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he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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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回到家裏, 稚陵仰面躺回自己柔軟的床榻上,已躺了好幾天了。
陽春十分殷勤地湊過來,給她捏肩捶背, 并眨着烏黑如葡萄的眼睛, 小聲問她:“姑娘……今日好些了嗎?”
“唔, 沒有好……。”她昨夜被折騰了太久,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即墨浔那夜裏纏着她,好話說盡,楚楚可憐, 說一旦過了這晚上, 再要見面可就得等成親的洞房花燭夜了。
她一心軟, 信了他的鬼話, 說什麽“只進一點點”,結果……
可見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她心虛地将袖子稍微往下捋了捋,卻被陽春眼尖瞧見了她衣袖下細腕上的紅痕, 驚訝着說:“呀, 姑娘,這是怎麽弄的?”她忙不疊揭開一瞧,再看稚陵, 臉色紅潤潤的,紅得滴血。
稚陵輕咳一聲:“沒什麽,路上……路上磕碰到了。”
陽春一驚一乍:“我叫白藥去拿些藥來。”
一邊轉頭出門一邊嘴裏嘟囔:“姑娘怎麽磕碰得這樣厲害……”稚陵沒來得及拉住她, 過了一會兒,兩人拿着活血化瘀的藥膏過來,哪知給姑娘她上藥,稀奇得緊, 發現了腕上的痕跡,接着又發現了臂上、頸邊、耳後、鎖骨……處處都有痕跡。
陽春急道:“姑娘難道被人給打了一頓!?”
白藥忍笑說:“陽春,你的話本子全都白看了罷。”
白藥說她出這一趟遠門回來,氣色比往日好得多了,可見出門走走有益于身心健康。
出門走走确有許多好處,至少……別的不提,但各地的土特産,的确都運了很多帶回來,娘親說宜陵的藕粉和梅子酒味道甚好,打算逢年過節再給親朋好友送一點。
盡管娘親在見到送她回家的即墨浔時,一個趔趄,差點暈過去。
是了,他不放心她自己回家,堅持送她到了丞相府的門口,為了掩人耳目,甚至扮成了個冷面的侍衛。只是近來心情太好,臉上洋溢着笑容,冷面侍衛不很像,卻像一個春心蕩漾二度逢春的老鳏夫,在一衆冷面的侍衛中,很特別。
于是那夜,娘親她惴惴不安地摟着她,問:“阿陵,你……你有什麽瞞了娘的?都要跟娘說。”
稚陵措辭一番,盡管回來的路上,她已為這個問題想了許久,但仍未想到個最好的說法,默了一會兒,說:“娘,你能接受他這個女婿嗎?”
娘親嘆氣。
娘親問她:“阿陵是真心喜歡他麽?”
稚陵點點頭。
“可你爹爹……哎。娘親總歸盼着你開心,只怕你受委屈。若嫁了旁人,憑你爹爹的權勢,別人總沒法兒欺負到你,可帝王家卻不同。”
稚陵摟緊了她笑道:“娘親不用擔心。”但她也很苦惱,如何跟爹爹開這個口呢。
前世今生的秘密,是不能随便說出來的。
她思來想去,覺得一切話術比不上坦誠二字。待爹爹他晚上回了家裏,飯桌上,娘親她忽然咳嗽一聲。
“相公,你看阿陵的面相,是不是……”
爹爹他聞言,仔細端詳了她一番,點點頭說:“好像胖了一些。”
娘親笑了笑:“只是胖了一些嗎?”
爹爹大抵聽出了娘親她弦外之音,頓了頓,又更仔細地端詳起來:“唔……還長了痘。阿陵在外頭肯定挑食了。”
“……”娘親欲言又止,半晌才說,“我看阿陵紅鸾星動,面帶桃花。”
“你何時學會看相——”話未說完,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愣愣看着稚陵。稚陵輕咳一聲,說:“爹爹,娘說得對。唔……”
她擡起水靈靈的黑眸子,望着爹爹,支吾着,想,若是她說“爹爹,你快要添女婿了,高不高興”,爹爹大抵不會很高興,凡事雖說要坦誠,但也講究一個迂回,循序漸進——抱着這般想法,稚陵說:“爹爹,我有了心儀之人。”
爹爹那筷子不上不下懸在半空,良久,收回了手,但是像提心吊膽一般,說:“哦——那是好事,對方是……?人怎樣?”
