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前生IF-3 你的手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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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許多, 側目瞧他,便驀地同即墨浔漆黑雙眼視線相撞。
他的眼睛晦暗莫明,幽幽的, 像蒙着黑壓壓的霧色, 看不清。
即墨浔攥着她的手, 她掙了兩三次,也掙不開。這檔口兒臺上小花旦咿咿呀呀唱了起來,他嗓音蜻蜓點水般輕,可一字一字, 摻在臺上唱詞間, 卻格外清晰地傳進她耳中:“……你的手很涼。”
很涼怎麽樣, 與他有什麽乾系麽……!她極想開口這麽說, 偏偏這時阿桃偏過頭來跟稚陵說話:“阿陵,那邊那個老旦唱的是什麽角色啊?我沒聽明白。”
稚陵心頭狠狠一跳,下意識用力要抽回手,不想他非但動也不動, 反而攥得愈緊。
她忍不住餘光瞥了一眼, 怎知此時,這錦衣少年已經正了正目光,看着戲臺, 神情寡淡,仿佛只專心致志地聽着戲文。
單從他這斯文端正的樣子瞧,誰也看不出, 他袖下正攥着她手不放。
他似乎輕輕地勾起唇角來,只是笑意太淺淡,幾乎微不可察。
即墨浔感受得到,她被阿桃這一問吓得不輕, 手裏動了力氣,但未掙過他。
他未曾注意臺上戲文,側耳只在細聽她那輕輕嗓音,這時候,她略顯得支吾,去應阿桃的問:“唔,這老旦唱的,是這花旦的姑母,她要送她離鄉,‘好自離去,他鄉梧桐黃,怎經得淚滿雙行’……”
阿桃水靈靈眸子瞧着她,笑嘻嘻道:“還是你聽得仔細。”說着,繼續剝起了瓜子,不再看稚陵,才讓稚陵心頭微微松了口氣。
她還試圖要掙,可力氣小,怎樣也掙不過他,猶如螳臂當車,末了只好放棄,任由他攥着了,只是騰地像有火苗自他手心竄起來,一路竄到她耳根後,微微發燙,心神不寧。
戲文唱罷,滿堂喝彩,阿桃十分喜歡這位江東的名角兒,因此賣力鼓掌,稚陵想要跟着鼓鼓掌,手還被他攥着。
趁着阿桃滿眼都是那小花旦,她才得空半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他神情還是那般寡淡,目光卻已不知幾時只一瞬不瞬地注視她,眼中似笑非笑,嗓音低沉:“裴姑娘喜歡這出戲麽?”
她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氣,“……殿下,你明知故問。”怎能說他叫她分神,她根本沒有仔細聽戲,白白浪費了票錢。
他緩緩說:“我倒很喜歡那人念白的一句詩:‘微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
戲詞,她沒有怎麽聽,但這句詩她曉得,卻頃刻反應過來了下句是什麽,“乍聞愁北客,靜聽憶東京”,他……是不是想起上京城了呢?背井離鄉,總歸很不容易的吧。
鑼鼓聲裏,二胡聲悲,她看向他,只見他點漆般的黑眼睛裏烏沉沉的,沒有光,也沒什麽多餘的情緒可辨。
只是手——依然被他攥着不肯放。她簡直無可奈何。
伶人們謝幕退場,阿桃忙拽着稚陵起身急說:“阿陵,走,走,快去後臺——”
稚陵被她拉起身,阿桃沒想到,會連根拔起似的,把稚陵身側那少年也拔起來了。
措手不及之時,稚陵連忙抽回自己的手,縮進袖子裏。她心裏一團亂麻,手也很麻。
“去後臺做什麽?……不讓随便進的吧?”稚陵被阿桃風風火火拉過去時,這後臺竟已圍滿了人,水洩不通,許多人都想見見那位名角兒,或者跟他喝喝茶,聊聊天,阿桃還在念叨:“阿陵!那可是江東最最最俊的角兒——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呢!”
最最最最俊的,稚陵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茫茫人潮中,未見那銀袍少年身影,想來他看完了戲,應就去找他的下屬們了。
難道他真是長日無聊來戲園子消遣的?不然怎麽招呼也不打,便這麽走了;可若真是那樣,他方才做什麽,……做什麽輕薄她!?
阿桃使勁兒踮腳,稚陵也踮着腳,兩人踮得費力,仍沒有看到半片衣影,才聽到有人喪氣說:“嗨,人家根本不見吶!”
