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he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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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浔只覺得記憶一下子恍然, 回到了二十年前。
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來自己做的一些“好事”了。
山風徐來,他腦門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被風一吹, 清涼一片, 不等他開口說自己全都已經記不清了雲雲,稚陵先一步續道:“你記不記得,那時候,你好兇的。”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嗎?我好像也記不太清了……那我說給你聽, 你看看我說得對不對?”她将臉龐側過來, 貼在他的後背, 輕咳一聲, 回想着他當時的話,慢慢地說道:“你說少年人血氣未定,需要戒色,不會經常碰我的。唔, 這的确是個很好的習慣, 其實也很有道理麽,對不對?”
“……不對。”他連忙否認,“沒道理。”
稚陵騰出一只手來, 撚了撚他的發絲,微微一笑,“怎麽沒道理?我覺得很對嘛, 年輕的時候,是應該節制一點。我決定了,我也要戒色,禁欲, 節制。”
“不行!”
聲音過于激烈,令山中群鳥驚起,他頓了頓,半回過頭來,低聲地說:“我都,我都……”
“都什麽?”她将耳朵湊近一些去聽,誰知冷不防的,被他溫熱唇瓣含了一口,登時腦子一嗡。
即墨浔磁沉低啞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我都戒了這麽久了。想你的時候,只能靠自己。”
稚陵一聽他這話,便想起了別的來,于是輕飄飄地說道:“你說以後你會有很多很多女人的,叫我不要吃醋。若是想要,難道身邊還會缺女人麽?……”
他連聲否認,搖頭:“沒有——不想要。半點不想要。我只要你。”
她在他背上,似輕輕地哼了一聲:“真的嗎。”
他腳步一頓,似乎深覺這一件事,務必要說個明明白白,旋即以更鄭重的語氣說,“我發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稚陵沒有來得及捂住他的嘴,手指将停未停的,抵住他柔軟的唇邊,半晌,輕輕說:“發誓若有用,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被雷劈。”
他忙要說什麽,她的指尖一按,按住了他,她倏地一笑,望着他續道:“但我是俗人,這些山盟海誓,還是很喜歡聽。”
她想,當然不是随便誰在她的面前發誓,她都相信的;只不過是她清楚他的為人,才選擇信他。
“都是我的錯,我錯了。”他說,“那,你準備怎麽罰我?就罰我每天晚上都好好伺候你,好不好?”
她詫異說:“你想得美!”
她将腦袋重又輕靠在他的背上,細弱的呼吸熱氣穿過了夏日輕薄的衣衫,打在他後背,像是燙了他一下,她嘟囔說,“可是對着喜歡的人,心裏怎麽可能不吃醋呢?你說,是不是很過分?”
山間有睡醒了的早蟬,嘶啞鳴叫,風裏送來了一陣野花的清香,他低聲說:“嗯,我實在太過分了。”
只有輪到他自己,方解其中的滋味,方知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夠掌控得十全十美,方知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怎麽可能做得到寬容大度,——怎麽可能做得到。
就連她多跟鐘宴說一句話,甚至是多看他一眼,他心裏都嫉妒得要死了,恨不得……又毫無辦法。
真正做到視而不見的,大抵還是情未深,愛未濃,心未陷。
春花爛漫,時有鳥鳴啾啾,她在他背後吃吃笑起來,笑了一陣,但不依不饒的,繼續說道:“我還記得……我特意畫了很好看的妝,梳了很用心的發髻,在等你,可你看到我,都不理我。”
他默了默,說:“我怕忍不住。”
“忍不住?”她眨了眨眼,思忖着忍不住什麽,卻聽到即墨浔的聲線有些無奈地響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這下輪到稚陵忍不住了,——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他忽又湊近她低語一番,叫稚陵一時愣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鋒利的輪廓,漆黑的長眼睛裏神情認真,她問:“真的?”
只對她有反應……?
昏暗的山道上,熹微的日光中,稚陵臉色微微泛紅,見他的耳根也似染上紅暈,低聲地确認說:“千真萬确。”
他頓了頓,道:“下次再畫給我看,好麽?”
