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前生IF-8 他還不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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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長春殿時, 天色已經微微發白了。長春殿裏依舊飄着那麽渺遠的一星燭火。
幽幽的,似鬼火。
照不清雨中破曉時分的路。
坐在廊下守夜的老太監見到即墨浔歸來時,一個激靈醒過來了, 連忙把廊下的竹傘撐開來迎過去, 一邊給他擋上, 一邊壓低說:“殿下怎麽才回來?也不撐傘……”
“……”來人未應,卻把漆黑眼睛轉向燭火幽明的殿室中。
似乎是察覺到少年目光所在,太監讪笑一聲:“殿下快歇息吧,過幾刻便要去早朝……”
“……”他依然未應, 擡步想往主殿那畔去, 太監匆匆伸手一攔, 叫道:“殿下!……”
少年的步伐一頓。
太監瞧見他匿在陰影中攥緊又松開的手, 漆黑深湛的眼睛裏閃了閃,映着殿中那星燭光,雨色飄着,從他臉頰上彙成雨痕, 一挂一挂淌下來。
這襲黑衣早已濕透, 衣尾都在滴着水。
他推開擋路的太監,徑直要往亮着燈火的那處去。剛邁出了兩步,胸前箭傷驟然一痛, 不得不彎腰撐住了廊柱。雨絲缥缈在眼前,竟使得世界模糊。
那受他猛推踉跄退開的太監在一旁避着,生怕再惹到他, 卻只見這玄衣少年不知緣何又止步不前。
頓住良久,太監見最後他只落寞轉頭離開,沒再留在這裏。
到他離開以後,那盞燭火卻幽幽地熄滅了。整個長春殿中, 便徹底陷入黎明時分那種昏昧的藍色裏。
太監忖度着,娘娘她恐怕是打心眼裏不喜歡自己親生的這個兒子,便是殿下之前在西園裏養傷,也未見娘娘她探看過一次。
這實要牽扯到很久遠的舊事,久到太監覺得那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娘娘她并不想提,——沒有人會在這兒提起。
老太監默默嘆氣,卻看庭中飛花落了一地,似同十多年前的初春季節一樣。
陛下做皇子時随口一句“蕭氏出美人”,陛下登基以後,荊楚世家蕭氏這一輩的家主蕭呈,便将自己一母同胞、素有荊楚第一美人之名的妹妹蕭獻晚送進宮中。
王朝将傾,大廈将倒。蕭呈此舉,不過是為了出一位有蕭家血脈的天子,繼續把持荊楚軍政。
蕭家小姐初入京中時,便已是這般總冷着臉,雖容顏絕代,卻從不肯輕易地笑。幾乎沒有人見過她笑。
她芳華正好,卻嫁給了一個既沒有本事,亦沒有才貌,只有祖傳皇位的男人——那男人還有三千佳麗——任是誰,也笑不出來。
但即便是冷着臉的蕭獻晚,依然迷倒了宮中無數人。
迷倒了陛下。
陛下那時候,尚未遇到過皇後,也尚是弱水三千要取三千瓢的人物,荒疏朝政厮混花叢,難得對一個女人上了些心。
成日地與貴妃在一處——然而貴妃始終是冷着臉的。碰,碰不得,離,離不開,便是夜裏,貴妃不肯讓陛下近身時,陛下也得在長春殿裏陪着她。
那時候,陛下荒唐得讓許多人擔心貴妃娘娘要成為妺喜褒姒一樣的人物。
只是帝王恩最寡薄,許是貴妃實在是一塊融不化的冰,沒過幾日,陛下終于還是漸漸地失去了興趣,長春殿再不似其名,只日漸一日地蕭索起來。
到後來,陛下出巡,在南山狩獵時受了些小傷,恰遇到了獵戶家貌美溫柔的女兒——便是今時的皇後娘娘了。
皇後娘娘與陛下乃是情投意合的一對神仙眷侶,可謂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入宮之後,一時間,鮮花着錦烈火烹油,衆人本以為陛下之愛,來得快去得快,未想到那把烹油大火,從立後的那一年烹到了今時今日。
陛下雖子嗣衆多,卻唯獨把太子殿下當作掌上明珠,疼之愛之。
至于別的公主皇子,全不在陛下眼中了。
太子殿下降生那陣子,陛下為之大赦天下,兼設宴百日,築華闕高臺,朝陽樓上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焰火為他慶生。三歲那一年生辰宴上頒诏立為太子,乃是大夏朝歷代年紀最小的儲君。
這樣明目張膽的寵愛,傳出上京,傳遍了大夏朝。
此後幾年,每每荊楚故鄉來了家信,娘娘她看後便拈着信紙,無甚表情地投與燭炬,燒得精光,他也裝模作樣勸過娘娘兩回:“娘娘,既然是國公爺的信,山長水闊家書萬金,好歹也留着做個念想吧?”
娘娘連冷笑亦不冷笑,只那樣淡淡地搖頭。勸過兩回後,他便不勸了,回回就只見娘娘眉目深鎖,大約曉得了信中內容:陛下已立了太子!為何娘娘入宮這樣久卻未得一子半女?
