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前生IF-5 你當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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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陵的雪下了不知多少日。
向窗外看, 便是一片明亮到刺眼的雪光,天是那樣的白,屋舍房檐、連綿遠山抑或是更遠處的江面, 都是那樣的白。
這片白茫茫中, 鵝毛大的雪花紛飛飄舞, 倒顯得四周格外寂靜。
稚陵往外看去,夤夜裏,天地間霧茫茫的,若是點了燈燭, 燭光便十足朦胧。
簌簌落雪固然好看, 只是于她養病來說, 卻不大好了。雪風甚寒, 刮過臉,像鋒利刺骨的刀,嗆進喉管裏,就又咳嗽了好幾聲。
她只好關上窗。忽的, 她動作一頓, 窗扇留下一掌寬的縫隙,她透過這條縫隙,似乎看到入夜後朦胧雪光裏, 依稀有誰筆直站在院門的不遠處。
黑漆漆的影子。
那道影子,仿佛還在看她。
可再仔細看時,便只剩下了門前燈籠罩出的朦胧燭光裏, 漫天飄落的細雪了。
……大約是看錯了。
連着許多日,她在養病,都未曾聽聞過即墨浔的消息了。
爹爹他們在忙;哥哥偶爾回家來,也會同她說些軍中瑣事, 只是又擔心她要憂心多思,便通通只說個囫囵大概,糊弄糊弄她。
說是眼線回報,大約臘月初,趙國就有動作,這些時日,要日夜嚴防,巡視操練兵馬。軍中上下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而荊州來的精良軍備,已給宜陵守軍全都配備齊全了。
他叫她勿要太擔心。
裴桓口吻信誓旦旦。
他現在調任去齊王殿下麾下做先鋒官,短短時日,甚得重用。她于是想,即墨浔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不會因為她而公私不分。
那樣就好,他與她本該就泾渭分明。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抽絲剝繭一樣養病,須臾養了七八日,總算才有些起色。
雪下了這樣久,她還沒有出過家門去看看,因此新雪初霁,稚陵就背上了娘親給爹爹和哥哥他們倆新縫的冬衣,送去南營。
娘親還格外做了熱騰騰的飯菜。南營的夥食,稚陵已親口嘗過,深知其……滋味。
到了南營,時辰剛過午。這條路她從小走到大,可近日下過雪,路格外難行,——稚陵第一次知道,雪這樣極其美麗的事物,也有它極其讨厭的地方。
而且她是生平頭一次應對下雪,分毫沒有經驗,一路上為了好玩兒,不知多少次一腳踩進了表面是雪下面是積水的水坑,鞋襪全都濕成一片,冷得她雙腳麻木。
引路的小卒是她哥哥部下,說大家都在中軍帳裏,請她去裴桓的營帳裏稍等。稚陵冷得直哆嗦,攏緊了衣領,坐在椅子上不住搓手,帳中太冷了些,冷得她坐不住。
起身踱了兩步,又踱了兩步,不知不覺就踱到了營帳外,又踱到了中軍帳附近。他們似在議事,門前把守着數名執刀兵的士卒,已不便再靠近。
她止步于此。
四下雪色茫茫。分明是午後,但天色烏沉,看樣子,仍要下雪。
她擡眼眺望天空時,沒有注意到,身後中軍帳那條若隐若現的微弱簾隙裏,向她點過來的幽幽視線。
只那麽輕飄飄的一眼,就叫他輕易看到素白色裏唯一一抹石榴紅色。
飄搖着,晃眼至極。
一位幕僚正滔滔不絕陳述他的上中下三計策,衆人都在細聽,也有幾人摩拳擦掌,準備等他說完就站出來反駁他的——沒有人注意到即墨浔這短暫如火花迸濺的片刻走神。
即墨浔收回目光,卻恰好與隔座鐘宴四目相對。想起來她不要他是因為鐘宴——因為鐘宴回來了……他不由暗自咬緊後槽牙,搭在文書上的指節攥得泛白。
那紙文書莫名承着他的怒火,被捏得窸窣作響,一旁陳主簿忙地不動聲色将那可憐的文書從殿下手中抽走。
他輕聲問道:“殿下?”
