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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前生IF-4 他在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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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前生IF-4 他在盯着她

他們日夜兼程, 遲倒是未遲——或者說,是齊王殿下他率兵來得更早。

可為何此前,他沒有聽到朝廷調令, 調動荊楚的兵馬駐兵宜陵?齊王殿下他莫非也知道今冬趙國的動作?

駐馬之時, 身側幾名副将卻臉色變了又變, 彼此面面相觑,莫不從彼此眼中看出了些許震驚。

此行,他們只當是這位新回來的世子爺着急立功,于是極快點兵來宜陵援救, 他們乃想着看他撲空, 改一改矜傲的毛病——現在, 若連齊王殿下他也率兵來援……趙國襲城一事, 恐怕是板上釘釘,千真萬确的了!

他們此前,難道都錯怪了世子?

銀甲白袍的少年微蹙長眉,下令道:“紮營。”

他頓了頓, 清淡嗓音續道:“當去拜見殿下。”

姜州兵馬悉數是武寧侯鐘老侯爺部下, 與荊楚蕭家并無什麽交集,至于齊王殿下,他們聽聞過他的為人冷峻, 野心雄發。

——

寒風呼嘯,刮過窗,哐當哐當低響。稚陵坐在窗邊, 給畫卷钤上自己的小印,印色鮮紅,這一幅山水畫也終于畫畢。

有上樓聲,緊接着便是裴桓的嗓音喚她:“阿陵。爹爹讓我接你和娘親去太守府。”

天色陰沉沉的, 裴桓一路緊趕慢趕地回來,猶帶寒風,稚陵忙給他端了杯熱茶,一邊問道:“哥哥,去太守府做什麽?”他笑道:“洗塵宴。”

“洗塵宴……?”她還不解,裴桓幾口喝完了熱茶,拭了拭嘴角,目光明亮,解釋道:“阿陵,你說的果然沒有錯,殿下他率兵駐紮在宜陵城外,昨夜剛到,今日太守設下洗塵宴,替殿下與諸位将軍接風洗塵。”

稚陵心頭一震。

說不上來的滋味,像野草亂長,緊縛住她的心髒似的,把她的心髒繃緊。

她目光閃了兩下,緩緩落到屋中,木架上挂着的漆黑長劍。長劍在冬日像格外冰冷一樣,劍鞘上的紋樣線條勾勒出那尾螭龍,怒目兇相,目光似益發凜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要還給他了。

裴桓見她神色有些不對,關心道:“阿陵?”

她輕輕道:“哥哥,你先……等我梳妝。”

裴桓笑道:“好,我在樓下等你。”

稚陵獨自對着鏡子,望見鏡中自己的臉,恍然想到,自己的情路實在有些坎坷,難道說,上天真的很不想讓她受愛情的苦,所以第一次,阿清哥哥他不告而別了,第二次,讓她知道齊王殿下克妻命早早地能抽身。她微微嘆氣,從妝奁裏拾了些素淡的釵環首飾佩戴上,又特意換上了一身極寡淡的月白衫子,披上滾白狐毛的氅衣,才下樓。

朔風摧樹,只聽得一路風聲緊俏,天氣陰沉得像要下雨,草木肅殺,她坐在馬車裏,抱着那柄劍,她之前就縫好了一封劍袋,青綢料子,将無涯劍放進劍袋中,別人便不知它是什麽了。

到了太守府上,這宜陵城中算得上士紳豪族,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雲集而至。

飲宴雖辦得倉促,但排場盛大,賓客如雲,絲毫不差。仆從們來往匆匆,奏樂聲飄數裏,格外熱鬧。

稚陵抱着劍,默默入座,娘親在她身側,許是看她心不在焉,挑了一盤她愛吃的蜜餞果子喂到她嘴邊,笑說:“阿陵,嘗嘗這糖漬梅子。”她已心不在焉到了連這顆梅子是什麽味道都忘了,只良久,聽得人聲驟靜下來,外有通傳聲一重一重傳過來,衆人紛紛起身相迎。

