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3章 前生IF-2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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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前生IF-2 別走

雨勢瓢潑, 廢舊的破廟裏塵土嗆人,偶生出翠濕的苔藓。

稚陵不及多想旁的,三步并兩步地摸到了供奉神像的長案前, 捧出懷中圖紙, 捏着削尖的墨石, 在紙上勾勾畫畫起來,生怕晚一點,就要忘記了。

長案上的灰塵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咳得手上一顫, 畫錯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啊……”她低聲驚呼, 身上這件披風未卸, 遲來的雨水冷意幽幽覆滿後背。

暗淡昏沉的破廟裏, 連光線也吝啬進門,她伏低了身子,本着乾一件事一定要乾好的信念,借着微弱的雨光去看手中的圖, 密密麻麻的, 幸好沒有濕得太厲害,但是……剛剛要畫上的那一處地方,唔, 是在哪兒來着……

雨水太涼,冷得她還沒緩過神,落筆正為難的時候, 冷不丁頭頂上傳來了即墨浔低沉的聲音:“往右去一點。”

袍子發出了衣料的輕輕摩擦聲,還有袍面滴水的滴答聲音。她試探着要落筆勾畫時,他在背後似更近了一步,龍涎香氣愈盛, 仿佛無形中已裹住了她。

聲音近在咫尺:“還要往右。”

稚陵遲疑着剛畫出一個小黑點,“在這?”

驀地從背後探過來一只修長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他攥着她的手,墨石緩緩地向右移動了寸末毫厘,他的手雖然沾滿了雨水,可溫度灼熱,絲毫不讓人覺得冷。

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暖意,順着他掌心傳了過來,令她手背忽然發燙。

稚陵渾身一僵,他的下颔幾乎若即若離抵在她的肩上,出聲糾正她:“……是在這。”

氣息那麽近,聲音很低,夾雜在淅淅瀝瀝雨聲裏,但是叫她聽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穩穩地畫下一條定線,稚陵屏息凝神,冷不防,即墨浔棱角分明的下颔蹭到了她耳廓,那裏騰的一下着了火似的灼燒起來。

他像毫未意識到他們離得太近了些,兀自蹙着眉從她背後看着這張草圖,尚在思索,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蘭草香氣,猛地回神,松了手,倒退一步。

與此同時,稚陵手裏攥的墨石清脆落地。

兩個人四目相對,她慌忙別開了目光,彎腰去拾墨石。

而他則連忙退了好幾步,張口想說什麽,咽了回去,默默地轉身。

他到七八步開外,尋了一支殘燭,點亮了,又翻出些可燃的稻草木柴,在堂中生了一堆火,支了簡單的木架子,烘乾衣物。

破廟裏靜了下來,只剩下雨聲,與偶爾火堆爆出的噼啪聲。

稚陵拿好了圖紙,被凍得打了個噴嚏,只好踟蹰着走到了火堆另一面,緩緩地坐在舊蒲團上烤火取暖。她微微低頭靠近了火堆些,搓着冰涼的雙手。

相顧無話,他們兩個人各自坐在火堆的對面,離對方遠遠兒的,隔着旺盛的火光,稚陵垂着眼睛,依稀可見,即墨浔的俊朗眉眼模模糊糊地望着破廟外的一簾春雨。春雨淅瀝瀝的,洗去塵埃,鮮綠溢滿了視野,綠得賞心悅目,綠得驚人。

雨聲潺潺,好像沒有什麽可說的。

稚陵心不在焉地支着額角,看着膝上攤開的圖紙,密密麻麻一片,這些天整日與它們作伴,方覺得這差事實在不好辦。

不好辦有它不好辦的好處,她整個兒人沉浸在畫圖中,便沒有多大空暇去傷春悲秋,去懷惘失落,去思考為什麽“他”要不告而別雲雲。

因為太忙了。

但她忽又想起來約了小雲和阿桃她們過兩日去戲園看新戲本子,不知趕不趕得上工期,委實為難。

這些日子她親眼見證了即墨浔的為人之嚴謹,處事之細致,細致到令人發指。譬如,連在校場訓練弓箭手射箭時,他去巡查,要挨個兒仔細糾正他們的動作,便是偏移一點點,他一樣火眼金睛看得出來。

沒有人敢糊弄他的。

罷了罷了,回去熬晚一些,趕工去做吧……。

她這廂胡思亂想一陣,擡手理了理鬓發,分毫沒有注意到,隔着火光,那雙幽深的黑眸始終若有若無地望着她。

突兀的,他道:“裴姑娘,還沒有問過,……”

