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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前生IF-1 這次我要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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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前生IF-1 這次我要當

永平七年, 三月初,宜陵春光大好。

“阿陵,明兒去不去放風筝?江邊肯定許多人, 若要去的話, 我們早一點去!我還叫了小雲她們——”

阿桃說着, 低頭抿了一口熱茶。

明媚陽光灑入窗牗,她眼前的粉衣姑娘托着腮,一雙點漆般的黑眸似有似無瞥着窗外,這時節, 宜陵城的東風催得萬樹綠葉蓁蓁, 外頭春光正盛, 她像看愣了神, 聽阿桃說完以後,才回過神來,含笑同她說:“是去放風筝?還是去見……”

阿桃輕咳一聲打斷她即将脫口而出的名字,她便只是笑着望自己了, 阿桃破罐破摔說:“唔, 那你到底去不去嘛。再說,難道你不想趁上巳節和那個誰,見一見?……”

眼前姑娘雙靥薄紅, 微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想過。”

阿桃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誰,可委實不知樣樣都那麽好、喜歡她的人能從石塘街排到城門口的阿陵, 怎麽會看上個鋸嘴葫蘆。別人不說,城東張員外家的小公子也比他強。

又聽她微微煩惱地嘆氣說:“可我……我總不能自己開口呀。”

阿桃忖度,石塘街那個少年,病恹恹的, 素來沉默寡言,看起來不像是主動開口的人,——這的确叫人難辦。

她想了又想,便說:“唔,若是在江邊水濱遇到了,你可贈他一支蘭草,委婉地表達心意嘛。”

稚陵擡起眼,笑道:“如何才能在江邊水濱遇到呢?”

阿桃目光一轉,忽然靈光一閃,拍了拍胸脯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阿陵,你記不記得息黃渡向西百十步的那塊青湖石?咱們小時候常去玩兒的——你到那裏等我。保準不讓你落了單。”

稚陵手指擺弄着桌案上的影青茶盞,斂眉說:“阿桃,萬一他不來呢?”

阿桃說:“那……那我現場給你逮一個最俊俏的少年郎。”

“……”

事情就這樣約定了。

入了夜,春夜裏東風微冷,已這樣晚,稚陵從窗中眺望院門,依然不見爹爹和哥哥他們兩人回來。

絲絲冷風鑽進屋子,娘親挑了挑燈芯,燭光亮了些許,她複又縫補起手裏的衣裳,輕聲地說:“聽你爹爹說,近幾日出了些事情,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似乎……來了什麽人,還與朝廷有關系。阿陵,困了先睡罷?”

稚陵心想,這巴掌大的小城,不知有什麽事能忙個好些時日不回家;往年朝廷的欽差來此,也不會這樣忙碌。

她失落道:“明日我想去衙門看看他們。”

“不在衙門哩……他們是去南營了。”娘親笑了笑,從針線裏擡起頭來,說:“不是說約了阿桃到江邊放風筝?”

稚陵說:“那順路正好去南營……。”

娘親拿她毫無辦法,笑說:“這衣裳要縫好了,阿陵到時候一并帶給你哥哥去。哦,還有,也不知在營裏吃的怎麽樣,你爹爹總說味道不怎樣,娘做幾個菜,……對了,他們父子倆忙得很,得補一補的好,再炖一盅銀耳百合羹……”

稚陵撲哧笑出來:“娘。我可就兩只手呀。”

翌日一早,稚陵坐在妝鏡前梳頭發,晨光熹微,可辨是個春光明媚的好天氣。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頭發,望着臺上的那支蘭草,心裏莫名便發緊,他……到底會不會來?至于阿桃說的包在她身上,這時候也叫她心裏打鼓。

即便來了……這支蘭草,他會收下麽?