許多人慕名而來,這會兒失望而歸,這許多人裏也包括了阿桃。阿桃耷拉着眉眼,伏在稚陵肩膀上靠着,說:“唉,果然見不到的。”
稚陵對此沒有什麽興致,只寬慰阿桃說:“沒事,以後還有機會見,他又不是不演了。”
阿桃癟着嘴說:“只是很可惜。有的人見的第一面,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了。”
這話是她無心之言,在稚陵聽來,卻似炸開了一道驚雷,她驀地想到已經不見蹤影的即墨浔,這時候再四顧廳堂裏,依然不在。
待散了場,人群三三兩兩離去,只那張小公子又屁颠屁颠兒地湊了過來,笑嘻嘻說:“裴姑娘準備去哪兒啊?我請你上玉仙樓吃醬鵝好不好?”
張小公子注意着那煞神般的少年不在她跟前兒,這才敢湊近,怎知話音剛落,便覺有幽幽冷意從頸後滲來,回頭一看,正是那銀袍少年垂眼盯着他。他驚訝這少年身量竟這樣高,堪稱是俯視他,張小公子自覺矮人一等,挺了挺胸脯,說:“乾什麽?”
他嗓音寡淡:“裴姑娘已另有邀約了。”
說着,在稚陵微微詫異的目光中,擡步走到了她手邊,腰間佩劍的劍柄太長,把張小公子別得踉跄一下退開了,她才看到他手裏向她遞來一串鮮紅的糖葫蘆,更詫異了些。
她斟酌半晌,擡頭看他,試探着說:“我……我還有什麽邀約?”
他眼睫纖長,遮着黑郁郁的眸色,唇角挂着一絲淺淺的弧度。
——
陳主簿與張主簿兩人在宜陵城最大的酒樓玉仙樓裏酒足飯飽,張主簿伸了個懶腰,懶洋洋說:“不知殿下的戲有沒有聽完。”
他從殿下八歲到懷澤起跟着殿下,這九年來,從來覺得殿下乃是個做大事的材料。所謂做大事的材料,其中一點便是不重情愛,無欲則剛。
殿下他,并不是眷愛女色的人。
身為堂堂的齊王殿下,身邊總有各種女人圍着他轉,可這九年裏,也沒有見殿下對誰很感興趣。齊王府裏的丫鬟們久而久之也全然知道他的冷性,畏懼他多于仰慕他,不敢動歪腦筋。
殿下他天性薄情冷峻,旁人只道,他是塊石頭。
然而近日來了宜陵,他卻像春心萌動似的,石頭要開花。
譬如今日一大早去了營帳裏,也不知怎麽了,出來時立即吩咐推了今日其餘瑣事,即刻進城。
進城以前,殿下還叫人拾掇出最光鮮亮麗的一套衣裳換上——他們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尋常。
大家吃了那樣久營中的飯菜,亟需換換口味,殿下卻撂下他們,不去什麽酒樓飯館,而是直奔戲園子去了。
天知道,每年國公府裏逢年過節請戲班子唱戲,殿下沒有一次有耐心聽完,便要回王府,絲毫不多給面子。
陳主簿剝着瓜子說:“殿下吩咐叫我們去打聽那件事,可這怎麽也打聽不出來。誰知道人家小姑娘心裏頭裝着誰啊……”他堂堂的齊王府主簿,去打聽這事兒,傳出去了,多不好聽。
張主簿略微憂愁:“且不說這;殿下若真是看上了裴姑娘,國公爺恐怕不會同意。國公爺定是要殿下娶門當戶對的姑娘。太子娶了丞相之女,權勢滔天……況且趙國現在蠢蠢欲動,這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候。”
陳主簿說:“過兩日要回懷澤了。咱們還是得跟國公爺通個氣兒。”
楚國公蕭呈,蕭家家主,乃是殿下的親舅舅,掌管荊楚軍政大權——自然也掌着殿下的婚姻大事。
兩人說着,卻從窗中看到樓下街市,熙熙攘攘人群裏,有極熟悉的身影。再仔細看,那銀袍子的俊朗少年,手裏握着一支鮮紅糖葫蘆,他手邊牽着個漂亮姑娘,也握着一支鮮紅的糖葫蘆。
陳主簿表示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殿下笑得那麽燦爛。
“還以為殿下天生不會笑呢。”他喝了口茶,看向張主簿,張主簿卻輕輕嘆息。
這嘆息聲太輕,似一滴水落進喧嚣沸騰的海中,周圍是街市上人聲鼎沸,他家殿下哪裏聽得到他這嘆息,他現在耳邊全都是小販的吆喝叫賣。
這是宜陵城裏最熱鬧的一條街。
“過幾日,我要走了。”
“啊?什麽?我沒聽清——”剛巧路過一位舞雜耍的藝人,圍觀觀衆爆出喝彩,稚陵是真真沒聽見,他側過臉去看那雜耍藝人,沒有看她,又輕輕道:“我喜歡你。”
他以為她上一句沒聽清,這一句也不會聽清,所以一時懷着難以言表的複雜心緒,将他心裏話借着周遭喧嚷聲音訴之于口,殊不知她這下豎起耳朵仔細聽,便一字不落的,都聽到了。
稚陵立時愣住,睜大了眼睛,震驚着道:“喜歡什麽……我什麽你?”