稚陵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他要問什麽?不會是要問那件事罷?她打死也不會說的。

她睜大了烏濃黑眸,模樣映在了即墨浔眼中,神情含有幾分惶惶,叫他有些不解,他輕蹙眉,嗓音淡淡續道:“你想要什麽報酬。”

稚陵松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又卡在了胸口處不上不下的,——聽他的口氣,難道還有的商量?唔,那她可得想一想了,……她思忖着,前些時日她在哥哥跟前兒提過一次的事,哥哥肯定沒放心上。

但她直覺很準,娘親也說齊王殿下将來會有大造化的,若是爹爹和哥哥能跟着他乾,……爹爹封侯的夙願說不定能成,——她也可以跟着爹爹去上京城了!

上京繁華,她還從沒見過呢——爹爹說那裏有巍峨如雲的樓閣,有築連霄漢的宮殿,有千奇百怪的商販,有……

她思索時,即墨浔便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目光亮晶晶的,纖纖素手托着腮,将腮邊壓出了淺淺的緋紅指印,比起那一日妝容冶麗,平添幾分天然去雕飾的可愛。

他別開目光,正聽到她說:“跟着殿下。”

即墨浔微微睜大了眼睛,漆黑眼中滿是詫異色,旋即臉色沉了沉,磁沉嗓音凜冽道:“裴姑娘不是另有心上人麽?”他竟十分認真地說,“……何況本王,……本王若娶妃,須先問過母妃和舅舅們的意思,就算是納妾,也不能随心所欲。”

稚陵不可置信,水靈靈的黑眸睜大了許多,呆了呆,望着他着急道:“殿下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她一着急,說話斷斷續續,即墨浔幽幽道:“不是哪個意思?”她固然是很好的姑娘,……可是她心中有別人,他怎麽辦?

他怎麽辦?

稚陵結結巴巴解釋道:“我,我是說,讓我哥哥跟着殿下……歷練……”

她只見那張俊朗好看的臉上神情頓時變了變,說不上來的滋味,目光盯了她一眼,似乎是見她情真意切不是假話,神情又變了變,變得略有窘迫,挪開目光。

“……”

稚陵也遲緩地捕捉到了他剛剛那幾句話中的關鍵處,登時腦子一嗡:那日她的話,他果然還是……全都聽到了……

罷了,她與他又有什麽差遣之外的關系麽?知道就知道了。

破廟裏靜了一靜,他輕咳一聲,垂下長睫,才說:“跟着本王?為何?父皇并不器重本王,前途未必光明,反叫令兄,明珠蒙塵。”

稚陵心裏想,總不能說現在能攀上的高枝兒只有他,她想了想,笑盈盈說:“直覺。我直覺很準的。殿下将來一定會——跨鳳乘鸾,青雲直上。”

火光照上他的劍眉星目,狹長凜冽的眼睛裏,摻雜着一縷不可捉摸的寂寥。

他輕嘲般随意說:“本王連進京亦受拘管,不得自由。”

她說:“此一時彼一時也。……那,那殿下到底,答不答應……我剛剛說的那件事……”

稚陵說完,緊張地盯着他看,他擡起眼睛,淡淡地說:“這是關于你哥哥的事。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麽?”

“我——我自己……?唔。……”她聲線既輕又潤,比門外這簾春雨還要清潤,字句若雨珠般滴下來,很輕很輕,“我想讀書,讀很多很多的書,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最好還能寫很多很多的文章,畫很多很多的畫。千百年後,亦不朽不腐,長存于世。”

他眉稍輕挑起,顯然有些意外。望向她時,她目光微微失焦,似乎陷入了憧憬當中。唇角勾出的淺淡笑意,像是破曉時分,天邊重雲裏破開了雲霧的一束光線。

亦是片刻靜默。

她回過神來,歉然一笑:“啊,殿下,我說的東西是不是太遠了些——”

他未置可否,只說:“這樣說來,還有近一些的?”

