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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前生IF-6 愈是叫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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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前生IF-6 愈是叫他得

即墨浔極費力地想再看清一些, 但俨然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再無法仔細了。

那道模糊的影子似伴有夜雪的寒氣,與淡淡蘭草香一并襲來。

清冽又好聞的味道。

他呼吸一滞, 在暗淡夜色中, 喉結微微一滾, 她許不知他醒來,柔和溫暖的觸感緩緩撫在他額頭上,像一片石榴花的花瓣滑過。

她微微詫異着自言自語:“啊,好燙……”

汗如雨下, 幾乎濡濕了鬓發。夜色沉, 她辨不清其他, 從袖中拿了手絹, 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他一點一點拭去額頭汗水。

他情不自禁中蹙起眉,只覺得渾身燙得厲害,而她的指尖觸碰過的地方, 便如降下甘霖雨水, 涼得很是快意,很是叫他貪戀。

饒是意識再混沌,這一回卻知曉要裝得更像一些, 唯恐把她吓走。離上一次她來看他,已經過了很多日……很多日了。

這般的靜谧之中,他暗自咬緊下唇, 壓抑着喉嚨間深重的喘息,任由她的指尖落在額角臉龐。

他聽到她稀奇不已地低聲喃喃:“咦,怎麽……怎麽越擦汗越多……”

她的動作愈是輕柔,愈是叫他得隐忍壓抑, 得費力屏着呼吸,竟未想到一不小心用力過了頭,胸口上的傷崩裂開,汩汩冒出鮮血。

深夜中,那深沉顏色立時在白紗布上洇開一大片,稚陵吓得縮回手去,驚詫着:“不好了……怎麽、怎麽還流血了……?”

她、她分明沒有碰那裏啊……

她連忙起身,到一旁藥架上取了傷藥和嶄新白紗布過來,眼睛适應了黑暗,已能夠簡單視物,她摸索着,給他解了薄衣,似乎聽到即墨浔悶哼了一聲,她又險些把他摔在榻上。

待半晌他沒有其餘反應,心裏尋思,他若要醒早該醒了,這會兒說不準都疼暈過去了。她這才淺淺松一口氣,接着,笨拙地換了藥,仍覺得奇怪,嘀咕說:“好端端的,怎麽會流血呢……”

即墨浔在她看來,乃是身長八尺威風堂堂的少年,沒想到,他的胸膛摸起來也是鐵一樣硬,手感還……還挺不錯,堅實富有彈性,兼是王公貴胄養尊處優慣了的,摸起來,跟綢緞一樣滑膩。

她不知不覺中摸了好幾下,忽然摸到了一顆石子兒,鬼使神差捏了一把,她立時聽到他驟然急促的抽氣聲。

稚陵連忙縮手,從床沿彈了起來,這才驚醒回神——自己竟然輕薄了他。

稚陵微微懊惱地低頭,看着自己剛剛調戲他的手,恨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沒有把持住,可萬不好再滞在此處了,若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這裏,大約并不高興;若發現她非但在這裏,還輕薄了他,大約就更不高興了——那可不利于養傷。

想到這裏,她匆忙起身,卻聽得簾帳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守門的衛士叫了一聲:“誰?”

她不敢應,貓着腰,緩緩地蹲下去,躲到床沿下,衛士探頭一瞧,并沒有瞧見什麽異常,只瞧見殿下他莫名其妙解開了自己的衣裳,可這冬日這樣冷……令他一時費解。

不過衛士很快也想明白了,大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躲着的稚陵心驚肉跳,好容易瞅準了時機,立即蹑手蹑腳離開了,叫即墨浔側頭空望着已無人在的床沿畔,心裏暗自痛罵那不曉事的衛士,無端要那麽警惕,吓走了她。

衛士的警惕不合時宜。

好在她沒有因衛士就輕易放棄;接下來的兩三夜裏,她仍會悄悄地過來探望他的傷勢,他每夜裏一入夜,便在抓心撓肝地等候着。

原本他已有些起色了,醫官們也紛紛斷言過些時日就能行走,可以與部下們交流、處理緊急的公務,發號施令——但是為了些難以言說的心事,每到夜裏就傷得格外厲害,一副說不出話下不來床的樣子。

在裴将軍父子面前也傷得格外厲害,令陳主簿暗自想難道裴将軍和裴小将軍都克殿下?