那攥緊的指節驟然松開,短暫的神色變化猶如剎那焰火,叫陳主簿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只見即墨浔微垂長睫,從容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淡淡道:“這一計策未免過于激進危險了。再想。”
那位幕僚頓時讪讪,方要開口說些什麽找補,卻聞殿下他吩咐大家今日就先到此,大家先散了。
議事過午,中軍帳外天氣陰冷,又開始飄起了紛飛細雪。細細的,晶瑩的,潔白的雪,柳絮似的在空中飄舞。
稚陵忘記撐傘,烏黑的頭發上漸漸沾上雪花,偶爾還會漏進頸裏,冷得她将衣領裹緊了許多。
她遠遠兒站着,抱着胳膊,望見中軍帳的帳簾揭開,陸陸續續出來一些人,她張望着,沒有看到爹爹和哥哥,倒是先見那一襲玄色缂絲螭龍袍的高挑少年踏出營帳,衆人紛紛靜默下來,退立道旁颔首行禮。
飛雪之中,那玄袍少年狹長深湛的雙眼目光淡漠,仿佛世界萬物,皆不入他的雙眼。
稚陵左右一看,沒有可以借着躲一躲的地方,只好低頭假裝沒有看到他,眼睛的餘光瞥到,他腰間金躞蹀上,左右各系了一柄劍,右邊那柄,正是無涯。
唔……那也挺好,佩兩把劍,很威風……
低頭時,她覺得,即墨浔的目光似乎在看着她。
可等她擡起眼,他早已是目不斜視的模樣,沒有停頓,也沒有遲疑,而是冷着那張好看的臉,從她身側,冷冷過去了。
他那樣雲淡風輕,一副與她很不熟的态度,稚陵暗自想,與那一日在太守府的宴會上,已經大不相同。
便是做陌生人時,也不見得他是這樣冷漠。
她雖知道,以他那樣矜傲的身份,或許會覺得她很不識擡舉——但現下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了。
寒風緊俏,她忽然又咳嗽了幾聲。
那位已經朝前走出了足足二十步遠的齊王殿下立即回過頭。
稚陵擡起眼睛,隔着茫茫雪風,疑心是自己的錯覺。他的眼裏仿佛有一閃而過的擔心之色。
即墨浔迅速地別開目光,大約是覺得自己這下意識的反應很可氣,深吸一口氣,便正過身要繼續走,卻未想到身後響起了清淡溫和的嗓音,含着些擔心:“阿陵,是不是着涼了?”
“唔,前些時日着了風寒,一直沒有大好。”
那聲音很輕,落在雪風中,旋即融化了似的。
稚陵只覺得那邊不遠處,即墨浔似乎愈發加快了腳步,大步流星氣勢如虹地離開了。
她才靜靜笑了笑,同眼前人道:“阿清哥哥……你們是有要緊的事情要議麽?”
鐘宴低聲道:“不算太要緊,只是得仔細應對。趙國此次的主帥,頗有些本事。”
鐘宴身側副将們在洗塵宴上見過這位裴姑娘。
那時候,他們就将世子爺和這位姑娘的關系猜了個七七八八。甚至有細心些的,還猜想着,說不準世子爺此次來宜陵,也有這位姑娘的緣故在。
此時見這位待人溫和疏離的世子爺,跟裴姑娘說話春風化雨似的溫柔,分毫不見他對別人的疏離樣子,更是在心底犯着嘀咕,沒想到世子爺竟然是個情種。
他們一貫在心中看不起這位世子爺,現在曉得了世子爺還是個情種,對他的敬意便又無端消減了一分。
這幾位副将彼此對看一眼,那姓李的副将啧啧兩聲:“我看,還是齊王殿下這樣不重情愛、無欲則剛的主公更勝一籌啊。”
“是啊是啊。”另幾人也都小聲附和起來。
裴奉與裴桓父子二人被那位姓陳的主簿給拉着問東問西,是以晚了幾步出來。
仔細說來,連裴桓也一直未曾知道太守府洗塵宴那一晚,稚陵和齊王殿下究竟發生了什麽,盤問她,也只說是将劍還給人家了,除此之外,絕口不提。
現在這陳主簿卻要問他稚陵有沒有婚姻約定——難不成還想要給他妹妹說媒?
大戰在即,這并非是讨論這些事情的時候,可似齊王府中人精一樣的幕僚,怎麽會随意問些不相乾的呢?
裴桓望着微微狼狽站在那兒等他的妹妹,立即快步迎了過去,叫道:“阿陵——怎麽過來了?”
他張開手臂,結結實實抱住她,聽到她聲音悶悶說:“走過來的。”他失笑說:“真是辛苦阿陵了。”
稚陵說:“娘親做了飯菜,還縫了冬衣,讓我帶過來。”
裴桓望了眼跟前的鐘宴,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清介,一起去吃飯吧。”
鐘宴無聲望她,稚陵別開視線,輕聲道:“那正好。娘親做得分量很足……”
幾人一起在裴桓的帳幕中吃了這頓來之不易的飯,爹爹很高興,哥哥很高興,鐘宴不知道高不高興,但眼中像有淺淺笑意,許是高興的;稚陵自己雖然來時比較狼狽,到現在也沒有敢告訴哥哥她踩雪踩進了七八個水坑裏,以至于鞋襪現在全都濕透了——但是使命已圓滿完成,便也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畢竟南營的飯菜向來難以下咽。
養尊處優慣了的人,若不為了飽腹,絕不會多吃一口。
齊王殿下麾下衆人皆如是想。況且現下正是用兵費錢之際,此前提議要改善夥食,也便暫且擱置了。
陳主簿懷念起宜陵城裏玉仙樓的醬鵝了。
他只見殿下又一聲不吭地将飯菜吃得一乾二淨,旋即起身欲離開,步子一頓,低聲吩咐随扈:“去準備一套乾淨的衣物。”
随扈說:“殿下可是要更衣?卑職這就去準備!”