那不是什麽好話——不留下也罷。
這樣的信來了許多次,直到一封趕着年關夾雜于請安折子裏捎給娘娘的家書,遞進了長春殿娘娘的手中,娘娘看後,卻臉色驚變。
之後許多時日,娘娘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太監才從娘娘陪嫁侍女的口中曉得了原委:娘娘在家時,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意中人。
那家書并非是國公爺寫的,而是她那意中人,輾轉借了蕭家娘娘族妹的手寫來這麽一封信——他行将高遷進京,或能與娘娘晤面。
娘娘是不愛出門走動的,時時愛将自己關在殿室中,不知做什麽。
太監不常見她出來,偶然若是見到,回回都要驚覺:娘娘的面龐似更要潔白了,白得透明,在陽光底下一照,仿佛能穿過她的肌膚,照見青紫纖細的血管。
信到不久,人便到了。太監聽得那位“青梅竹馬”晉的是龍骧衛職,時常護随陛下車駕左右。
那些時日,太監記得娘娘難得竟會主動接近陛下。
跟随娘娘的腳步,他亦見過那位大人,俊眉長眼英俊年輕,他暗自想過,那人才像與娘娘天造地設。
他們私底下大約見過幾次面——太監知道的明面上有那麽三四次,至于不知道的,林林總總加起來,恐怕并不少。
太監想,娘娘嘴邊多了一些淡淡的笑痕,似是淡淡的月亮在濃藍的夜裏升起,使她容顏正煥發出最美麗的光彩來,要比從前死氣沉沉的樣子好得多了。
太監還知道娘娘新近喜歡去逛禦花園的西北角,那裏荒蕪着,鮮有人蹤。天黑下來後,寂靜時,擡頭看月亮星星,月亮和星星都那樣好。
可任誰也沒有想到,九月寒夜裏晚蟬聲中,分明等的人不是陛下,何況是那樣偏僻寂靜的所在,——陛下帝駕忽至。随行而至的,還有娘娘久等未至的那人。
那人依稀在遠遠地望着這邊,防風燈籠的光忽明忽滅的,幾點流螢飛快沒入草叢,一閃即逝,太監離得遠,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宮中有些許愛嚼舌根的宮人們說,貴妃娘娘久無寵愛,竟使這等欲擒故縱的法子,多麽有城府。
這樣的話傳進了娘娘的耳朵裏。太監寬慰她說:“娘娘莫惱,那些子人從來都是跟紅踩白的。”
娘娘正在寫家書,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麽,筆觸微微一凝,使得那将要寫好的信字跡壞了一團。她淡淡地卷起了信紙,燒掉了,重新寫,并淡淡說:“不重要的人。不必在意。”
不久後,太子殿下的六歲生辰宴上,适逢暴雨淋漓,不知哪裏來的一窩刺客欲刺帝駕,亂成一團。太監忙忙慌慌躲在桌角,竟意外聽到茫茫雨聲裏兩三句零星對話:
“……趁亂,我帶你走!——”
刀劍聲。
雨聲。
淩亂呼喊聲。
“……為什麽!?這裏有什麽好!”
“我……”
太監沒聽清。後來,他才知道沒在雨聲裏的話是什麽——
刺客之亂平息後,便是娘娘懷孕的消息。傳到六宮時,皇後娘娘當即臉色鐵青。
娘娘十月懷胎,陛下亦從未來看過娘娘。
太監也再沒見過那位大人,不知他去了何處。
次年的六月盛夏裏,娘娘雖誕下了個漂亮可愛的小皇子,長春殿還是冷冷清清的,名不副實。
陛下似乎不喜歡這個孩子。
娘娘也并不喜歡這個孩子——哪怕他眉眼長得很可愛很像娘娘,而且讀書很聰明。
大家都知道,這孩子是争皇位的勁敵——所以,許多人都不喜歡這個孩子。
從那之後,娘娘與殿下便是皇後和太子的心頭芒刺了,便是再怎樣低調行事,卻也免不得受他們的欺負。
故鄉山長水闊,親人遠在千裏,如何比得上如日中天的皇後。
到殿下他八歲被迫離京,同樣是這樣一個落花天氣。雨比今日要大得多,撐着傘,傘沿淋漓的雨水織成了雨簾,把視線盡皆隔絕。
殿下好像在流淚。可他忍着未出聲,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在微微顫抖。
太監想,明明要離開了,殿下血濃于水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只有長公主一人去送他。娘娘她靜靜地關上了殿門,殿下離京的車馬蕭蕭而去,太監記得娘娘她只是盯着眼前攤開的金經,兀自盯了很久。
久到他近前,才發現那金經上有字模糊。
娘娘嘴邊的笑影短如昙花一現,早已經沒有痕跡了,仿佛八年多前他記憶之中那淡淡月亮似的笑影,是他自己記錯了。
殿下離了京,長春殿更加寂寥冷清。
沒有過多久,娘娘她一病不起,借這機會,皇後娘娘便說讓娘娘搬去西園好好休養——名為休養,實是軟禁,徹底杜絕她再接近權力的機會。
太監跟着娘娘搬進了山明水秀的西園,那一去便是十年光景。
雨打檐鈴,叮鈴脆響,驚得他從流水落紅的往事裏回了神。玄衣少年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老太監想,若非殿下争氣,打了勝仗,恐怕他得在西園蹲一輩子——可這冷清寂寥的長春殿,除了草木已比十年前高深濃密以外,又哪裏比西園好呢?