此乃做戲須做全套的緣故。

這般,稚陵悄悄從爹爹他們跟前兒聽來只言片語,心裏與自己所見一一吻合,便沒有起疑,只當他是真真如此,毫無起色。

爹爹已不許她去見即墨浔了;那一回去見了以後,爹爹他語重心長地勸她良多。

但是……真是莫名其妙的,她便三更半夜跑去看他,分明也告訴自己,看過一次就罷了——誰知,接連又看了兩三次。

她原在想,他一個人在這裏養傷,不知會不會孤獨,會不會想家,便想自己能陪一陪他。若曉得他傷勢好一些,倒也罷了,偏偏這幾日下來,分毫不見有什麽好轉的跡象,仍是發高燒,也仍是會流血,流那樣多的血。

這一夜,已是臘月二十六了。

屋中寂靜,只有榻上人均勻的呼吸聲。沒有月光,只有薄而亮的雪光,瑩微地照着鬥室。稚陵放輕了腳步,算準了時辰,小心避開換班的衛士,溜進了屋子。滿室藥香。她正稀奇,怎麽桌上這盞燭還冒着青煙,轉頭還看到一部淩亂攤開的公文。

但望着榻上沉睡着的少年,又想,他難道已可以看公文了?

雪光明亮,她眯着眼睛,依稀瞥見幾個字眼,“丞相”“季氏”“問詢”……。她不知上京城中的紛争,他也從未與她說過他的往事。恐怕都是那邊的事……她正想着,慢慢地轉過身看向即墨浔。

英俊淡漠的臉龐,睡得沉的時候,卻要少幾分素日說一不二的淩厲感。也許是雪光太朦胧了,他的眉眼靜靜阖起時,叫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看他眉睫輕顫的樣子。

她伸手試了試他額頭溫度,今日不燙了。

哪知道,亦是上回那位警惕的衛士,在門外忽然高聲通報道:“殿下——陳張兩位主簿回來了!”

衛士領着身後兩位幕僚一并站在門前,雪光中影子落在地面,那位張主簿道:“殿下怎麽熄燈了?替幾位将軍請功的折子……?”

陳主簿說:“還有殿下要看的那份文書取來了——”

稚陵已蹲在床沿邊分毫不敢冒頭,這時候若叫人曉得她在這兒,可不太妙了。

做縮頭烏龜這麽一眨眼裏,她幾乎瞬間明白過來什麽。

即墨浔他,他,他演……演戲……!!!

她擡起眼睛,正正好,對上一雙漆黑的長眼睛。他已經睜開了眼,甚至撐着坐起身子,辨不清神情,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修長指節掩在唇畔,佯裝咳嗽兩聲,虛弱對幕僚道:“我困了,明日再說。”

張主簿耿直些,還要陳說這是要緊的事情,回信要急遞回懷澤,說着要去點上蠟燭,虧得陳主簿拉了他一把,搖搖頭低聲說:“明日再說,……走吧。”

那幾人身影漸次離開,沒有了影子,稚陵蹭的站起,黑夜中,也不再看他,轉頭便走,他默了一會兒,倒是先發制人,淡淡說:“你怎麽在這?也不怕被當成刺客?”

稚陵震驚他如何能這樣颠倒黑白,頓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壓着心頭震驚,故作輕描淡寫,說:“殿下無事便好。”

說罷,擡起腳步欲走,哪知忽然間重心不穩,竟一下被他拉住手腕,跌到他的懷中。

他懷抱滾燙。

卻靜默無言。

稚陵不語,垂着的眼睛餘光瞥到了他鉗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骨節分明力度稍重,指骨上黑玉銀戒微泛細芒,硌在她腕上。

她試着要抽回手,不想他卻反手一扣,扣住她的腰身,緊接着,混雜着藥草香氣的薄唇吻住她的耳垂。

許是她的淡漠,叫他想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也裝不下去了。

他從背後徹底環住了她。高挺鼻梁抵在她的頸窩處,呼出熱息一陣一陣,他動了動嘴唇,低語:“……稚陵。你為什麽還要偷偷來看我?”灼熱氣息拂在她後頸間,仿佛一瞬間,熱意便從那裏向四肢百骸蔓延開。