他說:“我是說,過幾日我要走了。……你聽錯了?”
稚陵吊在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回去,舒了口氣,他目光躲閃了一下,餘光裏見她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蘆壓驚,模樣叫他想起王府裏奶娘養的一只乖巧小兔……。
她唇角沾了點鮮紅的糖屑,他不由自主擡手去擦,待碰到那殷紅柔軟的唇瓣,稚陵觸電一樣想要後退,擡起眼睛,可他的手沒有松開,指腹薄繭,觸感清晰得不能更清晰,粗粝摩擦過唇角,指節似乎用了三分力,沒有許她逃走。
他的眼像又暗了暗,宛若布滿風雨來臨前,壓城的濃雲。
她從他那漆黑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小像。
至于聲音,也要比剛剛更輕,更啞,更低沉些,含着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輕輕笑意:“若想看雪,明年我帶你去上京城。”
他頓了頓,喉結一滾,她不大敢直視他那幽深的雙眼,視線落在他喉結處,驀地只覺渾身血液凝固般僵硬,心頭像蟄着春筍,亟待破土似的拱動。
她聽着自己紊亂的呼吸聲,也聽到他續道,“上京城看雪有兩處最好的地方。一處,是微夜山法相寺的寶昌塔。另一處,是禁宮的鐘鼓樓。”
他緩緩地撤下了手,指腹灼熱揮之不去一樣印在唇角,叫她微微恍惚地擡起眼,四目相對,周遭的呼喊吆喝聲重新溢滿耳畔,他不再說話,只那樣長長地望着她,像在等一朵花的開放。
那樣靜。
好半晌,她反應過來什麽,唇動了動,驚喜不已:“殿下,你答應了?”
他說:“嗯。那你想好了嗎?”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過一架石拱橋,離喧嚣街市遠了許多,再走一段路,則是石塘街,已看得到那顆梅子樹高大的樹影。
樹影漏下了斑斑點點的刺眼陽光,春光大好,眼前這條小河碧波蕩漾,微風徐來,兩人并肩立在樹下。
她望見這斑駁光影落滿他的銀袍,晃眼極了,別開眼去,聽到風中他磁沉淡漠的嗓音:“跟着我的壞處,我剛剛已說過了。這是刀尖舔血的路。不用急着答複我,若想好了,……”他仰頭看向這滿樹茸茸的新葉,說:“今年冬,我還會來宜陵,那時候,再答複我。”
稚陵望見他目光幽遠,忽然間福至心靈,明白過來什麽,眸色微變,不可置信低聲說:“莫非真的要……”要打仗?!
他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注視她:“別擔心,有我在。”
兩三日後,稚陵畫完了他要她畫的最後一張布防圖。這圖定下來,此後便會有懷澤那邊齊王府的人負責監工修築,則不需她再費神。
裴桓過來看她,給她送了滋補的烏雞湯,笑說:“阿陵這幾日都瘦了。”
稚陵托着腮正在添補最後幾筆圖例,接過來舀了一盅,喝下幾口,聽裴桓坐下來,笑說:“殿下回懷澤後,阿陵也不用這麽不分晝夜,這麽辛苦了。”
稚陵一邊喝湯一邊點點頭,裴桓壓低聲音說:“阿陵,我怎麽覺得,殿下對你有意思。”
話音剛落,營帳外似乎有輕微的動靜,裴桓回頭看去,并未看到人影。他見稚陵只不動聲色地低頭繼續喝着烏雞湯,垂着長睫,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他搖搖頭續道:“許是我想多了。”
她喝完了一碗熱湯,臉頰紅撲撲的,拿絹帕拭着嘴角,仍舊垂眸,這才低聲說:“哥哥,你說這個乾什麽呀。”
裴桓含笑說:“好,哥哥不說了。”
可待他收拾碗筷出了營帳,卻又總覺有鬼鬼祟祟的影子——仔細看時,又分明沒看到誰在。他未走遠,一種男人的直覺叫他步子緩下來,避到另一座營帳旁,等了片刻,果真見到有一道颀長身影從陰影中緩緩步出。
那背影芝蘭玉樹一般,輕易可識是誰,裴桓微微凝眉:殿下?