她揚了揚下巴,說:“下次再說。”
即墨浔總算知道什麽叫做秋後算賬,只恨自己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把自己的嘴縫起來,若他早知道二十年後有此一劫——他那時候,一定一定,半句廢話也不說。
不過,他還是終于在千絲萬縷裏想到了什麽,思忖片刻以後,略有委屈地說:“可那時你……你答應我,只愛我一個。”
稚陵頓了頓,手指捏了捏他的臉,小聲嘀咕了一句:“你是真的感覺不到麽?還是故意想要聽我說那句話——”
他驀地一怔,臉頰不自然地發起了熱,卻聽稚陵在他背後繼續嘀咕了什麽,沒有聽清。他追問:“什麽?”
稚陵提高了聲量:“我要是不喜歡你,今時今日,你以為還輪得到你麽!”
他怔了一瞬,笑了出來。
聽到她這樣的确認,心髒猛地激烈跳動起來,仿佛連帶着心口上的傷也在一寸寸崩裂,可他依然痛并快樂着。
他心中雀躍歡欣,沉寂了多年的心髒,仿佛冰層深處埋下的一粒蓮子,塵封死寂,而在這個春日到來以後,破土而出,發芽生長,欲待開出一枝無比稠豔的紅蓮花。
是時南風陣陣,群鳥啾鳴,山中翠色欲濕人袖。
稚陵一路翻完了他的舊賬,翻到後來,還是覺得昏昏欲睡,打了個哈欠,伏在他後背,日頭漸亮,日出東方,普照大地,她拿他編出的這一頂不是很像樣的草帽遮了頭頂的太陽,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即墨浔卻全然沒什麽睡意,反而愈加的清醒,心裏滋味無以言表,只覺得沉甸甸的,像被一種難以描述的幸福充斥着渾身。暖洋洋的。她是這樣真實地在他身後,或低聲或高聲地告訴他那些往事,告訴他,她有那樣多高興或不高興的時候,那樣多關于他的情緒起伏。
那些事情,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一幕一幕地浮現。
即墨浔這一回離京已有半年,身邊僅有的幾個随扈,在他決意殉情之後,便安排他們,一旦事成,則回京報喪。
但是三月初三那夜下了大雨,計劃未成。他們幾人既不知陛下究竟有沒有死,也不知陛下如今身在何處,也不知要不要回京去,更不知就這麽回京去,會不會捅出什麽簍子來。那位麒麟衛官懷揣着陛下密诏,現在十分忐忑,思來想去,終于還是留在了稚川一帶徘徊。
秉着生要見人,死……死大抵是見不到什麽屍,但好歹要确認一下生死。
今日的龍舟賽上,即墨浔四下一顧,早已人滿為患,兩岸水洩不通,別說是尋一個好位置,就算是找一個看得到比賽的空餘位置,也并不容易。
他尋到一處制高點,四下一望,到底給他找到了個絕妙的位置,視野開闊,一覽無餘。
他并未忘記把他編的草帽帶上預備賣兩個錢——皆因他那日決心殉情之前,所有身外之物,都已妥善安置,本打算赤條條來去無挂牽——哪知道發生意外,有了現在的機緣,現在卻身無分文。
他要證明他不靠祖上的蔭資,也有本事能養活她,從而證明他是個有本事的男人,再證明只要她遇到他,就會喜歡他。
只是這個邏輯,由于他連給她買一支糖葫蘆的錢都沒有,于是滿盤皆崩,——致使他有些沮喪。
若照往日,他不會這樣窘迫,像這樣缺錢的時候,還是三十多年前——可今時不同往日。
背陰處,太陽照不到,稚陵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早起很難為她,尤其是今日為了進城,特別早。
好在,他編的這個草帽,雖說樣子醜了一些,但勝在它主人長相十分周正俊朗,令過路的人莫不多看兩眼,并竊竊私語,這男人雖然窮了點,可長得不錯。即墨浔覺得不太妥,想了想,将草帽的帽檐下壓,遮住半張臉。