或者說,是她的心意……

思緒紛雜,梳子險些滑出了手,恍回過神,她抿了抿嘴唇,纖長手指在妝奁裏挑挑揀揀,揀出兩朵山茶絹花,簪在發間,想了想,複又擡手取了下來,另換了一支石榴紅珠的步搖。

她今日畫了格外好看的妝容,連描眉毛,也對着鏡子瞧了又瞧,瞧到自己眼睛都花了,才勉強覺得還可以。

她想,若他來……若他來看到她畫這樣好看的妝容,會不會想到,古書上那一句“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想着想着,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彎了彎,好心情地準備出門。臨下樓時,她忽然想到,那到時候,他知不知道這妝容是單單為他畫的?

于是躊躇後,她縛上一重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了上半張臉。

娘親把給爹爹和哥哥的飯菜備在小食盒裏,罩上一重白棉布,另還有縫補好了的哥哥的袍子,是要一并帶去南營的。娘親還囑咐她路上多多小心。

坐上馬車去到江邊,下了車,別說小雲她們,便是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而等她到了阿桃說的息黃渡,這向來冷清的渡口,她眺望着,今日倒有許多船只在江上往來。這裏游人尚稀,只零星的一些人,在水濱芳草上沿着江岸逶迤漫步。

江水滔滔東流,她循着小路向西,見到這片河灘上數塊嶙峋青湖石,果然也沒有人在。

然而等來等去,不見有人,從起初擔心要弄髒了弄皺了身上的石榴裙,直挺挺站着,到後來腿都站得發麻,終究還是拂了拂灰塵,坐在了青湖石稍平坦處,托着腮,對着江面發呆。

只見一輪火紅太陽整個兒躍出地平線,橙紅色的霞光鋪滿了江水,江上波光潋滟,萬丈光芒刺穿江面上的朦胧水霧,往來的船只愈發多了,依稀還可以看到對面稚川郡的重重青山。

她等得無聊,握着那支尚未送出的蘭草,在手裏轉來轉去。

她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吶,這支蘭草送給你……你知道它,它是什麽意思麽?”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她毫未注意身後有踏過野草的腳步聲,自顧自地,只專心琢磨着怎麽同他開這個口。

阿桃昨日說,不要拐彎抹角,男孩子猜不出來的,既然決心要開口了,乾脆直截了當,開門見山,不必給他顧左右而言他的機會。

她狠了狠心,做出伸手遞出蘭草的動作,咽了咽口水,說:“你這麽聰明,……聰明人,不會這個時候,不聰明了吧?……你怎麽不說話?看着我,告訴我,你心裏這個時候,在想什麽?”

“我——”

背後突兀響起一道少年聲音,吓得稚陵手勁兒一松,蘭草掉下去,被另一只手接在掌心,他攤開了手,是要還她。

稚陵腦子一嗡,心頭撲通撲通亂跳一氣,她沒想到他來得這樣突然,在她背後竟不說話,——但這般沉默寡言,也一向是他的風格。

她不及多想,心中簡直一團亂麻,緋紅色悄然攀上耳根,這時候,她竟不大敢回頭去瞧他,繃緊了後背,仿佛被定在這方青湖石上了,電光火石間,她急道:“你還給我乾什麽?我都送給你了……”

“我——”

她心慌意亂地打斷他,搶白說:“我知道了——你自小,身邊也沒有人跟你說過這種話罷,……”

背後默了下來,她緩下了聲息,指尖絞在一起,掌心一層薄汗,試着平複激烈心跳,慢慢地續道:“不要緊……你不知的話,我,我可以一點點地告訴你,一點點……說給你聽的。”

她頓了頓,聲音含着笑意:“好不好?”

稚陵的眼角餘光仍瞥見身側那只手,動也不動,攤着掌心,掌心上是她那支翠綠的蘭草。

……為什麽不收呢?她這會兒心裏既焦急又緊張,他的反應簡直耗盡了她一鼓作氣的氣,以至于再而衰,現在像有什麽堵在了喉嚨裏,屢次張嘴,都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水濱芳草如茵,眼前是浩浩蕩蕩東流而去的長江水。

是江水聲太大,所以,她才聽不到他的回應麽?她惴惴的,猶疑了許久,垂下眼睛,攥緊了手裏的淡紅絹帕,輕輕說:“你放過風筝嗎?阿桃說她這次帶來的風筝,是從北邊兒的老字號買的。我們一會兒可以一起去放風筝……。”

也沒有反應。她幾乎要攥壞了絹帕,似覺有如炬目光點在她後背,好不自在。

“……過幾日,戲園子裏要演新戲本子,叫《白蟬記》,要不一起去看罷?”

