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前生IF-7 那我解開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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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春分, 禁宮碧瓦飛甍亭臺樓閣都似蒙在一層薄薄霧中。
春分第二候,雪白梨花在這濛濛雨中開了滿眼,白茫茫的。春風微冷, 将稚陵的裙裾吹得搖曳翩飛, 似梨花一般。她今日穿着素淡, 謹記着要低調行事,倘使再遇上了皇後與太子殿下,得裝傻充愣,離他們遠些。
這花宴上雲雲美人之間, 稚陵沒有什麽相熟的姑娘, 倒見上一回那個在她身側的姑娘認出她來, 笑盈盈向她這裏走過來, 說:“裴小姐,你這身衣裳,真是襯今日的花景。”
稚陵尚未說話,便傳來了唱駕聲, 衆人紛紛行禮, 低着頭,只能看到鮮紅的裙裾,皇後娘娘她今日的打扮仍舊珠光寶氣, 貴氣逼人。
經過她時,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心裏只盼着皇後娘娘她早已忘記她這個人了, 最好誰也不記得她這個人。
可是,那片鮮紅豔麗的裙裾,依然頓了一頓。旋即她便聽到皇後的聲音徐徐含笑響起:“裴小姐。”
旁人紛紛都覺得稀奇,因這位裴小姐兩次花宴上, 都很得皇後娘娘的青眼,甚至單獨與她說話,便有心思活絡的,很快就想到,難道是太子殿下瞧中了這位裴小姐……?
他們想,以她的家世,原本若做太子側妃,還差一點,可現在她的父兄都是擊退趙國的新功臣,——自然是足夠了。
衆人暗自揣測着,獨獨稚陵坐在這間小亭裏,如坐針氈,聽到皇後含笑說:“本宮聽說,裴小姐寫字寫得好,作畫也作得好。本宮膝下,卻沒有這樣一個聰明靈慧的女兒,真是可惜。”她說得似真似假,眼底仿佛當真有幾分惋惜。至于是演戲還是有那麽三分真情流露,她不得而知。
盡管她面上從容地應着皇後閑敘,卻不由得暗想如何脫身離開,沉思的時候,皇後似乎又提起她的爹爹和哥哥來,說什麽她父兄都是從前埋沒了的人才,東宮正有幾處要緊的差缺,……
她心頭一凜,皇後她難道還看中了她爹和她哥的本事麽?她只好打馬虎糊弄過去。眼角餘光裏,花樹重重,旁人在繁花之間,都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這一回太子殿下沒有出現,也沒有出現的架勢——她略微放心。
許是注意到稚陵并沒有将自己的話放在心上,皇後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狀若不經意同身側侍女道:“今日,貴妃怎麽沒有來?”
掌事宮女低聲回禀了一句什麽,稚陵豎起耳朵想聽,可沒聽清,只是也不好開口去問的,想來有什麽緣故,所以未到?看來今日她八成也是瞧不見的了。
……若早知是這般,那時就應該推拒了皇後的邀約,不應進宮來。
此時此景,落在旁人眼中,卻已然見怪不怪,有好事者便聚在了一起喁喁私語,說着皇後似乎很想要拉攏這裴将軍家。
也便有人壓低聲音說:“還不是為了太子殿下。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太子殿下不成器,大夏朝人人皆知。
可皇後娘娘只他一個愛子,自然要為他處處籌謀了,從太子殿下出生前一直籌謀到今日——無論他兒時開蒙的師傅們,還是他的婚事,他的下屬……莫不由皇後娘娘一手操辦。
但話又說回來,太子殿下有這樣一位替他籌謀的娘親,他散漫一些,那也很正常了。
“唔,還是得羨慕貴妃娘娘呢,六殿下在外十年,昔日如何,今日如何?今日,他已是人中龍鳳,儀表堂堂,很有……”
盡管“儲君之相”四個字沒有出聲,衆人也可意會。
那些傳言,雖未傳到皇後的耳中,可是如今大夏誰人不知六殿下的今非昔比。這些日子,皇後娘娘約莫是如臨大敵了,可勁兒地網羅各色人才。
稚陵稍微想了一想,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竅了,對皇後娘娘這番示好有了底,只心想着她絕不會被迷惑了去。
“母後,——”适時,一道清亮女聲含笑響起,那聲音令人想起一樹正開得暄妍的紅杏花,“母後原來在這裏。”
稚陵見到來人,那是個美貌女子,鸾袍金釵彩裙,容顏姣好明豔,她略微一想便記得了,太子妃季穎!