——
春雨淅瀝瀝下着,到了天漸明時,堂外梨花在雨中落了一地,鋪得白茫茫一片。一絲涼風拂過耳畔,将稚陵冷得一顫,幽幽醒來。
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卻隐約看到身側人影,吓了一吓,撐直身子,只看見了小道童睜大的烏黑圓溜溜的眼睛,與她正大眼瞪小眼:“……”
稚陵理了理睡得淩亂的鬓發,輕咳一聲打破這尴尬寂靜,那小道童從原地彈了起來:“姐姐!我不、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就是、就是……”
稚陵一邊聽着小道童結結巴巴解釋他是過來添燈燭的,一邊揉了揉太陽xue,垂眸,目光一掃,見長案上疊好了整整七卷經文,壓在她面前的硯臺下,昨夜裏斷斷續續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裏。
回頭一看,天快亮了,這兒已沒有即墨浔留下的淡淡龍涎香味。
小道童捂着嘴嘻嘻笑說:“姐姐,你是在找人嗎?‘他’走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看起來毫無城府,聽到什麽看見什麽,全一股腦兒告訴她了。
稚陵心頭一緊:“你知道他是誰?”
小道童搖頭,卻大着膽子又近她了些,咬着手指:“是好看的哥哥……。大概是,唔,哪位伴讀公子吧……”
沒有繼續糾結這個,他只迫不及待地告訴她,姐姐,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姐姐了。
稚陵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但即墨浔雖然奮筆疾書幫她抄了若乾卷經書,卻不夠太子妃說的條件。到白日裏,季穎又無端出現在這兒時,垂眼望着那桌案上疊得齊整的經文時,神色十分微妙:“裴小姐抄得倒是,很勤快……”
只是稚陵心覺她話中有話,——但一想,宮裏的人好像都很喜歡這樣微妙地說話,又不足為怪了。
昨夜裏春雨過後,宮裏愈發讓人覺得寒冷了。稚陵只想着能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抄完經書,好早點回家去,未想又被皇後娘娘她叫去游園。
游園之際,絲絲的涼風間或襲來,衆人的各色裙裾皆在翩跹搖曳。稚陵想起昨夜裏,即墨浔說他在那一岸遠遠望見她,不由自主地擡起眼睛,眺望池水對岸,今日是朦胧煙雨天氣,什麽也看不到。
白日裏都在游園飲宴,入夜後便累得很,稚陵才抄了幾百字,眼皮子就直打架,險些趴着睡着了。
明明才在宮中待了兩日,竟格外想娘親。娘親這時候……會也在想她麽?
她拆下娘親給她簪上的白玉銀釵子,摩挲了兩下。旁的幾人是太子妃她拉來充數的,白日草草抄了幾個字,早各自歇息去了。
稚陵獨在這裏,萬籁俱寂,對着一燈如豆,望着釵頭梨花泛着瑩潤光澤,正在想念娘親做的清蒸魚,冷不丁聽到了有腳步聲。
白日裏,她從宮人們口中意外曉得了一樁事,皇後娘娘雖叫人不許談論,可這消息仍舊在一夜間鬧得宮中盡人皆知了——昨夜太子殿下他撞了鬼,從辇轎上摔下來,摔折了腿,傷得不能下床,很是狼狽。
陛下他連忙命蓮花觀中的道人們四處巡察,這會兒觀裏也僅有幾個小道童在。
因此,她的擔心消散了幾分。此時太子殿下不良于行,這腳步聲不會是他……
稚陵一想,忽當是季穎又要端藥過來為難她,松下的心立時又一緊,下意識攥緊了手中銀釵,才回頭去看。
只見那朦胧夜色裏現出一道挺拔筆立的身影,利落關上了門,從暗處大步跨進這如豆燭光底下。
她瞳孔映着來人身影,還沒等她看清那人今日穿了什麽顏色的衣裳,驟然身子一空,天旋地轉。
“啊——”她輕呼——心跳遽停,失重感猛地襲來。
她被人輕易抱起來轉了兩個圈圈,裙裾舞動成了盛開的一朵白色花。
聽到她驚呼,抱着她的少年反而低笑着在她耳邊說:“好不好玩?……再轉一次好不好?”
氣息熱得發癢,像心髒毛了邊。
她想拒絕來着,可他已經又抱着她轉了兩個圈圈。
轉得她頭暈目眩、心跳加速、血液微沸。
轉得她不得不抓緊了他。
他還不肯把她放下來。
她沒來得及平複呼吸,喘着氣,身子起伏,擡起眼睛,恰好對上了玄衣少年點漆似的眼眸,盈盈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眼裏含着笑,微濕的長發像淡墨一樣淌下來,淌到她臉邊,刮得她微微酥癢。他還沒有行冠禮,私下時,紮成高高一束馬尾,令她總想起他銀槍上的纓。
他環抱她的手似乎……也不由自主固緊了些。
他抱着她坐在了案前,仍舊沒有一點放她下來的意思,直接就手拿着她剛剛拿過的筆,在她剛剛歇住的筆畫處繼續謄抄起來。
稚陵好容易緩了一口氣,見他嘴角笑意深深,說:“殿下看起來很高興?”
他筆走龍蛇,絲毫未見停頓,只含笑應說:“唔,你猜我為什麽高興?”