他那樣想得到她的一句答案,哪怕是模棱兩可地告訴他,她心中牽挂他……。

他是在病中,嗓音裏夾雜着鼻音,要比平日還要低沉好聽。

稚陵通身一顫,半扭過頭,恰好叫他吻住嘴唇。他的力氣大她許多,這般扣着她,叫她掙不得、逃不得,下颔縛在他手掌間,他濕熱的氣息一股腦兒敷在唇舌之間,熱得厲害,像是六月天氣一場暴雨過後,相呴以濕的池中魚。

吻到動情處,他纖長羽睫輕輕顫動,摩挲着她的臉龐,癢得像絮絮輕雪,離得這麽近,連沉沉夜色裏,都可看見他那雙深湛漆黑的眼睛裏,印有她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他許是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自己不肯聽的話,便兀地輕輕咬住她的嘴唇,壓抑着吻了再吻,吻得她睜着潋滟動人的眸子長長凝望他,心緒交織如麻。

他打斷她要說的話,啞沉聲線含着低低的笑意先她響起:“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你舍不得真的不理我。”

“是這樣麽,稚陵。”他的聲音落在夤夜茫茫夜色裏,輕得像一片雪。

她嗫嚅着,細微得不能更細微的顫動,恰與他的薄唇若即若離,似觸非觸,濕熱水痕殘餘在彼此唇瓣上,驀然,她雙手摟緊了他的頸項,猛地吻上去。吻得雜亂無章,放肆極了。

即墨浔愕然,睜大了黑眸,被她壓倒在身下,愣怔時,長睫顫了又顫,她忿忿地吻着他,說:“偷偷來,還不是因為,殿下吩咐人不讓我進。”

他詫異着,黑眸又睜大了一些,惶惑道:“不會——我不曾——”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被人這樣鉗制在身下,甚至還動也動不得,掙也掙不開,拿她毫無辦法,成為俎上魚肉。

仰面望她,她的烏黑長發瀑布似的垂下來,與他的黑發織纏在了一起,在錦衾上鋪開,像流動着的墨痕。他情不自禁想,這一刻,也算是生同枕了麽。

“誰會知道堂堂的齊王殿下這樣小心眼!要不然我怎麽只能三更半夜裏偷偷摸摸的……”她吸了吸鼻子,指控他。

他總算想起來這件事的因果,不由暗暗莞爾,唇角一勾,聲音沙啞:“還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然而随着他話音落下,她卻怔怔不發一言了。

她的反常使他警覺,期待她說什麽,又怕她要說什麽,惴惴之下,心跳忽然加快。

她終于還是緩緩地告訴他:“殿下。我喜歡你,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你就當我自私自利也好,當我沒良心也好,……總之,我,不能……。”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緩緩地環住她的背脊。她像一只風中蝴蝶那樣,清瘦背脊在他臂彎裏止不住地戰栗。

“自私自利……”他輕蹙着眉,反駁她:“你不是這樣的人。”

稚陵緘默了,別開目光,夜色深,他模糊地看到她細白臉龐上的小小痣。

即墨浔不是個會洞察女孩子心思的人,可到了這會兒,卻竟福至心靈地想到一些什麽。他想她這時一定很害怕。

半晌,他手掌微微用力,環緊她問:“到底是為什麽。阿陵。我從不信世上有什麽求而不得。”

她望着他的眼睛:“哪怕是……”

“哪怕是?”

“哪怕是……”她忽然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哪怕是命中注定呢。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為懼。可是阿陵,你不告訴我,我怎麽會知道?”他幽幽嘆息。長這麽大,他從來是被師傅們誇贊少年老成、運籌帷幄、知難而上;他鮮少為着什麽嘆息。

嘆息過後,他想到了什麽,漆黑如寒潭的眸中像有波光一動,輕輕地問道:“是因為,擔心我……将來會連累你麽?”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壞的、也是最合理的可能。

也是他能想到的,她不肯告訴他、怕他知道——甚至怕他不高興、怕他會報複的緣故?