季穎笑着看她,“母後原來有客呢。”
稚陵連忙起身行禮,被她稍微一攔,季穎笑道:“母後的貴客,自也是本宮的貴客。”
稚陵卻覺得她笑裏藏刀似的,刮得骨頭莫名生寒,一時愈發繃緊了背脊,微微一笑,思量着說:“太子妃大約與娘娘有話要說,那臣女便先告退了。宮中繁花盛開,聽聞梨花名品,臣女也正想去見識見識……”
說着,正要逃之夭夭,那位衣冠雍容華麗的太子妃卻再次伸手一攔,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瞧她。
話是對着皇後說的,落落大方無可挑剔:“母後,日近清明,蓮花觀說要九百九十九卷手抄的經文,好替大夏朝捐軀的将士們祈福。孩兒來這兒,正是問母後此事的,……不想看到了裴姑娘,一下子就覺得,裴姑娘實在合适不過了。”
抄、抄經?
稚陵霎時警惕起來,這蓮花觀約莫設在宮中,至于抄經,是确有其事還是什麽緣故?可她們借了陣亡捐軀的将士們的名義,卻教她一時沒法兒推辭。
她預感不好。
這花宴匆匆結束,山珍海味索然無味,沒有見到蕭貴妃,也沒有見到即墨浔,甚至沒有仔細賞賞花,光被她們三言兩語綿裏藏針地帶到了這蓮花觀裏。
她不知宮裏這犄角旮旯的地方還有這樣一座皇家道觀。她此前,只聽即墨浔提過什麽微夜山,法相寺雲雲。
蓮花觀殿宇華麗,金碧輝煌,與稚陵一路所見的宮殿樓閣一樣美輪美奂。聽聞,是多年前,陛下專為皇後娘娘她大興土木,築造宮室而得。
她暗自計較着,得尋個什麽理由正大光明地脫身呢?尋常理由,只怕是不行的;裝病?——她正想到這裏,蓮花觀裏的道士出來迎接,身邊季穎說道:“裴姑娘,這位是蓮花觀裏的羅道長。”
那年輕道士披着一身漆黑寬大的緞面道袍,同她笑了一笑,眼裏滲出精明圓滑的光,稚陵只覺這裏人的笑,同皇後娘娘、太子妃還有太子……都一樣叫人毛骨悚然。
待進入了蓮花觀中,稚陵方知這位羅道長還是皇後娘娘的遠房表侄子。皇後娘娘她是平民出身,自做了皇後,亦可稱得一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表三千裏的表侄子也得以弄到宮中做了這蓮花觀的道士。
這使得稚陵隐約覺得蓮花觀更危險了,想着一會兒她便說自己病了,得了風寒,怕留在宮裏沖撞了貴人,或者有些晦氣……。
她正想着,立即掩着嘴角咳嗽了好幾聲,咳得頓住腳步,淚眼盈盈,這動靜叫旁人也停下來了,季穎狀若擔憂地虛扶住她,問她:“裴小姐?”
季穎并非只叫了她一個人來抄經書,另有同行的幾個姑娘,她并不熟悉,但言辭之間卻聽得出,她們的關系倒是非比尋常。
安排過來抄經,另幾個姑娘的模樣像熟門熟路,想來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九百九十九卷金經,憑她們這三四人,一日以內決計抄不完。方才季穎還說,要留在宮中住幾日……?
一想到這裏,稚陵不由得更抱緊了自己胳膊,竭力作出來一副虛弱樣子:“娘娘,臣女約莫是着了風寒,……只怕拖着病體前去,對神明先祖不敬,亵渎了祖宗。”說着,又咳嗽了幾聲,“也怕過了病氣給娘娘,還有各位姐妹。……不如,臣女回家抄寫經文,待抄好了,一并送來?”
這實是個很不錯的理由,也是個很不錯的解決辦法,只是季穎瞥她一眼,仿佛洞穿她的所慮,幽幽地笑了笑:“裴小姐有這份真心,祖宗怎會怪罪,大夏的将士又怎麽會怪罪呢?宮中太醫醫術高明,晚一些,本宮送帖藥給裴小姐,是本宮素日裏吃的藥,決計叫裴小姐藥到病除。”
她沒有給她商量的餘地,稚陵心下一沉,只怕有別的圈套等着自己,冥冥之中,她直覺今夜天黑之前,無論如何,她得離開宮中。
……難道只有,只有一日之內抄完這些經才能走了麽?