還是沒有回應。她不禁黯然起來——他一定因她的這番話很為難,所以連往日常常做的事情,這時候也不肯輕易答應她了……。

“沒關系,你不想出門的話,我叫阿桃她們去就好。”

她心中輕輕嘆息,餘光卻看到他依舊伸在那兒的手,或者叫,僵在那兒。

他掌心翠綠蘭草被風吹得微微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別開了臉,伸出手,替他緩緩卷起手掌,握住了蘭草。

相觸的一瞬間,那只手掌心薄繭微微粗糙,掌心溫度傳來,溫暖的,像一團火。這觸感霎時間叫她渾身戰栗,指尖輕不可察地顫了一顫。

新鮮的,令人面熱心跳的觸感。

——可是他的手皮膚細膩光滑,怎麽會生出繭來?

她驚着回頭去看。

未曾想,身後長立的少年,是一個陌生的錦衣少年郎。

此時,他神情淡漠,一雙狹長漆黑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他那身玄色錦袍在江風裏獵獵翻飛,額頭系着玄色金繡的抹額,長發高高束起,烏黑發絲被風吹得淩亂拂過俊美面龐。

他似乎不曾因她剛剛那些話有什麽尴尬的反應,眉眼淡淡,神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死水無瀾般沉靜冷漠,事不關己一樣,說:“這位姑娘,請問,南營怎麽走?”

稚陵呆在了當場,臉色乍紅乍白,聽到他低沉聲音,方才愣愣地擡手給他指了指方向,并僵硬着說:“那邊。”

玄衣少年收了手,扶着腰間佩劍微微颔首:“多謝。”

說着,他轉身走了,稚陵順着茵茵芳草看去,不遠處楊柳樹下栓着一匹烏黑發亮的黑馬,還有幾個赭紅袍子的壯漢等着他。他們一并上了馬,不像是本地人。

稚陵遲緩地反應過來兩件事:

第一,他們去南營乾什麽?

第二,她的蘭草……!

稚陵提起石榴裙想要去追,然而那少年早已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幾十步開外,留給她一截楊柳枝下的颀長背影。她愣愣站在了原地,恍惚了兩下,這時回想起來剛剛自己鼓足了勇氣說的那番剖白,咬了咬唇,這叫什麽事啊。

她灰心喪氣地坐了回去,抱着膝把腦袋埋在了膝間,才想起自己臉上縛着面紗來着——幸好幸好,丢人還沒有丢盡。

那支蘭草,直到玄衣少年走到了楊柳樹下,才淡淡地重又将她剛剛卷上的手掌攤開了,垂眼瞧了瞧它,道:“蘭草,是什麽意思?”

身側幾個壯漢面面相觑,都搖搖頭,有一個說:“一根雜草,不值錢,殿下扔了吧。”

他靜了靜,卻攥住了,收到懷裏,旋即靜默無言翻身上了馬,一夾馬肚,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去。

衆壯漢見狀,也沒甚在意那區區一支蘭草的命運,立即馭馬跟了上去。

馬蹄噠噠,踏過草野,不見蹤跡了。

稚陵聽到身後的馬蹄聲逐漸遠去了,托着腮,心裏暗自想,都怪阿桃……都怪阿桃怎麽還不來!

她在這青湖石上坐了半晌,眼見着江上船只來來往往,日頭漸漸高了,小雲她們姍姍來遲,拿了風筝,稀奇說:“怎麽阿桃還不來呀。阿陵,你是不是等了半天了?”

何止,她現在簡直度日如年。稚陵無可奈何,眺望城裏的方向,搖了搖頭:“不知道。”

小雲說:“說不準她在和那個誰待在一起呢,我剛剛就瞧見他也到這邊來了。唔,算啦,我們先去放風筝罷!”