他仍覺得不太妥,微微擡手,怕驚醒她,只放輕了動作,也将她的草帽帽檐微微壓下去,擋住了臉。她睡得很沉,對龍舟賽大概也沒什麽特別的興趣,下山來,許是想出門走走。
他望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即墨浔做事一向穩妥,比如賣草帽之前,探聽到了草帽的行情,一文錢一只,為了促銷,便改為了兩文錢三只。
憑着這價格,竟真的賣出了三只草帽。
但還買不起一支糖葫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往日他不解其意,現在終于明白。
正此時,一擡湖藍色的轎子經過,這似是哪位大人物出行,排場甚大,四周有官兵開道,即墨浔默默将伸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卻聽旁邊兩個路人叽叽喳喳,說:“這是誰啊?這麽大的排場……”
“可不,比得上郡尊大人了。”
“噓——低聲些!你們不知道麽,轎子裏坐的,那可是……”
即墨浔正想聽聽是誰,身側忽然啪嗒一聲,稚陵臉上蓋着擋太陽的草帽掉了下來,随即她撐了個懶腰,懶洋洋說:“啊——龍舟開始了麽?”
稚陵揉了揉眼睛,卻看即墨浔一臉寵溺地望着她,拾起了掉下來的草帽,一面拍了拍灰,一面說:“尚未。”
稚陵垂眼一瞧,微微詫異着說:“你……”他怎麽還是來賣草帽了!?
她睜大了眼睛。
即墨浔輕咳一聲,也顧不上要去聽路人八卦那是哪位大人物的轎子,只措辭着如何解釋。
旁邊的行人瞧見即墨浔手上戴的銀戒,嗤了一聲:“有這麽貴的戒指,還出來賣什麽草帽?”
即墨浔不予理睬,那人卻還叽裏咕嚕地補了一句:“還戴倆!嗤,富家少爺都落魄了?”說着搖搖頭走開了。
稚陵看向他手上的銀戒,的确……有些低調的招搖。
不想此時,那頂轎子忽然在他們跟前略略停下,轎子的窗簾稍微掀開了一條縫,跟前服侍的人,連忙俯首帖耳,過去聽命。
那小厮畢恭畢敬聽後,從那窗縫裏接過一樣東西,回過頭來,卻立馬搖身一變,變得趾高氣昂的,闊步走到這街邊賣草帽的兩人面前,将手裏的東西丢進這男人的懷中,扯着官腔官調,說:“這些草帽,我們爺都要了。”
稚陵定睛一看,落在即墨浔懷裏的,正是一只錢袋子。
他揀起來,捏了捏,打開一看,除了碎銀子外,竟還有一塊成色上好的龍鳳呈祥的青玉佩。他臉色微微一變,蹙起眉頭,擡眼看向那轎子。
稚陵覺得,恐怕他沒受過這樣的對待,心裏并不高興,但忍了一忍,終于忍下,只默默地把草帽拾掇拾掇,遞給這小厮。
小厮收了草帽,折回身去,重湊向了那轎窗處,裏頭卻幽幽飄來一句嘆息:“走吧。”
“等等——”他追上去,避過了怒目冷臉的侍衛,徑直走到轎旁,把這玉佩遞還給了對方:“……玉佩。”
裏頭有蒼老的聲音傳來:“見面禮。”
他一時怔住。
轎子漸遠,即墨浔似有些失魂落魄。稚陵問道:“那是誰啊?”她摸了摸下巴,思來想去,得出一個結果,說不準是認出了即墨浔的官員,趁他身無分文的時候,施舍一下他。
即墨浔沒有作聲,只搖了搖頭,半晌,摩挲那枚青玉佩,陷入沉思。
倒是這時,即墨浔在遐思之際,剛剛聚在一起聊着八卦的閑漢忽然拍了拍即墨浔的肩膀,他下意識回過頭去,那閑漢笑起來:“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氣呀。”
“好福氣?”他皺着眉反問,但不忘冷冷拂開了那閑漢的爪子,那人也不在意,只是賣關子說:“你曉得麽,剛剛過去的人是誰?”