抄經的地方在花影院。
身側一個姑娘小聲嘀咕了一句好漂亮的院子,栽了這樣多花。稚陵也擡眼看去,院前是幾樹正正開的梨花,白茫茫中,輕絲般的風穿過花隙拂到臉龐處,格外濕潤一樣。
雖有花可看,但抄經卻實在是一件無聊的事。
她一面思索,一面奮筆疾書,偶爾也不忘扮演一番病弱難待的樣子。她身旁那幾個姑娘閑不住話,叽叽喳喳半晌,什麽都要聊兩句,全京中的八卦都說了個遍,她沒仔細去聽,也沒有分心同她們搭話。
所以等她好不容易又抄完了一卷,擡眼的時候,才發現堂中天色逐漸暗下來,那三位姑娘已杳無蹤影。
有小道童蹑手蹑腳過來堂中點燭,稚陵忙地問他:“其他人呢?”
小道童撓頭半晌,在她焦灼目光裏終于交代,說:“她們……去了後邊蕩秋千。姑娘要去嗎?”
“……”稚陵一時無言以對。
頓了頓,她又問:“太子妃呢?”
小道童說,太子妃有別的事忙,不在這兒。
初春時節,晚風料峭,她擡眼眺向庭院中的梨花樹,花色潔白,飄雪一般飛落。
她卻不能偷懶,也不敢胡亂走動惹出什麽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只好又提筆蘸了些金墨,繼續抄起了經。
小道童靜靜退下。
這堂中一時寂靜下來,所設的薄紗簾帷便恣意飄蕩着,一切朦胧且幽幻,燭光照着她這一方小桌,稚陵攤開一簿新紙,剛抄兩個字,竟聽到身後有逐漸清晰的腳步聲。
她通身一凜,背後冷汗薄薄沁出來,執筆的腕動也不動地僵住了。
這片刻裏,腳步聲益發的近,雖然蹑手蹑腳似的壓低了,……聽着不像女子。
稚陵呼吸幾乎也跟着放緩,她深吸一口氣,冷道:“誰——”
那人不答,悄悄踱到她身側,他伸過手來,下一刻,稚陵的眼睛就被一雙手給蒙住了。
“!!!”
“小美人兒,猜猜我是誰?”那聲音說不上來的詭異尖細,對方力氣還很大,她掙了兩下都沒有掙開,什麽也看不到,他袖袍間的檀香味道格外清晰。
檀香……是這裏的熏香。
稚陵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拿胳膊肘向後狠狠一擊,便聽到一道悶哼。
她慌忙趁他松懈,迸出力氣掙開了他雙手,一回頭,先看到了一身寬大飄搖的漆黑緞面道袍,登時睜大了眼睛——調戲她的登徒子,原來是羅道長?
目光上移,這羅道長怎麽還戴了一張小孩子才喜歡的獠牙面具,難道是因為要做壞事,故而掩耳盜鈴?剛剛她猜到是個男人時,差點以為是太子殿下。
……但這位道長,果然也不是個好人。不及多想,她正要提裙逃跑,這男人捂着胸口猛地咳嗽了好一陣子,模樣虛弱,手掌撐住檀木書案,一時看起來竟像是馬上就要死了——稚陵愕然着,她剛剛那一下子,有這麽大的力氣?
稚陵心中疑惑,電光石火裏,又不免想,這男人怎麽中看不中用,分明他看起來很高大挺拔。
咦?那個羅道長,他好像沒有他這麽高來着……
想到了什麽,稚陵微微皺起的眉慢慢挑了起來,她靠近他,趁他不備,再倏地伸手摘下那張獠牙面具。
面具底下,少年的薄唇、鼻梁、眉眼依次暴露在了绮麗燭光底下。他未反抗,只是趁她摘他面具,猝不及防擡手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緩緩按在了他蒼白俊美的臉龐上。
漆黑的長眼睛很幽怨。
幽怨極了。
稚陵愣了一愣,更是睜大了眼睛:“你……你……!”