稚陵說:“爹爹你素來都說看人得看他的人品。至于身份麽,便是販夫走卒,也……也不重要對不對?我覺得他……人品比李之簡好得多。”
“阿陵,人品要跟好的比。”
“哦……”她沉思片刻,殺伐果斷,可以替換成果敢剛毅;野心勃勃,可以替換成志在四方;素日多疑,可以替換成心思缜密;死纏爛打,可以替換成忠貞不二;……
她頓了頓,自我肯定地點點頭,得出結論,即墨浔為人真是千裏挑一難得的好人啊。
爹爹聽了她的話後,略微放心,并笑道:“聽阿陵這麽說,那倒很不錯。”
他頓了頓,還是略有擔心:“家裏是做什麽的?莫非真是什麽販夫走卒……?地位卑微倒不打緊,只是人要上進,遲早也能有番成就。他年紀多大?相貌如何?本事如何?”
稚陵說:“他家裏有……地。”
爹爹像是松了口氣:“靠自己雙手,倒也沒什麽問題。”
至于年紀,她心頭一跳,慢吞吞說:“相貌周正。當然,沒有爹爹好看啦……本事麽,很有本事,他,……打個比方罷,大家都種地,他就是種地裏最厲害那個了,能組織其他人一起種地,找出擅長種麥子、種稻子的人,專門種麥子和稻子;還能把以前別人霸占的田地,給奪回來!爹爹,厲不厲害呀,算不算有本事?”
娘親在旁似乎嗆到了,咳嗽得很厲害。
稚陵暗自尴尬,或許是頭一次把即墨浔誇成一朵人見人愛的鮮花。
爹爹笑說:“唔,那他蠻有管理之才的——”
“……只是年紀大了一點點,還有孩子。”
爹爹他臉色微微一變:“什麽?都有孩子了?”
稚陵硬着頭皮說:“爹爹你不會介意吧?”
爹爹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說的這個種地的,爹爹是不是認識啊?”
爹爹話音未落,稚陵差點脫口而出“爹你當然認識”,話到嘴邊,她讪讪拐了個彎兒,換了一句說辭,笑說:“明天爹爹就能見到他了。”
爹爹他狐疑地瞧了瞧她,稚陵低下頭去吃飯,憂愁地想着,她可是為即墨浔好話說盡了。
娘親笑道:“吃飯,吃飯。相公,你可別想太多了。聽阿陵的話,這個人,一定很不錯的。等見到他,說不準你……”但實在說不下去了,又咳嗽了幾聲。
稚陵疑心娘親這會兒神神叨叨的,大抵都在努力地說服自己,……接受這個女婿罷。
待到次日,爹爹回了家,第一件事是四下一瞧,但并未瞧見客人的蹤影,于是問稚陵:“诶,阿陵,人沒有來麽?”
稚陵疑惑:“誰啊?”
“你昨日說,今日爹爹就能見到他。”
“爹爹你誠然已見過了,大抵沒有注意到罷。”
爹爹神情疑惑:“見過了?可爹爹今日——除了上朝,和去衙門,并未見到旁人哪?”
話已至此,稚陵抿着嘴唇,擡起眼睛望他,也不說話,意味不言而喻。
薛相爺感覺天都塌了。
半年多前,稚陵在靈水關出逃,去了南邊,雖有每月一封家書報平安,可卻從未提及過此事。
也是半年多前,元光帝密诏幾位重臣入宮,說要微服出宮,留太子監國,命他們輔政——便抛下娃娃和娃娃的老師傅們,沒有了消息。
他原想辭官,偏到這節骨眼上,沒法兒請辭,只得繼續乾下去。
他萬萬沒想到陛下原來是千裏迢迢……
稚陵咬着嘴唇看着她爹,心想,爹爹大抵也要花費一些功夫,說服自己接受這個女婿罷。
想到這兒,她問正在幫她抹藥的陽春:“娘呢?”