稚陵這才有空細細打量他今夜的樣子來,沒有穿昨日那身道袍了,換了一身寡淡沒有紋飾的玄色緞袍,束發的銀絲帶泛出微弱銀光,近在咫尺的容貌,依然是那個劍眉星目俊朗不凡的少年。
她擡手抵着下巴,靠在他的頸窩處,笑盈盈說:“我猜,是殿下又籠絡到了幾位元老朝臣的心?”
即墨浔的筆未頓,說:“今日雖探得幾位元老重臣有心支持我,——但不是因為這個。”
稚陵繞着頭發,繼續想了想:“那我猜,是殿下今日處理完了所有積壓的政務,神清氣爽。”
即墨浔抵靠着她的額角,耳鬓厮磨似的,輕輕嘆氣說:“政務如山,哪裏有處理完的時候。”
稚陵才發現她繞了半晌的頭發是即墨浔的,悄無聲息地拉直,并說:“莫非殿下盜得了宮城的布防圖了?”
提及這布防圖,即墨浔擰眉搖頭:“還在查探,尚無眉目。”
左猜不着,右猜不着,稚陵想不通他在高興什麽。
少年郎棱角分明的臉龐近在咫尺,稚陵擡眼悄悄瞧着他這一張禍害似的臉,不由得想,那時她就覺得他若去唱戲,定要紅透半邊天,……思忖之際,目光順着他的臉頰下移。
是太熱了麽?她這廂只看了一眼,他就擡手解開了高束的衣領領口,此時微敞着,露出了他的喉結和半片若隐若現的鎖骨。
她目光落在他胸膛上,忽然輕聲問:“傷還疼嗎?”
這一句話,響在幽寂的春夜裏,春雨似的潤無聲息,她仰起盈盈的一雙黑眸,不知怎的,看即墨浔的那雙眼睛裏,像在閃動着什麽。
他的筆尖一頓,視線良久才與她對視,漆黑長睫顫了一顫,笑道:“早就不疼了。你哪有多大的力氣。”
她仍舊有些擔心:“真的不疼了麽?”她擡起眼,想要端詳他的神情,捉到他的破綻,沒想到即墨浔動作一僵,突然放下了筆,胳膊倏地将她整個兒死死固在懷抱中。
稚陵一愣,怎麽忽然這樣近——這樣緊——她什麽也看不見了。
有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來,像是春天群山間沉悶的雨聲:“阿陵。這世上,……別人從來只關心我會不會死。只有你,關心我疼不疼。”
下雨了,滾燙的雨浸過绫绡衣濕到她後背。
“你剛剛問我為什麽高興。……阿陵,其實那無關外事——我只要見到你,我就很高興、很高興了。”
他将腦袋埋在她的頸窩,呼出的熱息噴在她的頸邊,須臾像是積聚的一團熱雲,令她渾身也跟着發燙。
他突如其來的一番話令她沉默。
短短一剎那裏,她眼前電光石火一樣泛出剛認識時,他冷峻威嚴、淵默寡言的樣子——她也想明白了他這突然一抱的來由:他不想讓她看見此時他的神情。
她僵着,環在他頸後的手,輕輕地撫了撫他的後背,如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獸。
靜默了很久很久後,她可以感受到即墨浔的呼吸已經不似剛剛急促,她才輕聲說道:“真的不疼了麽?給我看看吧。”
他直起了身,目光閃躲着,一邊說着“沒什麽好看的”,此時才顯出幾分合年紀的少年人的羞怯,一邊将衣領緩緩拉開,燭光下,袒露出了結實的蜜色胸膛。
箭傷的創口依舊猙獰,結的痂厚厚地盤附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心跳起伏,宛若沉睡着的兇獸,随時要張開血口。
稚陵指尖情不自禁一顫,想起爹爹以前開玩笑似的說,身上的傷,那都是身為武将的榮耀。
可這樣多。
有些沁出了絲絲縷縷的血痕來。難怪要穿深色的衣裳,這樣便看不出來了。
稚陵從袖中抽出手帕替他輕輕拭去那些沁出的血痕,說:“瘡藥只剩下一點了。”她的袖袋裏備着一瓶瘡藥,她指尖沾着藥膏,一點一點塗抹在流血的地方,剛觸到,她便覺得即墨浔渾身緊繃。
涼意裹挾着熱意吻上了結痂的舊傷疤。
那些地方,有的是新傷,有的是舊傷。陰雨天氣,時常複發,他從來沒有太在意。
可此時,在這樣明亮的燭光下,更是被她這樣近距離地注視着時,那些蟄伏的傷疤,恍似是冬眠後漸次蘇醒的蛇,像在他的胸口上蠕動爬行,癢得他想去抓撓,癢得鑽心。
“不、不能撓——”稚陵連忙握住他手腕,制止住他的動作,“抓破了又要重新結痂。”
他乖乖沒有動了,只靜靜地望着她給他塗抹傷藥,她神情好認真,嘴角抿成了一條線,像她每每在畫工事防禦圖時那麽認真。認真的女孩子怎麽這麽好看……他看得一恍然,待又見到自己身上的舊傷,這些過往十幾年他視為“武将的榮耀”的疤痕,竟令此時他心中泛出絲絲自卑——鐘宴身上一定沒有這種難看的傷疤。
他暗自想:難看嗎?她會不會覺得醜?……太醫院有消疤的藥麽?