他說完,目光閃了閃,凝視她臉上小小的痣,可她沒有說話。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那麽望着他。

很久很久,才說:“殿下。人各有志。殿下志在四方。而我……而我……”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緩緩地支起身子,寂寥地望着門外飄雪,“惜命。”

說罷,她拭了一把淚,便踉跄着離開了這裏。身影融入了漫天飛雪的夜幕中,這一次他沒有抓住她。

稚陵走後,即墨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裏似乎殘留着她的溫度。

但,很快就沒有了。

目光延伸,是長案上的案牍公文。還有他未寫完的一份,替裴家父子請功的奏疏。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先夢見了紅燭昏羅帳裏,他與她一場汗如雨下的情事;而轉眼之間雨橫風狂,雷聲大作,久違了的禁宮長庭裏落葉飛花,她穿了一身他從沒有見過的宮裝,懷有身孕,扶着漆紅門框,踉跄着失意離去。不久後,亦是個飛雪紛紛的日子,宮中遍地缟素。

一道冬日驚雷滾滾炸開,将他從這冗長噩夢裏驚醒。

他倏地睜開眼,長長望着門外雪光,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認識她以來,他從沒有看過她流露出那樣蒼白絕望的神情。

之後數夜,她再沒有偷偷來過;白日裏,他吩咐人不要再攔她,她也不曾再來過。

除夕夜裏徹夜響着煙花爆竹聲,繁雜喧嚣,響聲連天,即墨浔已能下地行走,強撐着走出營帳。

他沒有應邀去赴太守設的除夕宴。

那些宴會,實在都寡淡至極,于他而言,沒有什麽意思。

此夜,是阖家團圓的時候,但他一向沒有團圓過。除夕麽,在他心裏,也只不過一個尋常日子而已。

他不知為什麽又走到了東南角的角樓來了。

漫天薄薄細雪灑在身上,寒風凜冽,他身後陳主簿默默給了站崗的衛士一些酒錢,叫他們買酒吃去。士卒得了賞賜,忙不疊謝了恩典,踩雪離開。

陳主簿便目送即墨浔獨自上了角樓。

四下無人,他費力登了樓,未曾想,見到一身黑狐貍鬥篷的人立在闌乾旁。

兜帽遮得很嚴實,單從背影看,看不出對方是誰。但空氣中有淡淡好聞的蘭草香氣。

他緩緩走到了對方身側,駐步,同樣撐住了闌乾,輕聲問:“在看什麽。”他似乎并不奇怪稚陵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大約是心有靈犀……又或許是冥冥之中。

“煙花。對岸,在放煙花。”她的聲音從嚴嚴實實的兜帽裏傳過來。她擡起手,摘下兜帽,呵出的熱氣在空中迅速消散開。

站在角樓上,視野高闊,即墨浔聞言也望過去,果然依稀見到對岸的山頂,升起了偌大煙花。五色缤紛的煙花在天空炸開,寒星一樣的光點紛紛揚揚地灑下來,仿佛是落在了滔滔東去的江水中,便熄滅了。

萬山載雪。

夜幕裏暗沉沉的雪白被焰火的光照亮一瞬間,那一瞬間,白得足夠刺眼。

他眺望着,道:“那是什麽地方?”

她靜靜笑道:“我娘說,那座山叫桐山。山上一座道觀,叫桐山觀。觀裏住着老神仙,求什麽,都很靈驗。”

話音剛落,那山頭上又綻開一大朵絢爛煙花。無數光色落在她黑眸裏,格外潋滟。

那一夜他終于得到了她的答案,起初心中的确有些恨她——後來卻想,這樣說開了也好。至少讓他知道,只要他順順利利登上帝位,她就再無顧慮了。

因此,他這幾日,已不再恨她,而……而更迫切地想要……想要她。

他喉頭一滾,卻輕笑說:“有那麽靈?”

稚陵微微搖頭,聲音依然很輕:“亂世之中,人似浮萍,便寄希望于鬼神。倘使沒有了希望,還怎麽活下去?”

正說話間,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冷聲詢問:“這裏怎麽只有兩個人?其他輪值的人呢?……誰在上面?怎麽不回話?”

皆因陳主簿他打發走了守角樓的士卒後,深覺自己也不應打擾殿下他傷春悲秋,便識趣地也走了,豈能想到,這除夕夜裏不想去太守府赴宴的還有武寧侯世子這一號人。他唯恐趙國會卷土重來,再次突襲,因此帶了人,巡查軍營。

巡到這裏時,發現有異,待他三步并兩步登上角樓,恰與樓上兩人撞了個正着。

三人的臉色,都跟對岸的煙花一樣,五顏六色的。

“阿陵……殿下?”