稚陵心道,依照她的猜想,……她便說:“大官兒?”
閑漢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稚陵想了想:“鄉紳豪強?”
閑漢又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稚陵還要再猜,即墨浔忽地開口:“楚國公,蕭呈。”
楚國公……那不是……
即墨浔的小舅舅?
唯一剩下的舅舅了。
前些年收繳了荊楚一帶的兵權,楚國公從此不再插手政事,兒子們留在上京,他自個兒想着落葉歸根,便回到舊地荊楚。這回在稚川現身——稚陵只想到一個可能,那就是,出來玩。
那閑漢卻很驚訝:“喲,兄弟,你倒很有見識嘛!”他還要來拍即墨浔的肩膀,被他在半空截住了手腕,輕巧一別,尴尬地收回了手。
另一個閑漢說:“我有個朋友,就在府衙裏做事呢,有點兒門道,聽說楚國公這回從荊楚專門到了稚川,是來找人。”
“找人?找誰啊?用得着國公爺親自找?別吹了老哥。”
“找的人吶,說出來吓你們一跳!是當今……”
短暫靜默之後,那幾人紛紛表示,不可能的事,皇帝陛下微服私訪,怎麽可能會走丢了。
“嘁,不信拉倒。”那人翻了個白眼,抄着雙手,“反正我得注意着點兒,有無什麽看起來比較落魄的貴公子。若在這個時候遇到了,……”
“遇到了,待怎的?”
“好吃好喝供着他,指不定封我做個官當當!”
“哈哈哈哈哈,當官兒?說不準賞你個恩典,淨身入宮做貼身太監。”
“呸呸,做太監有什麽好的,老子還沒娶媳婦呢。”
即墨浔下意識将身側稚陵的腰身摟緊了些,不欲多說什麽,可那幾個閑漢偏就逮着他說話,還要問他:“小兄弟,以往在這兒沒見過你呀,長得這樣俊,……你們是兄妹?”
稚陵聽得十分清楚,聽到即墨浔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青筋畢現。她不動聲色按了按他的手,才叫他攥緊的手漸漸松開些。他不冷不熱地說:“與你無關。”
那閑漢笑呵呵說:“不會是夫妻吧……?”
“為什麽不會?”他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仿佛只要這人再說出什麽他不愛聽的話,下一刻,便能從袖中變出一柄寒光凜冽的劍來,直取他項上人頭。
那閑漢說:“哎哎,兄弟,這就是你不對了。哪有讓自己的女人跟着出來抛頭露面風吹日曬的,何況是這麽漂亮的小娘子。”
稚陵輕咳一聲說:“還沒有成親呢。”
那自稱人脈廣交游多的閑漢頓時來了興趣:“還沒有成親?兄弟,打算什麽時候成親啊?我遠方叔父,一個十裏八鄉有名的老鄉紳,德高望重,……”他比劃着,“可以介紹給你,當證婚人,倍兒有面子。”
另一個閑漢說:“兄弟別聽他的,什麽德高望重老鄉紳,不過是個家有幾畝田的老頭子。”
“……”
“兄弟幾時辦酒啊?”
“……”
稚陵本當即墨浔不欲多說,沒想到他認真思考了一番後,說:“八月。”他對這個話題,其實頗有興致。
她呆了呆,沒來得及插話,對方又問:“八月好,八月好。诶,這個證婚人吶,……”眼見他又要提起他的遠房叔父,即墨浔淡淡說:“已經有證婚人了。”
“啊?能比我那遠房叔父還要有面子麽?”