“夫人她跟韓夫人她們說話呢。韓夫人她們聽說姑娘回來了,來探望姑娘,夫人說姑娘舟車勞頓在歇息,幾位夫人便沒打攪了,只在院子裏喝茶。”
說着,陽春忍不住放下了藥捂住了嘴,笑得收不住似的,叫稚陵一頭霧水:“陽春你笑什麽?”
“姑娘,沒、沒什麽,只是想到……”
白藥無可奈何說道:“是聽到了夫人她們說話。”
稚陵問:“說了什麽?”
“韓夫人說她的外孫女,已經會叫人了。姑娘你也曉得,韓夫人她一向都愛顯擺的嘛,……還裝模作樣嘆氣說,不知道咱們夫人幾時能添個外孫,享天倫之樂……”
陽春說着,妙目一轉,“夫人就說,她外孫不僅會叫人,還會讀書寫字,都十幾歲了……。韓夫人說,幾時添的?夫人說,前兒添的——韓夫人說,相爺知道嗎?夫人說,不知道,還不曉得怎樣解釋呢。韓夫人很詫異,問夫人說:十七的姑娘怎麽會有十幾歲的外孫!?那怎麽之前都不曉得呢?夫人說她也是前兒才曉得,現在什麽也不曉得……”
稚陵想,看來娘親她大抵已經說服她自己了。
回來又過了幾日,宮中的消息便飛出了宮城,陛下要娶薛家小姐的事情一夜之間盡人皆知。
為了趕得上即墨浔口中八月初八的良辰吉日,禮部便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了。
大家萬萬沒想到,元光帝這顆鐵樹竟然時隔這樣多年,開花了,比太子妃的位置先定下的是皇後的位置。衆人收到消息的同時,幾乎連夜準備了厚禮,前來巴結,今日門庭若市,帖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來,其規模堪比陛下曠工大半年後,書房裏積攢的案牍。
客人恨不得踏破了薛家的大門。
十幾年前沒巴結上皇後,十幾年後可不能再錯過了。
而韓夫人坐在自己家裏逗外孫女的時候,聽說這消息,遲鈍了一下,終于遲緩地反應過來,薛夫人她新添的十幾歲會讀書寫字叫人的外孫,正是那位能文能武出類拔萃的太子殿下。
帖子固然是飛進了相府,但是稚陵嫌煩,一個也不想見。
為了避開這些客人,稚陵乾脆趁着月黑風高夜,回到了連瀛海躲清靜,打算等行禮的時候,再回上京城。
到了連瀛海,耳根子果然便清淨了,但未清淨一會兒,陽春又急急忙忙地進來:“姑娘,魏姑娘來了。”
稚陵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啊,……快請魏姑娘進來。”
魏濃進來,一身紅绫子的長裙搖曳,像朵爛漫的芍藥花。她甫一見到她,便抱着她嚎啕大哭:“阿陵,我,我好想你啊。你這麽久沒消息,也不給我寫封信。”
稚陵想,一切都要從魏濃喊她去沛雪園相親開始。假如那一次她沒答應魏濃呢?
說不準這輩子跟即墨浔當真再沒有見面的緣分了罷。
緣分實在是很奇妙的東西。
從這一點上說,即墨浔他得感謝魏濃看上了他的兒子。
魏濃說:“阿陵,以後你就是我在宮裏最大的人脈了。”
稚陵:“……”
好朋友就是用來互相坑的罷。
上輩子在宮中沒有什麽很要好的朋友。無論是程繡還是誰,終究是摻雜一份利益在裏面。
有時候,一個人,很孤單。
這輩子終于不必那樣孤單了。
她下巴抵在魏濃的肩膀上,含笑低聲說:“濃濃,你喝不喝梅子酒?去船上喝罷。很久沒去了。”
魏濃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咽着說:“嗚嗚,以後是不是就沒機會一起喝酒了?”