“阿、阿清哥哥。”

“世子?”

薄雪紛紛,三個人圍爐而坐,爐火旺盛,雪花來不及靠近,悉數都融化成了細細水珠,沾濕了各人衣襟。爐上燙酒,咕嘟咕嘟冒着熱氣,酒是營中的酒,不比什麽王侯家的珍藏,可此夜飲來,入喉竟卻似瓊漿玉液。

火星子偶爾飛濺,木柴爆出噼啪聲音,對岸煙花盛大,依然未停歇,照亮青山雪頂。

“世子也沒有去赴宴?”即墨浔低頭撥着炭火,鐘宴在旁微微一笑道:“我喜靜。”

清隽臉龐映着橙紅爐火,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手中端着酒碗,目光沉靜,側眸望向了對岸。餘光裏,見到稚陵小口小口啜着碗中酒,像……像一只小鹿喝水。

他不禁輕輕勾唇。

被她察覺了……他收回目光,反問:“殿下也沒有去?”

即墨浔擡眼:“傷未大好。醫官說了,不宜走遠。”說着,微微蹙了蹙眉,目光一閃,扶住自己的右肩膀,稚陵連忙放下酒碗作勢要扶,他寬慰地向她一笑:“不礙事。”

卻沒想到,鐘宴順着他說:“殿下既未大好,想來受不得風。我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稚陵聽了覺得有道理,擔憂地望向他,即墨浔聞言,冷笑說:“本王沒有那麽不中用。”

男人為了掙自己的臉面,證明自己已說出口的覆水難收的大話,往往都要用什麽來比個勝負。

此處無弓箭,比不了射藝;此處地方小,展不開拳腳;兩人是體面人,總不能比扳手腕——就只剩下了拼酒。

這實不能算什麽好的比拼,甚至稱得上惡劣。

粗瓷碗碰得脆響,燙好的熱酒一碗接着一碗灌進喉嚨,嘴角酒水肆流,哪裏還有什麽世家子弟王公貴胄的規矩做派。

稚陵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時不知先勸誰好。但顯然他們都已經醉了,或者說喝紅了眼,非要将對方喝倒不成。

稚陵自己酒量淺,先前喝了小半碗已經覺得眼皮打架,本想今夜守歲守到天明,可愈發困倦熬不住了,下巴尖一點一點,撐着腮,模糊地望着即墨浔又倒滿了一大碗喝下去,将酒碗傾倒,示意他喝得一乾二淨。

對面鐘宴不甘示弱地也倒了一碗,仰頭喝下。酒水四濺,火花飛迸,寒雪夜裏,冷清的角樓之上竟覓有片刻過節的氣氛。

稚陵想,他們是水牛變的吧,哞……哞……想着想着,終于撐不住,閉上了眼睛,向旁邊一倒。

到後半夜,煙花聲依舊不絕。鐘宴終于把即墨浔喝倒了。少女靠在玄袍少年的懷中早已睡熟,兩人倚靠着闌乾,雪紛紛下,歲月靜好。

但他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只逞強不到片刻,便也伏倒睡着了。

太守府夜宴結束後,裴桓憂心軍營中事務,夜半趕回,可殿下不在中軍帳;世子不在營舍;四處尋妹妹,也不見了人影。

直到他登上東南角樓,就見上述三人在這小小角樓上,全都醉得一塌糊塗。

他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

命左副手背走了殿下,右副手背走了世子,自己則抱走了妹妹。

妹妹還在夢呓:“別喝了……。”

裴桓無可奈何,又好氣又好笑:“知道還喝這麽多。”