誰知他幽幽盯了對方一眼,叫随扈有些摸不着頭腦。
半晌以後又說:“不用你準備了。”
說着,只見殿下系上黑狐披風出了門,披風獵獵,不知去向。
随扈摸了摸頸子,殿下今日怎麽有些……莫名其妙的。
出營帳,細雪正紛紛,前赴後繼撲入懷中。
夥房燒火的仆婦沒有想到尊貴的齊王殿下會纡尊降貴到這兒來,連忙擦着手迎過去行了禮,待見他拿出一枚銀錠,問她要一套乾淨衣物,更是疑心自己聽岔了,不由得“啊”了一聲。
他聲音淡淡,聽不出什麽起伏:“別多問。”
若非他的衣服太寬大,她穿不上……也不必費此周折。
鹿皮靴子,她大約可以穿上,還可以穿着踩雪,不用怕踩進水坑裏了。懷澤年年下雪,他只看一眼,也知道她遮遮掩掩的,是什麽緣故。
禦寒的狐裘,也需要換一件。她那一件,看起來濕了很多,還沾到泥水了。
黑狐貍皮的一雙手套,她的手是作畫寫字的手,一貫很嬌氣,容易破皮,破皮後又不易結痂……放在冬日,不比平時,倘若不仔細,說不準要生凍瘡,那可不好……。
——
“這就要回去了嗎?”
飯後,他們三人剛領着她去看過了新修的箭塔箭樓,箭塔煥然一新,支支羽箭鋒亮如雪,看得出,荊楚蕭家果然家底豐厚。
快回營帳時,稚陵便望了望天色,說要回去了。
裴桓正說不如明日回家,他明日有空,還可以送她。爹爹也說:“你哥說得有道理,現在下着雪,看樣子,下得不小哩。”
稚陵望着陰沉沉的天空和那柳絮似的飄雪,輕聲說:“哥哥,你們軍務繁忙,我就不多待了,省得你們還要分心照顧我。現下天黑得早,又下大雪,等遲了,路就十分難走。我過會兒就走了。”
這時候恰來了個小卒,過來通報說校場有什麽事,叫走了裴奉和裴桓兩人。
接着,又來了個小卒,說是幾位副将有事相商,鐘宴望着這小卒,對稚陵欲言又止,末了,只好柔聲囑咐她道:“阿陵,路上小心。”
三人悉數都被支走,稚陵心裏正覺得怪怪的,便聽到背後冷不丁響起了幽冷嗓音:“裴姑娘。”
伴着那嗓音響起,有沙沙的,踏過雪的腳步聲。
她聽得出這是誰的聲音,驚惶着回過頭,就見一道挺拔颀長的玄袍身影,從營帳後緩緩走出。眉目陰沉,淡漠的目光像是從她臉上飛掠過去,絲毫不多停留似的。
……怎麽每次她和別人說話時,他都在。
稚陵躊躇道:“殿下。”
他走得離她益發近了。逐漸可以看清,絲絲白雪沾在他發梢,也可以看清他漆黑的長眼睛裏,幽沉若寒潭。黑狐披風的毛領上,狐貍毛也沾了雪絮,積攢多了,泛出一片駁雜的白。
即墨浔停在五步遠處,這個距離,算不上太親近,但擡眼卻能看到他脖頸上喉結的滾動,滾了又滾,仿佛在措辭。
他還想要說什麽?片刻前,她可還記得呢,他十分冷淡,冷着臉擦肩而過,沒有說半個字。
但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他開口。
她試着再擡起一度視線,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微張開的唇瓣處。薄紅唇沒有弧度,他沒有笑意——卻無端讓她想到那一夜風雪大作,他抵她在那株古柳樹上,也是這副薄紅唇,如何放肆兇狠地啃咬着、吮吻過她。
那灼燙的纏綿的滋味,時隔多日,竟驟然燙到了她心尖,令她心跳驟停,剎那失神,……揮之不去。
良久,他眉頭輕蹙,又轉過身,緩緩走出幾步,稚陵叫住他,問道:“殿下……為何在此?”
他其實在等她解釋——哪怕是解釋一句,偶然遇到鐘宴了。可看樣子,她分毫沒有解釋的打算。
藏在披風裏的雙手不由得暗暗攥緊。
他淡淡道:“走錯路了。”
他說着,轉過身照着來時的路,複又走了。
即墨浔走得很緩慢,緩慢到了極致,極想等她再次叫住他,可走了七八步,像走了一百年,也沒有聽到她的動靜。
他心中登時騰起了一股無名之火,那火苗苗一竄三丈高。他驟然折回身,稚陵還在原地遠遠地望着他,即墨浔三步并兩步折到她身前,雪霧四濺,一步之遙,他微微俯身,她身周的蘭草香氣幽幽浸入胸腔,他終于還是不甘心地,啞聲問她:“那你呢?你為何來此?你沒有話要跟我說麽?”