她才反應過來扶他坐下休息,微微自責:“殿下扮成羅道長乾什麽!我還以為是,是……”
細碎晶瑩的汗珠子沾滿他鬓發額角,臉色異樣蒼白,想來他的傷沒有好全,剛剛牽動了傷口,還被她“重重一擊”。
他修長指尖卻及時抵住她的嘴唇,唇動了動,像疼得說不出話,只發得出微弱聲音:“噓——”
他解釋說:“我是偷偷來,随手拿了一件袍子混進來,哪知道是誰的。咳咳……若知道會這樣……”即墨浔又咳嗽了幾聲,咳得很厲害,稚陵急道:“你的傷……”
她懊悔不已,早知道該先回頭看一看,即墨浔這時候還笑得出來,漆黑眼底蕩漾着春波似的笑意:“那我解開給你看看?”
她霎時臉上一燙,便要扭過頭抽回手,被他輕輕一按,那雙眼睛又幽怨起來,氣若游絲般開口:“我都這麽久沒見到你了,阿陵。”
她扭頭的動作就頓住了,只稍微松懈,他力氣一勾,又将她整個人拉近許多,他仰起臉,望着她時,似乎還不滿于這個距離,于是稍縱力氣,她便徹底落在他的懷抱中。
她想起身,可他耍賴皮一樣環她的腰環得很緊,稚陵無可奈何,小聲說:“門還開着……殿下也不怕給人看見了,苦心經營的好名聲便化為烏有了。”
即墨浔狀若嘆氣,嗓音裏鼻音濃重,便多了幾許平日在外人面前絕無僅有的撒嬌意味:“左右我現在是個失了兵權的閑散子弟了。皇後和太子恐怕巴不得我做個纨绔。”
那話音很輕,含有幾分她捉摸不透的意思;可是上回他交出兵權,她後來思考了很久,篤定沒有那麽簡單。所以他這兩句話,她反而覺得有種勝券在握的優游。
不知為什麽,她對他能當上皇帝這件事深信不疑,偶爾也能體會到古書中為什麽有的人那麽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滋味——況且,俗話說歹竹出好筍,陛下數位皇子裏,據她觀察,只出了他這一顆勉強算好的筍。
她仍堅持要從即墨浔懷裏站起來,生怕偷懶去的幾個姑娘回來撞見,沒想到輕掙一下,身後即墨浔就跟紙糊的一樣低嘶一聲,“阿陵,不要動。”
她聞聲立即定在遠處,以為又是碰到他傷口了,頓時僵住,歉疚地緩聲問他:“我剛剛……是不是太用力了?”
即墨浔卻忽然把頭埋在她的肩窩上。
滾燙的熱息如潮般湧撲而至,硬挺的鼻梁蹭過了她的耳垂,耳垂跟着就燒起來;她不敢亂動,眼睛的餘光稍微瞥過去,心裏卻奇異生出了很安定溫暖的滋味。
她聽到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無情的話:“若真是壞人,阿陵,你下手得再狠一點。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稚陵聞言,心尖一動,甚覺有理。今日是他,何況他受了傷,若真是健健康康的太子殿下,只怕沒有那麽容易逃脫……
想到這裏,稚陵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角,離得這麽近,才嗅到了他身上原原本本的龍涎香氣,十分淡了。
可即墨浔說完,眉心一蹙,臉色像更白了幾分。
她結結巴巴問他:“……是,是還疼嗎?”
即墨浔想起帳下謀士陳主簿說的話了,他說若想打動女人,要麽極致的美,要麽極致的強,要麽極致的慘。
遵從此策略,他把原本的八分痛演成了十分痛。
可此時,當他真的見到稚陵眼中滿當當的心疼與擔憂,又根本舍不得她為他蹙眉難過,于是将八分痛演回了一分痛,他拉着她的手貼在他熾熱跳動着的胸腔處,唇角彎出淺淺弧度來,溫和笑說:“你幫我摸摸,我就不疼了。”
誰、誰要摸啊!