稚陵俨然已無放風筝的心思,仍堅持要在這裏等候,誰知道過了晌午,阿桃都沒有來。

她想阿桃看來大約是忘記她在這兒了——類似上一回,約好一起去書舍讀書,她說書舍裏悶,出去溜達溜達,于是溜達到了隔壁街上點心鋪子裏,左等不來右等不來……。

稚陵輕輕揉了揉額角,整個人如被春日明媚陽光曬蔫了一樣,沿着江邊走了走,也撐不起力氣來,到過了午,她已不抱什麽阿桃會想起還有個人在這兒等她的希望,哪知道,不經意擡起眼時,看到芳草路上慌慌張張一路小跑的黃裙子少女,向她匆匆忙忙跑過來,大聲喊她:“阿陵!阿陵——”

稚陵心裏更不存什麽她能把人帶來的希望了,現下只關心阿桃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扶住她問:“阿桃,發生了什麽,……你沒事吧?”

阿桃使勁搖頭,喘着氣:“阿陵,他走了!”

稚陵愣了愣,“誰走了?發生什麽?”

阿桃将她去石塘街院子敲門,無人應答,以及問了街坊鄰居,說他們好幾日前就已經拾掇東西走了。

稚陵一時怔住,對着滔滔江水,明媚春光,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阿桃很擔憂她:“阿陵,別難過了……那個誰,能做出不告而別這種事,咱們也不必念着他了。”

稚陵垂下眼,想起早上自己那番剖白,又覺得有些了無意趣,輕聲嘆息,只說:“我沒事的。”

緣來則聚,緣散則去,何況是這樣淺薄的緣分。

她冥冥地想。

……早知道便直接跟小雲她們一起放風筝去了,白搭上了大半天,耽擱了好春光。

她心覺今日諸事不順。

她今日還要去南營探望爹爹和哥哥,懷着淡淡愁緒,往南營的方向去了。

這使她複想起早間碰到那個玄衣少年郎,——他們也去南營,做什麽?難道是應招投軍?可是沒有聽爹爹說要募兵……

她忽然一僵,此時他們不會還在南營罷?可千萬千萬,不要撞上。她回想起那事,便覺得臉上燙得驚人。

——

傍晚時分,殘陽斜照,從南營的南面角樓上眺望而去,只見江水上浮光躍金,船只依稀被映得波光粼粼。春風和煦,幾名身着甲衣的男人一一向這筆立的玄衣少年介紹着營中布置巨細。

“倘使殿下要增築防禦工事,末将以為,從西南此處到……”

裴桓聽着爹爹他說話,便向西南角瞧了一眼。連着數日在南營裏連軸轉,為迎接齊王殿下即墨浔的到來,忙着整饬上下,已好久沒有合眼。

原以為他是後日到——哪知道今日來得這般突然,沒有什麽浩大儀駕,只輕裝快馬就來了,叫他們措手不及。

即墨浔看上去……不知高不高興,滿不滿意。宜陵城一向不是什麽得朝廷重視的地方,兵不多将不足,軍備也都不知是從哪一朝哪一代傳下來的。方才陪同即墨浔去校場時,他看他眉頭微微一蹙,恐怕是很不滿意的了。

即墨浔此來,是要為宜陵新修防禦工事,添撥兵馬駐軍。

這可是大事——想來,恐怕是趙國有了什麽新動作,須叫人警惕提防。

裴桓思緒微頓。

即墨浔已簡略看過了地形地勢,衆人一并下樓,須臾到了箭塔下,他率先進門去看,另幾人也跟着進去,此時一個小兵忽然鬼鬼祟祟過來,叫住裴桓,同裴桓耳語說了兩句話。

“知道了。……讓她去我營帳那兒等我。”

小兵便退下了。

這動作恰落在即墨浔的眼角餘光中。

但他不是什麽好奇心重的人,既未禀報,大抵與公事無關。

箭塔陳舊,這些年還算太平,沒有怎樣用過,因此許多器械,生出鏽痕。他蹙了蹙眉,淡淡對身後記事官說了一句也要修繕。

記事官及時記下。

巡看完了軍營,天色漸漸暗下來,便有位文官提議殿下先用晚飯,再行商議。即墨浔身邊随行的心腹們這會兒也都餓了,即墨浔淡淡點頭,那文官低聲吩咐小兵去籌備接風洗塵宴,卻被即墨浔否定:“不必多費周折,簡單點。”