……可這麽多,大抵是消不掉了。
他微微沮喪起來。
想到鐘宴,他就想到他們武寧侯府實在是油鹽不進,誰也不站。
即墨浔問:“剛剛我在窗外看到你在發呆。你在想我嗎——你有沒有想我?還是在想別的人?那簪子是誰送給你的麽?”
他問得直白,稚陵登時手上一抖,微嗔說:“哪、哪裏有別的人……”
即墨浔一喜,聲調微微上揚:“那你在想我?”
“我是想我娘親了!……。釵,是我娘親給我的。”
即墨浔神色一愣,旋即黯下去,輕輕“哦”了一聲。
稚陵繼續給他一點一點塗上瘡藥,藥膏晶瑩,在燭光裏發着亮。
即墨浔磁沉寂寥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很輕:“你娘親也會給你哥哥這樣上藥麽?”
那麽輕的一問,飄忽着似片羽毛落進稚陵的耳中。她未多思,随口小聲應他:“那是當然了。不過,哥哥還是我上藥上得多。他偶爾傷一傷,也都只是皮肉傷。”
“那……”他欲言又止,只将寡淡漆黑的雙眸轉向她的發髻,烏黑頭發間簪着那支白玉銀釵,令他剎那恍惚,不知原委。
稚陵才發現,從昨夜見面以來,他竟都沒有提過他的母妃。
已上完了藥,她收起來藥瓶,給他簡單攏起了衣領,望着他輕聲道:“殿下,你這次受了這樣重的傷,受了這麽多苦,籌備多時,終于也能回京與貴妃娘娘母子團聚了。以後,便可承歡膝下,享天倫之樂。”
哪知他別開了視線。
即墨浔看到昨夜他藏身的那尊肅穆神像,神像容儀威嚴,注目衆生,他垂下眼,落寞道:“母親。不喜歡我。也不想見我。……回京之前,我每每都在想與母親重逢時的光景。我以為過了十年,母親也會想念我的……”
他擡手繼續抄寫經文,像是想借此打斷此時外溢的洶湧情緒,好戴上他素日示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那枝墨已枯涸的筆卻被抽走:“悶在心中,會越悶越壞……。”
稚陵擔憂地望着他,依稀有漏進室裏的涼風,吹拂過時,燭光歪斜起來,他眼中盈盈積聚的光澤,也跟着晃動。
他低下頭,緩緩轉動着右手手指上戴着的黑玉銀戒,低聲說:“我離京的時候,母親沒有送我。我回京的時候,母親也沒有來接我。阿陵……母親她恨我。”
即墨浔低聲重複:“恨我……小時候我不懂。這些年,漸漸才明白,原來母親是恨我。”他深吸一口氣,漆黑長眼睛裏映着那枚黑玉戒指。
“小時候,總有人欺負我和母親。我那時就想,等我長大……等我長大……我要把他們都殺了……那樣,母親會開心一點麽?我想讓母親笑一笑。她從不笑。我做什麽,她都不會開心。”他頓了頓,“後來我聽說,是因為我,母親才這麽不開心……”
稚陵緩緩地握住他的手,“世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殿下,無論往事裏誰對誰錯,但絕不是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小孩子來承擔後果。”
他望着她:“可如果沒有我……”
“殿下,這不是你的錯,錯的另有其人——我想,貴妃娘娘她若要恨,恨的也一定另有其人。殿下是貴妃娘娘唯一的骨肉,終究血濃于水。若能找到症結所在,解開心結……”她微微凝眉思索着,恰見即墨浔一雙漆黑長眼正萬分期待地望着她,眼裏有波光盈盈,格外好看。
她擡手抵着額角,緩緩說:“只是……我對宮中往事一無所知,也沒有見過貴妃娘娘。”
即墨浔微微期盼說:“若,若能見面呢?”
“殿下,你有辦法讓我扮成侍女麽?”
“長春殿的侍女?”
稚陵點了點頭:“對。”她輕輕嘆氣,嘟囔着,“困在宮中,一時半會出不去,這抄經的事也不着急。”
即墨浔說:“這不難,明日我就能安排好。……不過,”他頓了頓,神色為難,“母親深居簡出,侍女也未必能見到她。”
稚陵微微笑說:“我若能進長春殿,便有我的辦法。”
即墨浔的眼睛閃了閃,情不自禁地擁緊了她幾分:“……阿陵,你真好。”喉結一滾,他聽到她含笑說:“今日我聽說太子殿下撞了‘鬼’……就當我,還給這只鬼的一番人情了。”
花影搖曳,落滿了窗格,沒有人注意到重重花影下匿着的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緩緩地收回了視線。華麗裙裾曳地,緩行時,一痕一痕染上濁污的泥水,金絲勾勒出的鳳凰在夜色裏失去了白晝的光澤,了無生機似的。
藥碗裏的藥,被随意潑進了花叢。
——
白日要與皇後娘娘游園飲宴,要到夜裏方可得這片刻空閑。即墨浔已幫她弄好了一個長春殿宮娥的身份,換上粉綠宮裝,梳成宮娥的雙鬟望仙髻,夜色裏,和別的宮娥別無二致。除了長相太出挑,若在一衆宮娥裏,很容易叫別人察覺并記住她,不太妙。
宮娥換了值,一列粉綠美人提着燈纖纖行過,稚陵也立即提着宮燈跟上她們腳步,即墨浔還在她身後說:“若被發現,就推給我,知道嗎……”
新雨過,一鈎蛾眉月挂在天穹,水洗似的明。
即墨浔目送那袅袅身影漸遠。守殿的老太監見到他,一激靈清醒過來,下意識便說:“殿下,快歇息吧,過兩刻就要上朝了……”
即墨浔幽幽說:“現在是戌時。”
老太監一拍腦袋:“老奴糊塗了糊塗了……”待他見即墨浔擡步,慌忙又去攔他:“殿下殿下!娘娘是不想見……”
即墨浔幽幽說:“這是通往書房的路。”
老太監讪讪地收回手,做出手勢恭恭敬敬說:“殿下,請,請……”
即墨浔幽幽掃他一眼,徑直繞開了老太監——他還要替稚陵抄經文。
前兩夜裏,亦是抄經,他便能筆走龍蛇,抄寫飛快,然而今日,無論怎麽也靜不下心來。伺候筆墨的小太監說:“殿下怎地想起抄經了?”