他望着前路飛雪撲朔,忽然想到什麽,微微嘆息。前些時日,裴桓也做了一個噩夢。

夢到他們一家人死在戰火之中,阿陵無依無靠,委身于齊王殿下——終日郁郁寡歡,年紀輕輕便死掉了。

那噩夢叫他後怕不已,沒有敢跟爹娘說,此時望着懷抱中阿陵的瑩瑩可愛的臉龐,複又想起夢境裏她蒼白消瘦的模樣,心頭一個恍惚。

她今夜這般胡鬧——

後來的一個月裏,裴桓都沒許她再偷偷摸摸地去營中。

過了年,春回大地,雪意消融,上京有急遞傳來,召齊王殿下回京獻俘,其餘有功之臣随同進京,接受封賞。

上京城的雪,從前年十月餘開始下,一直下到次年的開春,方見得柳葉漸黃,萬物複蘇。

稚陵擡眼看到了上京城巍峨森嚴的城門,也看到了城門外,一棵百年老樹。枝杈交橫,滿樹覆雪,參天而立。那樣高……得仰着頭才能看到樹頂。稀奇的是,樹頂還孤零零地綴着一只枯枝鳥巢,哥哥見她發呆,就笑問她:“阿陵,看什麽呢?”

她收回了目光,望着前方某處,輕聲說:“築巢築那樣高,會不會也‘高處不勝寒’呢?”

白日裏隆重舉辦午門獻俘的慶典,齊王殿下押送那趙國敗将,行至午門,一路人聲鼎沸,莫不在說:這位六殿下果真是英武非凡,氣勢凜凜,儀表堂堂,年紀輕輕便立下了赫赫戰功……

上京城中的人打量着他們這些外來者,他們亦打量着上京城中的人們。

稚陵見到了即墨浔的親生父親,當朝天子,那只是個模樣微微發胖的中年男人,倘使沒有那一身華袍包裹,放在人群之中,幾乎認不出有什麽特別。

來時路上,她也聽過一些關于陛下的傳言,說陛下沉溺酒色,荒疏朝政,和即墨浔是兩模兩樣的父子。

她也就見到了陛下身側執手的中宮皇後,皇後容色秀麗非常,烏黑雲鬓綴滿了熠熠鳳釵,眉眼卻顯得有幾分疲憊。儀容挑不出什麽不好的,可總使人覺得,她有幾分恹恹。

皇後的身後有六宮粉黛,她不知哪一位是蕭貴妃。

她還見到了即墨浔的對手,那位三歲便封為太子的中宮嫡出,他的兄長即墨啓——以及即墨啓那位去年過門的太子妃,丞相之女季穎。

那是一位極其美豔的女子,她的眉眼似乎格外具有攻擊性,錦衣華服更襯其容色姝絕。

稚陵望向太子夫婦時,那位尊貴出身的太子妃亦望向了他們這些人。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騎着黑馬的英武少年身上,變了一變;落在了他身側白馬少年郎身上,亦變了一變;轉看向另一側的棗紅馬的少年身上,依然變了一變。

沒有想到,九年未見,即墨浔已從那個陰暗的小男孩長成這樣俊美的少年。不變的是他眉眼中怎麽也藏不住的,雄發的野心。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一個小姑娘身上。饒是見慣了上京城的美人,宮中更是從不乏美人——那小姑娘的容貌還是叫她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上京城中冬日冷薄的日光照在她鬓發間,鴉鬓上簪的石榴紅的珠釵折射出稠豔的光彩。

千軍萬馬行進的隊伍,旌旗招展鐵甲寒光,底色本那般寡淡肅穆,可是她的容顏映照其間,竟似使周圍一切都有了生機。

那真是一張豔冠群英的好容顏。

令人想到,那些流傳百世的英雄美人的話本傳奇裏,合該就是她這樣的美人……。

“那個小姑娘是誰?”

季穎側過臉就看到太子微微眯着眼睛,摩挲下巴,也看向了她看的方向,問身邊侍從。侍從恭敬回話:“回殿下,那位小姐是原宜陵守将、現封了游擊将軍的裴奉裴将軍之女。”