稚陵怪道:“啊,你怎麽會這樣想?”
“宮中規矩森嚴,一定有很多嬷嬷看着!”
稚陵逗她說:“那好辦呀,你我可以一起扮成小太監,悄悄的,沒人知道。”
魏濃眨巴眨巴眼睛:“這,這可以的嗎?”
稚陵摸了摸下巴說:“不知道。若被發現了,我就說……”
她頓了頓,在魏濃期待的目光裏說:“都是濃濃的主意!……哎喲哎喲,不許撓我咯吱窩,不許……”
連瀛海這兒充滿了自由快活的氣息。
六七月份,上京城暑熱炎炎,稚陵想,還是水邊避暑涼快,呆了數日,每日跟魏濃出去玩,過得很是快活。
那些遞帖子來的,更也沒有人想得到她躲這兒來了,對外只說是生了小病,避不見客。
大家并不曉得稚陵身體己痊愈,但素日裏都曉得薛家小姐自幼身體孱弱,病了也無甚稀奇。
只這消息傳入宮裏時,正在擇定龍鳳燭上花樣子的即墨浔頓時手指一抖,那本冊子掉在地上,沒有二話,立即命人備了馬,毫不猶豫起身便大步往外走。
撂下了一旁熬着夜跟陛下議定大婚細節的禮官們。
禮官們面面相觑。陛下他在人前,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以冷峻深沉的面目示人,少見這般失态。
吳有祿吳總管作為陛下幾十年身邊伺候的老人,這時候揣摩片刻,說:“各位大人散了吧。”
陛下今夜估摸不會回來了。
旁人不曉得,他能不曉得?娘娘的事,便是天大的事。
是夜星稀月明,一彎鋒利如刀的月亮高挂青冥,即墨浔只身快馬趕到了相府,零星燈火裏,一片寂靜,他伫立牆下,栓了馬,思來想去,若直接敲門,恐怕不大合适,便決定翻牆。
月色太明,照得見前路,循着一息若有若無蘭草香,他很容易地找到她住的院子。偶有兩個府中護衛巡看,他避在牆角,攥緊手指。待人過去,便飛快閃身推門而入。
翻牆私會這樣的事,他的确從沒做過,心如擂鼓,幻想中她若是見到他,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
門裏漆黑,他懷着即将相見的激動心情,試着喚她,卻沒有一點回應。他登時慌了神,幾步上前,才發現這屋子裏空無一人,一切陳設完好,她……并不在家。
他攥着床帷軟帳,心慌意亂,幾乎轉瞬間想到了無數個可能,腦子一嗡,踉踉跄跄着往外。她怎麽會不在……?
他想到了最壞的可能,腳步一滞,心口疼得要裂開流血,自顧自搖頭,說,不會的,她不會又不告而別的。
鬥室長寂,彎月長在窗中,空氣裏塵埃浮動,亦真亦幻得像是他的夢。
可他不知她到底去了哪裏。
待即墨浔失魂落魄翻牆出了相府,沒想到牆下有人等候,原是追他出來的龍骧衛尉,魏允。
魏允憑借自家女兒這關系,曉得稚陵現下在連瀛海,即墨浔一聽,沉默了一會兒,翻身上馬,魏允以為他放了心,更深露重的,也該回宮了,不曾想即墨浔卻調轉馬頭,飛奔離京,要連夜去一趟連瀛海。
魏允吃驚地跟上,勸道:“陛下……連瀛洲路途遙遠,一夜難以來回。”
即墨浔說:“不看看她,總不放心。……不必跟來。”
魏允欲言又止——陛下他知道薛姑娘住哪兒麽?