“嗯。”他語氣平淡,“楚國公。”
大家便都想這個男人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開玩笑了,那人一聽,笑了起來,擡手意欲再來拍即墨浔的肩膀,堪堪被他淡淡一瞥,滞在了半空,只好改為撓了撓自己的頭,笑說:“兄弟,我還有個遠房姨奶奶……小娘子出閣,不是還要一位全福夫人梳頭的麽?哎,我跟你說,我這位姨奶奶啊經常給新嫁娘梳頭發的!……”
即墨浔又淡淡地搖搖頭:“也定下了。”
那人說:“不可能啊,十裏八鄉的,哪家嫁娶,都愛請我那姨奶奶——”
即墨浔說:“請了鄭國公夫人。”
另幾個閑漢一聽,紛紛哈哈大笑起來,笑說:“王四,你可別顯擺你認識那些人了。”
稚陵聽罷路人的叽叽喳喳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末了,輕湊到了即墨浔跟前,低聲地笑問:“國公爺知道這是他的外甥麽?”
即墨浔也拿不準。
稚陵知道他對他的舅舅們始終心存芥蒂。
他靜默了一會兒,垂下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陰影,覆在臉上,他說:“很久沒見過面。他恐怕認不出罷。”
稚陵說:“認不出的話,做什麽要給玉佩?”
即墨浔說:“認出的話,做什麽只給玉佩?”
稚陵微微思索着,認為很容易想明白其中的關竅,倘使他小舅舅楚國公是因為剛剛那幾個路人口中所說,來稚川一帶找人,那麽偶遇到了要找的人,不宜聲張,給他玉佩,許是叫他若需要什麽幫助,盡可拿玉佩去尋他罷。
順着這思路想,也很容易能想明白,即墨浔他……他如何心安理得地在山上呆了這麽久,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原來他直接不和他們聯系,假裝走丢了……。
的确是躲避公務的好辦法。下一回可教給爹爹同樣的辦法。
想明白了這一層,也就想明白了這之後即墨浔大概沒法兒繼續做他的市井小民,他的人恐怕很快也能尋到他了。
這樣快就要回京了。
稚陵有些憂愁。
憂愁中,她忽然說:“我還沒去過懷澤。”
他詫異地擡起眼:“懷澤……?”似是沒預想到她為什麽提起懷澤。
懷澤是他從前的封地,自即墨浔八歲被趕出宮離京之後,他在封地厲兵秣馬,便想着遲早有一日會殺回上京城,一雪前恥。
他捏着玉佩,語聲有些淡淡的哀傷:“沒有什麽好看的,除了山,就是水。”
“萬古江山,難道還不夠好看麽?”她說,面前忽又來了個婦人,說要買頂草帽給孩子戴着擋太陽,嘴裏嚷嚷着:“哎喲,剛剛來還瞧見這兒有一疊呢,怎麽一眨眼功夫就沒了?”
稚陵撲哧一笑,瞧瞧即墨浔,粲然一笑,對那母子倆說:“賣完了,下次早點來哦。我們家的草帽一向很搶手。”
那婦人走後,即墨浔才握着稚陵的手說:“那我們北上回京,可以走懷澤過。”
稚陵說:“去懷澤賣草帽嗎?”
即墨浔似很訝異:“齊王府還是有些家底的。”
一切如稚陵所猜想的那樣,龍舟賽結束以後,尚未拍拍屁股走人,便被即墨浔的人找到了。
領頭的白面小太監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如何找不到主君,如何焦急雲雲。
照着稚陵那幾日接連做的噩夢,這一日他們倆本該是坐船沿着河回到桐山,但現在,被這幾人半路截住,是無論怎樣,也甩不掉了。
那位冷面的麒麟衛官交代了,原是他們一行力量薄弱,陛下不見之後,更不敢聲張,唯恐引發民心慌亂,于是思來想去,前去尋了楚國公幫忙,料想國公爺身為陛下的親舅舅,一定會慎重處理。
楚國公年過七旬,一把老骨頭了,但聞此事之後,還是盡心幫忙,甚至舟車勞頓,率領了親兵,借着觀龍舟之名,到稚川郡來暗中尋人。
至此,稚陵忽然又悟到了一點,極微妙的滋味。
那時他沒有急着相認,大抵是猜到即墨浔他今日出現在郡城的街頭,乃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便默默未語,讓他多偷了半日,直到此時才透露消息,叫他們尋過來。
若真是這樣,楚國公他,也還算得上一位慈愛的長輩。
那麽此前路上偶遇,楚國公他那句“見面禮”……莫非是給她的?