幾日後的夜裏,宮中在九鶴臺設慶功宴,為此戰慶賀,另賜宴犒賞三軍将士。

觥籌交錯之際,旁人應酬奉承、勾心鬥角,稚陵沒有怎麽摻和,她乖乖坐在娘親身旁,唯恐在這規矩森嚴的禁宮裏惹禍上身。

從即墨浔的處境來看,大約他也須小心翼翼,謹慎行事。

作為一個向來不得寵、卻立了戰功的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成為把柄。

入京以前,他的幕僚們早替他籌謀了在朝堂上立足之路。

這一路上,即墨浔皆以謙遜知禮、禮賢下士的面孔示人,俨然有君子之風,入了京後,致力于籠絡人心、結交權臣。聽哥哥說,單這幾日,他聽到殿下在朝臣中風評甚好。

她想着,偷偷瞧了他那邊一眼,只見一身赤地金繡蟒袍的英武少年正執起黃金樽,仰頭喝了一位大臣敬他的酒。

周圍的許多人,莫不都似她一樣,悄悄盯着這位剛回京的齊王殿下。

九鶴臺薄雪紛紛,此夜無月,唯有徹夜通明的幢幢燈火,照得亮如白晝。

飲盡了酒,骨節分明的手端着金樽,遲遲沒有落下。從那複雜雕镂的花隙之間,稚陵似乎感到,他在望向她。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望她,他只有這眨眼的片刻、這微小的縫隙裏,可以望她一眼。

視線隔着茫茫雪幕短暫觸碰,落雪般輕。

這場慶功宴上,永平帝問即墨浔要什麽賞賜,衆人莫不屏息凝神待他後文,諸位皇子尤甚。

他們心中既嘲笑他自小被趕出了宮,又敬佩他能立下汗馬功勞;明面兒上乃是個替君父分憂的好兒子,可背地裏,若說他不是奔着皇位來的,他們誰也不信。

他們中成年了的,在朝廷裏也擔任了一官半職,盡管很想做出些什麽成績,但有受盡寵愛的太子壓在頭上,卻壓根也做不了什麽。

“兒臣想見母妃。”磁沉好聽的聲音緩緩響起。

雪地空臺中,那少年長跪一拜,稚陵才驚覺什麽,擡眼一看,永平帝後宮三千佳麗,原來蕭貴妃根本不在群芳之列。

她不在這裏。

高座上永平帝喝得多了,兼是高興的日子,沒有多說什麽,立即準奏,只是身旁皇後低聲提醒道:“陛下,貴妃尚在西園養病。”

場中靜了一靜,只即墨浔還筆直跪在雪地中,永平帝的嘴角微微一僵,說:“這……”

皇後含笑道:“六殿下孝心可嘉,陛下準他去西園探望吧。”

良久,他們聽到即墨浔靜靜道:“兒臣謝恩。”

其餘的皇子們莫不松了口氣。去西園裏呆一陣子,即墨浔竟還答應了?那不等同于把兵權都交出去?

何況,永平帝沒有說什麽時候讓他回來。

這時,有朝臣進言:“陛下,此次趙國犯境,實在是欺人太甚!微臣愚見,何不趁我軍士氣正盛,乘勝追擊,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另有幾位朝臣也站出來附和。永平帝沉吟着捋着胡須,一旁皇後卻笑道:“幾位大人憂心國事,本宮明白,可是三軍将士剛打過仗,也要休養生息才好。”

說着,看向皇帝,永平帝點點頭說:“這事,過段時間再議吧。”

二月裏,禁宮春色尚淺,只零零星星幾樹早梅開了雲霞似的紅花。

爹爹哥哥隸屬于齊王麾下,可主公他自去西園看望母妃,快一個月沒有什麽消息了。相熟的幕僚們也都紛紛不見了影蹤。

哥哥見她整日裏眉頭緊鎖,笑着寬慰她:“阿陵,別擔心。”他信誓旦旦的模樣,讓稚陵想起,數月之前,他亦是這樣寬慰她的。可是越是平靜,越使人覺得不對勁。

宮中賞賜了一座位置很不錯的宅邸給他們家,宮裏的太監特意指着院子裏新栽的梅花樹說,這是宮中的稀罕品種,皇後娘娘特意吩咐挖來兩株賞給他們家。

粉白梅同樹而生,稚陵從未見過。

可是世上沒有無端的示好,她心裏明白這道理,果然沒有多久,皇後以二十四番花信風的名義設下花宴,正值驚蟄第一候的桃花盛開,邀朝臣家中适齡女子入宮賞花。

永平帝行事向來豪奢,皇後說設宴,便肯一擲千金,任是犄角旮旯裏擺插花的一件梅瓶,稚陵走近看了,也都是古窯傳世的成色極好的古物。

桃花昨夜剛開,灼灼的,在明媚春光裏幾近刺眼。

這繁花之間,各人言笑晏晏,款款有位貴婦人到來,稚陵身旁的姑娘輕聲贊嘆:“娘娘這一身衣裙,是流光錦……”

流光錦,顧名思義,凡有光照,便流光溢彩般動人。那是一襲黛綠色青鸾戲舞的錦裙,青鸾的眼睛是綠得通透的翡翠,在日光中,折射出盈盈光彩。随她腳步,那光彩便也一步一搖,漸次近了。

稚陵卻未想到皇後的腳步停在她跟前,同她含笑說:“這位姑娘面生。你是誰家的女兒?”