但陛下有命,不得不從,魏允想了想,還是作了一揖恭敬退下了。
西天月沉,一鈎月孤零零挂在連瀛海的海對岸,水面上銀光粼粼,七月蟬聲此起彼伏,但大多數人都在昏沉好夢裏,并不在意它們如何聒噪。
稚陵這晚上卻翻來覆去沒能睡着,原因全怪在了樹上吵人的蟬頭上。她又翻了個身,隐隐約約覺得汗膩後背,支起身去拿團扇,摸索了半晌,卻借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瞧見似有似無的影子。
她凝神一望,那身影似和花影一并簌簌,她當是白藥夜裏來瞧她睡得安不安穩,便要喚她:“诶——”不想有熟悉的磁沉聲線,像月光一樣輕地響起:“……稚陵,你怎麽醒了?”
她怔了一怔,鞋都忘了穿好,慌忙趿上鞋披上外衫,推開門,和立在門前的高大身影撞了滿懷。沒有來得及站穩,卻被他結實有力的臂膀一把攬在懷裏。
瓊枝玉樹一般的容貌,在月色下甚是朦胧,辨得出,他垂下漆黑的長眼睛,幾番欲言又止,卻把下巴擱在她肩頭,小獸一樣蹭了蹭,仿佛失而複得般小心翼翼,愛若珍寶,啞聲說:“病得怎麽樣,現在好些了麽?”
他的手顫抖着摸了摸她額頭,但除了一層熱出來的薄汗,倒并不燙。稚陵怔了一會兒後,反應過來,大抵想明白發生了什麽,低聲埋怨說:“那只是個躲清淨的借口,你怎麽真信了?……還,還連夜趕過來。”
聞聲,即墨浔貼着她額頭的那只手順着她溫熱臉龐慢慢下移,捧住她的臉,輕輕地笑:“你就當,這也是我想見你的借口。”
她摸到他發間濕漉漉的,大抵是星夜趕來,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月光一照,烏黑發亮,她仰起了眼睛,他的手掌固着她的腰身,是那樣不舍得松手。
“你怎麽曉得我在這兒?”
即墨浔一頓,委屈說:“到相府去找你,可你不在家裏。”
“我以為你又走了。”他極輕地說道。
“之後我才知道,你到連瀛洲來了。……”他的眼中,滿眼後怕,“我就趕過來。但忘了問你住在哪兒,找了很久,找到這裏。”
稚陵不合時宜地想,他現在這委屈的樣子,令她想起了一只趴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小灰狼。
“我在呢。……再說了,夜這麽深,明日再來,我又不會跑了。”她笑道,黑眸裏盛着月牙的光,他抵着她肩膀,唔了一聲,說:“一旦想見你,那便一天,一個時辰,一刻,一瞬也等不得了。”
她心中一動,但嘴上卻道:“哼……那要怪誰?現在上京城裏的人,恨不得踏破我家的門檻兒。”
“怪我,都怪我。”他低頭一吻,沾着星夜裏露水氣息的吻,清涼落在唇邊,她渾身一僵,呼吸驟停,望着面前愈來愈近的俊美容顏,長睫掃過她的肌膚,他低聲地說:“我只想世人都快些知道,我是你的男人。”
“唔——”
“輕些,別,別讓白藥她們聽到了!”
“……”
“姑娘?姑娘——咦,方才分明聽到了有聲音的。”一盞幽幽的燭火晃過窗外,稚陵渾身緊繃,弄得即墨浔差點繳械,低低喘着氣。
他只好聽從稚陵的話,放緩動作,可忍不住去吻她嘴唇,吻得忘乎所以了,便全然忘了克制。
肌膚相貼,夏夜濕熱,汗如雨下。
破曉之前,他終于餍足,稚陵催他快回宮,免得被人發現,皇帝還沒成婚就已經不早朝了。
“我會想你……你會不會想我?”