他便沒有立即走,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很久之後,他見他們這樣晚并肩出了營帳,他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東南角樓,他們上了樓,他沒好再跟去看,遠遠瞧見,角樓上綽約燈火罩着的身影。
他心裏陡然捏了一把汗。
今夜一輪滿月,月明千裏,角樓外,便是浩浩長江。江水滔滔奔流,濤聲不絕,樓上夜風微冷,稚陵抱了抱胳膊,望着身側即墨浔說:“殿下還沒說……有什麽事呢?”
明月如霜,好風好景,他的俊美臉龐仿佛鍍上了淺淺銀輝,擡眼之際,神情靜谧美好,他眉眼素來冷冽,此時白得更像是玉琢的神像。
他說:“出了急事,我得連夜回懷澤。”
稚陵詫異着,本想要問是什麽急事,只一想,大約是什麽機密,還是沒問。
難怪她覺得他腳步匆匆。
“那、那殿下叫我來這,是……?”他既然着急要回懷澤,難道還有什麽事情,吩咐她?
她正思忖着,即墨浔說:“跟你告別。”
稚陵愣了愣,他沒有等她問,便繼續輕輕說道:“今夜月亮這樣好,地上白茫茫的,像雪。我看到時就想到,你說沒有見過雪。你大約會喜歡。所以臨走,同你來看。”
月光的确極亮,覆在群山與江面上,都一樣雪白。很難想象雪是什麽樣子,——也是這樣麽?她心頭恍惚極了,又也許是月光太晃眼。
“伸手。”
綽約的燈火光暈裏,她不解地伸出手,忽然有什麽涼涼的東西落在手中,她低頭一看,月光下,是一支蘭草。
一支……新鮮的,莖葉上,尚帶着露水的蘭草。
她微微吃驚:“蘭草?”擡起眼,就見他也正望她,她轉而想起初次見面時那件事,登時臉紅,剛下意識要別開臉,卻驟然有溫熱薄繭的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教她不能左顧右盼,只能仰着眼望他。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極快,轟的如雷,她說:“還給我的嗎?”
眼前俊美少年嗓音低沉動聽:“不是還,是送給你。是我送給你的。”
他俯下頸項來,離得這樣近,近到她清晰看到他眼裏映有此夜明亮的滿月,亮盈盈的。纖密長睫微顫,薄唇幾乎要貼到她的唇角。
有江風吹過,他的發絲拂在她臉龐上,酥癢不已。皎皎月光連發絲也鍍上了霜雪一樣的色澤,明亮到刺眼的地步。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不告而別,他不好。”他啞聲道,“別喜歡他了。”
他喉結動了動,她的模樣在月光裏仿佛覆了一重朦胧的紗,若天上月一樣不可捉摸,眉眼盈盈,單是這樣望着他,他就下意識、克制不住想吻上那飽滿瑩潤的唇,可最後一絲理智,叫他停在那毫厘之處。
盡管如此,她的氣息,已慢慢鑽進他胸腔裏。
稚陵遲緩反應過來了什麽。即墨浔的意思是說,“他”不好,離開時一聲不吭不告而別,而他就不一樣,他哪怕有急事要連夜走,還是會跟她道別,絕不會不告而別麽?
靜默的時候,三月夜裏的江岸春草正在生長,野樹正在開花。她仿佛聽到那一切破土抽枝發芽生長開花的聲音,又仿佛聽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角樓上忽的起風了,春寒料峭,吹得她通身一顫,她覺察到他的雙手緩緩松開了她的臉頰,轉而,便将她緊緊攬在了懷中。她僵了僵,少年結實的胸膛處,心如擂鼓聲,有力地搏動着,溫熱懷抱,絲毫不讓人覺得冷。
她腦海裏驀然浮現出了那時候和他一起在東郊山野間縱馬的情形來。衣衫濕透,彼此相貼,體溫和心跳都觸手可及的那個雷雨天氣。
角樓四周突然響起幾道人聲:“殿下!?”