她明明快忘了那回的事了,即墨浔這時候卻揶揄着笑看她,叫她不好意思,臉頰滾燙,用力抽開了手,轉過頭去——卻恰好看到一旁梅花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束新鮮的梨花枝。
梨花帶雨,顯然是剛折的,零落的雨珠子沾到光可鑒人的案面上,融成一小灘鏡子一樣的光面,被燭光映照得亮堂堂的。
許是注意到稚陵的目光所在,即墨浔低緩嗓音像是一曲平仄合宜的長短句:“今日梨花開得真好,一看到它,我就想到你。是我折來送你的。”
稚陵詫異着納悶:“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梨花?我沒有和誰說過……”
即墨浔的唇簡直要貼到她的耳垂了,他低笑,吐出溫熱氣息,似剛出生的小貓舔舐着她一樣的缱绻濕熱,理所當然一樣說:“唔,自然是我跟你心有靈犀。”
他原想給她個驚喜,沒想到今夜卻吓到她了。
今日這場花宴,他知她在,卻沒法兒去見她,她在虹明池那一岸,他在虹明池這一岸,隔着煙水茫茫,也能一眼看到群芳之中她的所在。
她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她若站定,他亦随她駐足。那時,他忽然覺得稚陵和天上的月亮很有相似之處了。
她也是他心中的獨一無二的月亮。
自然,要想看到她,就會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人。他也遠遠看到了皇後她們拉着她說話。從他打了勝仗以來,太子一黨恐怕再也坐不住了,不單愈發地敲骨吸髓索要財物,明裏暗裏更是不知害了他多少回。
他們要找他的把柄,一無所獲,于是便想撬人,且對裴家率先下手,想必他們一定以為,裴家乃是小地方出身,會被他們潑天富貴迷了眼,頻頻示好之下,定會轉投太子;皇後她還想要一石二鳥,離間他與裴家的關系。
他們斷定他是多疑之人,凡有苗頭就會及時扼殺,屆時必不會再敢重用——殊不知,他可以全心全意相信她。
他也心知對方這拙劣把戲,他的稚陵一定能一眼看穿。她有七竅玲珑心,怎會上他們的當。
稚陵眨了眨眼,說:“心有靈犀?我看,是因為今日梨花開了,所以殿下就折梨花。若開的是桃花,說不準放在這兒的就是桃花了。”
他果然被她一詐就立即和盤托出:“你的帕子、衣襟、袖口上,繡的最多的就是梨花了。”
稚陵聞言連忙擡袖一看,連今日也如此,水色的袖口滾邊上綴着雪白梨花刺繡……那,那就算他猜得準吧。
“那……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她的話剛出口,對上了即墨浔漆黑深湛的眼睛時,她立即就明白過來了。別人想他知道,他當然會知道。
這時,她心裏打起鼓:那他一定也知道了,前些時日他在西園與世隔絕的日子裏,皇後娘娘屢次同她示好。
“那你今日來找我……”
即墨浔這時候是怎麽想的呢?……她見他不語,暗忖着他合該是個多疑敏銳之輩,他會不會懷疑她倒戈……?他們這些顯貴,心眼子又多又小,誰知道他現在沉默是在想什麽?還有他今日來找她,莫非是開始懷疑起她,所以來問她?
稚陵自顧自胡思亂想了一陣,不防他卻攥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原是這樣暧昧的姿勢。
他的手指扣緊了她的手指,分別多日,他依稀覺得如同隔世,這時候再不想輕易松開。
西園的夜那麽長,那麽冷。母親常年禮佛,她喜歡清淨,所以西園裏總是萬籁俱寂。母妃待他冷淡,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做得好不好,都好像打動不了她——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仍然如此。
他最想得到的兩個人的愛意,一個視若無睹,另一個——她喜歡他,卻不願意嫁給他。換成別人,興許就會放棄,可他卻不能。這世上多的是愛他的身份權勢,他心中不屑一顧;但他從沒有哪一回這樣希望,她也愛他的身份與權勢。
她的手心沁出薄汗,他感知到,喚她:“阿陵。”他低聲地喚她,燭光落滿了她烏綢般的發,她轉過來時,他那雙眼睛正長長注視她,說:“我懷疑誰,也不會懷疑你的真心。”
一字一字,不是誓言,勝似誓言。
烏濃的眸子潋滟動人,盈盈的,聚着紅燭搖曳的光華。環住她後腰和扣着她手指的手同時收緊,他濕熱溫軟的唇瓣一寸一寸摩挲過她修長的頸,蘭草香混着龍涎香氣在鼻尖蔓延開,似一段袅袅糾纏不分彼此的煙霭。
她被他吻得發燙發癢,想閃躲開,卻在他的爪牙下動彈不得。他的氣息打在頸上,簡直癢到了骨髓裏,撓不得解不了,身周血液沸騰,春日晚風從門外灌進堂中,蓮花觀裏的檀香味原只讓人想到清修之地清規戒律、謹言慎行,現在,只仿佛愈發添了欲望燎原的禁忌感。
銀簪子不小心落了地,咣當一聲脆響,青絲宛若潑墨,霎時瀉了滿身。吻到一半,驟被驚斷,唇色嫣紅得驚人,她連忙要去拾簪子,沒來得及動彈,就又被固緊在他懷抱裏,英俊面龐上眸色一暗,他只管更深更重地吻了過來。
突然,廊外一連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伴着女子叽叽喳喳聲音愈發近了,咫尺毫厘間,稚陵只見他倏地睜開了漆黑的眼睛,眼底一瞬間泛出冷冽來,意猶未盡放過了她。
濕熱觸感猶在唇畔,他唇上倒沾染了一片嫣紅口脂,她道:“有人來了,你快躲起來——”
他居然還在望着她笑?