她笑道:“我一直很想看看,下雪是什麽樣子。宜陵不曾下雪,我長這麽大,都沒有見過。”

他若有所思,輕飄飄說:“雪沒什麽好看的。”

稚陵微微失落,望了他一下,挪開目光,忽見門外飄雨漸歇,“殿下……雨好像停——”她微微歡喜地說道,哪知道重望向他時,恰好同他那雙寡淡黑眸的目光對上,聲音戛然而止。

他斂下眉,絲毫不在意她那變幻的目光一樣,起了身,踢滅了火堆,一手拿上烘乾的披風,丢給她:“天冷,穿上。”

稚陵接住熱烘烘的玄色披風,他已經大踏步地跨出了破廟門檻,步子簡直像背後有人追殺他一樣快,稚陵暗自癟了癟嘴,什麽毛病。

他去解開了栓馬繩,稚陵一面裹上了他的披風,系好了系帶,面對這匹烏黑駿馬,他道:“你先上。”

稚陵躊躇着,伸手去握缰繩,咬了咬後牙,蹬上了馬镫,再一借力——

一借力,沒能上去。

她思索着哪裏出了問題——明明她看即墨浔也是這樣上馬的,思索之後,在即墨浔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注視下,繼續嘗試了兩次,莫不以失敗告終。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地從她手裏接過缰繩,不經意碰到了她的手,她被燙得一縮,擡起眼瞧他,他卻意外不已:“……你不會?好歹是将門之女,你哥哥他沒有教過你?”

稚陵搖搖頭,四目相對,他愣了一下,旋即說道:“這不難。我教你。下次就會了。”

他示範了兩遍,比起此前他行雲流水般翻身上馬,迅疾如雷霆霹靂,這回動作放得緩慢,讓稚陵看得一清二楚,她再次嘗試,抓着缰繩,左腳蹬上馬镫,輕松一翻,翻上了馬,居高臨下看着在馬頸旁安撫馬兒的即墨浔,他漆黑眼睛贊賞般望她,說:“就是這樣。”

風景高闊,他亦上了馬,坐在她身後,拉住缰繩,馭馬回城。

一路快馬掠過山野,徜徉于無垠綠野間,耳畔有鳥語蟲鳴風聲交纏,似只有迎面而至的雨後微寒的長風,才可緩解,環住了她大半身背的那個少年懷抱的灼熱。

快到軍營了,他拉缰,停在了營門口不遠處柳樹下,他先下了馬,伸手向她,稚陵經此一遭共乘,已不客氣,扶他的手穩穩地下了馬,便要進營,他卻叫住她,沒有立即走:“裴姑娘。”

稚陵步子頓住,說:“殿下,怎麽了?”

他道:“披風給我。”

稚陵愣愣地解下了披風,遞還給他,他垂眼穿上,這才淡淡解釋道:“軍營肅重。別人若看到,對你不好。”

稚陵本想說她也經常穿她哥哥的衣服——只是猛地打住,想起即墨浔和她哥哥畢竟不同,……的确不太好。

他還……很細心。

他欲擡步時,稚陵忽也叫住他:“殿下——”

即墨浔聞聲一頓,烏金履駐下步子,回過身,淡漠垂眼看向她,她仰起臉,目光往上,輕聲說:“抹額,……松了。”

許是剛剛在馬上,太颠簸了。

他自個兒理了兩下,沒有理好,仍然是歪的,稚陵在旁看得着急,乾脆踮起腳擡手幫他理好,即墨浔見狀,緩緩松開了自己的手。他身量高,頗有自知之明,微微俯下身,讓她能夠得到。

“……”

纖長手指不經意碰到他的額頭,稚陵幫他解開了玄金抹額,重新系好,端端正正,她倒退一步打量一番,才眉眼彎彎說:“好了。”

即墨浔只覺被她的指尖碰到處,紛紛如火投野,燎起了漫天大火,呼吸失穩,此時更是慌忙別開目光,不敢再看向她,只管匆匆地往營中走。

才進營門,沒有幾步,便看到即墨浔的近身侍從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紛紛迎向他,說:“殿下回來了——”

稚陵見他們像有要事禀告,便輕輕同他道了句“我先走了”,輕車熟路摸去哥哥的營帳,即墨浔欲言又止,這才敢正大光明地望向漸漸消失的雪青身影。

即墨浔身側那姓陳的幕僚亦随他視線看了一看,他鼻子靈,嗅到了殿下這身上有淡淡的蘭草香氣,那并非是殿下慣用的熏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眼裏閃過什麽。

張主簿見即墨浔這臉上泛紅,關心道:“殿下臉色似乎有些不對勁,莫非淋了雨,發熱……?可要尋大夫來看看?”

即墨浔被張主簿這一說,立時下意識擡手貼了貼額頭,皺眉說:“……很紅嗎?”

