論題。
鐘宴不慌不忙在杯盞裏揀出一只綠瓷白花的茶盞,斟了熱茶,遞給她,安慰她道:“阿陵,先喝點茶。……夢都是反的。”
“反的……?”她接了杯盞,抵了抵唇邊,抿下兩口,平複着呼吸,微微詫異,“可這個夢,怎麽個反法兒呢?”
觀主笑道:“薛姑娘放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薛姑娘只是太擔心這個問題,所以夢到些最不願見到的結局而已。”
稚陵垂眸絞了絞手指,微蹙起蛾眉來,欲言又止的,半晌,還是鐘宴說:“觀主說得對,阿陵,要不這些日子,你回來觀裏住,我去照顧……。”
稚陵一想到他們兩人極有可能出現劍拔弩張的別扭之勢,連忙搖頭。
“那個夢……它……它委實太真了。”她從窗口指了指後山綽約的峰巒,“連那塔上最高層裏有一面銅鏡,我都夢得一清二楚。……對了,觀主,那上面真的擺了一臺銅鏡麽?”
觀主沒有正面回答,只笑呵呵道:“薛姑娘若實在不放心,擔心夢要成真的話……”
她問:“怎樣?觀主有消災解厄的法子嗎?”
觀主說:“俗話說‘牽一發而動全身’,薛姑娘或可嘗試,等事情有發生的苗頭時,稍微改變做法。”
這真的有用麽?但觀主既然這樣說,她原本還在想是否要大操大辦做一場法事——
正這時,稚陵卻從竹窗裏看到,一樹綠陰下,行将靠近的身影,大吃一驚:“他怎麽找過來了!?”
她連忙起身,慌亂把手裏的茶盞擱在桌上,四下一瞧,鐘宴指了指屋中潑墨山水的古拙屏風,她匆匆忙忙躲到了屏風後邊。
隐約能從縫隙中看到即墨浔的身影,稚陵稍微閃過目光。
她下意識以為他過來找她,正思忖着,萬不好叫他知道她來這兒,否則,盤問是一方面……吃醋也是一方面。
即墨浔進了屋,卻先四顧打量了一番,目光如在搜尋,老觀主輕咳一聲,說:“薛姑娘不在這兒。”
這句話,在稚陵聽來,頗有一種掩耳盜鈴的感覺,提心吊膽起來,捏緊了手指。
話一出口,反倒叫即墨浔舒了口氣似的
隔着屏風,即墨浔開口,第一句話,欲言又止地說:“……我近日做了個夢。”
在場的兩人,和“并不在場”的稚陵,都愣了一下。
鐘宴覺得,這句話似乎剛剛才聽過,反應過來的時候,挑了挑眉,忍住想看向屏風的眼神。他垂下眼,聽即墨浔說:“她不在就好。……不能叫她曉得我來這裏。”
稚陵便貼近屏風細聽,想聽到他“不能叫她知道”的事情是什麽,誰知他卻要比她謹慎一些,只與老觀主附耳說了一通,卻沒一個音節漏到她耳朵裏。
觀主聽後,笑了笑說:“既知是夢,何必煩憂呢?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到底是什麽樣的夢卻不得而知。
稚陵難免去想,莫非他也夢到和她一樣的了?或許正是如此,否則,他這樣緊張……。
良久,即墨浔低沉的聲音響起:“總要做點什麽,不然,不放心。”
和她一樣。
她想,求個心安的辦法,觀主剛剛才告知于她。
可老觀主同即墨浔說的話,卻全然不一樣:“消災解厄,無外乎行善積德。”他們說了許多關于此的論據,并由剛剛的論題轉換到了這一個論題上。
積德?
稚陵又想,莫非是即墨浔的前半生,造的殺孽太重了。
即墨浔思索之際,緩緩盤膝坐在草席上,正要伸手去自己斟茶,卻忽然看見這小案上,一共有三盞茶,熱騰騰冒熱氣。
他長眉一凜:“觀主這裏還有別的客人來過?”
鐘宴不動聲色地端走了那茶盞:“我一個人喝兩杯。”
即墨浔不疑有他,起了身,再三強調這件事不能讓稚陵曉得。
他身子尚未大好,步伐略有淩亂,在她跟前,一向都裝得十分穩健,不曾想這回她從縫隙偷瞧,卻看他甚至撐了一撐竹院的門框。
待他踏出門去,稚陵剛預備從屏風後出來,他又驀地回頭來,稚陵吓了一跳,慌忙縮回了腳,死死避在屏風背後,那道磁沉聲音似有似無地傳過來,倒顯得輕一些,沒有方才的沉重了:“觀主,那個藥……配好了嗎?”