她也起身,只見大敞的府門外,一行人輕裘快馬停在門前,當先的那道颀長身影,玄袍紫金冠,一身熠熠的黃金甲,玄色披風上燦金螭龍張牙舞爪。

那少年腰佩長劍,挾着冷冽寒風,大步進府來了。

随他腳步,他的容貌逐漸清晰,俊眉長眼,忽然,他原本不偏不倚的視線一拐,越過了茫茫衆人,兀地拐向她這兒來,那雙黑沉沉的狹長眼睛裏,仿佛頃刻間點了兩點天上最明亮的星光。

還有,唇角一勾。

在場衆人莫不都屏息凝神,赴宴的衆多士紳豪族家的小姐們紛紛看直了眼睛,阿桃繞到稚陵身側來,待看清那少年郎的樣貌時,倒抽一口涼氣,可勁兒揪着稚陵的袖角:“咦!!!阿陵,他是……他不是……他是……”

另有低低私語:“都說齊王殿下豐神俊朗,龍章鳳姿,今日一見,比傳言還要好看……”

“何止是好看!齊王殿下文武雙全,劍術無雙……”

他向她笑——稚陵下意識也想彎一彎眼睛,可一想到她是來做什麽的,那笑意便凝住了。

即墨浔身側衆多虎背熊腰的壯漢,看裝束,都是玄袍紅巾,大抵都是他麾下的将領們,也一并進府來。

稚陵剛剛光顧着看即墨浔,這會兒才注意到,即墨浔旁尚有另一行人。那幾人裝扮與即墨浔部下截然不同,皆服白袍銀甲。其中當先那個年輕人,……稚陵望着他,呼吸驟停。

那人似有所覺,清淡眸光也向她看來,古井無波的一雙黑眼睛閃了閃。旋即,他唇角微微上揚,含着他從前一貫的溫和笑意。

這裏衆人一時鴉雀無聲,稚陵聽到了劉太守詢問即墨浔:“殿下,這位是?”

即墨浔身側那銀甲少年拱了拱手,嗓音清淡有禮:“在下鐘宴。家父武寧侯,命在下率兵馳援宜陵。”

劉太守肅然起敬:“原來……是世子。”

這宜陵城的士紳豪族們頓時炸開了鍋。宜陵小小一城何德何能,竟先後得到了齊王殿下與武寧侯二位的看中。

這下,今冬定可無虞度過……!

唯獨稚陵睜大了烏濃的雙眸,望着那少年郎的眼睛,怔了半晌。

飲宴之上,歌舞升平。

稚陵一向不怎麽喝梅子酒以外的酒,宴上擺的卻是一醉方休的烈酒,她欲飲又休,幾次三番端起杯盞,複又放下。能感受到,遠從某處有人在望着此處,是鐘宴麽?還是他呢……?這飲宴中,他們本是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劉太守與旁的宜陵官員們正和他們推杯換盞。

觥籌交錯。

她始終避着那灼灼目光,末了,想着一會兒飲宴結束要去還劍,這會兒倒有些膽怯,還是須得……須得飲些酒,壯壯膽。

于是她給自己斟了小半盞,抿下兩口。酒果然足夠烈,甫一入喉,已火辣辣地滾下去,一路像是點了燎原大火般,燒得心肝脾肺都一陣一陣灼起來了。

裴桓說:“阿陵,去玩會兒投壺吧?走一走。”

她還不适應烈酒入喉的滋味,掩着嘴角咳了兩聲,無言地點點頭,任由裴桓拉着她離座,玩兒投壺的地方,圍着些少男少女們,頭彩是一顆通體碧綠的綠玉珠。

正見張小公子舉着箭支比劃着,許是注意到稚陵過來,立即精神抖擻,挺了挺胸脯:“哎哎哎,大家都瞧瞧,瞧好了!”