“我……來送冬衣。”她懾于他眼裏那熾盛的兇狠之色,嗫嚅着,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不想他伸手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手腕。
滾熱的溫度驟然沿着手腕傳來。
“除此之外呢?沒有別的事情了?”他眉蹙得深,眼底沉沉,見稚陵很老實地搖搖頭,劍眉擰得更深,“你當真沒有話要跟我說麽!?”
他手中力度一重,稚陵輕呼出聲,閃躲着他銳意逼視的目光,低低說:“我要說的話,上一次,都和殿下說過了。”
稚陵試着縮回手,卻被他緊緊禁锢,動彈不得,那只手鐵鉗一樣鉗着她的手腕,而即墨浔自己,則長長注視她的眼睛。
目光中,有若隐若現的……傷痛。
他剛剛在中軍帳外見到她在時,心裏閃過了十分傲慢的念頭,他想她一定是想通了——他哪裏不如鐘宴?
但他若那麽輕易地就原諒她,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
他盼望着她哄哄他。
沒有想到,她分毫沒有追上他步子的意思;至于跟鐘宴說起話來,就更是沒完沒了的了。但他想,她一定是來找他的,他還是可以再等一等。
若她過來尋他,他一定不能很快就放下姿态,更不能她一開口就上趕着答應她,得讓她知道他因為那一日的事情很是失落,以後她決不能再那樣抛棄他了。
他已經被親生父親抛棄過一次,他不能再被心愛的女人抛棄第二次。
可是,他連南營那麽難吃的飯菜都吃得見底了——也沒有見她來。
好吧。女孩子總歸是矜持的。他替她找了個理由,那麽他去給她一個機會單獨說話,也不是不行。
正好,他見她來時微微狼狽,順便準備一套乾淨的衣物,一會兒他們和好,他得讓她知道,他沒有恨她,他一直都……很記挂着她,很在意她。
只要她肯回頭的話。
然而他踱到此處來時,卻只看到了她與她爹她哥哥還有她那個青梅竹馬長大的鐘宴坐在一起吃飯。飯菜飄香,他們坐着說話,其樂融融,簡直像是一家人。
羨煞了他。
他從未擁有過那樣溫情的時刻。
霎時間,他心底妒火中燒。
他也從未有那樣嫉妒別人的時候。哪怕是他最厭惡的太子,能得到父皇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寵愛時,他也不曾這樣……這樣嫉妒。
此時,他與她四目相對。
細碎晶瑩的雪片在他們之間飛舞着。像一場绮麗又潔白的夢。
他才知,她沒有來找他的打算。
更不必提她會回頭了。
她沒有要回頭,沒有要挽回他,她抛棄他,如同往長江水裏抛了一柄劍——哪裏會再做刻舟求劍這樣的事。
這短暫數月的相思,竟全都成了他一個人的單相思,成了一廂情願,她不要他了——這成了他不肯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既定事實。
哪怕她來找他要個說法、叫他負責呢?那一天夜裏,他那樣輕薄了她,害她生了病……若她來叫他負起男人的責任,他也是一定會負責任的。
哪怕……哪怕她是來罵他兩句、給他幾個響亮的巴掌——也要比現在這樣,四目相對,她卻同他無話可說,模樣平淡得沒有什麽波瀾起伏要好。
淡淡的,事不關己一樣,似乎他所作所為、甚至說整個人都和她無甚相乾。
他不怕她生氣愠怒,他只怕她現在這樣要與他劃清楚河漢界,要與他一刀兩斷,什麽都不計較了。
“真的沒有?”他近乎是懇求一樣低切地第三次重複問她。
俊美如神仙像的臉龐近在咫尺,他的氣息也近在咫尺。
稚陵沒有敢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睛,比那一天,她在戲園子裏看到的那位名旦的眼睛,還要漂亮有神。
這時候,溢滿了他或許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委屈。
風似乎大了一些,雪更急,哪怕細小的雪花,接連不斷地打在臉上,也仿佛泛着細微的疼。又冷又疼。
稚陵垂下眼,他指骨分明的那只手攥着細白手腕,石榴紅袖垂落,金絲線泛着明滅雪光,将彼此的手半遮半掩擋住了。
她盯着那副紅袖下相握的手,覺察到他一刻怔忪時,手勁微微一松,便不動聲色抽開了手腕。
饒是已經抽回了手,他箍過的地方,仍殘餘着一圈紅痕,仿佛還灼熱、發癢。
她輕聲道:“我同殿下,無話可說。”
紛紛雪下,他臉色益發的白,複雜地望向她最後一眼,又半晌無話,他轉過身漸漸離開,在這紛紛飛雪中,她好像聽到他輕嘲似的一笑。
稚陵只覺得涼意從腳底攀滿了全身,冷得她打了個寒顫,抱緊胳膊,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營帳。