稚陵心頭又一個咯噔。
藥?
她不由想,他瞞着她的事情,還真是不少。
他最近雖說是成了藥罐子,可是他日常喝的藥,敷的藥,都是她幫忙弄好,難道還有別的藥?
她想起來那日她偷聽到,即墨浔與觀主兩人在小院裏見了一面,說什麽,此事要拜托他了。
心中一緊。
觀主沉吟了片刻,說:“若不着急,過幾日再說罷。”
稚陵心忖,觀主恐怕是顧及到她在這裏。
但他不避諱鐘宴,要避諱她,委實讓她想不通。
即墨浔顯然沒有意識到觀主的一片好心,而是頓下了腳步,反而折身回來,說:“觀主莫非有什麽難處?缺哪一味藥材?或者……”
他嗓音鄭重,含着些迫不及待的焦急:“等不了太久了。”
鐘宴帶着他的兩只杯子,默默到了門外回避,這下鬥室之中,僅餘即墨浔和老觀主兩人,讓稚陵杵在屏風後,連呼吸都格外的小心。到底什麽藥叫他等不及?
觀主還待要說什麽,即墨浔道:“莫非,有什麽為難處?”
觀主輕咳了兩聲,緩緩起身,繞去竹櫃,取來一支小瓶,說:“藥已經備好了,但何時服用,全憑施主自己。”
即墨浔接了那白瓷瓶子,道:“我現在就吃。”
觀主攔了一攔:“施主要想好了……畢竟,還有江山社稷,要仰仗施主……這藥吃下去,便沒有後悔藥了。日後若是後悔,也再不能夠。”
即墨浔頓了頓,說:“沒什麽可後悔。”
稚陵在屏風後三步并兩步地跑出來,要去奪那支白瓷瓶子,即墨浔詫異不已,身子稍避開,沒讓她奪到,她驚着道:“什麽藥?你、你亂吃什麽藥?”
“你怎麽在——”
四目相對,空氣短暫地靜了一靜。
稚陵目光牢牢鎖他,只強硬道:“這是什麽藥?”
她逼問得緊,占了上風,畢竟他先瞞了她——步步緊逼之下,即墨浔卻緘口不言,等逼到了牆邊,怎知他垂眸,只仗着他比她身量高,她怎樣也搶不走那藥瓶子,反而慢條斯理地,撥開了瓷瓶的塞子,把裏頭藥丸吞下。
喉結一滾,稚陵愣愣瞧着,卻看即墨浔吞完以後,嘴角牽出一絲笑意,漆黑幽邃的長眼睛中閃過什麽,驟然低頭吻上她光潔的額頭,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上來,她心中像有轟的一聲,平地炸開了焰火。
那溫熱的唇流連一番,吻中她柔潤的唇角,模模糊糊的氣音低低傳來:“你遲早會知道的。”
說着,在稚陵驚異的眼神和觀主微妙的目光裏,他伸出手臂把她給扛上了肩膀,他說:“嗯,現在輪到你交代,為什麽到這裏來。”
她掙紮無果,只好順勢地摟緊了他的頸子,她不答,顧左右而言他道:“魚呢?”
他理直氣壯,說:“沒釣到。”
“……”
但他問的那問題,她也不是很想告訴他。
她得承認,即墨浔有一個優點便是,哪怕有什麽瞞她的事被她發現了,他就不再瞞她,而是會将前因後果通通交代。然而這個藥的事情,他卻咬死不交代,連個糊弄她的理由,也沒有給她。
她想,既然說遲早她會知道——難道!?難道是那個藥!?
難道……
她心中一驚,看他的目光,都不得不有些異常了。
聯想到那一日她撞破他的好事,本以為箭在弦上了,但他只自己解決,叫人疑惑。後來也有幾回他按捺不住,肉眼可見的有火纏身——可他最出格的舉動,不過是抱着她親了又親,隔着衣料蹭了蹭,最後仍是沒有做。
難道他不行了……可他才,才三十來歲而已。
所以那個藥,恐怕是某種不便言說的補藥。
她自個兒推斷出了這些,心裏打鼓,可問也問不出口,苦着一張臉,苦了一整日。
她又不是什麽聖人,怎麽會沒有欲.望。
從她跟他在一處後,他少年的時候,先是給她說了一通大道理,什麽戒色,什麽禁欲——以至于四年裏的次數屈指可數。
說不準現在他不行,就是因為年輕時憋狠了罷!