兩個幕僚紛紛點頭。

他輕咳一聲,“不礙事。”那身影漸漸不見了,他收回了目光,才淡淡看向身側,這位陳主簿一笑,并未立即奏事,反而笑道:“殿下若有意,不妨納入府中。殿下放心,卑職明日就可向裴将軍提親。裴姑娘模樣好,博學多才,雖說家世低微,但做侍妾也足夠了……”

誰知他見即墨浔盯他一眼,目光幽冷,寒如霜雪。

他幽幽開口,徑直前行:“陳主簿還記得本王來宜陵是做什麽嗎?”

陳主簿和另幾人忙追他腳步,他走得大步流星,他們追得吃力,吃力中還答道:“當然記得,殿下是為了修築沿江一帶防禦工事,新修沿江的數十座烽火臺,增派兵馬駐守宜陵要道,嚴防今年趙國派兵偷襲。”

“嗯。本王不是來宜陵選妃,陳主簿也不是來說媒——陳主簿記得就好。”他冷冷道。

陳主簿吃了個癟,望着他大步進了營帳,不敢再提此事,轉而想起了正事,旁邊兒另一位張主簿說道:“殿下,懷澤來信,說是朝廷有了新動向。”

即墨浔展信來看,擰起了眉,微微沉思。

張主簿說:“若依照此信來看,今年只怕又要上貢不少……”

荊楚世家豪族,家底豐厚,每一年,京中便總以各種各樣的名目來要錢,大興宮室,靡費不知幾何。偏偏又……沒有辦法。

即墨浔揉了揉眉心,唇線緊抿,眼中有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

即墨啓那個畜生就要娶妻了——太子妃的人選,是父皇為他寶貝兒子千挑萬選物色得的丞相之女季穎。

他們幾個小時候都在宮中見過。季穎之父兼任太傅,她出入宮闱,常伴即墨啓身側,性子嬌縱。他們青梅竹馬,太子妃人選是她,毫不意外。

九年前的事情,季穎也曾在旁添油加醋,煽風點火。

畢竟,只要欺負他,就能讨他那個太子兄長的歡心,這是宮中盡人皆知的事。皇後與即墨啓母子乃是父皇的心頭肉,他——還有他的母妃,是父皇的心頭刺。

他被貶到懷澤已有九年;闊別上京城亦有九年;不見母妃,同樣有九年。

若不是母妃還在宮中……

即墨浔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指節,喉頭一滾,阖起眼睛,眉睫顫動着——他何必忍辱負重,低三下四。

夜裏又下起了春雨。

潇潇雨夜,他輾轉難眠,依稀又想到了九年前噩夢一樣的舊事,沒能睡着,披衣起身。值夜的士兵們打着哈欠,沒注意到他靜靜披上披風,立在帳前。

遠遠的,他卻從這朦胧雨幕間,看到遠處還有一處營帳亮着燈火。那是專門辟出的一間營帳,用以處理防禦工事事宜的,素日裏,上下屬官便在那裏辦公。

她還沒有睡?……不知道她在做什麽,難道還在畫圖?

他吸了一口氣,冷不防的,這件披風上染的淡淡蘭草香混着雨水氣息,鑽進鼻腔裏,幽蘭香氣,很是好聞,叫他驀地一僵。

他緩緩地踱回帳裏,和衣躺下,此夜再未輾轉難眠。

值夜的士兵們依然打着瞌睡。

稚陵也打着瞌睡。

但是打瞌睡也還得把這張圖至少再畫一點,她算了算時間,差不多可以明天晚上就能完工,那麽後日就能回城裏,去戲園子裏看戲了。

她這些時日吃住都在南營裏,為着這機密的差遣,忙了很久,……從長案前直起身,去挑燈芯,燭光赫然一亮,刺得眼花。

她打了個哈欠,眼裏模模糊糊望着畫好四成的新圖紙,只願爹爹和哥哥把握住這絕好機緣,平步青雲。

平步青雲……青雲直上……飛黃騰達……去上京城……

——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許是夤夜飄雨,便容易使人記起許多傷心往事來,他不告而別那件事,便亦趁機浮上心頭。

使她有些傷情。

垂眼望來,似乎還能回想起他在她背後握着她的手,教她執筆作畫的情形。可一恍然,影子落入虛無。

她輕聲嘆息,大概是上天不想讓她受愛情的苦吧。

她又畫了一些,才放下筆,熄了燈,回自己的營帳睡覺去了。

翌日她依然是來得最早的,在這營帳裏專心致志畫圖,即墨浔若無旁事便會到這裏來監工——但今日似有旁事,或許是去校場了,一整日沒有來,只有幾個處理文書的在。

稚陵逐漸畫到了半夜,人已經各自回去睡覺了,只她這兒還點着燈。燭焰輕輕搖晃着,夜裏似又下起了細雨。聽着雨聲,格外容易犯困,她撐着額頭,到底沒撐得住,意識逐漸朦胧,伏在案上睡着了。

