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1章 前生IF-10 現在我還像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1章 前生IF-10 現在我還像

手下們紛紛只知搖頭, 暗道他們不曾搜出一寸兵刃,何況什麽傘。

只是,上一回見到這位齊王殿下的真面目以後, 現今心中莫不畏懼得很, 就是做也得做做樣子, 于是四下胡亂找了一番,才回禀說不曾見過。

羅道長一面受了皇後娘娘的密令要折磨折磨即墨浔,但一面懾于他手無寸鐵也能輕易把自己掐死的武力,只求他別折磨自己就算好事, 退避了好幾步開外, 以防即墨浔聽到手下人的回禀又要掐死他。

這回卻看這少年靜了一會兒, 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他靜靜地靠在床頭,擡頭看着薄綠紗帳頂的花樣,說:“知道了。”

看來,沒有要掐死他的意思。

少年頓了頓, 與他們這些人似笑非笑道:“你們放心, 父皇罰了本王思過,本王自會好好思過。何況,本王都傷得下不了床, 還能把你們怎麽樣?”

道士們打了個冷顫。太醫也說齊王殿下暫時是下不了床了,饒是如此,道士們還是覺得, 看守他的人手,至少得增派一倍。

而一直趴在窗邊偷看殿室裏情形的小道童,待看清那少年模樣後,暗自吃了一驚:這, 這不就是那幾天夜裏他看見的好看哥哥麽?他原來是齊王殿下!

小道童心想:雖說昨天聽別人說殿下這回受罰,有很多很壞的影響——但,可能也不完全是壞事,至少他下次來見漂亮姐姐,便不必費力地爬樹翻牆,弄得樹上小鳥半夜驚起。

以及,蓮花觀這下熱鬧起來了。

雨後初晴,豔陽高照,暴雨之後的晴天,似更要晴朗些。小道童一路踩着花影,屁颠屁颠将新探得的八卦報知給了尚在專心致志謄抄經文的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她筆尖一頓,似乎正想和他說些什麽,卻被門外一道女聲打斷:“這般看來,裴小姐還是不要押錯了寶。”

那聲音叫小道童渾身一顫,連忙悄悄躲開。

稚陵聽出這是太子妃季穎的聲音,擱下筆回頭,便見衣着雍容明豔的紅裙女子款款踏進堂中。

季穎那雙漂亮的黑眼睛直直望着她,唇角挂着也不知是善意的笑,還是淡淡嘲諷的笑。

稚陵心頭一震,押寶?難道季穎知道了什麽?她與即墨浔的關系,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

季穎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緩緩道:“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鐘世子便很明白這個道理。”

稚陵聽她提及了鐘宴,心知昨日鐘宴他領了衛尉統領一職後,恐怕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只擇木而栖的良禽。那麽季穎又是想借他的例子來勸自己?

她轉就又想起了鐘宴帶給她的那封家書。原以為信是娘親寫的,不想是哥哥——告訴她,他與爹爹現今都在靈水關大營練兵,“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那麽,東風又是什麽?

他們從宜陵來上京時也曾路過靈水關,荊州兵馬現今便屯兵于靈水關,原來,不曾交付給荊楚的将領或者太子一黨的将領統管。

她昨夜為此思慮徹夜,只模模糊糊想到些什麽,現在看見季穎,忽然想到:難道是指某樣機密?

思索着,稚陵微微一笑,說:“太子妃所言極是。”

因是晴天,不得不又被拉去游園賞花了。皇後娘娘不在,聽侍女的意思,是在照料骨折的太子殿下。

池岸暖風熏人,經雨後開放的樹樹繁花明麗照眼,一衆人簇擁着太子妃緩步游園。

大抵還有什麽話要與她說,季穎又讓旁人遠遠跟着,不許太近。

季穎微微側頭看見旁人離了七八步開外,這才同她說:“聽聞世子與裴小姐是青梅竹馬?”

她并非疑問,而是肯定,稚陵心道,這難道不是盡人皆知的事麽,但她這時提起,卻絕不會有什麽好事。果然季穎又笑道:“裴小姐,實不相瞞,我與齊王殿下,也算得上‘青梅竹馬’了。”

稚陵一愣。

說實話,她鮮少從即墨浔那裏聽來關于別人的事,他并不愛私底下議論別人,或者說,他一向都是個淵默寡言的性格。上一回他告訴她他的兒時往事,已經很難得了。

所以,她此前,并不清楚季穎說的這些關系。

季穎看着她的反應,仿佛很滿意,續道:“季氏祖上曾經出過兩位皇後,三位相國,門生故吏遍天下,所以,本宮很小的時候便常常出入宮闱,與衆位殿下都可稱得上青梅竹馬。”

她的語氣十分驕傲。

稚陵想,并非所有在一起長大就能稱之為青梅竹馬——當然,季穎這些話的重點或許在于她顯赫的家世出身。

稚陵只客套應了一聲:“原來太子妃與殿下早已相識。”

季穎揚起下巴,輕哼一笑:“是啊。當年一同長大之人,現今多半已各自婚嫁。六殿下尚未定下親事,本宮知道,現在上京城中不知多少小姑娘心中思慕着他。可那些小姑娘卻不懂……”

不懂什麽?不懂權力鬥争的殘酷,即墨浔可能随時會死在他們太子黨的手中,所以容易守寡?但他們大夏朝一向民風開放,二嫁三嫁者衆,這一點不足為慮。

稚陵沒有追問,讓季穎只好自己輕咳一聲續道:“她們不懂,貴妃出身名門世族,六殿下将來的王妃,也一定要是貴胄名門之女、世代簪纓之後。”

季穎說完,看向稚陵,她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神色仍是那樣的平靜。這令她蹙起眉,收起了笑容,說:“裴小姐在想什麽?”

眼前這雪衣烏發的姑娘微微擡眼,眼中含着禮貌而疏離的笑意,說:“臣女只是在想,傾慕六殿下者衆,必不乏名門之女。”

季穎道:“那你自己——”

說着,猛地打住,但稚陵已明白她的意思——看來她的确已經知道他們的事了。

其實稚陵有些莫名其妙。

畢竟,她和即墨浔兩個人的事,按理說與季穎沒有什麽關系。

一來,她家明明白白站的是齊王殿下的隊,并不是太子黨與他們家政敵的愛恨情仇,季穎怎麽也管不着;二來季穎是名義上的嫂子,卻不是即墨浔的爹娘,婚姻大事并不由她做主;三來,季穎與即墨浔的利益關系大概只在于,一旦即墨浔登基,他們太子黨那些人都要完蛋。

稚陵微妙地說:“太子妃莫非有話要提點臣女?”