她有些憂愁。
暮色蒼茫,山風響動,他因為休養,睡得一向很早。
今日卻翻來覆去的沒有睡着。
稚陵同樣沒有睡着,卻不作聲,背對着即墨浔,悄悄睜眼,望見明月皎潔的光漏進屋子裏,恰好照入床帏,清透的月光照過竹青的帷帳,沙沙的,顯得朦胧柔和多了。
他修長手指忽然越過她肩頸,摸索着撫在她的臉頰上,突如其來的觸感叫她險些低呼出聲——屏住了,心卻激烈跳動起來。
他指尖很燙,觸到肌膚,仿佛四處點火。
他只是摟緊她,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讓她暫且寬了心。
她不敢亂動,身後貼上來滾燙的軀體,讓她恍如被灼熱整個兒裹住了,結實的臂膀鐵鉗一樣摟她,他似乎找到個舒服的地方,臉龐靠在她的背上,挺拔的鼻梁無意識中隔着薄薄紗衣蹭了蹭她的後頸,惹得她渾身戰栗。
竹床因為他翻身調整的動作,嘎吱嘎吱響個不停。
這樣的姿勢,令她全然落于他懷抱裏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入耳,撲在耳後,叫她自己快要喘不過氣。
他似乎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攬得這樣緊,恨不得揉到他骨血裏去,仿佛稍微放松點,她就會不見了一樣。
日近春末夏初,但山裏的夜一向涼快。再涼快,卻也禁不住這樣一具滾燙灼熱的身子貼上來,即墨浔摟着她是睡得開心了,稚陵身上熱得難受,沁出汗來,終于忍不住,等他呼吸逐漸均勻以後,輕輕地撥開他摟她的胳膊。
他力道卻大,沒有輕易地撥開。
她用了點兒力氣,那條肌肉贲張的手臂也紋絲不動的。
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就顯得成了細胳膊細腿了。
稚陵深吸一口氣,使勁兒才掰開了他的胳膊,這一回終于得以暢快呼吸。
可沒呼吸兩三下,她就聽到他驚慌失措地叫她:“稚陵——”
夤夜裏,他嗓音低沉沙啞,含着近乎絕望的沉痛:“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你夢到我不要你了?”她詫異着反問。
話音一落,她捂住了嘴,可已來不及,他像是被驚醒,猛地撐起一半身子,巨大的陰影擋去了帷帳外的月光,稚陵眨了眨眼睛,仰面看到他在夜色中模糊的輪廓。
他默了一默,聲音很輕:“……沒有。”
大抵在回味着夢中情景,她見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虛空,沒有聚焦。半晌,微弱光線中,他的薄唇動了一動,以為他要解釋,卻不曾想,是落下一個重重的吻。
壓在嘴角,猝不及防。
她睜大了眼睛,即墨浔悶哼着,一邊吻着她的嘴唇,一邊發出黏糊不清的聲音:“但你不能不要我了。”
結實的臂膀重又固上來,他吻得邊邊角角沒有一處遺漏,叫她喘不上氣,只能偶爾間隙裏發出幾個零碎音節,卻極快又被他吻吞入口,堵進喉嚨。
“唔……”她好容易尋到一個機會,聲音被他弄得斷斷續續,艱難地說完一句話:“那你到底……夢到了什麽啊……”
他的鼻尖摩擦過她的臉龐,灼熱的氣息糾纏着,汗水浸濕了鬓發,月光裏,閃出瑩瑩的光,他注視着近在眼前的細白如瓷的臉龐,喉結滾了滾,纖長睫羽顫了顫,說:“對,你不要我了。”
“你騙我。”
貼得太近太近,包括他長睫觸在她肌膚上的輕顫,都一清二楚。酥癢如水痕劃過,她曉得他一定在編謊話騙她。
他有些無奈:“沒有騙你。”嗓音低沉喑啞,說着,他的手臂益發攬緊她,“我只是很怕。”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真是破天荒頭一回,稚陵從沒有聽他說他怕過什麽。
“很怕噩夢成真。”他微微阖上眼,呼吸打在她的臉頰上,“很怕一轉頭你就不要我了,很怕你又要走……。很怕連現在都是做夢。”
稚陵輕聲地說:“我不是在這裏麽。”說着,艱難從他固成鐵桶的胳膊底下擡起手,撫了撫他的手背。
她誠然不應該扭了扭,更不應該在他說“別動”的時候繼續動。
她沒有注意到他有些異常,異常到渾身一僵。
而是自顧自地說:“不信摸一下呢,熱的。”
他果真擡手,跌跌撞撞摸上她的眼角,卻驟然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了身下。
竹床嘎吱嘎吱作響,響得格外厲害。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側,手背上青筋畢現,十指交織,攥得很緊。