春夜輕寒,尤其這樣的雨夜。

四周營帳的燈火都已熄滅了,只這兒還亮堂着,一行人路過這裏,走在前的那人忽然步子一頓,側過臉向裏看去。

他身後跟着的陳主簿微妙目光一番流轉,适時微笑開口:“是裴姑娘還在繪圖罷……”

玄袍少年不語,只擡手示意他們先走。随從心腹們得令,漸漸走遠了,陳主簿與張主簿兩人湊在一起,不約而同回頭看去,就見濛濛的細雨幕中,瓊枝玉樹般的少年郎打簾進了營帳。

陳主簿壓低聲音道:“殿下一定是動心了。……還說要把裴家父子招到麾下。啧。”

張主簿搖了搖頭道:“不見得吧。殿下只是惜才。”

陳主簿說:“榆木腦袋。”兩人複又走出幾步,一拍腦門:“傘!忘給殿下了。”

說着,兩人一道折回營帳門邊,卻恰好從帳簾飄搖漏出的縫隙裏看到,燭火暖黃的光暈中,殿下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風,蹑手蹑腳地步向案旁,替那伏案打盹的姑娘輕輕披上。

隐約間,也可看到殿下俊美面龐上眉眼何等的溫柔,分毫沒有素日冷峻和不茍言笑的樣子了,甚至唇角上翹,黑眸裏有抑也抑不住的柔軟。

陳主簿暗自啧啧兩聲,低聲道:“瞧見了吧。”

張主簿不作聲了,只放下了竹傘,便拉着陳主簿快步走了。

即墨浔還在低頭端詳眼前人,許是她太累了,連他離這麽近,都不曾察覺到。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唇色紅潤,臉頰泛紅。

細長蛾眉下是漆黑的長睫,像黑羽毛的小扇子,微微顫着,在細白臉龐投下了小片陰影。幾绺碎發拂在眼上,他下意識想伸手替她撥開,指尖卻堪堪頓在了一寸遠處。

他垂眼掃了眼這幅圖,只差一個小小的塔樓沒有畫了,別處畫得都很好,筆觸精細,線條流暢,處處清晰。她手裏還攥着那支筆,他輕輕地抽開了,擱在筆架上。她分明在睡夢裏,卻虛虛一抓,他放得遠,她沒抓到。

他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唇角,在她身旁盤膝坐下來,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他從懷中取出那支已經乾枯的蘭草,垂眼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末了,重新收在懷中,忽然想到,若她一會兒醒過來看到他在,恐怕要覺得不自在了,想了想,還是起身準備離開。

怎知身後響起喃喃夢呓聲音:“別,別走。”

他衣袍一角被輕輕一勾。

那力度輕若鴻毛,幾乎是根本不可能勾得住他的,偏偏他腳步就像被施了咒一樣定住,更是鬼使神差地回頭,見她依然在打盹,只是白皙如瓷的手指勾住了他衣角。

她又呓語了一句,“別走。”

雨聲極蕭瑟,此刻卻全然都渺遠了,沒有什麽聲音還能蓋住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好似萬軍陣前,那轟隆隆如雷聲的、不絕于耳的擂鼓聲。

他緩緩地跪坐在案旁,低眼去看,自己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将她的手攥進手心裏。

好像攥住的,是天上的月亮。

也是這樣一瞬,即墨浔忽地記起來什麽,攥着她的手愈發緊,愈發用力,最後目光凝在她阖着的雙眼上,嗓音低啞:“你叫誰別走?”

她迷迷糊糊的,已辨不清吐出的音節,他蹙深了好看的眉,啞聲續道:“是那個,失約不告而別的人麽?”

他的目光定定注視着她,可稚陵毫無所知。

等醒過來時,幽幽燭光快要燃到盡頭,三更天,她一激靈,輕抽一口氣,望着案上攤開的長卷,懊悔怎麽就睡着了,便要伸手去拿筆,稍微一動,便感受到了身上裹着的披風的重量。

她愣了愣,玄色披風的主人身上熏的淡淡龍涎香氣萦繞身周,她臉上登時燒了起來,下意識看向了營帳門口。

這裏空蕩蕩無人,想來,即墨浔來過,又走了。

他……

她垂下眼睛,夤夜雨聲潺潺,營中偶有巡邏聲音,別無其他。她握着筆,細細地描畫好餘下部分,心頭卻像住進了一只活蹦亂跳的野兔,鬧得她心神不寧。

好容易畫畢,将整幅圖紙壓上鎮紙晾乾筆跡,這才緩緩起身,解下了禦寒的披風,整齊疊好,這會兒去還給即墨浔,恐怕不合适了,——她疊好放在了圖紙旁,又另寫了一張紙條向他道謝,并說明她明日要回城裏,待明日他來營帳,自會看到。