即墨浔眼中光采星星泛動,低啞聲問她:“我躲哪兒?”
稚陵指了指一旁的神像,這尊神像高大威武,只有那裏藏一個八尺高大男人才不費事。
他藏之前,稚陵實在是怕了他還要喋喋不休,連忙塞了塊點心塞到他嘴裏堵住他想說的話:“千萬別出聲。”
即墨浔剛藏好,後腳門口已踏進了幾個人來,他在神像背後綽約看到了那幾人中間簇擁着的女人,蹙眉暗想,季穎來這裏乾什麽?
他知道皇後想要撬走他麾下的良臣猛将們,包括這一次,借着抄經的名義把稚陵留在宮中,一定打着什麽壞主意。
畢竟,阿陵這麽好,處處都有觊觎她的壞男人。
他從不擔心稚陵會看上即墨啓那個畜生,可別的男人,卻不全然都是即墨啓那種男人……
他又想到了鐘宴。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哪怕他不良于行,……
武寧侯的态度向來是不參與黨争,不拉幫結派,憑借過硬的本事屹立朝堂多年。料想鐘宴子襲父訓,大抵也會如此處事。
他們父子就像……像是一條激流奔湍的大河裏,一塊幾萬年也沖不走的頑石。
他想,等他成事後,要把這個礙眼的男人發配到邊地去,離得遠遠的。
他這廂在眨眼間想了很多很多,回過神時,正聽到季穎的聲音含着她一貫的虛僞笑意,傳到神像背後他的耳中。
“這碗藥,是本宮親眼瞧着宮人煎好的。藥方是太醫院裏陸太醫開的方子,極是管用。裴小姐趁熱喝了罷?”
即墨浔一凜,側過身偷瞧着堂中情形,稚陵背對着他,方才瀉落的潑墨青絲被她随意至極地拿銀簪子绾起來,平添幾分随意慵懶的美。饒是背影,也足夠讓他喉嚨一動,眼前止不住回映剛剛那绮麗的吻。
揮之不去。
一旁有貴女幫腔:“裴小姐,這是娘娘一片心意,你快喝了罷,喝了藥就能快些好起來了——”
“是啊是啊,這方子我也喝過的,靈得很,藥到病除。”
即墨浔目光幽深,心道,那一回她着了風寒,他從她哥哥口中得知她不愛喝藥,後來還偷偷看到過她将藥汁給倒了。
稚陵不知這藥裏有沒有什麽玄機,可旁人都催促她快喝,叫她為難。她天生不愛喝藥,喝藥幾乎就跟要了命一樣,比要她耍大刀還要艱難。何況,若是一會兒嘔出來,豈非難堪。
季穎瞧着稚陵為難猶豫的模樣,眼中閃過什麽,終于是含着一許笑說:“怎麽,裴小姐擔心本宮這碗藥不乾淨?”說着,她自個兒舀起一勺喝了,再将整只藥碗遞向稚陵,笑說:“本宮這片心,還不夠清白麽?”
稚陵微微一愣,她還真沒有這樣想過,且不論她到底有沒有放不明不白的東西——她喝了藥又不會似自己一樣難受,自然說得輕巧了。
稚陵說:“臣女不喜喝藥,這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這無關娘娘……”
季穎似有些不悅:“裴小姐,本宮不喜歡別人忤逆我。”她眯了眯眼睛,從小到大,只有別人争着讨好她的份,何曾有她求別人的份!