“你——唔!”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聲音夾雜着喘息,斷斷續續的,一面翻來覆去弄得竹床嘎吱作響,一面在她耳邊輕聲哄她說:“快了,快了……”
全都是哄她的鬼話。
“稚陵……稚陵……”他動情處,便抱緊她,不斷喚她的名字,吻舐她的臉頰,“我不能再沒有你了,這種日子……我過夠了。”
他摟着她的頸項,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來一次好不好?最後一次。”
她已沒有力氣說,他半個時辰前也是那麽說的。
……天已經蒙蒙亮。
最後一次結束後,稚陵劇烈喘着氣,她除了在心中想,自己對他或許還是有些誤解,他哪裏是不行——分明是,老房子着了火——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喉嚨也啞了,明日便沒法兒開口說話了。
黯淡的天色中,她縮在即墨浔溫熱懷抱中,藥草香漸漸替代了龍涎香氣,成為他近日身上的氣味。很有凝神靜氣的功效。
他細細地低頭吻着她的臉,吻着她後頸,輕柔地撫過被他剛剛弄疼了的手腕。他輕聲說:“稚陵,我做的那個夢,看來一定是假的。”
他的笑很輕,哪怕這樣朦胧的天色中,她筋疲力盡,睜着眼睛去看,還是看得見,他極好的眉眼。
她卻想到了什麽,黯然着,聲音很啞,也要開口:“這是你第一次,在這件事後,這樣溫柔地對我。”
她委屈不已,扭過臉去,控訴他:“你之前睡完了就叫我走。……天氣那麽冷,下的雪那麽大。”
這話一出,即墨浔登時手忙腳亂,忙着給她擦了眼看就要冒出來的一汪淚,忙着老實認錯,忙着哄她,“你打我,打多少下,消消氣。”
稚陵也是這時候才發現,她其實,也很記仇。委屈的前提是有人在意罷了,那時候沒人在意她,所以委屈也沒有辦法——現在他要緊着她,委屈就有了意義。
她沒作聲,但是盤算着,還沒有到翻舊賬的好時候。
“我錯了,我真是太壞了。”
“嗯。”她這麽淡淡的一聲,他拿不準她的意思,反而靜了下來。
難得溫馨寧靜,将落的月挂在枝梢,昏藍的光線裏,她的臉龐仍顯得溫潤柔和,像玉。
他快要記不清,有多久——有多久不曾這樣過了。
他還算有良心,抱她去洗漱乾淨了,換了衣裳。
只是他屢屢看向她時的目光,又讓稚陵懷疑,他其實仍有欲.望沒有完全纾解。
她突然一下想起來什麽,結結巴巴說:“你,你……我……”
“什麽?”
她推了他一把,快要哭了:“避子湯,快去準備避子湯!”
他卻坐在床上沒有動,她睜大了烏濃的眸子看他,即墨浔坐那兒紋絲不動的,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望着她,神情十分微妙,唇角還含着一點笑意。
這笑意讓稚陵看得惱火,心卻涼下了半截,說:“你還想我給你生孩子麽?……”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心尖密密麻麻的刺痛,“我自己去。”
但渾身酸痛,她沒能起得來床,反被即墨浔一把按在了懷裏,他猛地從她背後環抱住了她,帶着她一并倒在竹床上。她驚呼一聲,耳鬓厮磨,他聲線響起,低啞磁沉:“不用去。別擔心……”
他附耳說道。
稚陵詫異着:“什麽?絕育藥——”她轉過臉,卻和他漆黑的長眼睛恰好相對,震驚得說不出其他話來,“……”
他低聲開口,輕得像一片雪:“避子湯終究是傷身的東西。”
他攬着她。
稚陵聽得出,他的氣息并不算平穩,心跳也很快,他的目光閃了閃,像在回憶往事,聲音含着幾許難言的懷惘,“我們有了煌兒,已經夠了。就算沒有煌兒……還可以過繼宗室的孩子。”
她難産而死,他悔恨了一輩子,怎麽會重蹈覆轍。喉頭苦澀,他剩下的話,全沒有說出口。
稚陵愣愣說:“所以那個藥……是拜托觀主他配的……絕育的藥……”
他輕輕點頭,攬她又緊了一分,低啞聲音貼在她耳邊響起:“現在放心了嗎?……你是皇太子唯一的母親,是未來大夏朝唯一的太後。”
稚陵捶了他一下:“那些很稀罕嗎!我一點也不稀罕。我稀罕的是你這個人吶,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被捶中了胸口的傷,悶哼了一聲,可心情卻出奇的好,嘴角勾出愈來愈深的笑意,心裏像被填滿一樣,滿滿當當的。
稚陵小聲嘀咕:“我,我還以為是那種,補氣血的藥呢……。”
等她意識到說錯了話時,擡起黑眸,即墨浔漆黑長眸已凝了一些危險的目光在裏頭:“哦?稚陵,你怎麽會以為,我需要吃那種藥的?”