她也就一眼看到了營帳的長案上擺着一盤乾淨的衣物。一套女子的冬衣,一副狐貍皮手套,一雙鹿皮靴子,一身厚重狐裘。
她愣了愣,旋即心頭一喜,摸了摸那柔軟的狐貍毛,暗想,既然放在哥哥的營帳裏,莫非是哥哥給她準備的麽?唔,還是哥哥最好了,她沒有說,卻發現了她的難處。
稚陵一邊換下了濕透的鞋襪,一邊嘆氣想着,有的男人,一旦招惹了,總令她覺得潛伏着未知的危險。
可恨她先前沒有什麽相處的經驗,否則也該知道,即墨浔這樣的,便不好輕易招惹。還得是張小公子那樣,什麽心思全都寫在臉上,便是對他冷淡些了,他也照舊嘻嘻哈哈的,而不會讓她覺得,他要不擇手段籌謀什麽難以預測之事。
帳外風雪愈盛,她穿戴完,剛出了營帳,待望着眼前愈下愈大的雪,心裏正想着得撐傘,就看到了門邊靠着一柄油紙傘。她驚喜不已,哥哥他想得委實很周到。
雪打在這油紙傘的傘面上,噼啪地響,如珠碎玉,四下雪野茫茫,潔白完好的雪面,很有讓她踩一腳印個腳印的沖動,可鑒于來時路上已不知多少次踩進水坑,這一回她要小心得多,經過了細之又細的觀察,才踩下去。
咕啾一聲,稚陵已經知道,這次又踩進了水坑裏。
緩緩地收回腳,她卻發現,這一回,有鹿皮靴子在,沒有鞋襪盡濕。
她一路踩着雪,撐着竹傘的身影漸漸在漫天飛雪裏渺遠了。她并不知,那高築的角樓上,玄衣身影一動不動地望着她遠去。
雪風激蕩,披風獵獵翻飛,他伫立了很久,目送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見了,才轉身下樓。沒有說一句話一個字。
跟着殿下一道下樓的陳主簿搖了搖頭,心裏想,作孽。
他從前一直覺得,殿下和陛下不像父子。
陛下那一輩的兄弟們鬥得太狠,鬥得兩敗俱傷,反而讓陛下他漁翁得利,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坐上了大位。即位後,耽溺于聲色犬馬之中,數年不理朝政。
陛下還是個大情種。
早些年,當朝皇後還不是皇後,只是個出身低微的女子,比不得其他世家出身的妃嫔,陛下一意孤行,立了這女子做皇後,待皇後誕下長子,三歲時就封為太子——這是大夏朝前所未有的殊榮。
哪怕是身世顯赫,才貌雙絕的荊楚蕭氏幺女,——入宮以後,也未得陛下寵愛。
倘使全無寵愛,陛下他全心全意寵着皇後與太子,倒也罷了。為什麽要和蕭貴妃生下了六殿下;生下來,為什麽又要恨他。
蕭貴妃與殿下母子兩人,便成了皇後和太子的心頭芒刺。
皇後的心頭刺,也就順理成章成了陛下的心頭刺。
若非蕭貴妃有個厲害的娘家,陛下尚要看國公爺的面子,只怕日子還要更難過些。可話又說回來,再厲害的娘家,也與上京城有千裏之遙,遠水難解近火,蕭家又能如何。
殿下與陛下幾乎無甚相似之處。
論容貌,殿下随貴妃娘娘,生了一張俊美好看、世上絕色的臉;論性子,殿下過去十多年都不近女色,淡漠冷性,分毫沒有陛下那流連花叢的多情模樣;陛下多年不理朝政,日常花費奢靡,而殿下素來上進,為人十分清儉;陛下行事,想一出是一出,相比之下,殿下行事沉着冷靜,雷厲風行。
太子殿下往那兒一站,旁人一看就知道是陛下的親兒子,可殿下若往那兒一站,不說的話,誰會知道他們是父子?
可今時今日,陳主簿才發現,這情之一字上,殿下随了陛下。
朔風刮過,雪霧茫茫,殿下獨自走在前,衣袂翻飛,身影格外寂寥。
已經是隆冬,今年的除夕,看樣子要在宜陵過了。但于殿下來說,年年在哪裏過都沒有什麽所謂。蕭家不是家,懷澤不能叫家,上京城更稱不上一個“家”字,天地之大,四海為家,或者說,無可為家。
這一日後,他便注意到了,殿下變得有些不同。
此前數月裏,殿下偶爾會發呆,會走神,會莫名地彎起唇角發笑。
只是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照往常來看,看似沒有什麽異樣,殿下依然偶爾會發呆,會走神,可仔細一些便能發現,他不再會莫名地彎唇一笑,而是會蹙深眉頭,像是眉間凝有難解的愁緒。
那柄“不見了”的佩劍無涯,竟又無端回來了。殿下會一個人将佩劍擦拭一遍又一遍,哪怕它已經片塵不染,雪亮如新。
佩劍上多了一枚雪白的、嵌石榴紅珠子的劍穗子。
殿下崇尚簡約樸素,一列佩劍上從沒有挂過什麽劍穗。他時常會在擦拭劍面時,拭着拭着,便拈着劍穗走神,待回了神,又從頭開始擦拭劍面。
雖然将劍擦拭得那麽明亮,可很多日,殿下都沒有早起練劍了。仿佛碰到那柄劍,就是碰到了他的痛處。
這可是以往都不曾見過的稀奇事。
陳主簿疑心殿下是傷情了。
他那一日還特意問了裴将軍,他家姑娘有無許配人家、婚姻之約。裴将軍說沒有,那殿下若是真心喜歡人家,就該遣人去說媒才對,為什麽獨自傷什麽情?