稚陵解釋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口,望着面前妝容濃麗無可挑剔的美人,只覺她眼中射出了懾人的光,警鈴大作。
若她還堅持,季穎不知會做出什麽事。她觀察也知季穎這樣的人,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季穎神色愈發莫測,眉目幽豔,唇角還維持着轉步向檀案,端着那碗藥,大約要把藥碗置在檀案上,涼涼說:“裴小姐是聰明人……”
稚陵見她快要靠近神像,登時着急,唯恐她察覺即墨浔在這,顧不得許多,擡步追過去,從季穎手裏接過藥碗的同時,擋在她的眼前。
“娘娘好意,臣女不敢辜負。”稚陵這态度轉變太快,季穎卻生出狐疑,盯了她一眼,暗想:不知是想明白了還是什麽緣故……不論如何,她的目的已經達到。
季穎來這兒只為給她送一碗藥,那沒有問題才是有鬼呢!
稚陵端着這碗藥,微擰着秀長的蛾眉,剛要喝,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瞥向神像的背後——這角度卻看不到他。
她心知喝藥得一鼓作氣,因此屏住了呼吸大口地喝下去,幾乎瞬間,藥的苦味在舌頭上炸得遍地開花一樣,苦得連手都開始發抖,喝下一口,胸口處翻湧着,她咬緊牙關,冷汗從額角滲下來,成行似的。
但願往後一輩子也不要喝這麽苦的藥了!
季穎注視她喝完後才離開這兒,出了堂門,穿過院落中庭,濛濛細雨如絲,覆在臉上,羅道長一臉焦急地告訴她:太子殿下還沒有來呢!
“什麽?”
那不是白費心機?藥效急,時效短,他不是一直惦記着人家小姑娘惦記得魂牽夢繞?季穎冷笑着,卻不似羅道長那麽着急,她只低頭撥了撥自己的鮮紅指甲,淡淡道:“本宮的份內事已經做好,其餘的,與本宮無關了。”
“那娘娘如何與皇後娘娘交代呢?”
季穎撥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頓,漫無目的一樣在這蓮花觀寬闊的廊上走着,說:“交代,就說殿下自己事到臨頭沒來呗。”
她忽然有些煩悶。
為什麽她順風順水了這一輩子,從即墨浔回京就亂套了?涼風拂面,她感到心底有難以止住的淡淡悲哀。……她為什麽嫁給了一個不中用的男人?為什麽要處處替他籌謀,替他費心?為什麽要受這種委屈?父親說過,太子殿下不堪大用,待他登基,她便能掌權——她以這為目的,可現在……即墨浔令他登基的希望大打折扣,板上釘釘的事現在都……
想到這裏,那截修長鮮豔的紅指甲被生生掰斷。
她不知不覺踱回了堂外,堂中燈火仍明,這個時間到了歇息的時間了,另幾個貴女早已都去歇息,只有稚陵還在奮筆疾書地抄經——季穎不由得想,她是這麽想離開宮中。難道她看不出母後是那麽喜歡她?難道她看不出留在宮裏,跟了太子會有怎樣的好處麽?她一定知道,可她毫不留戀這些榮華富貴,只想離開。
因為她不喜歡?
這樣豔冠群英的美人,就是心高氣傲……她攥緊手指,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時充斥着胸腔。
她緩緩步入堂中,稚陵像驚訝她怎麽去而複返,又像預料到她會去而複返一樣,神情只在瞬間閃過些驚惶,便恢複了。
——
稚陵此前喝了藥,苦味兒苦到了骨子裏,胃裏更簡直是翻江倒海,終于還是沒忍住,全給吐了。
藥裏一定有什麽,她明明吐出來大半,依然覺得猶如火燒般發燙,腦袋裏也昏昏沉沉。另幾個姑娘不知幾時已全都不見了,——是歇息去了,還是去了哪,她并不知。
即墨浔也不見了,不在神像背後。
她十分需要什麽去去火,可這堂中什麽摸起來都很熱。檀香氣悶,一股子無名火也悶在胸口無可發洩,她撐着腦袋枯坐在檀案前,執筆的手還在發抖。
比下毒還管用。
她拭了一把虛汗,身後即響起低沉的聲音:“阿陵!?你怎麽了!”