他不知他家殿下已抄了許多了——即墨浔道:“平心靜氣。”
小太監覺得殿下一點也沒有靜下來,眉宇間燥意很是明顯。
可即便這樣,殿下還是抄了足足七卷經書。他喚小太監再拿一卷過來。
小太監困得眼皮打架,撐着困意去拿,未想迎面見到了宮娥端茶進來。那宮娥俏生生地站在一邊,讓他先行,太監掩着呵欠說:“也不看看是什麽時辰了,還、還給殿下上茶?下去下去……”
那宮娥未動,說:“公公,殿下先前吩咐要喝的……并非濃茶,而是參湯。”
太監說:“你……你是……咱家怎麽沒見過……”
那宮娥不由自主更低下頭去,不理他的話茬,只含笑奉承了兩句:“公公迎來送往,每日事忙,許是沒有見過的。”
太監不疑有他,許她進來,不想殿下聲音也緊随其後響起:“都下去吧。”
不抄經了?
太監只好把空白經卷放回了原處,退下之前,餘光裏竟瞥到殿下和剛剛的小宮娥在說話,依稀見殿下把她按坐在了自己的太師椅上,還十分殷勤給她端茶遞水,太監想,他确實該歇息了,——竟眼花到這個地步。
小太監并非是齊王府裏跟随即墨浔已久的太監,而是長春殿裏的,臨時被遣來伺候齊王殿下——自是不知齊王殿下他有一位心上人。他一向以為殿下這冷漠的個性,實難想象他做情種的模樣。
……但話又說回來,殿下這冷酷的個性,卻用兵權換了跟貴妃娘娘常相見,也很令人費解。除了太子殿下在宮中居住,殿下其餘幾位兄長,都已出宮開府。
小太監臨睡着了,卻聽得窸窣聲音,迷糊着翻了個身,那廊下有腳步漸近又漸遠,他想,得是巡夜的侍衛,沒有多想。
連着幾夜,都是晴夜,天氣疏朗,春意深深。
小太監也連着幾夜早早見到殿下回來,每每那個叫小翠的宮娥奉來參湯,殿下就讓他早早下去歇息,因此十分高興。
入夜裏,晴空的夜晚繁星璀璨,本該是個好眠夜——但,自從太子殿下那日撞了鬼,每每入夜,蓮花觀的道人們,便借着驅邪避兇、捉拿鬼怪的名義在宮中四處晃蕩,到各宮敲詐勒索。
偏偏有上頭的主子們撐腰,衆人敢怒而不敢言。
小太監之前便聽說別的宮都遭了他們的勒索,一直擔驚受怕着。今夜,那位羅道長率了幾個道人晃到了長春殿,守衛們知曉他們的厲害處,并不敢攔。
小太監悄悄兒望着那行人,譚姑姑與他們在庭中忿忿争論着,他也跟着心裏忿忿,想,他們不過是揀殿下不在的時候過來。——今夜殿下有要事不在長春殿。
那羅道長要帶人在長春殿四處搜查有無穢物,譚姑姑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們搜,争執起來,便聽羅道長他冷笑一聲:“貧道這是奉了皇後娘娘谕旨,你想抗旨不成?”
“便是搜查,也該由內務府的人來。”
羅道長又冷笑一聲:“你們真的想試試麽?”
老太監叫小太監快去請殿下回來,小太監焦急道:“可殿下,殿下上哪兒去了?”
老太監也着急:“殿下出去前,也未留信……”
稚陵才扮好了宮娥,從長春殿後頭小門溜進來,尚整饬着繃緊不舒服的頭發,就聽到前殿有些許争吵聲,遠遠一看,看到是羅道長,聽到些争執的言語,便明白過來。
那小太監無頭蒼蠅一樣剛跑到了宮殿轉角,便被誰輕聲叫住:“……殿下現正在麒麟衛營。”小太監連忙道謝,猛地反應過來什麽:“你怎麽知道啊?”