他自信不疑,投出一箭,只聽咣當一聲,那支箭擦着銅壺的邊緣落了地,圍觀者裏一群嘻嘻哈哈喝倒彩的。

沒能在心上人面前出風頭,張小公子又急又惱,連忙又投了幾次,沒有一次投得準,反倒惹了旁人笑話:“張公子,你歇歇吧——”

裴桓這時候便取了五支箭遞給稚陵:“喏。”

稚陵蹙了蹙眉,接了箭支,步上前去,握好箭身比了比,張小公子立即來勁兒,笑嘻嘻對她說道:“裴姑娘肯定能中,肯定能五連中!”

稚陵未置可否,只是嘴角微微一抽。她的準頭還好,可是在投壺上卻好像欠了些天分,玩兒這個,沒有玩兒別的厲害。

她擡手一擲,咣當脆響,沒想到那支箭堪堪掉在銅壺前一寸處,十分可惜。她擰了擰眉,再次擲出一支箭,力度卻大了些,那支箭越過銅壺落地了。

她深呼吸一口,不信邪,一連又擲了兩箭,竟未中一支。

大抵是酒意上頭,令她心思微微恍惚,像跟這投壺較上了勁兒,又拿來五支箭,張小公子在旁還在說:“裴姑娘,別灰心!裴姑娘這次肯定行——”

卻沒想到五支箭投出去了四支,一陣亂響,還是沒有一支投進壺中。

攥着最後一支箭,稚陵陡然間灰心喪氣,便要輕放回箭筒裏,這時,手腕忽被誰輕輕握住,熟悉的含着清淺笑意的嗓音在耳邊低沉響起:“阿陵,瞄準。”

她幾乎瞬間背脊僵硬,泰半身子陷在鐘宴的懷抱裏頭,他所穿銀繡袍上的刺繡在燈火通明下泛着一縷一縷的寒光。那骨節分明、肌骨如玉的手執着她的手腕,力度很輕,溫度很低。

她不自覺中眼角餘光莫名胡亂一瞥,瞥到了鐘宴身旁幾步遠處,立着的玄袍少年。即墨浔背着燭火光明,烏發上亮盈盈落滿了燭光,眉目陷在陰影當中,晦明莫辨。

他在盯着她的手腕。

稚陵短暫那一眼,剎那恍惚,投出箭時,便叫它依舊歪了歪,擦着銅壺低掠過去了。

她連忙想掙開鐘宴的手,叫鐘宴一愣,正想開口,這頃刻之間,那玄袍少年幾大步踏過來,停在她身側,漆黑的長眼睛望進她雙眼,嗓音磁沉溫和:“想要那顆珠子?”

四目短暫相對,她慌忙瞥開眼睛,垂着眼睫,欲言又止:“我……”

即墨浔只見她層疊錦衣間露出的纖長頸子上喉嚨一滾,身周酒氣微醺,和着蘭草香氣,若有若無拂過他的面龐。

叫他目光一暗。

修長的手從一旁箭筒中取了五支箭來,作陪的劉太守幾人中有誰笑道:“早聽聞殿下有百步穿楊的美名!殿下玩這投壺,乃是大材小用——”

“對對對,殺雞焉用牛刀!”

沒想到話音剛落下,就見即墨浔是把這五支箭都遞給稚陵,叫他們霎時都啞了啞。

他将五支箭放在她手中攥成一捆,稚陵一愣,旋即心想,果然還是即墨浔聰明,只要同時擲五支出去,那麽投中的概率便大大提升——

她卻未想到,他不動聲色霸占了鐘宴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環在她身後。

更近,更沒有分寸。

堅實的胸膛若有若無地抵在稚陵後背,她渾身一凜,他卻毫無所覺似的,修長薄繭的手專心執起她攥滿五支箭的手,但非執腕,而是完完全全包覆住了她的手。

力度……比鐘宴重得多。

溫度……也比鐘宴熱得多。

他牢牢握住了她。

這姿勢,他頸項間混雜酒氣的龍涎香氣鋪天蓋地而來,叫她呼吸一窒。

離得這般近,仿佛氣息全都纏到了一起,他低啞嗓音像一縷柔軟發絲摩挲過她的耳畔,游絲一樣輕:“我,很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以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