他們幾個月前與國公爺通了個氣兒,原以為國公爺會大加阻攔,可沒想到國公爺只是輕輕嘆氣,說,若是真心喜歡,就随他去吧;他平生,已很對不起他的妹妹了。
有國公爺的默許,他們這些幕僚也就沒有什麽置喙的餘地;可現在,總不會是裴姑娘看不上殿下這個落魄皇子罷……?
可這很沒有道理。
任是個眼睛不瞎的,也看得出殿下是人中龍鳳才對,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要家底有家底,未來大有可期,不知多少人想把家中女兒嫁給殿下。
殿下的姨父謝忱謝将軍便很遺憾自己生了很多兒子,偏偏沒有生女兒可以嫁給殿下。
殿下似乎日複一日的,又逐漸恢複成從前那個冷峻淡漠的樣子了。也許殿下還沒有用情太深,所以及時抽身,傷情也傷不了太久。
陳主簿見他這一日終于又有雞鳴而起,早起練劍的興致,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他就知道殿下不是那種人。
是日薄雪紛紛,熹微的天光下,世界仍是一片昏沉的深藍。長劍出鞘,鋒利破開冷冽空氣,劍聲嗡鳴,舞起來,劍光凜冽似雪,紛紛而落。
陳主簿悄悄在帳後望着殿下,暗自想,殿下舞劍,若叫人望見,不知得羨煞多少人呢。可殿下向來是不喜歡別人在旁觀看的,世人不會知道,他還能舞得這一手漂亮的劍。
即墨浔握着劍柄,這些招式幾乎已是熟能生巧、脫手而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練過千遍、萬遍……數不清多少遍。
哪怕四下天色晦暗如此,分毫不會妨礙到他練劍。
可這時,那被他擦拭得锃亮的劍面晃過他的眼睛,連帶着那枚雪白劍穗也一晃。劍面折射着漫天雪光,一剎那明滅中,他卻無端地想起了那一夜,在角樓上,明月光覆滿世間萬物,皎潔如雪的風景,他也想起那一夜,她的臉龐像天上的月亮。
望劍如面。
剎那失神,劍脫了手,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
稚陵再一次見到即墨浔,是在除夕前。
趙國果真夜襲宜陵,雪夜裏,江面上敵船趁夜渡江,烽火臺急傳敵情,宜陵守軍連夜禦敵,經過連日數戰以後,宜陵大勝,趙軍死傷甚重。
衆人守備充足,齊王殿下他年紀雖然輕,可是指揮兵馬用兵如神。
裴奉裴桓父子率兵守北路,鐘宴率兵守南路,即墨浔自己率部守中路,兵分三路,恰好将敵軍一一擊敗。
坊間說書的已接連三日在茶樓裏,将齊王殿下親自于萬軍陣中用計生擒了趙國主帥、左将軍宋恒的事跡講了不知多少場,次次都人滿為患,盆滿缽滿。
翻了年,或許要押解宋恒進京,午門獻俘。
多少年,大夏朝沒有這樣長臉的時候了。
這些時日,宜陵的捷報已飛遍了大夏朝天南海北。
世人皆知齊王殿下以兩萬人馬,以少勝多,殺敗了趙國十萬大軍的戰績。緊接着,坊間便有了傳言,傳言齊王殿下是天上星宿下凡,生來,就肩負重擔。
可世人也只知他今次立下不世的戰功,不知他身負重傷,連要提筆寫一封奏折,奏請回京也……一時做不到了。
他受的傷是箭傷。趙國的左将軍宋恒擅長射箭,素有神射手之名,這一回,他冒險帶兵沖鋒陷陣,水上作戰,他到底年紀輕,雖然算到一籌,也失算一籌。
彼時,宋恒已被團團包圍,戰船亦已行将沉沒,他走投無路之際,宋恒笑道:“六殿下,你這麽賣命,為你的混賬父皇守江山,值得嗎?他會因此就對你刮目相看麽?他會因此,就對你的母妃好麽?”