她這些時日實在是……辛苦自己了。

別的不說,南營的飯菜簡直太難吃了……,她一定要回家吃娘親做的飯菜。

——

阿桃以為見到稚陵時,她會悶悶不樂。上巳節的事情,她大約很不好受,所以這次約她出來看戲,也是散散心。

她一直以為稚陵這些時日不露面,乃是獨自在家裏悶着傷春悲秋——待今日見她,雙眼下一片烏青色,略顯得憔悴,更是證實了心中猜測,便拍了拍她後背,不想她記起那些不快的事情,便低聲同她打岔說:“阿陵,今日演的這部新戲裏,演白蟬的,聽說是個名角兒,長得很俊呢。”

“唔,名角兒?”稚陵昨夜裏熬夜繪制圖紙,沒有睡好,早上為了趕路進城,現在昏昏欲睡,難得提起精神,拾起了桌邊擺的茶壺,自個兒斟了半盞,喝來提提神。

阿桃見她有興趣,便卯了勁地介紹起這角兒,說什麽乃是江東一帶頗負盛名的誰誰的弟子,——

這戲園子分上下兩層,上一層是達官顯貴慣用獨立的雅間,還配有專人伺候;下一層則是平民百姓們坐的,密密麻麻擺着座椅。

上層自然視野更寬闊些,以天字間視野最端正最好,不過那位置一般都是留給郡尊大人,或者財大氣粗的鄉紳豪族們……

不過,下層也有下層的好處,譬如,……人多熱鬧。

稚陵喝了茶水,似清醒了些,哪知道忽覺有不同尋常的視線落在身上,敏覺擡眼,四周卻只是旁的觀衆,沒有誰在刻意打量她。這滋味叫她奇怪,不由得直了背脊,阿桃問:“怎麽了?哎,我剛剛說的你不會都沒聽吧?”

稚陵靜了一下,複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才低聲地說:“大概昨天沒睡好出現了幻覺了,總覺有人看着我呢。”

她說着,阿桃笑嘻嘻道:“會不會是城東張小公子,哈哈?”

說曹操曹操到,下一刻便聽到一道輕挑聲音響起:“喲,好巧啊,裴、裴姑娘也在!”

折扇啪的打開,循聲一瞧,只見五六步開外,一個錦衣纨绔搖着折扇,笑意燦爛地向她們走過來,身後跟了幾個家丁仆從,聲勢浩大,戲園子的老板連忙過來招呼他。

“張公子來了,快,快到樓上雅間,已給公子準備好啦!”

“裴姑娘,走,本公子請你上天字號看戲!”

這張小公子家底豐厚,便是上述財大氣粗鄉紳豪族的公子,秉性不壞,只是為人乃是個鬥雞走狗的纨绔,從小就追在她跟前兒,煩煞人也。

阿桃壓低聲音嘀咕說:“欸,張小公子他還真來了。”

稚陵方要婉拒他,誰知戲園子老板這廂卻為難了一下,先行開口:“這……張公子啊,實在對不住,天字號,今兒已經被人定下了。小的已經收拾好了地字號,給張公子備了茶水點心啦!”

張小公子一聽,咋呼起來:“什麽?本公子連天字號也坐不得了?誰啊,誰敢挑釁本公子?除了郡尊伯伯,還有誰?”

戲園子老板讪讪說:“唉,實在委屈張公子了。”

說罷,做出手勢來,請他們幾人上樓去,怎知張小公子拿腔拿調地搖搖扇,說:“李老板,勞煩你跟那位客人說一說,就說本公子賠他雙倍的錢,騰個地兒!”