氣息拂過的地方,耳根頃刻紅了起來。稚陵抿住了唇,心慌意亂,不想他忽然腕間用力,在她沒有反應過來時,五支箭齊齊擲出。

箭落進銅壺,咣當咣當一陣混亂響聲中,恰掩去她驀然間激烈如雷的心跳。

是酒意上頭了麽……?為何覺得身子軟得很厲害……

她模模糊糊循聲擡眼望去;衆人亦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五支箭全穩穩落進壺口。

沒有一支落地。

後來,他們那一衆捧場的場面話,即墨浔沒怎麽聽,只注意着稚陵的神情,看她目光中同樣有一許驚訝崇拜,心裏便莫名暢快了一些。

侍女奉來珍寶錦匣,匣椟中盛着那顆綠玉寶珠,他修長手指拈起珠子遞向她,唇角輕勾:“給你。”

綠玉明珠泛着瑩瑩的光色,一片微若針芒的光影恰好落在他的指節上,輕輕顫動,她欲接過,卻猛地頓住,搖了搖頭,輕輕說:“我本也沒有想要這個彩頭,只想投進去而已。殿下留着罷。”

他微蹙眉,像很不解她的意思,還待要措辭說什麽,卻看稚陵已經扭過身,撥開圍觀人群,如一尾魚般游弋着溜走了。

溜走前,她腳步微微一頓,背着他們幾個人,似乎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去後面園子走走,醒醒酒。”

稚陵步子快,大抵是喝了酒的緣故,顯得微微淩亂。

她抱上劍,從鬧烘烘的堂中出去,順着回廊,走到人聲漸少處,冬月裏寒冷夜風一吹,腦袋裏的昏沉紛亂、如麻思緒才像被吹散了些。

天上沒有星沒有月,烏漆漆黏着一片墨色。別無雜聲,只有寒風呼嘯,吹得園中草木簌簌搖落。

簌簌聲裏,她緩緩沿着石徑走了幾步,天氣冷,池塘邊尤其的冷。零星的石柱上點着零星的燭,寒光遠射,映在池塘結冰的水面上,像蒙着一層霧色的光。

池塘裏數盞衰荷在寒風裏搖搖欲墜,她抱着頂重的劍走了這半晌,亦恍惚覺得自己似那衰落的荷枝搖搖欲墜,不得不伸手倩扶着面前柳樹,彎着腰嘔了起來——她的确喝不了太烈的酒。

月白衣袖垂落,被風吹得翩跹搖動,背後忽的響起踩過枯草枯葉的聲音,她被誰扶住手臂,陡然一凜:“殿下……?”

那人卻一愣:“阿陵,是我。”

她神思清醒了些,直起了身,輕易抽回了胳膊,聲音淡淡:“是……世子啊。”

她轉過來,背靠着柳樹樹乾,好不動聲色将無涯劍藏在身後。夜色深深,她仰頭,他的容貌看不清楚,目力難辨,身上的淡淡藥草香氣卻很容易辨出。

他道:“阿陵,抱歉,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你……”

她輕嘲般笑了笑:“世子沒有告訴我的何止這一件事。”

他默了默,輕聲解釋道:“是我父親……來信說祖父病重,想見我。阿陵,我想娶你,便不能一輩子,做個沒用的廢人。”

這話一出,她袖子下隐着的指尖微微一蜷,望着他的臉,喉頭一哽。沒有想到,她分明不曾告訴他那些她藏匿于心中的心事,可他竟……都知道。都明白。

甚至他也想與她成親。

風過時,園中有寒蟬鳴叫,一聲哀似一聲。她打了個寒顫,抱着胳膊,那陣蟬鳴在他們彼此沉默的時候叫得很歡,稚陵終于又清醒了一些,她原是想在這裏等即墨浔見面,将無涯還給即墨浔,與他說清楚,可這會兒鐘宴卻先他一步追了過來,不知即墨浔會不會來、來了後會不會誤會什麽……

意識到此,她心頭一跳——明明她與即墨浔之間也沒有什麽确切的關系,她做什麽要擔心他會誤會?