夏日晝長,又是晴天,餘晖落進水裏,風一過,河面吹皺,晃碎四下粼粼金光。
麒麟衛官再三表示回京的事耽擱不得了,京中來信,催了無數次,殿下未見到陛下的親筆書信,總也放不下心,擔心得瘦了一大圈。說着,衛官從懷中取出這半年來太子殿下的書信,巴巴兒遞給了稚陵——他現在也很有眼色,甚曉此處誰最有話語權。
稚陵低呼一聲說:“瘦了一大圈!?”那可不好,她便催着即墨浔說:“那現在去買點紙筆,給他寫封報平安的家書。”
即墨浔卻沒動,但聲音聽得出有些委屈:“我也瘦了一大圈。你發現了嗎?……你日日見我,自是不曉得我瘦了的。”
稚陵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你在吃……吃孩子的醋?”
他沒有否認,傍晚斜照鍍在他俊朗側臉上,像寺中神像般金光刺眼,稚陵看他神情認真,嘴角一彎,終于還是忍不住笑出來了。
她想,等百年後,可以讓史官添一筆,某年某月某日,帝曰,太子瘦,朕亦瘦,何以不問朕。
——
船到了懷澤那日,恰是個陰天,他潛邸的齊王府卻離這渡口頗有距離,到了城中,尚未走兩步,天空一聲悶雷,旋即傾盆大雨嘩然落下。
別無辦法,只得避進了一家就近的書舍。原本還有一家成衣店,但是這場大雨顯然不是很快就會結束,消磨時間上,書舍顯然比成衣店更好一些。
自然,稚陵也很久沒有逛書舍了。到了哪個地方,她首先要做的是,嘗嘗當地的美食,逛逛當地的風景——若還有餘力,便得去書舍瞧一瞧,說不準給她撿到什麽絕世孤本。
然而這樣多年,遠到鹹陽的書舍,除了翻到一冊她自己的野史以外,別無什麽特別的收獲。
即墨浔雖然從前說過很多話她不認同,但多讀書這一句,她心裏卻十分贊同。
畢竟一個人活在世上,自己經歷的終究有限,若能通過讀書,“經歷”一回別人的人生,經歷多了,自是受益匪淺。
外頭大雨瓢潑,雨聲入耳,五六月荊楚一帶的天氣格外悶熱,但一場雨,又送了些涼意進來。稚陵目光在書架上粗略一掃,竟看到一部十分眼熟的書名——《閑雲野注續》,她登時一呆:這不是她那回看到的野史!?
懷着害死人的好奇心,她鬼使神差抽出了這本書,作者仍與此前相同,她随手一翻,入目的那幾行,赫然寫着關于元光帝、武寧侯、摩雲大都護和薛相爺家獨生愛女薛姑娘的恩愛糾葛。
她眼前一黑——這本野史,它甚是與時俱進。
甚至疑心這位野史的編纂者,其實是即墨浔身邊最親近的人,比如吳有祿吳總管。
她慌忙要合上這書,即墨浔卻晃悠過來,眼疾手快地按下,嗓音含笑:“在看什麽?給我看看。”
她乾巴巴說:“你不準看。”話一出口,便後悔了,這樣直白,他鐵定更是要看看了,果然即墨浔眉毛一揚,趁她不注意,輕易奪走了她手裏的書,低頭一瞧,神情逐漸變了一變。
稚陵兩手一攤,靜默無言,但全在說:吶吶吶,你非要看。
半晌之後,他喉結一滾,閉了閉眼,仿佛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
出乎稚陵的預料,他靜默以後,說:“雖然野了點,但……但遣詞造句尚有可取之處。”
稚陵呵呵一笑,大抵是看到文中寫當朝天子元光帝有“天日之表”很高興吧。
他面不改色地買下了正傳和續集。
後來聽說,他命人去請了那個作者,至于商談,或者叫利誘罷——商談出了什麽,她只知再去逛書舍的時候,不論怎樣的書舍,書架上倒是時常出現幾本《閑雲野注修訂版》,翻開時,則是寫帝後二人如何如何恩愛,如何如何舉案齊眉的了。
她想,她大抵曉得他找來那撰文之人做了什麽。
眼前這大雨倒沒有停下的跡象。侍衛向書舍的老板借來一把傘,出門去叫馬車了,即墨浔若有所思,說:“許久沒有回來,也不知王府的馬車還能不能用。”
他不喜歡這個鬼地方,齊王府邸于他而言,不過是個栖身之所。
稚陵想到了什麽,問他:“蕭家也在懷澤麽?”