得了吩咐,原先想的設宴,自不能再弄得鋪張浪費了。兵士帶路,即墨浔一行到了将軍帳中,端上了飯菜。裴桓和爹爹裴奉父子倆對視一眼,只怕殿下吃不慣。

裴桓低聲同父親說:“爹,阿陵還在我帳中等着。”

兩人一合計,便抱拳向即墨浔先告退。

即墨浔預想之中,菜可以粗糙,可以簡單,可以素淡——但沒想到,菜這麽難吃。

好端端的食材,……這麽難吃。

他吃了兩口,面不改色,但是随行的心腹壯漢們,臉上不約而同出現了奇怪的神情。

這頓飯,大家吃得十分艱難。然而這還不是最艱難的——因為接下來許多日子,都要吃這種飯菜……。

兩個幕僚低聲說:“宜陵城裏不知有無好吃的飯館酒樓……”

他們剛說出話,便聽即墨浔啪嗒擱下了竹筷。他面色幽幽,兩個幕僚吓了一吓,紛紛緘口,當做是自己方才的嘀咕被即墨浔聽到,不高興了,哪知他淡淡低頭抽出絹帕揩了揩嘴角,已經把這麽難吃的飯菜吃乾淨了,什麽也沒說,只是神情不算很好看,起身默默出了帳。

幕僚認為,改善夥食還是……箭在弦上的事。

殿下以往雖然說不是什麽得寵的皇子,好歹也是皇子,山珍海味佳肴美食,什麽好的沒吃過;到了封地懷澤,蕭家累世名望,養兵馬上,吃的方面,糧晌豐足,從來不要擔心。便是與士卒同吃同住的時日,也沒吃過這麽難吃的飯菜。

他臨出帳時,步伐一頓,背對他們道:“本王自己走走,不必跟來了。”

人間三月,草木葳蕤,但于軍營之中,卻看不到什麽春色了,放眼望去便是灰白的一片,只有幾面旌旗,染着深沉紅色,顯出不一樣的色彩。

便是這片慘淡灰白的顏色中,他忽然瞧見,将軍帳不遠處,有一抹鮮妍的紅。

很顯眼。

他目光凝了凝,看過去,那是夏日石榴花盛開的石榴紅色。

石榴紅裙,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那襲紅裙的主人……

是早上,在江邊那個姑娘!?

他心頭莫名一緊。

斂了斂眉,靜靜站在原地,即墨浔瞧見穿着石榴紅裙的姑娘,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了她身前那個年輕男子,喃喃說了什麽話,目光是極熱切溫柔的。

至于那年輕男子,便擡起手拍了拍她後背。

好半晌,緩緩松開彼此,那個姑娘擡起手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樣東西,旋即她抖開了那件繡袍,幫他仔細穿上了袍子。

遠遠兒可見,那姑娘此時未縛面紗,蛾眉烏濃眼,是十足的美人。鬓發微微淩亂地貼在臉頰旁,嫣然一笑,眉眼盈盈的,朱紅唇輕啓,大概說了什麽話,即墨浔便聽不清了,只是語氣是那麽溫柔。

他耳邊莫名其妙地響起她早間訴衷情的聲音,幾乎可以想象,此時她的聲音,也似那樣溫柔且輕,像春雨一樣潤。

他眼眸暗了暗,不知不覺中指節捏得緊了些,心頭有些莫名其妙的滋味。

……那些柔情,原來是屬于這個年輕男子的麽?

好像是裴桓。

思索之際,他忽然嗅到有香氣,順着風飄過來。

飯菜的香氣。

倘使沒有對比,再怎麽飄香,他也不覺怎麽樣——可是剛剛齊王殿下吃了人生中幾乎稱得上最不好吃的一頓飯。

香氣是從他們站的那間營帳飄過來的。

稚陵分毫不知有一雙眼睛在別處盯着她和裴桓兩個人瞧。

她身前裴桓低頭系好了袍子系帶,說:“走這樣遠路,累不累?”