聽到這一問,稚陵幾乎覺得,他實在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從不知他還會說這樣多花樣的情話哩。
她說:“想。”
但事實上,在連瀛洲每日跟魏濃一起厮混,早把他忘在九霄雲外了。
然而日子一晃就到了八月初八。
紅燭搖曳,那一線刺眼的焰光,透過了鳳凰鸾鳥穿百花的紅綢蓋頭。
若不是親身體驗過,她不知道帝後大婚有這樣盛大的排場,這樣多繁複的禮儀。白日裏祭祀天地宗廟,行了禮,宮中設宴,百官朝賀,……
現在難得閑了一刻,坐在這坤寧宮中,口乾舌燥的,卻還要維持片刻。禮樂聲中,她辨出有熟悉腳步聲,向那方看過去,隔着紅綢蓋頭,雖看不到,但能感知,即墨浔身上的淡淡龍涎香氣。
愈來愈近。
精致繁複的玄地缂絲龍紋長靴停在了跟前,能感到有綽約的影子罩住了她。
不是第一次成婚,原以為會心如止水,但真正等鎏金秤杆緩緩探進來,挑開了蓋頭時,她心中還是漏跳了一拍。
她擡起眼,看到如晝的光明中,繡滿威武昂揚龍紋的玄衣赤袍,劍眉星目,微垂着狹長漆黑的雙眼,眼中分外溫柔,輕聲喚她:“稚陵。”
他的眼裏,映出她今日的模樣來,繁複華麗的鳳冠上,七十二顆明珠熠熠生光,金釵斜,玉釵橫,釵頭鳳凰振翼欲飛。她眉眼盈盈,紅唇鮮豔,如一朵開得最好的紅牡丹。
泓綠端來了酒,笑着說:“陛下,娘娘,請喝合卺酒。”
古禮中,新婚夫妻用匏瓜舀苦酒共飲,意是同甘共苦。
稚陵聽說那酒很苦,接過匏瓜來,舀來端到嘴邊,本只想淺嘗辄止,可沒想到入口時甘甜清冽,……
是梅子酒!
她微微驚訝,側過頭去,恰對上即墨浔含笑溫柔的目光,他從容地從她手裏接過那只匏瓜來,在她剛剛留下鮮紅唇印處,喝了一口。
尚未相吻,那紅印子,卻已印到他薄唇上了,燭火光明中,顯出了幾分靡麗。
他唇角勾出了個平不下去的弧度,低聲說:“是你教我做的梅子酒。”
舊日時光,并非全然都不值得回憶,并非全都不堪回首。她心中一霎柔軟,似乎那一日的陽光,也照到了今夜,她的心頭上。
夜闌人靜,一切禮儀總算都結束了。宮人們全都退下,坤寧宮的寝殿中,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金釵一支一支地被他拆下。
一支一支放在妝臺上。
繁複錦衣一重一重地被解開。
一重一重落地。
她擡起手,抽開了他下巴上系冠的絲結,取下了冠戴。
烏發散開,潑墨一般,順着手流下。
他半側過身,近前的小案上,剪刀和絲帶一應俱全。她微微垂眸,知道這是用來結發的。
他探手取來小巧的金剪刀,咔嚓剪下一截她的頭發,又咔嚓剪了他自己的一截頭發,動作略顯得忙亂,他心裏焦急,明明練過很多遍——事到臨頭,手指卻還是發抖。終于,在稚陵忍俊不禁的目光中,挽好了一個同心結,拿紅絲帶系好。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望着她,神情溫柔如水,低低念道,将這同心結鎖入了寶匣裏,胸腔被某種東西充盈着,滿當當的。
他低頭,攥住了她的手,替她戴上一枚嵌黑玉的銀戒指。
稚陵愣了愣:怎麽和她夢裏不大一樣……?夢中他是歸還了她的那一只,現在,他卻是把他自己佩戴的那枚,替她戴上。
燭光底下,黑玉聚出一星光芒,她問:“那個才是我的……”
他含笑瞧她,熱息拂在她頸項邊,低聲地道:“嗯,我知道。它是證明。”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證明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天旋地轉中,她驟被壓在鴛鴦紅被上,灼熱的吻鋪天蓋地落下來。
她看到他身後龍鳳雙燭上,镌刻着鸾俦鳳侶,鳴和九天的圖案。
他吻得又密又急,像是夏天兜頭澆下來的熱雨,沒放過她身上任何角落。