“殿下——”
從角樓上看,可看到有士兵舉着火把四處尋覓,是在找他。
即墨浔蹙了蹙眉道:“我得走了。”
他不舍地松開了稚陵,稚陵望着他,說:“今年冬天,殿下會回來麽?”
獵獵風中,他發絲衣袍都被吹得翻飛,聲音鄭重:“之前說過的,自然作數。”
她說:“那是公事。現下,殿下答應的人是我。”
他說:“我對月發誓——”
她笑:“我不信誓言。誓言虛無缥缈,轉瞬即逝。”
他頓了頓,解下了腰間佩劍,雙手遞向她:“這是我的佩劍,無涯。”長劍漆黑的劍鞘上,隐約可見蟠龍怒目的紋樣,稚陵一時怔了怔,見他唇角似乎又勾出了極淺的笑意:“信物,拿着。”
他的佩劍是禮器,是王權身份的象征,連她也知道佩劍不能輕易給人,她躊躇着,爹爹發現了怎麽辦……哥哥發現了怎麽辦……哥哥先才已經起疑了!
沒等她躊躇太久,下面尋找即墨浔的人聲似愈來愈近了,催促得緊,他直接拉着她的手,把佩劍塞給她手中,輕聲道:“拿好。……我先下去,你一會兒再下去。”
她便吃力握着這柄劍,目送他玄袍融進夜色裏,下樓去了。
他們的确是匆匆要走,這角樓依稀還能看到他們一行騎着馬出了東南營門,雪白的月光地裏,當先那少年玄袍黑馬,策馬而去時,驀地回過頭,望她一眼。旋即,便是疾馳如離弦之箭,頃刻間沒有了影蹤了。
好半晌她才慢慢下了角樓,——劍實在太重了。她正想着如何瞞着爹爹和哥哥把這劍帶回家,冷不防的有誰擋到了她面前來,擡眼一看,清俊少年将軍抄着胳膊望着她:“阿陵。”
稚陵大吃一驚,吓得倒退一步,結結巴巴說:“哥哥?你怎麽在這兒?”
“阿陵怎麽在這兒,哥哥就怎麽在這兒。”
“我是……”她尋了個蹩腳的理由,“我是來看月亮的。角樓上看月亮,視野開闊,風景好。”
他笑了笑:“這劍呢?”
稚陵讷讷說:“我在角樓上撿的。哥哥,這年頭,在戲園子裏撿到銅板,和在軍營裏撿到劍,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她聽到裴桓又笑了笑:“我怎麽覺得像是殿下丢的劍。殿下未走遠,我這就騎馬去追他,還給他——”說着,稚陵連忙又退了一步:“不,不行。”
她最後嘴硬了一句,蚊子哼哼說:“我撿到就是我的了。”
她說罷,也不要他幫忙,自個兒吃力地提着劍,回到營帳去了。
她千叮咛萬囑咐:“哥哥,別告訴爹爹呀。我跟殿下什麽都沒有……,真的。”
裴桓暫時替她保守了秘密。
即墨浔走後沒過幾日,宜陵城的防禦工事火急火燎地開始施工,懷澤來的特使領着工匠來宜陵時,還特意捎給了她一些懷澤的特産。
特使說是殿下吩咐的。
那些琳琅滿目的吃的喝的裏,有一條魚,特使說這是懷澤特産的一種魚,滋味鮮美。
稚陵于是決定做清蒸魚,熱情招待這位特意送東西來的特使,沒想到剖開魚肚,裏頭竟然藏了一條不起眼的絹書,
雖然這工整小楷墨漬已經暈得一塌糊塗,依然認得出是即墨浔的字跡。特使心裏想,殿下讓府中幕僚出主意,各位幕僚便出了這個魚傳尺素的主意,說是效仿古書上的雅事,裴姑娘飽讀詩書一定會喜歡。
稚陵望着這絹書的字跡,勉強辨認出了絹上小楷抄着的是一首詞:“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她松了口氣。
特使問:“裴姑娘怎麽了?”
稚陵捂了捂心口:“沒什麽。”原來是情書,還以為剖出來什麽“大楚興,陳勝王”……
欸,情書……?她登時臉上一紅。
他,他那樣的人,看起來,不像會寫情書的人……。
這讓她想起,她還得再勸勸爹爹。今日爹爹和哥哥他們總算忙完,可以回家吃魚,正好是個合适的機會開口……。
但要勸爹爹跟着齊王殿下乾,免不得就要将她觀察到的齊王殿下的為人說一說,免不得要将他們相處的細節說一說——更免不得要将那日即墨浔與她說的利害關系都說一說。
這樣一通說下來,爹爹他尚未說話,裴桓就遲疑着說:“殿下他,還教你騎馬……?還陪你去看戲了……?還給你買了糖葫蘆?還逛街逛了一整天?”