他擡頭看向出聲的人,匿在牆角陰影裏,是個亭亭玉立的宮娥,明眸正望着他,他一下子看愣住了,忽然想到了誰:“你,昨夜也是你,……”
那宮娥只道:“快去找殿下罷。”說着,微微轉頭朝向了牆壁,不欲叫人看清她的長相似的。
待小太監跑得沒影子了,稚陵才緩緩地轉過臉,蹙着眉,心裏不安極了,那羅道長幾人是皇後娘娘的人——至于來搜長春殿,說不定有皇後娘娘的默許。究竟是他們發現了是即墨浔那日傷了太子殿下,還是單純只想趁機栽贓陷害?即墨浔回京以來,早是他們眼中釘肉中刺了,只怕他們要針對他下手。
她兀自在後廊上踱來踱去,踱去踱來,長春殿的宮人都聚到前邊去了,這裏反而無人,顯得幽靜極了。
幽深草木罩下了幽深的影,參差月光漏下來,殿門緊閉着,聽說貴妃娘娘每日都在裏間禮佛。哪怕前邊亂成一鍋粥了,這裏依然幽靜。稚陵擡眼望着那裏,似乎亮着小小的一點燭光。
前幾夜,都有譚姑姑守着,旁人近不了,今夜……
她正想邁步上前,餘光見到譚姑姑她們已攔不住羅道長一夥,那群道人沖撞過來,要搜來搜查後殿,她一驚,動作頓住,只見譚姑姑張手攔在他們前頭,失聲叫道:“不行!你們不能進去!不能!”
羅道長在殿門外幽幽說道:“貴妃娘娘,貧道失禮了。還請娘娘海涵。”說着,便招手讓身後數名道士上前。
譚姑姑氣得流淚:“你們!你們!!!”
哪知那後殿中忽然響起了極淡的聲音,蓋過嘈雜:“……讓他們進來吧。”
那聲音像一片薄薄的清冷的雪,兀地落在眉心,又輕又涼,極快消逝。
稚陵聽得愣了愣。她在階下,見那道殿門緩緩地打開,潔白的月光灑向門中獨立着的人影,照得那人裙裾白得刺眼,無聲地在夜風裏鼓動飄飛着。
只有白,鋪天蓋地的白。
全世界都靜下來了。
如霜的月光下,那個女子的臉龐迎着月色,白得亦像冷霜。
太過刺眼的白,反倒使她的容貌有些朦胧。朦胧得只知道極其美麗,卻看不清。
方才還稱得上喧鬧的長春殿,一下子靜得沒有了聲息。
她未束發,長發如緞而瀉,随風飄搖。
羅道長登時讪讪,慌亂得一時不敢擡頭看去:“娘娘,得罪了,不知娘娘竟、竟未梳妝,……”
他猶豫着,是進或不進,剛想邁步,一陣劇痛猛地襲來,咔嚓一聲,他瞪大雙眼,看着眼前蟒袍少年冷着一雙眼睛,死死扼住了他作勢推門的手腕。
“痛、痛……”
他只輕松一送,就把他從這臺階上扔了下去,連帶着撞得其餘道人也人仰馬翻。
那一夥人跌成一團,為首的羅道長捂着手腕指着即墨浔:“齊王殿下好、好大的威風!竟,竟當衆行兇!”
他腰間佩劍光芒一閃,蹭的直出鞘,步步緊逼,牙關咬緊,一字一字:“我不但當衆行兇,還要當衆殺人呢。”
劍光寒芒森森照亮了在場衆人的臉,鋒利得吹毛立斷的劍尖一寸一寸抵近了道人的咽喉,羅道長顫着坐在地上後退,眼前少年逆光下,雙眼赤紅可怕,他不住倒退,可劍芒只不急不緩地逼近,他吓得臉色慘白,叫道:“來人,快來人,救命!!!”“殿下——不可,不可殺他。”
羅道長擡眼看去,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個宮娥,握住了即墨浔的手,話音落後,只見他緩緩地放下了劍。劍尖猶然寒冽,他帶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長春殿,在殿門前,不忘叫道:“齊王殿下,我,我要到陛下跟前……”
那聲音漸遠,長春殿也逐漸寂靜下來。
即墨浔驟然像是失去所有氣力一樣,身子微微一晃,捂住胸口,想來他趕過來太匆忙,牽動了舊傷。劍跌在了青磚石上,發出脆響,他不得不倩扶着稚陵的手臂,才站得穩。
稚陵扶着他緩緩轉回身,他們在階下,蕭貴妃立在階上,夜風拂動衣袂,靜默無言時,階上人便要轉身回到殿中,關上殿門。
即墨浔微垂下了長睫,喉結一滾,似對此已習以為常,不想稚陵在他跟前催他道:“殿下,快去呀,快上前去。”
“……”他微微詫異,“我,我該說什麽?”