戲園子老板左右為難,畢竟那個主兒看起來很不好惹,但是張小公子也不好得罪——便只好硬着頭皮去了。

“本公子就先跟裴姑娘坐這兒!老板,你快些!等一下戲就要開始了!”他說着,折扇指了指稚陵身側這位置,那人連忙就起了身,很是識趣,讓給了張小公子坐。

張小公子素來嚣張跋扈慣了,又每每做跟屁蟲屁颠屁颠跟着裴家小姐,他爹爹和宜陵太守還有她爹爹都是彼此認得的,他不做什麽壞事,只這做派,也拿他沒有法子。

稚陵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顫,阿桃連忙給她扶穩了,聽稚陵讪讪地一笑:“我怎麽覺得,還有人在盯着我看……”

張小公子這會兒耳朵尖聽到稚陵和阿桃說話,不知怎麽,也覺得坐立難安的,似是被人一直盯着看,因此坐下歸坐下,屁股不自覺扭來扭去,一會兒嫌棄這一樓的凳子太硬,一會兒嫌棄堂中亂哄哄,稚陵嫌他話多,淡笑說:“張公子嫌棄,可以坐二樓雅間去。”

她笑乃是禮貌使然,卻把張小公子看愣了,立即搖頭說不去不去,就這兒最好了。

但他愈發覺得如芒在背,終于忍不住回頭去看,到底誰在看他,這堂中觀衆鬧哄哄的,都只望着臺面,等戲開場,沒有在瞧他的;待目光上移,卻恰恰好,同二樓上正中的天字號裏的客人四目相對。

從這角度去瞧,只見金漆欄杆裏,穩穩端坐着個銀袍玉冠的少年,他正端着一盞白瓷杯,呷了一口茶。氣勢冷峻亦從容,容顏似廟宇裏供的神仙像,沒有一絲瑕疵,他微垂着狹長淡漠的漆黑眼睛,眼神幽不見底的冷,淡淡地盯着他。

張小公子生平頭一次覺察到了何謂殺氣,通身一抖,立即轉回頭,對旁邊的仆從說:“那、那是誰?本、本公子怎麽不認識?怎麽從沒見過?”

仆從也說不上來,只是望了一眼,竟覺得被那人氣勢迫得不敢再望,避着目光,結結巴巴說:“公子,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們嘀嘀咕咕的聲音,叫阿桃聽到,阿桃回頭一看,直拍稚陵的肩膀:“阿陵!阿陵!快看快看!好俊的少年郎!!!”

拍得稚陵咳嗽起來,才慢吞吞回過頭去看,便也一眼望見二樓那副漆金欄杆裏,端坐着的少年郎形貌,頓時呆在原地:即墨浔?!

他怎麽來了?!

他目光亦遠遠地落在她身上,離得遠,可她察覺得到,他向她勾了勾唇角,漆黑眼裏溢出些……不可捉摸的笑意。

銀袍玉冠,額間束了一條織銀蟠龍戲珠的抹額,腰系長劍兼玉佩,光是一身行頭,已叫人望花了眼。她并未見過他這樣的裝扮;此前見到,多是穿玄色袍子,未想他穿這一身,是這麽耀眼明亮。

更不必提他那一張臉,眉如墨描,鬓若刀裁,唇紅齒白的,擺在那兒,輕易叫人目眩神迷。

別的不說,上天在容貌上待他實在不薄。

阿桃說:“我也從來沒見過他——诶,阿陵,你見過沒?”

稚陵忖度着,剛剛注意到即墨浔的身側還有他的心腹在,說不定有什麽要事進城裏呢?又或許是在這兒見什麽眼線?話本子裏每每都這樣寫。

她躊躇着,在想,要跟阿桃說麽?畫圖固然是機密的事情,但即墨浔身為齊王殿下低調來宜陵,卻并非是什麽保密性極高的大事,……至于自己與他相識,這件事麽……倘使告訴了阿桃,她的性子,是必然要追問到底的。

她還在猶豫,支支吾吾沒說話,哪知戲園子老板卻忽然笑着過來,同張小公子低聲地說:“張小公子,那位客人同意把天字號讓給您了。您這邊請——”

張小公子差點從座位上蹦起來,笑嘻嘻要去拉稚陵的手臂,并高興說:“裴姑娘,走,走,本公子——”

剩下半句“邀你去天字號”戛然而止,他的手沒碰到稚陵的手臂,卻碰到什麽冷硬的物什,那物紋絲不動擋住了他,張小公子低頭一看,不知何時伸來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上蟠龍游弋,怒目圓睜兇相畢現。

正是它抵在他手上。

長劍輕而易舉地一撥,就撥開了他的手臂,力道之重,震得他生疼,不由得嘶了一聲,他又怯又惱地擡頭,只見方才二樓上端坐着的那少年,不知幾時都下了樓來,大馬金刀坐在他原本位置上,容色淡淡,不看他,不發一言,卻直叫張小公子心虛了,半晌,他才嚷嚷說:“不換了不換了,本公子要跟裴姑娘坐一起。”