“……”稚陵嗆得咳了咳,垂着眼睛,撥着碗裏的魚肉。
這魚肉确很鮮美。
娘親倒了一杯熱茶給她,輕聲細語道:“阿陵,娘沒有見過齊王殿下,只聽過旁人說,他治下嚴明,性格冷峻。做得主公,卻未必适合做相公。你爹爹和哥哥跟他謀個前程,娘親覺得值得一搏。可你的終身大事,這是一輩子的事情……要小心考量,不能意氣用事。咱們也不了解他,而且聽說……”
“聽說什麽?”
娘親說:“聽說齊王殿下出生時有句谶語。說他将來,必有大作為……”
裴桓說:“娘,那不是好事麽?”
娘親續說:“還有後半句呢。”娘親頓了頓,“說他……還會做……半生的鳏夫。”
裴桓詫異着,筷子夾的魚肉都啪嗒掉下來:“那不就是克妻?”
稚陵登時心頭一震,手裏杯盞沒有端穩,晃了一晃,茶水潑到了衣服上,她手忙腳亂去擦,低頭時,腦海裏卻一片紛亂。
她聽到娘親輕輕嘆息:“倘若他真有大作為,你們父子倆跟着他,自然有錦繡前程,可那後半句若也一并應驗了,怎麽辦?”
半晌沒說話的裴奉這才幽幽嘆氣:“前程再好也比不上阿陵的性命重要。谶語谶語,只怕一語成谶。”
稚陵腦海裏依然紛亂,直到洗漱睡覺,躺在床上,那柄黑漆漆的長劍就挂在床頭,她望着如水月光,心裏嘆息——上京城的雪,還是爹爹帶她去看更好。
殿下……
這劍,她下次見面時,還給他。
——
永平七年十一月。
夾路的兩側高山已覆上依稀白霜,數匹快馬飛奔而過,塵霧跟着彌漫。天色極陰沉,馬上伏低着的士兵們冒着十一月的嚴寒,要從姜州大營趕往宜陵。
夜中寒冷露重,紮營生火,這支兩千人的姜州精銳駐紮野外,天上飄下星星冷雨,副将搓了搓手,同另一個副将低聲地說:“世子爺可真是的,……倉促間點兵,……還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呢。”
身側人拿木棍撥了撥火堆,火旺了一旺,他嗤了聲,說:“着急立功呗。”
第三位副将胳膊搗了搗他,叫這副将立即緘口,擡起眼時,恰看到拎着一只野兔子,眉目淡淡立在他們面前的銀甲少年郎。
這少年眉目清秀,身形瘦長,褪去戰甲時,更像讀書人。
他居高臨下,但神情沒有太多的變化,只将這獵到的野兔遞給他們,淡聲說:“諸位趕路辛苦了。”
他未多逗留,又與身後親衛給旁人分發兔子去了,留這幾人面面相觑。這少年的背影蕭索,因為腿疾,走路的時候,略顯得跛腳。
他們私底下都管他叫跛腳世子,對這個突然出現的世子爺,并不服氣。剛剛中斷的讨論,這會兒卻自覺吃人嘴軟,不好再繼續下去,各自沉默下來。
但其中一個到底還是有些忿忿,忍不住一邊烤着兔子一邊念叨:“下着雨,世子爺憑一封信便要相信趙國會偷襲,未免太輕狂草率了……今冬可真冷啊,多少年沒下雪了,恐怕要下大雪呢……”
細雨霏霏,可情勢緊急,因此,天色漆黑也要拔營趕路。待急行趕到宜陵城外時,地面寒霜極重,冷雨寒霜凍成一片,将枯草野地都掩住了。先鋒官拉缰停了馬,回頭來,對銀甲少年道:“世子,前面有駐軍,似乎豎的是赤色旌旗……”
少年眉頭微蹙:“那上面繡的是……‘即墨’?”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我報名了好男人訓練營阿頹:但你的情敵,他今年回來得也比較早,而且他基礎比你紮實即墨浔:——稚陵:克妻的不能要,小命要緊即墨浔:歪,法相寺嗎,說吧你要多少錢給本王改命???什麽?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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