恰好步過一叢月季花前,灼灼如霞的紅花肆意爛漫潑灑盛開。

季穎站定,挑來挑去摘了一朵最大的紅花,拿在手中把玩,說:“明人不說暗話。本宮知道你與六殿下關系匪淺。只是想勸你一句,——倘使他不成事,定要牽連你家一起死。倘使他成了事,他當真能立你為皇後?他又真能待你十年如一日,十年如今日?”

稚陵聞言,輕聲笑道:“太子妃誤會了。臣女并無嫁給六殿下的打算。”

這回輪到季穎一愣:“什、什麽?你不想嫁給他?本宮明明見你們——”她一着急,手裏的月季花掉在地上,那句話戛然而止。

稚陵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看到的,但思來想去他們倆頂多只是抱在一起親了親……這是毫無證據的事。

她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順着她們的心思,于是嫣然一笑,從容回答道:“太子妃先前不是說,良禽擇木而栖麽?”

這話暗示意味甚深,但又模棱兩可。

季穎慢半拍地想明白她話中意,一時不知,究竟稚陵是聽了她剛剛的話改變了心意,還是在她察覺到他們關系之前,她心中就是這樣想的——如若是後者……季穎得出了與齊王府謀士們如出一轍的結論:莫非她在玩弄即墨浔的感情。

季穎的神情變幻莫測,良久,嘴角扯出來一抹笑意,說:“難道只是因為近日之事?可此事,不算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她端詳着這姑娘的神色,試圖發現什麽破綻,但她的表情并沒有多大的變化,仍然沉靜得像一潭無波的靜水。

季穎萬萬沒想到稚陵的答案是:因為傳言裏六殿下克妻。

輕飄飄一句“聽聞六殿下降生時法相寺的塵芥師父斷言過,殿下雖有成大事之能,也似乎有克妻之命。我實在很貪生怕死,所以沒有這個打算”,讓季穎懷疑她是随便找了一個理由來搪塞自己。

她微笑着說:“臣女那時力薦家父追随殿下,本就是為了搏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平步青雲。倘使要牽連性命,自要慎之更慎。何況,天底下從不乏好男兒,臣女也并非沒有選擇餘地。”

季穎認為,這番話乍一聽不大像她會說出來的話,但仔細一想,也有幾分道理。否則,若是兩廂情願,為什麽入京後他們還不成親?

即墨浔的年紀也不小了,太子似他那樣大的時候,姬妾已經滿東宮。

稚陵大約從季穎的神色裏猜到她的疑慮,不由得心想,她之所以能這樣堂而皇之告訴她真心話,便是因為她就算說出來,季穎一定也覺得是八分假。

可見有時候真話比假話還讓人難以相信,真真假假,無從分辨。

季穎注視她了一會兒,又想到,昨天見到的鐘統領,其實也是一位方方面面毫不遜色于即墨浔的少年郎。

他們倆青梅竹馬,自然有深厚情誼,縱然是有即墨浔他突然出現,但現今他“克妻”,天然落了下風,估摸着她回心轉意,傾向于選擇世子。

但不管是哪一種理由,季穎察覺得到現在她有了些轉變的意思,等游園畢,馬不停蹄趕回了涵元殿。

簾帳中,羅皇後正在細細替太子殿下敷傷藥。季穎撩開簾,恰聽到太子嚎痛,皇後便哄他道:“母後輕點,不痛,不痛……”

季穎先才在蓮花觀裏也問過觀裏的道人即墨浔的情形,他們說他傷了雙腿,看上去挺嚴重,但上藥的時候吭也不吭的,不知到底嚴不嚴重。

季穎幽幽一嘆,緩緩近前,與皇後說了今日試探的情形,皇後直到替太子敷完了傷藥,這才回應說:“本宮就知道,鐘世子是個關鍵人物。倘使賜婚于他們二人,如此,她父親兄長,也會幫襯我們……”

季穎剛想說話,一邊的太子立即叫起來:“母後!不成!不成!不成!”

皇後連忙安撫他:“啓兒,你聽話。世界上美麗女子多了去了,現在,鐘宴喜歡她,你可不要與鐘宴搶女人,他現在可是……替咱們守宮城的最後的希望了……”

太子眼一閉,嚎哭道:“母後……你答應過我,一定替孩兒娶到她的……”

季穎在旁,憋了一肚子火氣,暗罵道:都火燒眉毛了,她這一條船上的丈夫竟還在想着漂亮姑娘。

那姑娘若是個普通女子就罷了,可她不僅是即墨浔的心上人,還是鐘宴的心上人,昨日鐘宴進涵元殿,已經明裏暗裏都暗示過,這姑娘于他是很重要的人。

朝中情勢危急,即墨浔的部下們可并不太聽朝廷的話;趙國雖敗,猶在養精蓄銳,虎視眈眈;北方異族,亦不時擾亂邊境;多地時有百姓暴亂……;大夏朝簡直是搖搖欲墜了。

且不說別的勢力了;萬一哪一日,荊楚鐵騎踏平禁宮,頭一個便要斬了太子的頭顱——太子當年是那樣侮辱過他和他的娘親。

單是朝中那群酒囊飯袋們誰能擋得住荊楚兵馬的所向披靡?

這些利害關系,她與皇後不是沒有對他說過,他卻從來不記得。

皇後好言好語道:“啓兒,你知道母後為什麽還留她在宮裏麽?”