她卻分毫不知,這幽靜漆黑的園子裏,不遠處一叢白山茶後,一雙漆黑深湛的長眼睛始終注視着她與鐘宴兩人。

他的眼底折射着池塘冰面的寒光,在眼中閃動。盡管他聽不清他們之間究竟說了什麽,可男人的直覺告訴他,他們關系匪淺,或許從前就相識。

他在這叢蓬勃盛放的白山茶花後立了半晌,夜來寒露濕衣,不知不覺中衣袖已經被露水打濕,金甲甲面和頭發上都覆了細細的露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積聚久了,便一行接一行滾落。

夜涼浸人,他甚至疑心,快要下雨。

他們好像又說了什麽話。

鐘宴走了。

幾樹參差花影掩着她的雪白身影,她沒有随鐘宴一起走。

難道她在等別人?

稚陵目送鐘宴離開,他身上銀白繡袍在黯淡夜色裏十分顯眼,與此相對,即墨浔身上玄袍卻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若非沉沉金甲聚着一星寒光,閃過她的眼睛,她才發覺,他不知幾時,正筆直站在三四步開外。背後是那片結冰的池塘,池塘上一枝枯荷忽然應聲折斷。

咔嚓一聲。

他喚道:“阿陵。”他先前聽到鐘宴是這樣喚她的。

這樣親密。

他都沒有這樣喚過她。

他話音落後,稚陵一驚,擡着漆黑的眸,将手背在身後,默了一默,才同他道:“殿下,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如水的月光。

她望着他,仍舊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夜色濃郁,她迅速撇開眼睛,可她強烈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應聲,聲線低沉難辨他的喜怒:“我是不是不該過來?”

稚陵搖了搖頭,微垂着眼睛:“我……本來就是在這裏等殿下來的。”

他微微詫異,語氣聲音立即變得不同,溫和中一許輕輕歡喜,結結巴巴:“阿陵,你原來、原來是等我。”她沒有反駁他,他喚起這個名字,便益發順口,益發覺得親近,似乎連這兩字在唇齒間囫囵着,也自帶有芳香四溢。

越念越喜歡。

即墨浔不由自主靠近了她幾步,下意識擡起手,替她一一摘去了發髻上沾的落葉,觸碰到了她的頭發的溫度,一霎似覺指尖發起燙來。

這分明是極其寒冷的季節。

她聽得出他話音中的歡喜,可是今日她是來……她咬了咬嘴唇,竭力想做出冷冰冰的敬而遠之的樣子,于是別過臉龐,嗓音疏離:“對。我有些話,想同殿下……單獨說。”

他未察覺她的不同來,這會兒滿心裏都是她在這兒等了這樣久,他該早一點過來,最好是把鐘宴擠兌走才是,害她吹了很久的冷風,便低眸溫聲說:“這兒太冷了,阿陵,你冷不冷?你若冷,把手給我……”

他心頭忽然砰砰亂跳,想去牽她的手。

黑夜裏,哪怕辨不清他模樣,可他嗓音中摻雜的笑意,她卻怎麽也無法忽視。

他含笑說着,伸出手,怎知稚陵垂着眸把手背在背後,他便順着摸索過去,沒有碰到她的手,卻碰到一樣冷冰冰的物什。

即墨浔一愣:“這是……?”

稚陵死死咬着嘴唇,見他已經發現,索性挑明,輕聲嘆息着回道:“是殿下此前交給我保管的無涯。”

“……怎麽把它帶來了?”他仍舊不解,可此時才察覺到她的異樣,她始終咬着唇,垂眼不看他。

“還給殿下。”她的聲音極輕,缥缈得像一片雪。

是那種,在某個冬日寒夜裏忽然落下的雪片。來時沒有預兆,去時沒有聲息。

他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僵了僵,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全身,不可置信一樣注視她,喉結一滾,啞聲問她:“為什麽還給我?”