她除了胳膊環緊他的肩背腰身,迎合他疾風驟雨的吻以外,幾乎喘不過氣,遑論是做其他的了。
直到這個時候,她方知此前即墨浔幾次夜裏,對她确是留情了的。
做得狠了,她想躲開,可坤寧宮這張鳳榻在這種時候卻顯得過于小了,哪怕她好不容易躲到角落裏,尚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他狼叼小兔子一樣叼回來,欺身而上,她小兔哼哼地求饒說:“不行了,明晚再來罷……”
他鉗着她的腰埋頭苦乾,吻她的唇角,黏糊不清地說:“叫我。”
“哥哥……”
他低低悶哼了一聲,稚陵感受得到,他反而興致更濃,叫她……叫苦不疊。
她想,這輩子都沒有比今日還要激烈過了。
日上三竿,她迷迷糊糊睡醒過來,望見身側躺着的男人,鋒利側顏,冷峻線條,五官猶如鬼斧神工,沒有一絲瑕疵。他呼吸均勻,沒穿衣服,裸.露出的胸膛上,那道經年舊傷盤桓着,肌肉贲張的手臂給她枕在腦後,他抱着她,不肯松手。
……原來一早醒來他就在身邊,是這樣的感覺。
龍鳳雙燭早已燃盡,初秋的薄薄日光照進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他連眼睛都沒有完全睜開,半睜的狀态,便湊近她臉龐,開始親她,親了又親。
長睫掃過她的臉頰,酥癢起來,他握着她的手,溫度從掌心抵達她的手背,那樣灼熱……他嗓音低啞磁性:“稚陵,你接着睡,不用管我。”
緊貼着他,幾乎很輕易便感覺得到。
她眼睜睜看着他赤.裸的身軀覆上來,吻了一陣,便扶着她的腰,……她忿忿,可是嗓子啞得厲害,又被他吻住嘴唇,“還怎麽接着睡”六個字沒有辦法說出,只能任由他為所欲為。
宮人們伺候在門外,打了個哈欠,昨夜裏,似乎直到天亮,聲音才漸漸沒有了。
可現在裏頭怎麽又有了聲音?
這日,稚陵渾身酸痛,沒能下得來床。即墨浔說:“那些繁文缛節,不理也沒關系。左右只是虛禮。”
聽了這話,稚陵順理成章地倒回了鳳榻上。
她的确……起不來。
第二日,她仍沒有起得來。
第三日,她依舊沒有起得來。
如此過了好幾日,直到她來了小日子。即墨浔見她衣褲染了血,吓得臉色煞白,連忙要去找太醫來,經泓綠提醒,才反應過來,但仍是後怕地坐在床沿,給她拿了暖爐焐着,并給她揉着肚子。
她忍不住笑起來:“素日殺伐果斷,怎麽瞧見一點兒血都吓成這樣了。這可不像你。”
“我……”他欲言又止,長長地望着她,半晌,喉結滾了滾,最後只是說:“我不能再冒任何……失去你的風險了。”
稚陵心思微動,已猜到他擔驚受怕的緣故所在,沒有明說,只是仰着烏濃的眼睛,笑盈盈看着他說:“那你下次輕點。”
也是她小日子這麽幾日,方有力氣下了床。依照舊禮,皇帝婚後尚有廟見、朝見諸多禮儀,能省的已省去,但頒布诏書昭告天下必不可少。
那封诏書是他親筆寫下,親手钤印,禮部衙門刊印頒行天下。
一想到天下人都知道他們成婚了,他嘴角便沒有平下來過。
稚陵自小日子來了以後,忽然找到了一樁新的樂趣,那便是撩撥即墨浔,再看着他求而不能的樣子。
譬如,在他夜裏批閱公文的時候,湊上前去,玩一玩他的發絲,捏一捏他的耳垂,摸一摸他結實健壯的胸膛。等他想湊過來親熱的時候,便楚楚可憐地坐在他腿上說:“不行呀,小日子還沒有完呢。”
每每都能瞧見他手背上青筋畢現,和俊美的臉龐上,集委屈、不滿、怨怼、隐忍諸多情緒于一體的神情。
再輕飄飄地抽身離去,留給他一個求而不得的背影。
即墨浔算是曉得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
等第二天,她換了一套裝束,又在他跟前摸來摸去的時候,——沒法兒不讓她摸,又只能看,吃不到。
除了把頭扭開,表示他的不滿以外,別無什麽辦法。
可目光仍是轉也不轉地落在她身上。
她每每得逞,便沖他嫣然一笑,聲音放得格外妩媚:“哥哥,你在這兒乾坐着,心裏在想什麽呀?”