她搖搖頭說:“不累。哥哥,進去吃飯吧!娘親做了紅燒鳝魚,清炒河蝦……”她笑得眉眼彎彎的,“都是你和爹爹愛吃的。剛剛涼了,我就去夥房熱了一下,現在正好熱騰騰地吃。”

裴桓低唔了一聲,“爹爹他還有要緊事,剛剛被叫走了,估摸着一時半會兒過不來了。”

“對了,到底是什麽要事?好幾日不回家,娘和我都很擔心。”

稚陵拉起他胳膊往裏走,這時候,她仍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伫立着的一道玄衣身影。

那身影颀長挺拔,融于暮色,看不清面目,只是一雙黑眼睛,像是一雙不見底的寒潭,那樣幽深冷靜地注視此處。

裴桓笑道:“機密。”

稚陵睨着他:“哥哥連我都不能說了麽。我嘴很嚴的。”

裴桓說:“總之,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稚陵從食盒裏端出飯菜來,聞言,輕輕一笑:“掉餡餅?能有多好?”

宜陵又不是什麽富庶的地方,便是修繕修繕城樓,換一換新的兵器,都要勒緊褲腰帶。

裴桓将事情一一地告訴她,便見稚陵眼裏亮了一亮,詫異不已:“那,那可真是……”

財神爺撒錢了。

她高興片刻,卻立即又擔心起來:“是要……要有戰事了麽?”

裴桓夾起一筷子紅燒鳝魚放到她的碗裏,含笑寬慰她道:“修築工事、增派駐軍,都是防患于未然的舉措,有備無患,不必太擔心。”

稚陵點點頭,細嚼慢咽,吃了他夾的鳝魚,又半晌,才輕聲憧憬地問:“哥哥,你可要抓着機會好好乾,以後會不會……會不會封侯拜相?”

裴桓無可奈何地笑道:“阿陵,你想得也太遠了些。”

他們微末出身,哪裏能與那些底蘊深厚把持權柄的世家相比。

稚陵托着腮嗔說:“哥,人要有上進心嘛。你若不想,我看……爹爹四十多,正是闖的年紀。”

不想封侯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當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

稚陵不知道齊王殿下想不想當皇帝——但是從此事來看,他大約是想的,否則專心管好他自己一畝三分地便罷了,何必管宜陵這與他無甚乾系的地方。

她想,或許一場大戰不可避免要發生,即墨浔有什麽渠道,探聽到了趙國的動向消息,所以,獨具慧眼看到宜陵作為交通要道的重要之處……

他一定想立功。

那間營帳裏亮着幢幢燈火,依稀映出幾人身影。

他本想問身側的小兵“軍營裏怎麽有女子”,但是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幾名齊王府的幕僚瞧見殿下他又慢慢地回來了,只是出門走走,怎麽神情看起來更……更不對勁了呢?

他緩緩踱進帳中,不言不語,只立在那一整面的宜陵城及周邊地形布防輿圖前看了又看。

幕僚們拿不準他的意思,便都靜默着。

殿下之後又召見裴奉将軍過來問話,關于宜陵城的布防雲雲。裴奉一一應答,未曾想殿下忽然擡手摸了摸壁挂輿圖某處筆觸,格外多問了一句:“這布防圖是誰畫的?畫的不錯。本王想見一見畫工。”

裴奉微微一愣。

即墨浔難得多解釋了一句:“既要翻新,便須繪制新圖。”

裴奉遲疑着,道:“是……是小女所繪。”

旁邊一名幕僚卻叫道:“将軍莫要玩笑了,怎麽可能?”