饒是她在笑,稚陵卻無由覺得通身繃緊,謹慎回了話,皇後扶了扶鬓上繁複的鳳釵,仍那樣含笑說:“哦。原來是功臣之女。嗯,生得這般水靈。”

稚陵心裏忽然想到臨進宮前娘親叮囑她,在宮裏可千萬要離宮中貴人們遠一些,千萬不要做了他們的棋子墊腳石。

正想倒退,皇後已伸手過來,執了她的手,笑道:“好姑娘,随本宮來走走吧。”

皇後的手很涼。

她一路心驚膽戰地陪同皇後沿着虹明池散步,桃花始盛時節,東風猶冷,在落竹亭旁歇腳時,宮人奉來了熱茶,稚陵捧着這上好的白瓷梅花盞,梅花樣子栩栩如生,富貴卻不俗氣,一時更加小心,生怕摔了這盞子。

熱氣氤氲了皇後眉眼,她聽到皇後聲音輕輕說:“裴小姐若喜歡,這套茶具,一會兒讓人送到府上去。”

稚陵受寵若驚,連忙推辭:“娘娘,……”一旁掌事宮女卻笑道:“裴小姐莫要推辭,茶具而已。”

正這時,花林道中三步并兩步來了個錦衣男子,稚陵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子,心下訝異。太子過來見禮,目光卻牢牢地鎖在了自己身上,稚陵低着頭福身行禮,分毫不自在。

大約是察覺她想要退下回避,皇後适時一拉,又拉住了她手腕,笑道:“裴姑娘還沒有婚配人家吧。”

稚陵登時背後一身冷汗,目光躲閃着:“臣女……”

難道皇後這幾回示好,是,是想讓她嫁給太子……!?

皇後見她臉色發白、神色微微慌亂,适時同她笑道:“裴姑娘在家裏定是裴将軍夫婦的掌上明珠,想來,也是要擇一門最好的親。”

太子坐在一旁,卻似根本沒有聽他母親說了什麽話,只拿那雙眼睛,時刻望着稚陵的方向,她如坐針氈,恨不能立即遁走,偏偏走不得。

強撐着敘話敘了多時,皇後總算肯放她離去,稚陵逃也似的離開這落竹亭,哪怕走了很遠,依舊感覺太子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如芒在背。

回了家,只要想起太子的目光,便陣陣作嘔,到夜裏,輾轉反側。娘親攬着她輕聲嘆息:“阿陵莫怕。你爹爹絕不會答應的。”

他們是齊王殿下麾下的人,本就與太子一黨勢不兩立,可現下不是撕破臉的時候。若即墨啓想要強娶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連皇後娘娘下帖子邀女眷入宮賞花也無法拒絕,倘使真有賜婚的聖旨,便能拒絕麽?

那一日後不久,皇後再次設了花宴,恰是春分,天氣濛濛有細雨。傳喚的太監透露出個消息,貴妃娘娘從西園回宮了。

稚陵原想裝病說不去,只是一聽到蕭貴妃回來了,便猶豫起來。蕭貴妃回了宮,……即墨浔大約也就回來了。

這樣久未見,他的傷,應該沒有複發吧……西園僻靜,他很久沒有見他娘親,大約難得能承歡膝下。

可是她……她若再遇到太子怎麽好?忐忑之際,娘親接過她手裏的牛角梳,替她梳了一把頭發,緩緩說道:“阿陵,若要去,千萬小心。”

作者有話說:

阿頹:從前有座山,那座山叫桐山,山上有個觀叫桐山觀,觀裏有個老道長在講故事稚陵:我好像爬過這座山……即墨浔:我好像也來過這裏。鐘宴:+1,似曾相識……。——寶寶們久等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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