即墨浔道:“以前不在,後來,遷過來了。”
“為什麽?”
“為了我。”他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微微笑了笑,擡眼看向窗外瓢潑大雨,“齊王府裏太冷清了。”
稚陵想,她或許沒法對彼時的他的處境感同身受,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感同身受,因為她的父母兄長是那樣疼愛她,她不曾體會過即墨浔兒時的絕望。
侍衛很快帶來了馬車,稚陵一番打量,心道,果然極符合他節儉的性子,稱得上很樸素的一輛馬車。等到了齊王府,一如稚陵想象的那樣,布置簡單樸素。
踱進庭中,倒栽着一株兩人合抱的柳樹。雨勢漸小,柳枝在風中搖曳出一片碧綠的影,除此之外,幾乎別無其他算得上有生氣的東西。
一切都死一般的寂靜。
連府邸中零星的仆從亦很沉默,無端叫稚陵覺得有點發冷。即墨浔見狀,擡手解下了玄袍替她披上,略有無奈地笑了笑:“府中确實沒有什麽好玩的。”
他這一笑,卻叫廊下幾個仆從詫異不已。
帶個姑娘回來已經足夠震驚,陛下他少年時喜歡府中清靜,便是來拜會的客人,一律都在別苑招待,何況是位姑娘。
而且,從前他們極少見到,陛下他笑得如此随和。
多數時候,不過冷笑,抑或是客套的笑,假情假意的笑。
像這樣自然随和的笑意……簡直太罕見。
這位姑娘,或許正是傳言之中的那位。
從稚川北上回京,卻特意兜個圈子,繞道路過懷澤,……老仆拿不準即墨浔的用意,于是悄悄兒湊過去問,陛下今夜可要歇在府中?
即墨浔蹙了蹙眉,正想說看過就走,但擡頭見仍有下雨的征兆,估摸着無法趕路了,便點點頭,吩咐道:“去收拾罷。”
老仆方要告退,他又叫住了他,仔細地叮囑了一番。
吩咐完後,即墨浔見稚陵頓步在一間屋子門前,躊躇不定,便走近她,問:“怎麽不進?”
“哪裏都能進麽?”她眉眼一彎,擡眸看向他,“我得先問問。”
即墨浔微微颔首:“作為女主人,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她說:“那我得仔細看看,有沒有什麽騙我的。”說着,邁進屋中,這是他的書房,布置簡潔典雅,典籍書冊分門別類收在架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使用過的痕跡。
他随意摸了摸那一面蒙了塵的長案,垂眼輕輕道:“這是讀書的地方。天不亮,舅舅為我請的老師就等候在這裏了。”
“那他們現在呢?”稚陵聞聲,半回過身來,見他逆着門外天光,影子虛無地落在腳下,他的聲音似有懷惘,輕輕一笑,“他們大多無心官場。真不知道,老師他們那般閑雲野鶴的人,怎麽教出我這種人的?”
“人各有志,有的人想建功立業,有的人想采菊東籬,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她注視着他輕聲說,頓了頓,複又小聲續道,“而且我就很喜歡有上進心的人。”
即墨浔的目光一閃,唇角似有似無地勾出了個極淺的弧度,嗓音很低,誘探一般問她:“哦?真的嗎?”