他漆黑的眸中溢滿委屈。
風水輪流轉,今朝輪到他是欲求不滿求而不得的那個了。
她還會裝模作樣地嘆氣:“哎。”
她坐在他懷裏,他不是柳下惠,哪裏能坐懷不亂?有幾回他實在忍不住了,低聲下氣哀求她幫他,她才借了一只手來。
他安慰自己,只要再過幾日……這樣的日子,只要再過幾日就能結束了。
夜裏,為了克制自己,可又舍不得離開她太遠,稚陵很好心地提議他回他的涵元殿歇息,他直搖頭,便在坤寧宮寝殿隔壁的偏殿裏睡。
不知怎地,夜裏輾轉反側,始終睡不下,借着月光,踱去了寝殿裏。
她倒睡得正香,呼吸均勻,腳踏上擺着一雙繡鞋。
他怕驚擾她,可是進了寝殿,便怎樣也不願走,乾脆和衣躺在了腳踏上,這一夜才安睡過去。
稚陵第二日被腳踏上多出來個男人吓了一大跳,望着他半天說不出話:“……”
即墨浔撐起了身子,比她矮了一截,須得擡起頭,他睡眼惺忪,在她身邊果然睡得更安穩,以為她是因他感動,立即解釋說:“……我太想你了。”
稚陵指着鞋子,控訴他:“你把我的鞋睡扁了!”
為了哄她,即墨浔見泓綠進來替稚陵梳頭發,便自發地拿起了牛角梳,要親自替她梳頭。
她的長發緞子一樣柔順,握在手中,烏黑發亮,幾乎光滑得握不住。
他望着她的頭發,驀然想到,很多年前,一個雪天,她也在妝鏡前梳頭發,烏黑光亮如綢緞,潑下來,仿佛潑到了他心中。
他心念一動,低聲說:“稚陵,我要給你梳一輩子的頭發。……梳到白頭。”
她當他是說笑:“我可不要,手藝不如泓綠。”
他沉吟半晌,說:“我可以學。”
——
太子殿下最近心情格外好。
太子殿下的太傅們跟着心情奇好。
太子殿下心情好的原因有二:他不用再監國理政,每日忙到半夜了;他有了娘親了。
即墨煌反複回看爹爹他去年冬月給他寫的家書,那字跡分明與爹爹他有些微妙的不同,信上還信誓旦旦地說,除夕一定能一家團圓的。
雖說現在看來,得是今年的除夕了——一點兒也不妨礙他心情好。
太傅們心情好的原因有一:不用陪着太子殿下每日忙到半夜了。
太傅們紛紛向老同事薛相爺道賀,賀他竟然有機緣做了皇帝陛下老丈人,賀他養出一位知書達理樣樣好的姑娘,還賀他添了個這麽大的外孫子。
薛相爺只想到:恐怕辭官一事,近些年是不太可能了。
他與武寧侯鐘侯爺對弈的時候,談起此事,微微嘆息。鐘宴靜默了一會兒,卻側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故鄉,不是禁宮,不是府邸。
秋日陽光正好,他手裏夾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
薛相爺詢問的目光看向他,鐘宴垂下了眼,淡淡笑道:“在下近些年,也沒法辭官了。”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忍得很辛苦)(淚目)風水輪流轉……——魏濃:我的意中人是閨蜜的好大兒……阿陵,以後你就是我在宮裏最大的人脈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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