她渾身失去力氣一樣靠住來人的肩膀,任他将她抱在懷裏,之前有理智在的時候,還記得矜持,現在卻燒得很難受,便開始不由自主想碰一碰他……。
“很熱,殿下……我,我……剛剛喝的藥有問題。”
他抱緊她,任她貪心地埋在他胸口,汲取他身上春夜沾染的涼意。柔軟得像是一汪月光,卧在他懷中。
喉嚨一乾。“別怕。……我在。”他剛剛離開,便是略施小計,讓他那個色膽包天的太子哥哥出了點小小“意外”,這兩日他都別想下床,心懷不軌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個畜生惦記上他的阿陵了。
這使他斷斷續續,又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閉了閉眼,益發環緊了懷中少女。
她靠在他的懷中,找回了一些理智,可一想到似今夜這樣的處境,接下來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蛾眉便怎麽也舒展不開了。
他的懷抱不知幾時變得和爹爹、娘親還有哥哥一樣令她安心了。
只有他這裏能叫她稍微松一口氣。
殘餘的藥量不多,大約漸漸過了藥效,她身子比先前要有力氣得多,卻忽然側耳聽到有聲音,連忙從即墨浔懷裏掙出來。
一番手忙腳亂,即墨浔再次被她趕到神像背後藏着,來人正是去而複返的季穎。
“裴小姐怎麽還不去歇息?”
稚陵看着她竟然坐了下來,顯然是會說很多很多話的意思了,心底緊張似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她勉強地答道:“娘娘也未去歇息。臣女想多抄幾卷經文,早日完工。娘親在家,我若離久了,她要擔心。”
季穎輕嗤一聲,從未見過這樣戀家的人。
她說:“裴小姐孝心可嘉。這樣吧,你今晚若一個人抄得完十卷,明日我立即就請奏母後,許你回家。”
稚陵愣了愣:“娘娘金口玉言……”
季穎說:“本宮做得了主。”
可是一夜之間怎麽可能抄得完五萬字?
目送季穎身影漸沒入黑暗中,稚陵松了口氣又沒有完全松一口氣。
即墨浔從神像背後輕巧跳下來,神情幽幽,說:“她根本是為難你。”可恨把守宮門的人還都是皇後的心腹,無法進出自如,不然他……
稚陵嘆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知道即墨浔也沒法子帶她離開,若他有那個本事,不用她開口早就會去做了,所以,她也沒有開口去為難他。
他搬來椅子坐在她身側,拿了紙筆,說:“我幫你抄。”
她稀奇笑說:“殿下沒有公務嗎?明日還要早朝。而且,就算我們兩個一起抄,也抄不完的。”
他下筆如飛:“那都是齊王殿下的事。今夜陪着你的,是我即墨浔。”
他們兩個人都抄得很專注,——明知道一夜之間怎麽可能抄得完一百卷經文,卻一樣專心致志。
到後來,許是那碗藥還有些叫人嗜睡困倦的副作用,稚陵沒等蠟燭燒完就撐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才微微頓了頓筆,望着她,想到那一夜她在營舍裏畫圖,困到打盹,也和此時一樣可愛極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瑩潤泛紅的臉頰。
季穎再度去而複返,就在門外看到這幅場景。
季穎一時以為即墨浔也和他那個哥哥一樣是好色之徒,所以夜半來趁人之危。
她眯了眯眼,想着果然一個爹生不出兩樣的兒,……有的人表面上斯文矜貴,光風霁月似的,還不是見色起意麽?與那些表裏如一的禽獸,只差那麽一層皮相而已。
可她看到他靠近稚陵,只是解開自己的袍子替那個小姑娘輕輕披上。
她還看到他俯下.身,以為他會親上去,沒想到卻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輕輕地撫在她的眉頭上。
最後她看到他小心翼翼抽出她壓在胳膊底下那卷未抄完的經書,坐在一旁,幫她抄起來了。
可等她定睛一看,依然看到那個英武冷峻不茍言笑的少年郎,此時眼中盛着朝陽般燦爛的笑意。
她從小認識他——從來沒見過即墨浔這樣的笑。
即墨浔聽到有什麽動靜,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卻只見到空蕩蕩的門外,夜裏梨花開得正正好。他想,便是這樣靜靜和她待在一起,什麽都不做,也這麽快樂。
——他想起先前讓帳下謀士出主意時,他們竟一致認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覺得不對,她要是玩弄他的感情,可她又不圖財,也不圖色,圖什麽?她一定是真心,只是有顧慮而已——他要緊的事就是找出她的顧慮和解決她的顧慮。
作者有話說:
稚陵:其實,我圖你的財,也圖你的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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