稚陵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他便被她輕輕推了一把,推到了人前。他望着燈火明滅裏立着的女子,張開嘴,話卻都卡在喉嚨裏,稚陵在他身後乾着急,他難道沒有發現,貴妃娘娘她也在等他開口麽,——連推門的動作,都已經頓住了。
她替他開口:“娘娘,殿下他有話想跟娘娘說。”清淩淩的聲音一下子引得衆人都看了過來。
少見,實在少見。稚陵很少見即墨浔有此時窘迫的模樣,印象裏,他始終運籌帷幄,從容不迫……。
即墨浔是被她趕鴨子上架,此時此刻,也不得不開口了。袖中手指微微攥住,他望着那道雪白身影:“母親……您,您沒事吧……”
那影子半側着身,聞言,微微搖了搖頭。
月光似雪潔白,灑在身上,仿若發寒。他近前了一步,嗓音堅定:“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以後有孩兒在,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那影子未動,半晌,卻在即墨浔殷切注視中,輕輕地推開門,關上了門。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盞孤單搖曳的燭火,一時間又恍然至極,步子一晃,被人扶住。稚陵也望着那道阖起的殿門:好像那就是蕭貴妃的心門,難以開啓。
他借着她的力氣站穩,喃喃說:“阿陵。我到底要怎樣做。”
稚陵輕聲寬慰他道:“殿下,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今日殿下及時趕到,護住長春殿上下,娘娘她都看在眼裏。我剛剛看到,娘娘她聽了你的話後,好像點了點頭。”
他微微閉了閉眼,問她:“真的麽?”
稚陵說:“真的。我怎麽會騙你。”
他睜開眼,望着她輕輕地彎了彎唇角:“阿陵,謝謝你。”
他緩了緩,大約痛楚緩和了一些,拾起落地的劍,支着身子,緩緩走向書房,一邊說:“他們一定要去告狀了。”他嘆氣,“父皇他……一定要罰我了。阿陵,怎麽辦,若被關禁閉,就見不到你了。”
稚陵與他并行,低聲說:“便是殿下今夜不那樣做,他們借着搜查名義,定也會栽贓陷害。……他們恐怕并不知道太子殿下是被……可但凡有了個由頭,便來尋殿下的錯處,看來素日行事更要小心提防……”她這廂有條有理地分析着,卻未發現即墨浔低頭端詳他的佩劍。
劍在月下,光可鑒人,把他與稚陵的臉龐都照得清晰可見。他悄悄從劍面上望着她認真思索的模樣,手指摩挲着劍面上照出的她的右耳耳垂。這小動作終于被她發現,那雙烏黑的眸微微睜大:“……”
劍穗一晃,他輕咳一聲:“劍面髒了,我擦擦……”
稚陵望着他收劍入鞘的動作,聽他無可奈何地自嘲:“誰讓我得裝這個仁義道德的賢德君子呢,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若不是要走賢德的路子,他早就——大開殺戒,血洗上京了。
但那樣做,殺孽太重了——他現在有牽挂的人了,也想積點陰德。
兩人已徐徐快走到了書房,稚陵問:“殿下,麒麟衛營的公事都處理好了麽?”
即墨浔說:“已經交給部下了。我送你回去。”
稚陵朝他伸出手,攤開了手掌。
即墨浔一愣,不明所以。
要,要什麽東西?
他從懷裏翻了半天,都是些公文信件,沒有值錢的。袖袋裏還有一枚印,是齊王殿下的金印,他拿出來,意欲放到她手心裏。
她攥住了掌心,搖了搖頭,表示不是這個。
他收起印鑒,見她再攤開手,手指又向他勾了勾,一時拿不準她的意思,猶豫着靠近,低下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稚陵霎時間臉色通紅,吃驚地望着他:“!?”
他的唇還若即若離地貼近她,一雙黑眸無辜澄澈。稚陵臉頰發燙,望着他說:“我的經文呢……”
他立即尴尬起來:“我去拿。你等我。”
稚陵留在原地回廊下,月亮正挂在中天,那個小太監鬼鬼祟祟避在紅柱後,望見她與即墨浔兩人說話,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莫非那天他晚上看到的,不是幻覺?……殿下鐵樹開花了?
他呆愣愣地望着不一會兒,他們兩人又齊齊坐在了臺階上,那宮娥說:“宮女發式梳得太緊,繃緊了,有些疼。”
他見他家殿下一面替她溫柔地拆下了绾發的簪釵,一面揉了揉她腦袋,說了什麽悄悄話,他就聽不見了。
——
倒是應了即墨浔的烏鴉嘴,翌日陛下果真大發雷霆,召了即墨浔前去涵元殿興師問罪,對質的結果當然是陛下偏袒于羅道長那些人。只是他畢竟才立戰功,罰——不能罰太重。
原要罰他俸祿一年,削他的職權,——這是皇後提議。斷了腿坐輪椅的太子在一旁嗷嗷叫痛,陛下便軟了耳根,怒視下跪的即墨浔。
好在,即墨浔回京以來,仁義道德的路子走得不錯,往日裏籠絡的人心也起了作用,便有能言善辯的文官替他辯論,說殿下乃是出于孝心雲雲。陛下他架不住群臣口舌,于是改罰他在涵元殿前跪一天,禁足一月,在蓮花觀裏修身、思過。
春天的天氣反複無常,前幾日尚是晴天,這幾日又陰沉起來。稚陵撐着傘一路小跑跑到了涵元殿門口,這突如其來的一場瓢潑大雨已把階前跪着的少年淋了個透。
玄衣如墨,在地上的積水裏擺動着,像融化的墨痕。
她顧不上其他,挾傘連忙跑近,一旁看守的侍衛見是個宮娥,斥她道:“涵元殿也是你來的地方?快走!”
她不卑不亢:“陛下只說罰跪,卻未罰殿下淋雨。我是奉了貴妃娘娘之命,給殿下送傘的。”
作者有話說:
阿頹:複活大法——蕭貴妃這次也活過來啦稚陵:真好,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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