稚陵後悔了。她這接下來幾日就沒有下得來床,出得了門的。
山中春光大好,望着窗外春光明媚,稚陵翻身都頗費力氣,暗自悔恨那日斷不該挑釁一個男人的尊嚴。
好在別無瑣事要忙,即墨浔怕她無聊,特意将那只綠鹦鹉帶到了屋子裏,陪她逗趣兒。
她百無聊賴,唯一剩下的娛樂,便是伸手去喂鳥,聽綠鹦鹉說“恭喜發財”之類的吉祥話。
這麽幾句,自然很快便聽膩了。
哪知道,即墨浔出去半天,拿衣裳下擺兜回來一只雪白藍尾巴的雀兒,叽叽喳喳的。
稚陵望着那只可愛的小山雀,說:“今晚……吃烤山雀?”
即墨浔微微詫異:“它受了傷,我把它撿回來。”說着,開始用他并不算精妙的手藝,給小山雀包紮。
稚陵怪道:“咦?怎麽想起來救它?”即墨浔若在神仙界有一席之地,大抵是修羅太歲活閻王的角色,可不像是活菩薩。
即墨浔笑了笑,但垂眼時,神色認真,磁沉嗓音說道:“觀主說了,我要多多行善積德。”他說這話時,不像在開玩笑。
他包紮好了山雀受傷的翅膀,怕它蹦跶多了,又崩裂了傷口,便從鳥食罐子裏取了些出來,喂給它吃。
他想,他的前半生,的确造了太多孽債。因果報應,他從前不信,可現在卻篤信,大抵是心中也有了牽挂和羁絆。
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孑然一身時,想怎樣就怎樣。
他有牽挂的人,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多做一些,總是好的。
……何況,他的确再不能失去她了,萬分之一的風險,最好也不要有。
不能冒一絲的風險。
不能有一絲的僥幸。
這般出神想着時,他動作一頓,想到了當年飛鴻塔下,她也揀了一只受傷的鳥兒。
那時他還覺得她做的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呢——現在想一想,卻是他太張狂自負,便狹隘覺得,世上一些事情沒有意義。可生命——生命這樣寶貴,怎會沒有意義?
稚陵在旁望着他,他驀然一擡眼,眼中是濃得要化了的溫情。
小山雀養好了傷,終于可以飛走,飛走前,卻胖了一大圈,以至于張開翅膀飛的時候,稚陵瞧見它飛得歪歪扭扭,很為它回歸自然捏一把汗。
但是小山雀固然飛走了——稚陵暗自嘆氣,這些時日,仿佛捅了鳥窩,隔三差五即墨浔便能拾到什麽小野雉,小燕子,小斑鸠……
後來她逐漸想明白,也許是因為群鳥消息靈通,都曉得這半山腰小院子來了個活菩薩,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哪有不來的道理。
小鳥們在院子裏叽叽喳喳的,生生營造出一幅鳥語花香圖景。
即墨浔忙着給這個喂吃的,給那個梳羽毛,她隔着窗子,看他蹲在一只野山雉面前,小心地梳理它豔麗如火的羽毛,明媚陽光有幾分刺眼,她心想,這樣的他,有幾分慈父的樣子。
他自己帶孩子的時候,也像這樣麽?可惜沒有見過。
他們已經錯過的往事裏,他錯過了她的深愛眷戀,她也錯過了他最好的年華。
但好在,尚有現在,可以珍惜。
她攤開了一幅空白的畫卷,将窗外的他,和一群叽叽喳喳嗷嗷待哺的各色小鳥兒,以及桐山上滿山碧桐樹,一一描繪下來。
事情似乎還是有照着她夢中那樣發展的趨勢,譬如,即墨浔不知是否受了小鳥的啓發,認為抓住一只鳥,可以先抓住它的胃,于是學以致用,去跟桐山觀裏的道長學做菜。
那日稚陵回到院子裏,見他悶着頭專心致志剝着豆子,吓了一跳。
她想起觀主叮囑她的話來了,得試圖改變改變事情發展的軌跡,于是她思來想去,在他端來一桌子的豆子以後,說:“我不喜歡吃豆子,喜歡吃豆腐。”
哪知道接下來,端上桌的,除了豆腐,還有豆漿,豆乾,豆皮,豆腐乳……。
稚陵思忖着,這到底算改變了,還是沒有改變?