當天夜裏,稚陵曉得了何為自讨苦吃,何為自作自受,何為自找麻煩。
她在老仆從特意新買來的嶄新鴛鴦錦被上躺着,望着新挂的天青色纏枝蓮圖案的帷帳,嗅到新點了淡淡好聞的沉香,伸手試圖夠到床頭那盞新置的碧玉茶盞喝上一口水——失敗了,夠不着。
地上還躺滿了新撕碎的衣服。
她閉了閉眼,手腕頸項上都是新添的紅痕。
她嘆了口氣,努力擡眼,看到窗邊新擺放的白瓷梅瓶裏,插着一枝挂滿了青梅果的梅樹枝。
她還是躺了回去,想到他昨夜叫了三次水,那燒水的小太監竟還精神抖擻,她很想要他那樣活蹦亂跳的精力。
在懷澤逗留的時日,幾乎把這周圍全逛了一遍,就連山裏破廟也沒放過,稚陵覺得自從三月三之後,她身體倍兒棒,以往不可及的事情,現在卻也可以做得到,比如這樣連續逛很多天,逛很遠的路,也再不會似紙糊的一般暈倒了。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終于不再遙不可及。
她說,懷澤的風景還是很不錯的,山有山形,水有水貌。
即墨浔點點頭表示認同,但立在山巅,俯視四下,山風陣陣,他卻不由悄悄去瞥她。
這座山是懷澤城北郊的一座無名小山,山下樵夫開出一條小路,可以攀上山頂,林木蔥郁,上山之後,卻是豁然開朗。
他想,從前他的人生中,從未注意過懷澤這座無名小山上風景如何,也從未想過會有一日,和心愛之人共同來到此處看風景。若不是她在身側,哪怕有再好的風景,或許他都看不到罷——
他已錯過了他生命中太多的風景。
不能再錯過了。
“你看那兒是什麽?”他忽然說。
稚陵下意識回頭,沒料到卻被他吻上來。嘴唇極輕地碰了一碰,她睜大眼睛,即墨浔的手臂已摟緊了她後背,不讓她躲,更深更重地吻了下來。
山巅風大,林濤陣陣,群鳥飛過,即墨浔低聲說道:“稚陵,謝謝你。”
——
事實上,那帶小孩的婦人後來再也沒在稚川郡城的街頭看到這賣草帽的小夫妻,只是很多年後見到一回帝駕出巡江南,銮駕華輿裏并肩的帝後二人,形貌卻有幾分似曾相識;街邊無所事事幾個吹水的閑漢,在八月份郡城沒聽說誰家娶親,倒是聽說上京城裏舉辦了帝後大婚,證婚的是皇帝陛下的親舅舅楚國公,為皇後梳頭的全福夫人,是六親俱在兒女繞膝的鄭國公夫人。
天子大婚的消息幾乎一夜之間遍傳了整個大夏。
他們曉得這消息的時候,莫不驚得呆住,那日只是在街頭随口同那個男人說笑兩句,卻萬萬沒有想到有這樣的巧合。
……但,堂堂天子,威懾衆小國的皇帝陛下,怎麽可能在稚川郡城的街頭賣草帽?
那個閑漢開始四處跟人說他認識當今皇帝,還跟對方說了話,衆人只覺得他——愈發愛吹牛了。
于是旁人便逗問他:“那你說說,是誰操辦的大婚之禮?”
那人答不上來。
“是誰背着皇後出門的?”
那人也答不上來。
“皇後娘娘長的什麽模樣?”
那人支吾半天,說:“很漂亮。”
衆人便都哈哈大笑起來。
遠在上京城的薛丞相打了個噴嚏。
他誠然未想到人生有這般奇妙的際遇,比如他從前在禮部時,曾經給先皇後辦了婚事,緊接着辦了喪事——而現在先皇後成了他的女兒,并再為她辦一場婚事。
作者有話說:
阿頹:久等了~——府裏的仆從:少爺好久沒笑過了.jpg——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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