太子殿下理所當然說:“自然是因為那回孩兒求母後,想要得到她。”

季穎暗暗翻了個白眼,這蠢貨,上一回那樣好的機會他自個兒沒有把握住,現在,可真是慶幸沒有成功,否則還能讓鐘宴為他們所用麽?只怕是會鐵了心與他們作對了。

皇後語重心長地說:“啓兒,起初母後的确是這麽想的。可現在,留她在宮中為質,才能叫某些人不敢輕舉妄動;也才能保住啓兒的位置。”

季穎在旁不作聲。太子乾過那麽多喪盡天良的事,若有朝一日不再是太子,只怕千刀萬剮都不夠他的報應。

太子殿下這回撒嬌耍潑都沒有效用了,但見他的母後無可奈何地看着他,他索性扭過臉去,暗暗地想:他是儲君,将來的皇帝,他想要什麽,就該有什麽。

太子将此事單方面認定乃是鐘宴的過錯,認為是他從中作梗,母後答應自己的便都不作數了——他咬牙切齒。

比起稚陵與即墨浔的隐秘關系,稚陵與鐘宴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倒是極快傳遍宮中。

消息從涵元殿開始傳播,傳到了三宮六院,傳到各府司,甚至各個犄角旮旯,最後回到起點的涵元殿皇帝耳中。

老皇帝很高興,認為自己可以做一樁大好事替他們賜婚。但皇後本想的是由自己來賜婚,好給鐘宴做個人情,于是委婉勸老皇帝說鐘世子,近日都沒有什麽良辰吉日,不如等尋一個合适的名目再賜婚。

老皇帝才作罷。

這消息傳遍阖宮,哪怕在蓮花觀裏思過的齊王殿下也聽到了這件事。

那幾個低聲議論的道人正在說,他們兩人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設的璧人,世上果然只有這樣的年輕才俊,才堪堪與仙女似的裴小姐相配。

齊王殿下平靜地想,這一定是對手故意放出來,要亂他的道心。

第一日,沒有人來看望齊王殿下。

子夜裏,齊王殿下翻來覆去睡不着,茫茫然中想到,那日她給他送來傘,傘,難道諧音是“散”,她要與他散了!?

他驚坐起。

第二日道人們又在聊天,說看見了鐘統領特意在東市買了些好吃的給裴小姐,是一種來自宜陵的點心,名叫什麽酥,他也有幸嘗到一塊,真是好吃。

齊王殿下想,不可能很好吃,一定是苦的。

第二日,除了太醫,也沒有人來看望齊王殿下。他告訴太醫,他夜裏心煩難眠。

這回雖喝了藥,可子夜裏齊王殿下依然輾轉難眠,他覺得,他現在心裏苦得,就像太醫給他開的藥裏那一味黃連。

第三日,齊王殿下疑心她若再不來,自己的傷都要好了,屆時可無法向她賣慘,煩惱地靠在床頭翻着□□家經典,試着學習書中法門掐指一算,竟算出她當真不會來,一怒之下,換了一部道家經典。

——

晴朗的春夜千裏月明,模糊能看出宮城連片如雲的殿宇輪廓。

自得知了蓮花觀隐秘後門所在,稚陵現在已不必尋各色理由從正門出去了。

她這兩日已經徹悟了抄經不過是個噱頭,就算真的抄完那樣多卷經文,皇後也不會放她出宮回家,于是現在白日打盹偷懶,夜裏佯裝早睡,實則換上宮娥裝束,溜出蓮花觀去。

她畢竟答應了即墨浔要幫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幾夜裏剛有了些眉目,被人打亂了計劃,着實可惜。現在若去長春殿,即墨浔他不在跟前,說不定反而能探到些秘密。

然而這兩夜裏,混跡在三等宮女之間,她們因為只負責做些粗活,所以打探到的消息并不多。今夜,她打算換個地方。

長春殿裏專門伺候即墨浔筆墨的小太監這兩日無所事事,一面幫着他家殿下擦拭儒家典籍上的灰,一面想,怎麽殿下思過去了,那夜裏的漂亮小宮娥就不見了。

是譚姑姑專門問的他,知不知道殿下他好像有了……情況。姑姑說,那日派遣兩名女官給殿下送了傘,她們回來便禀報,似有人先借了長春殿的名義替殿下送過傘了——聽着描述,正也是長春殿裏的宮娥。

小太監一聽,連忙表示,“是有,是有!”那個名叫小翠的宮娥,出事的那天夜裏,也是她提醒他去找殿下回來的。

譚姑姑擰着眉:“可長春殿裏有這個小翠麽?我怎麽不記得……”

小太監就說,長春殿裏這麽多宮娥,貴妃娘娘回宮不過須臾日子,哪裏認得周全。不過那宮娥十分美麗,倘使他見到一定認得出;但是這麽久,他卻再沒見着那個小翠。

這真是怪事。

難不成是撞鬼了?——那位小翠姑娘每每只在夜裏出現,又尋不到她的行蹤,小太監這麽一想,渾身一顫,出了書房,步上回廊,轉角處迎面撞上了鬼,不,——是小翠。

來人梳着雙鬟望仙髻,一身宮娥的粉綠裙子,正在門前東張西望,一撞上,她連忙折身要逃,被靈活敏捷的小太監擋住了去路,他叫道:“小翠!”

小翠含糊應了一聲:“唔,……”

小太監看清地上有她的影子,确認不是女鬼,才松了口氣。小太監說:“譚姑姑要找你。”

小翠愕然:“找我?”

小太監說:“譚姑姑要找你談談。”

小翠更驚訝了:“找我談什麽?”

小太監說:“小翠,連我都看見了,你覺得姑姑會不知道麽?”

小翠反身要跑,小太監連忙拉住她:“欸欸,……”硬是将她帶到了姑姑面前。

小太監眼中,譚姑姑是一位溫柔良善的女子,溫柔地問她,女官口中的宮娥是不是她。她說是,譚姑姑立即讓小太監出去,這間殿室靜悄悄的,只餘下了她們兩個人。

一燈如豆,照得刺繡屏風上的花枝明明滅滅。譚姑姑見她掃了一眼屏風,一并看去:屏風上繡了一整幅春溪花盛,鹧鸪鳥飛。屋中只點一盞燈,除了近前,其餘角落都暗得看不清。

譚姑姑讓這小宮娥坐下。桌上有茶,她斟了一盞給她,為了讓她潤潤嗓子,好開始大談特談。

她謹慎地端着茶杯但沒有喝,待譚姑姑問了些問題,她垂着眼睛,輕聲細語地回說,她是長春殿裏廚房茶房的宮女,所以姑姑平日鮮少見過她,又因為殿下時常半夜回來肚子餓來廚房找吃的,一來二去便認識了。

說到這裏,譚姑姑靜了靜,目光不由自主瞥了瞥別處,又含笑追問她,殿下愛吃什麽。

提起這個,她眼睛一亮,不假思索說:“很多的,殿下不挑食。若說格外愛吃……荊楚特色的東安子雞、紅燒武昌魚,禦膳房做的響油鳝絲,翡翠餃,醬鴨舌,……”她頓了頓,“不過時間太晚,小廚房和禦膳房裏如果沒有,殿下也很喜歡吃燒雞,肉包這些尋常的吃食。”

譚姑姑很感興趣地問:“那殿下能吃多少呢?”