她睫羽輕顫:“殿下,這就是我的答複。”

她微擡起眼睛,眼中映着不遠處寒塘冰面的寒光,那是極美的一雙眼睛,令他日思夜想,魂牽夢萦,足足想了半年時光。午夜夢回時,也時常能夢見那雙眼睛,眉眼彎彎地向他笑的樣子。

現在亦是這雙眼睛,眼中無甚波瀾心緒一樣,這樣疏離淡漠地望着他。

他心頭一刺,想到一些很荒謬的可能,皺緊眉頭,喃喃:“阿陵,是不是別人說了什麽話,讓你誤會了?”

她心頭一凜,霍地擡頭,視線在濃稠寒夜裏撞在一起,耳邊已回蕩起關于即墨浔的那句谶語。

欲言又止。這樣的理由,她總不能實打實地告訴他。

可她也沒有否認。

他着急道:“是因為旁人說我要娶蕭家的姑娘麽?是不是顧慮我舅舅他們不同意我們的婚事?……阿陵,你信我,只要你願意,你就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一輩子再不會娶別人。”

她詫異了一下,烏濃的眸子怔怔望着他,似未想到他會這般向她許諾。

怕她不信一樣,他定定重複:“今生絕不負你。”

他攥住她月白衣袖下藏着的雙手,合在一起,藤樹相連般緊緊交纏着。她試圖抽回手來,驚惶道:“殿下——請殿下自重。”

可他不放手,她掙不過他的力氣,末了,頹然至極地後靠在柳樹乾上,仰着臉望向他模糊的下颔線的輪廓。

她低聲地說:“不是因為這個。”

他靜了靜,不甘追問道:“那……是為什麽?”他俯下身,混着酒氣的龍涎香意淩厲霸道地占據了她身周所有位置,呼吸間,全都是他的氣息。

她別無可逃之地,連雙手都還被他攥在手掌心裏。他的手掌寬闊灼熱,此刻甚至熱得發燙,沒有一會兒,她掌心就沁出了薄汗來。

寒風吹過,發絲淩亂拂着她的臉龐,她一顫,來此之前,她的确想了許多堪稱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說,大業未成,不可耽溺于情愛之中,她不能做他的羁絆;這會兒,她都說不出口。

他待她真誠,可她卻要欺騙他。

她咽了咽口水,無法在他那雙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視下開口,索性閉上了眼睛,正欲解釋,他卻忽然冷笑:“是因為鐘宴嗎?”

她震驚着睜眼時,他壓下眉目,嗓音啞了許多:“你們從前就認識,對麽?他就是你那個不告而別的意中人,對麽?”

離得近,四目相對,她終于将他的眉眼看清,狹長漆黑的長眼睛裏,翻湧着不可名狀的情緒。随他一字一字話音落下,園中像是刮起了更甚的寒風,烏黑的發絲在眼簾前拂動,他的聲音啞到了極點:“現在他回來了,你就不要我了,對麽?”

他迫得太近了,讓她啞了啞幾乎說不出話,剛張口要解釋,忽覺有豆大的雨點砸下來,一顆一顆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緊接着,淅瀝瀝的雨聲漸密漸繁,冬夜的雨水冷徹全身,兜頭澆下,淋透臉龐,他遽然扣着她的手腕撐在古柳樹乾上,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腦海霎時空白。

雨水順着額頭臉龐流下來,他吻得嚴絲合縫,灼灼熱息随着他粗重喘息噴灑在她鼻尖,烈酒意,龍涎香,寒夜雨,蘭草味道,全交織成了混亂的一片,抵死糾纏着。

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了她,冰涼金甲貼在她的肩頭,堅不可摧,固若金湯一般擋在她身前。雨水不一會兒就濕透了她鬓發,也濕透了這身月白的衫子。流進頸項,淋濕後背,與他竭力吻她時浸出的汗水冷熱交融。

彼此的眼睫上全然沾滿了細碎水珠,顆顆晶瑩,令視野模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臉龐,這時候,也看不清了。雨水滲入唇舌之間,挾着冰冷寒氣,和生澀滋味,在輾轉相吻時漸漸溫熱。

模糊的世界中雨聲那樣急,他吻得又深又重,撬開了她的齒關,霸道攫取她口中甘冽。他吻了不知多久,好像天荒地老,好像海枯石爛,好像滄海桑田,他吻得她快要窒息過去,才肯施舍般讓她呼吸一口。