但見這錦衣少年慢條斯理撫了撫他的佩劍,他立時又吓得不敢重複,家丁忙拉着張小公子直退遠了,生怕小公子惹出禍事來。這人,——如戲園子老板所說,看着不好惹呀。

張小公子揉着發紅的手腕,委屈巴巴地遠遠兒在天字號雅間的欄杆上趴着向下看,看那個冷峻如煞神的少年郎,占據了他的位置,卻竟轉頭和,和裴姑娘說起了話,他神情這會兒倒變得溫柔和氣,而裴姑娘對他也十分的耐心——簡直氣煞人也。

稚陵呆愣愣地望着身側即墨浔落座,望着他拿劍擋開了張小公子伸過來的手,望着他轉過臉來,四目相對時,他磁沉聲線低低響起,喚她:“裴姑娘。”

阿桃聲音卻也跟着響起:“哎哎,阿陵,你們認識呀?”阿桃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了一番,稚陵臉頰緋紅,說:“我,……”

他身上好聞的龍涎香氣彌漫在她跟前,似乎欠身靠近了些許,令香氣更濃烈了,他問的是阿桃:“裴姑娘沒有提起過在下麽?”語氣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叫稚陵聽了覺得怪怪的。

阿桃使勁兒搖頭,稚陵只覺即墨浔的視線緩緩地回落在自己的臉上,她不自然地擡手理了理并不淩亂的鬓發,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即墨浔那低沉好聽的聲音率先響起,替她解釋:“我是……裴公子的朋友,和裴姑娘,是新近認識的。”

阿桃又拍了拍稚陵的肩膀:“阿陵,你都不告訴我。”

稚陵輕咳一聲,打岔說:“好巧啊。殿……齊公子也來看戲啊。……是一個人來城裏的麽?”

他漆黑的長眼睛裏卻閃過什麽,支起肘,撐着臉,那雙黑湛湛的眸子裏晃着她的影,他輕輕說:“你忘了。你那時說,過幾日,戲園子裏要演新戲本子,叫《白蟬記》,……”

但後續還有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他并未說出,只話鋒一轉,淡淡含笑說道:“久在營中悶着,帶手下人出來散散心。這些日子,其他人吃不慣南營的夥食,他們不愛聽戲,所以這會兒多去酒樓飯館了。我早間去找你,見你不在,便想到你會來這。我也想瞧瞧,裴姑娘推薦的戲本子,有多好看。”

稚陵頓時臉色通紅,結結巴巴想解釋一番,等看清他眼裏有晃眼的笑痕,知道他是明白原委的,那麽他——他還是來了……

為着什麽呢?只是路過麽?只是巧合麽?

稚陵只覺得好似有什麽她忽略了的細節,一時心頭亂成一團,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便随口說:“我也沒看過……。這場戲演主角的伶人,在江東很有名氣,是師承那個誰……”

稚陵胡亂聊了一些話,見他垂下眼,修長手指斟了半杯茶,一面斟茶,一面淡淡笑說:“我不懂這些。但裴姑娘覺得好的,一定不會差。”

阿桃在旁邊使勁兒搗她的胳膊,幾乎要把胳膊肘搗爛了,臉上神情五彩缤紛,昭示着她此時此刻,八卦之心正熊熊燃燒。

可礙于這俊朗少年還挨着稚陵旁邊坐着,她不好直接開口說話,于是只能沖稚陵擠眉弄眼的,弄得稚陵滿頭霧水。

稚陵每當此時,便愛端起茶盞喝兩口茶壓壓驚。

順手去摸索着時,卻冷不防的碰到了溫熱物什,心頭一震,下意識要縮回手去,怎知被那指骨分明的右手緊緊地攥住。

力度不輕不重,不容退卻,不可掙脫。

她掙了掙,卻始終被攥在他溫熱掌心裏。掌心薄繭擦過她細膩肌膚,一時間,心跳激烈起來,随着那臺上亮了相的花旦念白,她心緒也跟着唱詞一并跌宕起伏。

她似還能感到他的視線落在她手背上,還是臉頰?還是……

稚陵不由得屏息凝神,竭力放緩呼吸,生怕有半點異常,也要被身側阿桃給察覺了。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陳主簿還記得本王來宜陵是做什麽嗎?陳主簿:記得,殿下是為了修築防禦工事巴拉巴拉即墨浔:不是,本王是來宜陵娶王妃的(笑)陳主簿:?(臺詞怎麽不太一樣啊???——裴姑娘沒有提起過在下麽?(氣暈)——阿頹:張小公子在正文裏提過一次哦!指路在50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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