她像在回憶,一面掰起手指數:“一個,兩個,三個……”末了,她認真得出結論:“最多的那次吃了十五個肉包子。不過若取均值,每次也只三四個吧。”

譚姑姑略驚訝。殿下他回京以來,在西園的時日,她也曾觀察過殿下飲食,舉止莫不恪循禮儀,雖不挑食,也并不會顯出他特別愛吃哪一樣菜色,可以說,很是符合家主當年教養小姐的要求。

譚姑姑笑了笑,見對方也跟着微微一笑,明眸善睐,令人見之心生歡喜。

“你們認識多久了?”

對方說:“快一……”她戛然而止,改口:“一個月左右。”

譚姑姑點點頭,又問:“聽口音,你像是南邊來的?家在哪裏?做的什麽營生?”

對方低下頭咬了咬嘴唇,說:“唔……是,本是淮陰人氏,爹爹是教書先生。”

譚姑姑道:“原來是布衣出身。”對方點頭,端起茶盞抿了兩口,岔開話題似的稱贊道:“姑姑這茶真好。”

譚姑姑說:“是紫霧春尖。”

她見這小宮娥似乎有些驚訝:“這麽好的茶……”譚姑姑笑了笑:“娘娘不愛喝茶,都賞賜出去了。我這裏還有二兩,喜歡就拿去喝吧。”

對方說:“咦,娘娘怎麽不愛喝茶呀?我原以為像娘娘一般的人物,該十分喜愛茶藝、插花、挂畫這些風雅之事……。”

譚姑姑一見她這麽眨巴着烏濃大眼睛,嘆着氣說:“那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提也罷。”

對方乖巧點點頭,但說:“姑姑,這茶葉我不能收下。無功不受祿,姑姑還沒有說找我有什麽要緊的吩咐呢——”

譚姑姑微笑着,目光又閃了閃,說:“小翠,你這樣機靈标致,只做奉茶端水的未免埋沒了。這樣吧,小翠,你也不用再在廚房那邊做事,乾脆就到我身邊先做個二等宮女……”

對方吃了一驚,驚訝之餘,睜大了烏黑明亮的眼眸,半晌說:“姑姑——”

譚姑姑和藹笑說:“怎麽了?”可看她的反應,不像驚喜。

她抿了抿唇,期盼地問:“姑姑,做這個二等宮女,将來也能做貴妃娘娘身邊的女官麽?”

譚姑姑含笑低頭替她添滿了一杯茶:“只想做女官,不想做別的?”

對方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問:“還能做什麽?”

譚姑姑說:“比如王妃?”

對方喝着茶,猛地嗆住,咳嗽起來,咳得眼淚汪汪,也不忘着急擺手說:“姑姑真、真會開玩笑……”

譚姑姑未答話,但是仔細将她看了又看,只覺她這神情分毫不像作假,才輕聲問她:“難道你不喜歡殿下麽?殿下從不會這樣親近一個姑娘。”

“姑姑,……”她平複下來,默了默,說:“小翠從沒想過做王妃,殿下将來,一定是要娶一位名門世家的千金做他的王妃……小翠有自知之明,出身低微,但也……不肯與人為妾。”

譚姑姑竟也默了默,側過臉看向那扇屏風,看了兩眼,才喃喃地續道:“說的是。他們是絕不會讓殿下娶一個沒有利益可言的女子。就像當初對待小姐一樣,如果不是他們……小姐說不定也過得很幸福。”

屏風後的影子已經姍姍離去。

譚姑姑靜了一會兒,才說:“小翠,之前都是玩笑話,你莫要放在心上。找你過來是這樣:殿下孤身思過,那邊都是皇後的人,娘娘擔心殿下過得不好。娘娘不便前往,小翠,殿下肯親近你,你明日去探望殿下,替娘娘看看他,好麽?”

小翠又吃了一驚:“是……是娘娘的意思?”

譚姑姑含着無奈的笑,點點頭:“是啊。”

小翠詫異着追問:“姑姑,真是娘娘的意思麽?那,那……”她真心高興起來,“那殿下知道一定很高興!”

譚姑姑神色微微一凝,目光流露出些心疼,說:“殿下他會高興嗎……?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她與殿下的關系,……這樣多年來……”她搖了搖頭。

她說:“可是殿下一直很思念貴妃娘娘……姑姑,殿下明明是那樣好。究竟是為什麽?是不是以前,發生過什麽?”

譚姑姑神色一凜,正了正語氣道:“哪有發生過什麽?小翠,不要胡亂猜測了。”

“可是,身為母親,懷胎十月,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到底是骨血相連的至親……”

如小太監所說,譚姑姑是一位溫柔良善的女子。此時,她只長長地嘆氣說:“時間久了,慢慢的,殿下許就知道了。”

譚姑姑望着這小姑娘臉上不解的神情,溫和地續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去歇息吧,明日別忘了,要去探望殿下。”

小翠她垂下了眼睛應聲,乖乖的,什麽也沒有再問,退下了。

——

有年長的宮娥給她安排了新住處,說這兒既離廚房近,又離殿下書房近,離貴妃娘娘所居後殿近,還離殿門近,乃是個絕好的住處,更難得是一個人住,可見姑姑多麽喜歡她——現在屬于她了。

稚陵送別了年長宮娥,坐在廊前的美人靠上,心底仍思忖着,方才譚姑姑雖不肯輕易吐露,可她提及貴妃時說的幾句話,仿佛背後有其故事。到底那個心結是關乎什麽,……難道僅僅是貴妃她和不愛的男人生的孩子?抑或是,或是……

“小翠姐姐!”

她沉浸在思緒中,走在廊上,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太監笑嘻嘻迎上來,說:“小翠姐姐,恭喜你升遷啦——嘿嘿,若是姐姐以後有什麽用得上我小珠子的,姐姐盡管開口吩咐我!”