他并不想和對方多話,這個節骨眼上,不可功虧一篑。
宋恒閑聊似的說:“已經是臘月了。過些時候,就是除夕。六殿下,若沒有記錯的話,你已經九年沒有回過上京城了罷?我的小兒子,也跟六殿下一樣大,還天天纏着他母親跟前呢。”船上卻依稀傳來了士卒們唱起荊楚之地的民歌。
他讀過四面楚歌的典故,但未想到人生第一次對敵,便會遇到。他也未想到,聽到歌聲,麾下兵馬尚未動搖,他卻一個恍惚,也只那短暫如電光火石的一個恍惚,叫宋恒瞅準時機放了數支冷箭。
冷箭穿身,才叫他陡然清醒。這世上人心險惡人心莫測,他這樣的人,不該有什麽薄弱的軟肋,才可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叫別人,尋不到半點可以下手的機會。
懷着那些難以言說的心情,他撐着汩汩流血的身軀,拉滿十石的硬弓,五箭并發,與宋恒射來的箭铿锵相撞,折了四支,最後一支,射進他的胸腔。
他幾乎是撐着最後一口氣,活到了回營。
四下有潑天的鑼鼓聲,慶賀此戰大捷。
鑼鼓聲裏,他逐漸覺得意識昏沉。昏沉得不分晝夜,耳邊也成了死寂。
直到今夜,這混沌得沒有什麽內容的冗長昏夢中,他仿佛聽到有誰在低聲喚他。
喚他的是誰?
是母、母親麽?
似乎不是。
母親不會喚他作“殿下”。
那又是誰?舅舅?
舅舅的聲音不會這樣柔和。
還會是誰呢?他的部下、心腹、幕僚?
也不太像。
那混亂一團的腦海中,似乎下意識告訴他,不會是那個人、不會是她的。腦海裏依稀還有宋恒與他對峙時說的話。他極想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想告訴宋恒,他怎麽這樣精準地踩中了他的痛處——現在,卻連嘆氣也做不到。
魂魄支離一般,鋪天蓋地的痛楚。
那溫柔的聲音又輕輕地喚了他一遍:“殿下……?”
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液體,落在他手背上。
昏沉夢中,他以為是滾燙鮮血,忽然一驚,睜開了眼睛。
大約是太久沒有醒了,以至于乍見到燭火光芒,也覺得很刺眼,想擡手擋一擋眼睛,可渾身上下全都不聽使喚,沒有分毫的力氣。
随着他意識的蘇醒,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也跟着蘇醒似的,——這會子一并痛了起來。那些傷口深深淺淺,各色各樣,痛起來像是身子被戳了無數個血窟窿。
他不禁微微蹙眉。
待費力地适應了光明,觸目是朦胧燭光中一張臉,細長蛾眉,烏濃雙眼,掉下的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他手背上。
望見她落淚,他忽然間心口一疼,下意識想要擡手擦一擦她的眼淚,卻動彈不得,只好動了動嘴唇,想寬慰她說,別哭,他沒有大事,不會死——可話音在喉嚨間一哽,到了嘴邊,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重又阖上了雙眼,裝作沒有醒過來的樣子,甚至很想将手從她的雙手間抽回來。她明明都要和他劃清楚河漢界了——這時候做什麽還來看他?
可是沒有什麽力氣,只能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即墨浔固然已阖着眼睛,但是醒了,便可以清晰感知到,她對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他從前想,男兒有淚不輕彈,遇事只會掉眼淚算什麽?可這會兒,她為他落下淚,一顆接着一顆滾燙的淚珠落在他手背,他卻情不自禁地跟着心疼,跟着鼻尖發酸。
忽然間,他冥冥想到,除了母親,世上還有誰會為他掉眼淚、傷心成這樣呢。
還是說,她只是很憐憫他呢?如憐憫一只受傷的小鹿、兔子和山雞?
皇姐就是這樣的女子,連踩死了螞蟻也會心疼。說不準,她也是這樣想的。今次他受的傷很重,恐怕吓壞了她,她平日一定沒有見過,所以,此時很憐憫他。
——但他不想要她這施舍般的憐憫。
他也是有自尊的。
哪怕再沒人要,再沒人愛,也絕不想成為她眼裏的小鹿、小兔子和山雞一類。
他心緒紛亂之時,稚陵擡起朦胧的淚眼,卻似望見他緊緊阖起的雙眼有些不一樣。
她拭了拭眼淚,湊近了些,再仔細去看,便看到他的眼睫在顫動着。哥哥他假寐時便這樣,以為緊緊閉上眼,就看不出是在裝睡了,卻不知睫毛會顫得很厲害。
她帶着些鼻音驚喜不已地開口:“殿下?你醒了?我這就去叫醫官進來!”
但他卻沒有應聲。
醫官剛剛替他換過了藥,嶄新的白紗布轉眼又浸透了血痕,望着也覺得驚心動魄。
稚陵來之前,哥哥就告訴她,殿下傷很重,醫官們全都說,若是再醒不過來,恐怕就活不過這個除夕了。
他們試過很多辦法,可都未能喚醒殿下。有醫官說,殿下傷得太深了,數支箭穿身,與要害處相差毫厘之距,活下去的機會——實在渺茫。
現在他醒了……既然醒了,就肯定能活下去了……!