裴奉恭敬道:“末将不敢隐瞞。此圖繪于兩年前,彼時軍中老畫工恰好辭世,輿圖又意外損壞,小女請纓自薦畫好此圖,沿用至今。小女畫技拙劣,讓各位見笑了。”

即墨浔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這幅布防圖上,筆觸工整,圖例清晰,比他自己營中畫工也毫不遜色。

裴奉頓了頓,請示道:“殿下,若要見小女……她今日正好在營中。”

即墨浔靜了一靜,點頭示意他去。

不多一會兒,将軍帳外聽到有人聲漸近。

好事的兩個幕僚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其中一個說,聽聞裴将軍家的掌上明珠,乃是十裏八鄉的大美人兒。

另一個說:“大美人,殿下見得多了。懷澤城裏還少美人?這宜陵城,比不得咱們懷澤富庶繁華地,小家碧玉,如何稱得上大美人。再美,能美得過貴妃娘娘?”

即墨浔幽幽目光掃過來,意思不言而喻,兩人立即閉上嘴。

即墨浔修長手指拾起茶盞,垂眼抿了一口茶水,此時帳簾掀開,有腳步聲,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來。

衆人紛紛看向來人。

裴奉将軍身後的姑娘,穿着一身石榴紅的長裙,暖融融的燭光裏,鬓發間插戴的一支紅珠步搖随着腳步微微晃動,步聲很輕,身形纖瘦,款款而來。

她低垂着眼睛,進來這短短幾步路,卻忽使帳中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站定了,燭光閃爍裏,纖長影跟着搖曳。

齊王府的心腹們看清她以後,莫不看得怔了怔,連呼吸都不自覺中放緩了。先前那兩個聒噪幕僚,此時輕抽一口涼氣,只心裏道剛剛果然是說了大話——

……這世上,竟有這樣仙女下凡般的人物。

那姑娘烏濃雙眸映着燭燈的光,格外明亮,螓首蛾眉,細白臉龐,身姿端莊,宛若古畫上衣袂飄搖的仕女。便是瞧她一眼,都似乎呼吸不上來了。

所有人都在看裴将軍這位掌上明珠,只有即墨浔低着頭喝茶,尚未擡眼。

那姑娘聲音溫和,不卑不亢,道了一句:“見過殿下。”

他于女色上,沒有多大興趣,至于裴姑娘是何等美人,也沒有多大興趣,因此并不像他那兩個幕僚一樣,甚至伸長了頸子去瞧人家的樣子。

他抿完了茶,才緩緩擡起眼,豈知便與她四目相對。

茶水嗆得他輕咳了幾聲,雙眸微微睜大:“……”

那姑娘的雙眸也微微睜大,泛出了掩不住的詫異色。

她臉上就差寫着“怎麽是你”四個大字。

僵住的片刻中,除了即墨浔的咳嗽聲,帳中很靜。好事的幕僚對視一眼,殿下莫非看上了人家裴姑娘罷。

稚陵分毫沒有想到,她入了将軍帳裏,會看到他,這冷峻淡漠、威勢十足的英武少年——喔,難怪早上同她問路,南營怎麽走……她應該想到的。

他原來是……

原來是齊王殿下,即墨浔。

她有些懊悔過來了——但願早上風很大,她那些話,他都沒聽見,不記得。

思及至此,耳後好像又熱騰騰地燒起來了,叫她心如擂鼓。

她還愣着的時候,即墨浔眸色似深了深,微微別開目光,神情恢複如常,是他一貫示人的淡漠,磁沉聲音緩慢地開口:“裴……姑娘?”

原來裴桓與她,是兄妹,而不是……

他的手好像比先才要熱一些,突兀的,她素手溫柔觸感仿佛猶在,一時失神。

細心的幕僚便能覺察得出,殿下開口的語氣略有不同,仿佛有些松快,有些驚喜;至于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也使他們覺得稀奇。殿下他心思深沉,這會兒想到什麽,難以揣度,但是以己度人,誰看到這樣漂亮的仙女般的人物會不驚喜呢?