稚陵思緒一轉,倒不客氣地說:“珠公公,我現在的确有一樁要事,想勞煩珠公公幫個忙。”

“哎喲,姐姐真是折煞我了。姐姐以後是做……貴人的,姐姐但說無妨,嘿嘿。”

稚陵想,初次見到時這小太監可兇了,未想到現在連姐姐都叫上了,莫非他以為她要從宮女飛上枝頭?但現下不是澄清這個的時候,她尚要借這個捏造的身份幫一幫即墨浔——想來這小太監在長春殿裏伺候多時,知道的要比她多。

她從袖袋裏取出兩粒金瓜子,微微笑說:“珠公公,你消息靈,知道的多。我想請教你,殿下長輩們的事。”她頓了頓,“區區薄禮公公且買些茶喝。若是公公還另能打聽到什麽別的,我另有酬謝。”

小珠子見她出手這麽大方,一時驚呆了,收了她的金瓜子,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都細細跟她說了出來,并計量着待明日,再同他師父打聽打聽。師父是跟着娘娘多年的老人,師父一定曉得許多事。

翌日一早,五更天,月尚高懸,稚陵擔心要被人發現她不在蓮花觀中,立即便帶上譚姑姑準備的東西出了長春殿。

她睡得不大好,尚且恍惚,譚姑姑因擔心她應付不了看守的人,多派了一位年長宮娥與她同行。稚陵怕被認出,進觀時,便低着頭縮在她的身後。

然而蓮花觀的守衛油鹽不進,說什麽也不許探望。兩人被攔住,面面相觑,年長宮娥說:“這如何是好?”

稚陵說:“要不,姐姐先回去吧。我自有辦法進去。”

年長宮娥不知她有什麽特殊的好辦法,但是相信了她,獨自先回。稚陵繞去了隐秘後門,從後門入。她之前早問過小道童,知曉西殿所在,還知曉西殿的後院牆不太高,可以墊石頭爬牆進去。

應該說,蓮花觀的牆築得都不算高。

稚陵未想到這裏荒蕪至此,與周遭金玉屋梁格格不入。聽聞原先蓮花觀修建時,要選幽靜所在,于是擇中此地,還順手拆了幾間廢棄很久的舊殿宇,——或許正是這裏。

磚石鋪砌得歪歪扭扭,雜草亦許久沒有人打理,鳥雀築了若乾鳥巢,大清早已唧唧啾啾唱叫起來。

她尋了一處最低矮的牆段,提着譚姑姑準備的兩大兜東西,束起裙裾,踩着墊腳石跨上矮牆,預備咚的一聲跳進牆裏,卻卡在牆頭,望着這後院中大風起兮塵土飛揚——

那飛揚塵土中,依稀顯出一團玄色人影。

依照常理來說,齊王殿下他應在卧床休養,——退一萬步說,即使他能下地走路,這個時間,他至少也應該在睡大覺。

然而,齊王殿下他縱然沒有條件,也會創造條件:此時他正在院中練劍。

不錯的,練劍。

稚陵愕然不已。

那時候鐘宴背他回來,因為禁足思過,不是沒收了他的佩劍了?莫非是他的武功造詣已可憑意化劍,指氣為劍?她終于看清他手裏并非是劍,而是一截長長的柳枝。

柳枝擊地時,洩憤一樣,力道甚重,劈金斷玉似的,因此輕易揚起漫天灰塵。

她嗆得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喚他:“殿下——”試圖叫他停下。

柳枝劃破空氣的聲音戛然而止,旋即塵霧散定,握着柳枝的少年與卡在牆頭的少女面面相觑。

憂憤的齊王殿下的确想象過她來看他時的情景,包括但不限于賄賂門口的道人、借用鐘宴的關系或者易容成小道士模樣來送飯——但沒有想到她會有一天清早,灰頭土臉地出現在這後院的牆頭上。

他愣了一愣,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這其實是自己內心的幻影,畢竟他這三天裏,确實誠心誠意地念了很多遍道術書上的法訣。

但聽見那幻影又輕聲喚他一聲:“殿下!”

他便鬼使神差一樣,将柳枝一扔,三步并兩步到了牆角下,在預備抱她下來之前,看見她的裙角濕透。

這牆根底下置放了一口積滿雨水的舊水缸,不小心浸濕了她的裙擺。

他又鬼使神差捏了捏她垂下來的裙裾。微微的涼意濡濕指腹,清涼像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腔,叫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這麽涼——不是幻影。

稚陵也不知道為什麽這裏有一口大水缸,——她差點咚的一聲跳進水缸,堪堪打住,看見即墨浔的目光落在她裙角,低呼一聲,才發現裙裾太長,已經落水浸濕。

她連忙蜷回了小腿。

他的視線一下子變得幽深。

春衫薄,浸了水,貼在小腿上,纖細形容綽約可見。

他別扭地別開了臉,朝她伸了雙臂,意思大約是讓她放心跳下來,他會接着。

有即墨浔在,她很放心,輕盈落在了一方灼熱懷抱之中。

許是他方才練劍練得正在興頭上,此時心跳極快,紛紛在她耳畔擂鳴不止。他頸間是淡淡熟悉的龍涎香味,呼吸分外急促,一下一下噴灑在她肩窩處。

一瞬,兩瞬,三瞬……他還是沒有放下她的意思。

她怕驚了人來,只好小聲道:“殿下,放我下來……”

這個面對面抱着的姿勢叫她輕易感受到了他的些許不尋常的地方。他不顧她在叫他放她下來——她只覺得她越叫他,他越發扣緊了她的雙腿。他是這樣輕易地就能抱起她,并将她直接一氣呵成抱進了殿中,順便踢關上了木門。

殿室中一團漆黑,沒有點一盞蠟燭甚至油燈,只有門窗能隐約地漏進些許朦胧的光線。

她被他一言不發地放在了軟榻上,觸電一樣縮回了手,轉身避到了離她很遠的一排木櫃跟前,不知在找什麽。

稚陵思來想去,他總不說話大抵只有那個可能了,擔憂地關心道:“殿下是那日着了風寒,嗓子啞了,說不了話了麽?我帶了藥……”

譚姑姑給他準備的兩大兜東西,她解開了系帶,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說:“這有治風寒的,治外傷的,清熱止咳的,補血益氣的,外敷的,內服的,……”

清點之際,本就朦胧的光線被擋去一半,稚陵微微擡眼,看見玄衣少年筆直立在眼前,眉目模糊地看向別處,向她遞來一套乾淨的衣服。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濕了的裙裾處,意思不言而喻,又徑直地離開。她下意識問:“殿下去哪?”