于公,他是少年英才,這樣年輕就立下了赫赫戰功,未來不知能有多大的作為,說不準南下收複河山,也指日可待……她不希望他這樣的少年英才就此隕落。
于私,他到底是她喜歡的人……她不想他死。
稚陵不知即墨浔為什麽醒了也不作聲,她喚他又為什麽不理睬她,顧不上糾結這些,她得出去叫醫官來。
她松開了他的手,可這時,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反手一握。
實在是很輕很輕的力度,遠遠沒有那一日在南營,他固住她手腕的力度重。
他傷得的确很重,否則,不會似這樣輕。想到這裏,她陡然間心頭又一澀,動作一滞,回頭坐在了床沿,低眼望他,輕聲道:“殿下,我馬上就回來。”
即墨浔依然緊阖着雙眼,除卻漆黑長睫顫動着,別無其他的動靜。
可手上的力度,卻明明白白告訴她,他并不想她走。
她無可奈何,溫聲地哄他:“我只是去叫醫官來……”
那輕若鴻毛的力度依然存在。她注視着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龐,終于見他的唇形微弱動了動,沒有聲息,只有口型。
口型是問她,為什麽。
“為什麽?”稚陵初時茫然着,不解他的意思,她還不太會揣度別人的心思,試着問,“我為什麽要去叫醫官麽?唔,因為殿下受了傷,醫官進來,會給殿下用藥。”
他仿佛蹙了蹙眉。
看即墨浔的樣子,她猜錯了。稚陵只好又試着問:“還是我為什麽來這裏……?”她放緩了聲音,另一只手下意識給他理了理鬓邊汗濕了的碎發,緩緩續道,“殿下受了傷,于情于理,我都該過來探望殿下的。不是別人叫我來的,是我自己……”
靜默的片刻,他還是蹙着眉,稚陵覺得,他大抵是意識昏沉胡說的,自己怎麽還跟一個昏迷多日的病患認真說起話了。
她說:“殿下,其他的‘為什麽’,我等你好了,再跟你說罷。”說着,抽回手,起身出去叫了醫官進來。
他手中握的細膩觸感陡然消失。
即墨浔想,她到底是真的不知,他問的是哪個為什麽嗎?
太疼了,意識時而清醒,更多時候意識渙散,令他難以更仔細地思考事情。
醫官們都說殿下真是神明保佑,從鬼門關兜了個圈子,總算平安回來,性命無虞了。
坊間便有更多神乎其神的傳言,說此事可見,殿下定是某某星宿下凡,才能大難不死——殿下必有後福。
即墨浔又睡了很久,朦朦胧胧地睜眼時,準确來說,是被痛醒的。
醫官正在幫他換藥。
換下來的腥紅紗布上血色紅得刺眼,他目光閃了閃,問那醫官:“裴姑娘呢?”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驚了驚,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
醫官和侍從都有些驚異,侍從旋即回答他道:“殿下是問裴将軍家的裴姑娘?卑職這就去請裴姑娘過來。”
他微垂眼睫,侍從扶着自家殿下緩緩坐起身,手臂有了些力氣,已可以自行端起藥碗喝藥了;殿下身上的傷或許還很痛,但殿下一向心性堅韌,絕不會喊疼。
侍從小心扶着他,即墨浔說:“不必了。本王不想見她。若她來,……也不見。”
請她過來……請她過來又能乾什麽呢。要她看他可憐,就心軟,答應回頭和他在一起,嫁給他麽?
他心底雖然很盼望她來看他——然而這是不可以宣之于口的秘密。他告誡自己,戒掉她,忘記她,及時抽身,勿要再陷。
可是他沒想到,接下來幾日,他當真再也沒看到她了。
傷勢重,高燒反複,他需要靜養,公務悉數交付給了部下,只是有一樁要緊事,部下們要等他做決定。那便是翻過年,回京的事。
此次回京非同小可,殿下今年開春就開始謀劃,要借此次擊退趙國一戰的戰功回京,在朝廷立足,贏下朝臣支持。他的目的是九五之位,衆人是為了從龍之功,絕不可功虧一篑。
因此,他雖靜養,也要多費心神。
夤夜中,似乎飄起了大雪。宜陵這場二十年未遇的雪,一下起來,便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
夜裏,他好像又燒起來,渾身發燙,意識逐漸模糊。
模糊裏,依稀聽到有腳步聲,在風雪聲中緩緩近了床前。
纖長影子擋住了夜中明亮雪光。溫柔觸感停留在了額頭上,恍惚之中,像一場夢。
作者有話說:
阿頹:戰損是你的宿命()即墨浔:只有我受傷嗎???鐘宴呢???稚陵:他和我一起來看過你,說你看來不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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