接下來,愈近夏日,太陽光愈強,她又發現,即墨浔給她編了草帽。
稚陵拿着草帽,對着鏡子左看右看,認為他的手藝有待提高的同時,她想起自己做的噩夢裏,他還編了草帽拿去山下賣了十四個銅板。
她于是密切注意着他的動向,果然看到他有一摞藏在櫃中的練手的草帽。她倒抽一口涼氣,背後另有倒抽涼氣的聲音:“稚陵……”
“你,你準備拿去賣了?不能賣!”
即墨浔微微詫異:“你怎麽知道?”他說,“放着也是放着。”
稚陵想,他一向節儉,做出這種事來并不奇怪,可她沒法說她的理由,只好告訴他:“……我每天換着戴,輪流戴。”
可是……真是太醜了。她默然在心中流淚,為了命運,偶爾,也需要犧牲一下。
即墨浔卻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思,只當她真心喜歡,于是連夜又編了兩頂醜醜的草帽,稚陵硬着頭皮說:“你,你也戴。一起戴。”
即墨浔問她:“真的好看麽?”
她梗着脖子點點頭。
即墨浔俊朗容顏難得一見有些得意,說:“那過兩日是端午,太陽很大,屆時也戴着……”
他的意思是,端午節帶她去郡城裏看劃龍舟。說起郡城,稚陵遲緩地想到,他似乎很久沒有理政了。
“真的不會出事麽?”
紅蠟燭噼啪地爆了一下,即墨浔微垂着眼,挑着燈芯,說:“若不放心,你寫一封信回家,問候一番,自然就知道近況了。”
稚陵将信将疑地寫了五月的家書。家書從未斷過,她尚不敢将來桐山的這些事給家裏交代——現在,她要為此煩惱一陣子。
爹爹一向是最欣賞他的上司元光帝即墨浔的了,認為能與他做君臣,不枉他入仕一遭。他時常會說,古來賢君如何如何,……
可那是對賢君的要求,不是對女婿的要求。
現在他的賢君要變成他的女婿了。
即墨浔不知稚陵在想什麽,眉頭愈皺愈緊,不由得擡手去撫平她的眉毛,笑說:“想什麽,竟這樣發愁。”
她嘟囔道:“你當然不用發愁。”
說罷,把他挑了半晌的燭芯一口氣吹滅。
饒是吹滅了,深夜裏,他的黑眸仍發亮,瞧着她,輕笑着搖搖頭,說:“煌兒不是小孩子了。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也沒人擔心我。”
她對上他那雙黑眼睛,瞪了他一眼:“……貴人多忘事。誰說沒有的。”
要去郡城看賽龍舟,從桐山出發,得起個大早,趁月趕路。
五月初夏,山上的清晨依然涼爽,頭頂一彎弦月,因着天還早,稚陵尚覺迷迷糊糊的,即墨浔自作主張,背着她下山。
他這段時日在山中養病,身子已益發康健,背着她不成問題,但下這樣多的石階,卻要費些功夫。
大抵是早間石苔露濕,并不好走,他只得小心翼翼,下山路便格外緩慢。
稚陵頭頂上還戴着他編的草帽。月色漸沉,天高星淡,五月山中,鳥鳴幽幽。
她模模糊糊,突然想起夢中的事,也有這樣的情景,吓得清醒過來,他大抵覺察到了她渾身一顫,緊張問道:“稚陵,怎麽了?”
稚陵心如擂鼓,告誡自己,清醒點,不能睡。
既然要做點和夢中不同的事情,來改變事物發展,她思索片刻,覺得這山路寂靜,別無他人,不會有人聽到他們的對方;山風涼快,不至于讓人汗流浃背,——正是一個,翻舊賬的天時地利的好時機。
還可以提神醒腦。
她于是貼在他耳邊,低聲地說:“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麽事?”
即墨浔顯然一凜。
“當然是你做過的好事——比如,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汗流浃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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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