問完方覺得自己問得失言——她更衣,他自是要避一避的。她原想說不打緊,反正過一會兒她還要回到她的住處,換回她本來的衣裝。

但他已經大踏步出去,關好了門。她扭頭就透過花窗看到他走到了大柳樹下,背對她而立,宛如面樹思過。

她拿起他的這套衣裳,熏過淡淡的龍涎香,黑白兩色,袖襟都繡有淺淺的銀蟒。待她穿戴好,只覺得又寬又長,可以直接去唱戲了。行動不大方便,她不得已只好坐回軟榻上,朝外喚他:“殿下——”

玄衣的少年卻不見了。稚陵等了良久,見他回來,身上也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依然是一身低調玄袍。他進來,十分自然地将她換下的宮裝收走,拿去晾。

稚陵與他分執一袖,她忙說:“我自己來就好。殿下有傷……”

他的目光幽了一幽,仍舊緘默着,令稚陵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只好松手由他去。他今日的反應很不對勁,她望着他重新進來,坐在軟榻的另一側,視線依然是避着她,落向虛空。

稚陵低聲抿着笑說:“殿下,你真的很像我哥哥。”

他猛地看向她,眼中不可置信,她毫未隐瞞,解釋說:“去年冬天,我到南營的路上,因為玩雪,弄濕了鞋襪。哥哥發現了,不好意思直說,悄悄替我準備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和鞋襪。”

他眼中更加不可置信了,多出了一抹委屈,喉結一動,啞聲開口說:“你,你一直以為那個是你哥哥!?”

即墨浔突然開口說話,稚陵吓了一跳:“殿下你……你能說話……?”

他不解釋,直直地望着她,眉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稚陵呆了呆,原來那時候……是他。那個時候,他們的關系還沒有修補好,她未想過是他這麽關心她。

半晌,她抿了抿唇,小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殿下做好事不留名。”她從包裹裏找出了一樣錦盒,打開正是他喜歡吃的玫瑰酥糖,她遞到他唇邊,盈盈說:“請你吃糖。”

他顯然委屈不已,偏過頭,不作聲,又覺得玫瑰酥糖硬硬地戳在臉上,索性轉回臉,張嘴想說他氣飽了不想吃,未想到,迎面看見一雙潋滟黑眸近在眼前。

濕潤嫣紅的嘴唇正銜着那塊糖,恰抵住了他嘴唇。

她傾過身,趁他張嘴,銜着的糖塞進他的嘴裏。那頃刻,呼出的熱息裹含他思念不已的幽蘭香氣,覆過鼻尖。

他的話說不出來了,喉結滾了又滾,沉默地吃糖,她睜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又那麽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她:“現在我還像你哥哥麽?”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如此認真的問題,她、她居然在笑!他漆黑眼裏流露出難以言表的滋味,終于聽她說:“現在不像了。”

他不語。

稚陵說:“殿下的傷,好些了嗎?”她揀出那盒金瘡藥,想要看看他的傷口,替他上藥,不想他又微微一避,冷着聲音說:“不用。”

她覺察到即墨浔還在生氣,可不知緣由,從今日一見面,他便很不對勁。

天色漸漸明亮,照進窗,光線細微打在他的側臉上,刀削斧鑿般的鋒利輪廓也被柔和了許多,他垂着眼,黑睫正微顫。

她放下了藥盒,輕輕理了理他淩亂的發縷,末了直視着他,輕聲說:“殿下是因為聽到了流言蜚語,所以生氣,是嗎?那不是真的,只是謠言,是別人故意給你聽的。”

即墨浔酸溜溜說:“青梅竹馬也不是真的嗎?”他不是懷疑她,可卻聽不得其他人說別人與她登對。

稚陵說:“唔,那的确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酸得冒泡:“那他受傷,你也會悉心照顧他,給他上藥麽?”

稚陵老實搖頭,說:“以前,沒有過。”

他說:“既是權宜之計,為什麽這三天都沒有來看我……”

即墨浔問完便後悔了——沒有名分的占有欲,着實可笑。

她一愣,唇角染上了笑意,低下頸去拾掇她帶來的東西:“織金妝花常服兩套,白綢衣褲兩身,纏金腰帶兩副,精致匕首一支,試毒銀針一套,……《孫子兵法》一本,《華嚴經》一卷,紙筆若乾……泥人兩個,撥浪鼓一只,紅色小石頭五枚,彈弓兩把,會跳的草螞蚱一對。”

草螞蚱,一戳一蹦跶。稚陵将它放在小案上,戳了一下尾巴,它就高高蹦進了即墨浔的懷裏。

“……”

他負氣地将懷裏的草螞蚱放回小案,說:“你帶這些乾什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用不着。”

稚陵玩起這個草螞蚱很開心,一邊戳一邊說:“我是幫人帶的。殿下不喜歡,我就還給她。”

他敏覺捕捉到她話中詞:“‘她’?”

一不小心,那只草螞蚱又蹦到了他懷裏,她伸手要拿,他卻先一步拿在手裏。稚陵想要搶回來,可他舉着手不給她,她乾脆傾過身去搶,未想到一下子人仰馬翻,壓着即墨浔徹底倒在了軟榻上。

四目相對,片刻靜息,他漆黑的長眼睛倒映出她的容顏,喉結滾動了兩下,眼底幽深起來,微張着唇,啞聲說:“快下來……”

稚陵說:“螞蚱給我。”她伸手也夠不着,怪他手臂太長,但不知是哪裏不太對,只覺得他呼吸格外急促,他又啞着聲音重複:“快,快下來……”

難道是碰到他的傷處了!?她連忙撐着軟榻極想從他身上爬下來,但沒想到她這身寬長的衣服不知怎麽絞在一起,絞得厲害,試了兩三下竟也掙不開,反而越縛越緊。

他的俊美容顏近在咫尺,熱息如潮般湧來,蒸騰炙烤着她,叫她額角脖頸也沁出薄汗。她注視他,低聲說:“是譚姑姑給我的。她說,殿下小時候喜歡玩這些,讓我帶來,排遣排遣思過的寂寞。”

“譚姑姑……”他意識到什麽,目光複又變了幾變,映着她,手裏攥的那只草螞蚱忽然變得不同似的,仿佛穿過十年光陰歲月,叫他回想起,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

稚陵貼近他的眼睛,仍以那樣的氣聲說:“看着我的眼睛——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沒有來了?是不是冤枉了我?是不是錯怪了我?是不是生氣生得毫無道理?——你是不是很壞?”