殿下也是個男人啊。

稚陵垂下眼睛應了,現在恨不能躲到爹爹背後,哪裏還敢看他。

稚陵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這裏謀個差事。

真是萬萬沒想到。

萬萬沒想到啊。

這差事就是畫圖——布防圖。

哥哥他未曾詳說的那些事,這會兒即墨浔倒是詳細說了,昨夜裏開門見山告訴她,布防是為了什麽,需要怎樣,他會告訴她圖怎麽畫——而她就充當他的筆,替他把各種圖畫出來。

她本想推辭了,畢竟他知道她最丢人的事情,總是見面的話,每見一回,都要令她複想起今日滿心準備好的剖白,本想說給另一個人聽,結果給他聽到了。

然而她莫名便有一種直覺,直覺他以後能做皇帝,倘使爹爹和哥哥可以跟着他混,投他麾下,未來便是從龍之功。而自己若可在中間提供什麽幫助,一定是功大于弊,至于自己那點兒見不得人的小尴尬,倒也不算太重要了。

她在心中輕聲嘆息,差使可以接下,見面的次數若少一些,便不打緊。

她這想法固然美好,可事實上,這差遣要見面的次數簡直數不勝數。

一來,繪圖不能憑空想象,他得告訴她怎樣畫,須得見面。二來,布防也不能憑空想象,他們要一起去實地探查,須得見面。三來,這是機密之事,旁人不能知曉,他要親自監督,須得見面……。

可既應下,這短時間裏就成了他的專屬畫工,自不能臨時撂挑子,所以連着數日,她與即墨浔兩人可謂朝夕相處。

他緘口不提那一日偶遇的尴尬之事,泰半時間,公事公辦,像沒有什麽多餘感情的器械一樣。稚陵以為,他這樣沉穩冷峻的人,的确适合做皇帝,當今天子也就是即墨浔的父皇,情緒似不大穩定,每日從上京城裏傳來許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叫人感慨,陛下他實在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擺在面前的難題是,陛下他早就立了太子,太子正當年輕氣盛,恐怕難以輕易地死了。

今日本打算要去東郊看地形,哪知道出門不久,天邊忽起滾滾驚雷,轟的一聲在天上炸開了,緊接着春雨急來,瓢潑灑下人間,山野間浩浩蕩蕩一片雨聲,稚陵護好懷裏畫了一半的草圖,四顧沒有可躲雨處,嘩嘩雨聲裏,身側玄衣少年拉起她的手,跨上馬,說:“上來。”

這時候當然什麽也顧不上了,驟雨正急,她沒有拒絕,上了馬,他解下了身上披風,兜頭給她罩住了,視線陡然暗下去,頭頂後背一片雨水冰涼,臉龐被迫貼近了他的胸膛處,盡管她已竭力控制自己要直着腰身,可騎馬太颠簸了,若即若離的觸碰間,他胸膛的潮濕熱意,是那樣輕而易舉被她感知到。

這般狼狽中,哪裏還計較得上別的,只望圖不要出什麽大問題,愈發抱緊了懷中的紙張。許是快馬颠簸,又許是他的心髒的确跳那麽快,一下一下,仿佛敲擊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令她耳邊雨聲漸遠,心跳聲卻這樣清晰。

他身上熏着好聞的香氣,想必是王孫貴胄們慣常喜愛的昂貴熏香。

是熏香麽?還是兜頭蓋臉蒙住了她整個身子的披風裏太悶了?還是……

她有些喘不過氣。

是雨澆透了她麽?還是這樣近的距離,叫她身上浸出薄汗來,仿佛濕透後背?

他一路不曾說話,只是馭馬。不知怎地,他給她一直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待馬停下,即墨浔的磁沉聲線隔着布料傳了過來:“找到了一處破廟。我們先進去躲躲。”

稚陵回過神來,擡起手,慢慢地揭開了蒙頭擋雨的厚重披風,雨水砸地,她緩緩看到了眼前景象,原來是這郊外一處廢舊的廟宇。裏頭供奉不知哪路神仙,只是神像破敗,很久無人祭拜一樣。

指骨分明的手向她伸來,攙扶她下馬,她下意識遞了手去,被他緊握,他的手修長有力,這些時日,她見過他練劍,能舞得起那樣重的長劍,難怪掌心會磨出薄繭。

待她穩穩當當地下了馬,便松開了。

作者有話說:

适配的bgm:《驚鴻一面》——稚陵:怎麽有人搖身一變變成了我的甲方。。。即墨浔:這次我要當個好男人稚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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