她重重地喘着氣,形容落在他的眼中,晦暗中,似是一枝将折的……潔白纖弱的山茶花枝。

蕭瑟雨裏,驀地飄起細細的冰粒,打在臉上,生疼的,宛若割破了一道一道細小的口子。鋪天蓋地的雨夾雪遽然降下,幾乎轉瞬,他們彼此發上全都沾滿了這晶瑩的、轉眼即化的雪粒。

朔風刮過,柳枝搖曳中,晦沉沉的身影交疊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再次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壓在柳樹上,低頭狠狠吻上來。

雨聲不知何時漸息,一片涼薄的雪恰好落在她的唇瓣上,在他激烈吮吻中逐漸融化得無影無蹤。

那是宜陵城二十年不遇的一場冬雪,恰好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四下像是靜起來了,雪無聲無息地飄舞着落下,轉眼就成了鵝毛般大,一片接着一片,前赴後繼覆向人間萬物。沒有很久,頭發眼睫上都沾滿潔白。世間萬物都陷在徹骨寒冷中,唯有他吻她的唇,那裏灼熱驚人。

什麽也看不清。

稚陵睜開眼睛,模糊的夜色中,雪光反射出淺淺薄白,照上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喉結滾動着,她黯然想,他是她喜歡的人,可她不能與他在一起。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哀傷,即墨浔動作一滞,緩緩地松開了她的雙手,兩手捧住她的臉頰,猝不及防,有溫熱的液體,摻在雨水中,落在他的手背。

燙得他一縮。

溫熱的薄唇離開她的嘴唇。只有一寸距離。

連呼吸都好像染上了對方的氣息。

她長長地望着他,雪花胡亂飛舞在他們中間,她的唇動了動,“不是因為他。”

“那是因為什麽?”他的嗓音啞到極點,風雪聲中,若沒有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她撐着柳樹,轉過身去,背對着仍舊立在原地的即墨浔,頓了頓,聲音輕若飄雪:“殿下若是想聽……我可以說出很多,哄殿下的理由。比如告訴殿下,大戰在即,功業未成,江山未穩,殿下是成大事的人,不應耽溺于兒女情長。這樣的理由,足夠麽?”

稚陵倉皇着離去。再未回頭,也再未有勇氣去看他那雙受傷的眼睛。

他緘默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抱着胳膊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視野中,消失在了這個晦暗無光的雪夜。

柳枝萬條,一枝枝垂在四周,這時節,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柳葉存活,生機頹敗的寒冬夜,他的心髒也像這寒塘上的枯荷、古柳樹上的柳葉一般,……死去了。

無涯劍靜靜躺在柳樹下。他彎腰拾起,青綢布縫制的劍袋裏,裹着那支漆黑的劍。他才看到這劍柄上挂着一枚雪白的劍穗,中間系有千千結,和一顆熠熠的石榴紅珠。

——

那夜之後,裴桓全然不知妹妹怎麽就病倒了。妹妹身體一向還好,平日裏也鮮少生病,這一回卻病來如山倒,燒了好幾日。

她一向最不喜歡生病,皆因喝藥乃是她最頭疼的事情,連着喝了數日的藥,眼見着臉色益發雪白消瘦,這一回連他去買來了她最愛的蜜餞果子也不想吃了。

病中別無瑣事,她時常抱着膝望着床邊木架子發呆。那裏空蕩蕩的,不知有什麽好看。

他遲緩地反應過來,那裏原先挂着齊王殿下贈給她的佩劍無涯。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被女朋友甩了怎麽辦我居然被甩了——鐘宴:我懷疑我是不是上上輩子欠了阿陵什麽,而即墨浔才是上位的男二?不然怎麽會有人兩世都拿男二劇本——稚陵:投壺這東西,技巧到底是什麽啊?魏濃能投進去,狗男人也能投進去,就我投不進去!——阿頹:推薦一首bgm:《簌雪夜》by月下散落出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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