“我真是太壞了。”他忏悔說。

骨節分明的手探上她的後腦勺,輕輕一按,她撐不住身子的重量徹底和他親在一起。

她睜大了眼睛,他分明處于下風,卻又掌控主動,舌尖熟稔地撬開她的唇齒,糾纏在了一起。熹微的日光綽約地透過窗棂漏進來,照在側臉,半明半暗,暗室裏濕朽氣味混雜着彼此的香氣,唇腔裏還留有玫瑰酥糖的甜膩玫瑰味,一糾纏,再分不清彼此。

親到一半,稚陵想起了什麽,說:“太子妃前日約我去游園。”

他欲求未滿,水霧蒙着雙眼,欲壑難填般望着她,在喘息:“她說什麽?”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季穎會說什麽——不過都是些老生常談的無聊事,“他現在落魄了,你是聰明姑娘,要選誰,應該明白”雲雲。

稚陵的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叫他又呼吸一窒:“她說她跟你也是青梅竹馬。”即墨浔臉色一變,幾乎是想瞬間彈起來:“不是!別聽她胡說八道!阿陵,別聽她的!別相信她!不是真的——”

她沒讓他彈起來——她發現這樣壓着他很好玩。他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來,哈哈。

咳。

他被迫躺回去。

她指尖若有若無沿着他的輪廓劃過,她問:“真的嗎?”

即墨浔的目光幽怨起來:“真的。她是伴讀,但不是我的伴讀,若說交集,……”他頓了頓,嘆氣,輕嘲般說,“就好比,我編出來這樣精致的草螞蚱,被太子他們搶走了。這就是我與他們的交集。”

他捏着那只草螞蚱,望着稚陵,深呼吸了一口:“她怎麽可以造我的謠!……我從來只羨慕鐘宴,羨慕他能與你青梅竹馬,很早便相識。”

稚陵安慰他說:“好啦,我沒有信她的話。我知道他們的話不可信;我同他們說的話也不可信。”

他又要索取親親,叫她無可奈何,只得低下頭,任他再摟緊了她脖頸,含她嘴唇吻了又吻。

他漆黑的長眼睛望着她,吻的間隙裏擡起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眼,問:“眼睛很紅。昨夜沒睡好嗎?”

她笑起來:“是啊,生地方,認床,便沒睡好。譚姑姑給我分了一間離殿門、書房、前殿、後殿、廚房都很近的屋子。嗯,再過幾日,或許能混個長春殿女官當當了。”

她沒有隐瞞,将昨夜譚姑姑與她的談話事無巨細都跟即墨浔說了,并期待地望他說:“我總覺得,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即墨浔原想要問她“那你是真的不想做王妃嗎”,話到嘴邊,看見她明媚笑影,卻知道問出來,不過徒增彼此的煩惱,何必多此一問。

他前夜裏又夢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夢中有個聲音,質問她,鐘宴是不是她意中人,她竟然點頭說是!——他便驚醒過來。

憤憤中,他有點恨夢裏那個自己了:要是不問,不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會憤憤了。

所以,現在做什麽要問她這些問題。她哪怕是願意演出來哄他他都高興,何況現在她是真心喜歡他。

想明白了這裏,他立即通暢許多。

他改口,說了別的:“照這樣說,我倒想起一件事。”

他頓了頓,望見她聽得專注認真的樣子便覺心頭柔軟萬分可愛,才續道:“我曾聽姨母說過。母親在家鄉,也有一位青梅竹馬。”

姨母是蕭貴妃的親妹妹,即墨浔的親姨母,嫁給謝将軍。那麽她的話,可信度便很高了。

稚陵一下子想到了若乾戲本子裏的劇情:世族貴女因為入宮不得不與心上人勞燕分飛,結局唏噓。可是,即便是這個原因,和即墨浔也好像沒多大關系,他只是個小孩子,沒法殺人放火壞事做盡。

那麽,肯定有其他緣故了。

正這時,卻聽到有道人在外叫他:“殿下,該用早膳了。”

稚陵思緒驟斷,手忙腳亂要支起身,未想越急越亂,被他握了握手示意安心,旋即即墨浔道:“你送進來。”

稚陵心提到嗓子眼,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他,見即墨浔唇角一勾好笑,便聽到門外道人結結巴巴拒絕他:“不不不不!殿下,小道就不進去了,早膳在這兒,殿下請自便。”

稚陵疑惑地問:“他,怎麽是那個反應?”

即墨浔扶她坐起,替她理了理弄亂的衣裳,并慢條斯理收拾這軟榻上的狼藉,道:“不知道,但本王一向是仁義道德的賢明君子,他們大抵是敬畏,不敢靠近。”

稚陵:“……”八成是他做了什麽殺雞儆猴的事。

稚陵沒有忘記她還有更要緊的正事。這正事是來問他,哥哥來信中所說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東風”是什麽。

即墨浔收拾完夾在軟枕下的紅色小石頭,整整齊齊一排從小到大擺放于小案上,靠近她,附耳低聲道:“是上回與你說過的,內城布防圖。”

他頓了頓:“我本打算傷好便前往盜圖。此物機密,且有重兵看守,盜出不易,如若被發現,立即換防,舊圖便會失效。”

院中晾的宮裝已經晾乾,稚陵深覺也不宜再逗留,否則,若被人發現裴小姐不在自己的屋子裏,恐怕要惹來非議。

白日她又簡單抄了兩頁經文,便伏在桌上,想着,即墨浔他要夜裏前往盜出布防圖,又死活不肯讓她看看傷勢怎麽樣——一定是沒有好全,若失手了,被人抓到沒有好好在這兒思過,而是去竊取機密,只恐屆時罪不可赦,殃及性命。

她嘆着氣。今日照舊陪着皇後娘娘她們游園賞花,晚間還要潛伏到長春殿去,她覺得自己連軸轉得像陀螺。

皇後娘娘的态度愈發和藹可親了,并未見到太子殿下,放眼皆是美人,因此景色還算能看。春日花期短暫,那時開得漫漫雪白的梨花,這幾日經雨便都謝盡,其餘的花兒倒是開了起來,一茬接着一茬。禦花園裏從來花團錦簇,不缺花看。

至于回到長春殿時,便又到了入夜,宮娥正在一盞一盞點上長春殿裏的燈。她到這時候才回來,譚姑姑憂心了很久,以為是她出了什麽事,稚陵只好解釋說,在蓮花觀裏多陪了殿下一會兒。

譚姑姑望着她,似乎了然,溫和地笑了笑,說:“那便好。”

稚陵這下注意到她總是不經意瞥向那扇屏風,不由得奇怪地多看了兩眼,譚姑姑便打岔說:“小翠,你昨夜說想做女官,你可認得字?讀過書?做女官要經過年底考核。”

稚陵聽得津津有味,沒有再注意那屏風,只是後來回想,總是覺得,屏風後有人。若有人,那人會是誰?

如此過了兩三夜,在小宮娥與裴千金間靈活切換,保持着花影院、禦花園、長春殿和西殿的平衡。

俗話說,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終于這一夜,同來抄經的貴女起夜時,意外發現她的屋子裏沒有人。

是夜裏月明千裏,皎皎銀輝灑滿宮城,稚陵在和譚姑姑聊着女官考核需要讀的幾本典籍和要掌握的技能時,忽然覺得心頭一陣沒來由的慌亂。

小太監着急忙慌地過來禀報說,外頭有些人聲,似乎是羅道長他們帶人在找人。

稚陵一聽就瞪大了眼睛,但沒有作聲,卻看譚姑姑一臉着急站起:“糟了,他們不會又要來欺負娘娘吧!?這回、這回殿下不在……”

稚陵壓着心跳,極力平靜呷了一口茶,問小珠子:“他們找什麽人?”

小珠子說:“是游擊将軍裴将軍家的裴小姐。她本來應該在蓮花觀花影院裏,現在不見了。”

稚陵淡定安撫着譚姑姑說:“姑姑莫要擔心。事已至此,咱們先洗洗睡吧。他們若是來問,姑姑就說沒見過人。”

譚姑姑不知道她這時候還能不能睡着,唯恐那些人要來鬧事,但是看稚陵如此淡定,好像也跟着安了心。畢竟她的确沒見到裴小姐,長春殿裏沒有這個人。

小珠子原本是想跟着小翠姐姐去同她說,他今日打聽到的,但是跟着跟着,只見她輕移蓮步出了譚姑姑這門,立即提着裙子沖向長春殿後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出去。

小珠子目瞪口呆,下意識跟上,跑了半晌,過了好幾條街,就見到淋漓月光下,一個銀甲白衣的男人攔住小翠的去路:“阿陵!終于找到你了。我送你回去。”

小翠說:“這……”

那男人說:“阿陵,這是萬全之策。”

小珠子認得他!他是衛尉統領鐘宴鐘世子——那麽,那麽小翠!?

小珠子震驚不能自己,而心中疑惑,也因很快羅道長派出的人找到這裏而解開。他們也恰好見到鐘宴與稚陵二人并立。

那幾名道人同他一樣震驚:“裴小姐?您在這?統領大人……”

鐘宴溫和笑道:“适才本官與裴小姐一起賞月,誤了時辰,不想叫諸位替她擔心了。這就送她回去。”

小珠子震驚着回了長春殿。譚姑姑并沒有睡,屋裏依然點着燈,他過來禀報,譚姑姑問:“他們走遠了?”

小珠子點頭,一股腦說:“姑姑,小翠她就是裴小姐,裴小姐就是小翠!”

譚姑姑詫異着:“什麽?”

屏風後傳來女聲:“什麽?她就是……”

關于裴家這位小姐,蕭獻晚亦風聞過些許傳言,是即墨浔身邊那些來自荊楚的侍從們提過她。他們說那是個聰慧美麗的姑娘,叫殿下一見鐘情,情有獨鐘。

只可惜種種緣故,與殿下有情人難成眷屬。種種緣故,他們沒有一個說得清的。

可今日,……她扮成宮娥混進長春殿來,是為什麽?

那一夜,她看見,他們坐在石階上說話,柔情似水,不像是分道揚镳了的模樣。

現在小珠子又說,她和鐘世子在一起?

那夜以後,她已經知道,她的孩子長大,足夠做到他小時候說的保護他的母親。

她想,她的婚姻愛情不幸,可看到他在月下溫柔地攬着心愛之人——她的孩子現在有了意中人,便總希望他能不受別人的束縛,得償所願。

小翠雖然是個身份低微的宮娥,但她可以教導她讀書寫字,琴棋書畫,替她安排高貴的身份,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哪怕那天夜裏她聽到小翠所說“殿下會娶身份高貴的王妃”,她就下定決心這次絕不再聽從家族的安排、聽從兄長們的決策。

可是現在,情況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了。

出神之際,譚姑姑輕聲喚她:“小姐?”

屏風裏的聲音靜靜響起:“明夜若她還回來,先裝做不知。”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匿名用戶A發帖:《無名無分的占有欲實在很可笑》我和她認識很多年了,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被她吸引了……(此處省略2000字)她現在不給我名分,我看着她,想吃醋,都沒有正經理由吃醋,我怕我一作天作地,她就真的跑了……為什麽天降被竹馬打敗?匿名用戶B:哥們,我和你一樣。我跟她也認識很多年了,可是她現在喜歡上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男的——嗚嗚,竹馬不如天降。匿名用戶A:同病相憐,哥們,明天約線下喝個酒吧匿名用戶B:好啊,就到禁軍食堂,請你吃肉包子——翌日——即墨浔:***,怎麽是你鐘宴:……——稚陵:我真的再也不想當間諜了,好累!!!季穎:如果不努力,就要身不由己地嫁人,你看看,我所嫁非人。稚陵:好吧,我繼續努力(趴)——《關于反詐》(靈感源于網絡)稚陵:(騙子發消息)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借點錢,不要太多,只要一千兩即墨浔:(思索片刻)我是你的誰?稚陵:(騙子看備注寫的是大夏醋王殿下)賣醋的即墨浔:???(下一秒騙子被大夏網警當場抓獲)稚陵:(騙子發消息)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借點錢,不要太多,只要一千兩鐘宴:(思索片刻)我現居何職?稚陵:(騙子發消息)衛尉統領鐘宴:知道還不把賬號還給她?(下一秒騙子被大夏網警當場抓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