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前生IF-17 “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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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浔驀然間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眼中暗了暗,喉結一滾,手指節無意識緩緩在她的烏發間穿動。懷中溫熱柔軟, 靜下來這片刻, 叫他渾身骨血在寒冷風雨中, 忽然滾沸。
他輕輕理了理她臉上烏黑如墨痕的發縷:“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她微微垂眼,眼淚又很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混在雨水間, 冷熱交織着流過他的手背。
她鮮少會在別人眼前流露出什麽太起伏的情緒, 大多時候, 總是很從容鎮定。
上一回他見她哭,還是去年冬天,他傷重快要死了。她失控地在他身旁流淚,每每要想起那一刻, 他便覺得心頭澀楚, 竟然世上有一個人,會為他難過。
現在她卻只是搖頭,——她不想說。
略帶薄繭的手指輕輕揩去她眼下的淚水, 他不會強迫她說,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沒事了。我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清明風雨來得急促,轉眼天地間晦若濃夜。
他解下玄色披風, 替稚陵裹緊,從懷中拿了一方素帕,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水痕。這是上次她留給他的帕子,他洗乾淨了, 一直藏在懷裏,沒有還給她。
她問:“現在,要去哪裏?是不是要把我,放在哪裏藏起來啊?”她吸了吸鼻子,問得很認真。
“藏在哪裏我都不放心。阿陵,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安心。”即墨浔漆黑的長眼睛認真地注視她,眼中隐隐後怕。
他将素帕又折了折塞回了懷中,要牽她手,她睜着烏濃的眸子,懵懵地把手給他牽,素手纖長柔軟,一瞬間,似乎有奇異的滋味貫穿過血脈,擊中他心髒似的,叫他心中竟有了小鹿亂撞的滋味。
他旋即牽她上馬。
“還記得怎麽上馬嗎?”
她眉眼一彎:“你教我的,我當然都記得。”說着,踩着馬镫輕盈一翻,翻身上馬,行雲流水,潇灑利落。
他也翻身上馬,環抱着她,拉起缰繩,在她耳邊說:“現在,去涵元殿。殺太子。”
稚陵連忙勒住了缰繩:“唔……太子不在涵元殿。”
“不在?”
稚陵伸手指了指對岸:“不出意外,他……在對面那座廢塔裏。”
她說完,身後的人卻不說話了,讓她奇怪,半回過臉,不想就抵在了他頸側,感受到了他肌膚的溫度,擡着眼,卻看見即墨浔無言的片刻裏,盯着對岸那座霧霭中綽約的廢塔,眼底晦沉如夜,戾氣翻湧,冷得怕人。
稚陵眼角餘光瞥見,他攥着銀槍的手骨節發白,緊到顫抖。是在發怒的邊緣。
他不發一言,拉缰馭馬,一夾馬肚,黑馬如離弦之箭,四蹄踏得水花飛濺,挾着雷霆将發之勢,縱過二十三孔望仙橋上。
耳邊風雨聲促,迎面雨冷風寒,好在他提前替她把衣袍覆過臉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得到四下風景流變。
快馬飒沓如流星,片刻間過了橋,疾馳過間紅間碧的幽林。
幽景無人,密雨飒飒。
太子身邊那幾個太監剛剛目睹了裴小姐跳了水自盡,心知裴小姐出了事,太子殿下也出了事,這下他們小命難保,于是作鳥獸散。
太子在塔中被燭臺砸得幾欲昏死,但竟沒有死,喘着一口氣暗想,他今日非要得到那小美人不可,要怎樣怎樣,塵土灰嗆,他癱坐在地上,忽聽到了動地而來的馬蹄聲。
下一刻,這破舊木門轟然倒下,一匹黑馬沖進來,巨大的黑影湮沒他眼前一切光明。
太子捂着腦袋擡起眼睛,只看見銀亮如雪的槍尖,鋒利得像輕易能捅穿他咽喉。他面如金紙,失聲大叫:“來人!快來人!快……救命!”
那槍尖随他挪着身子顫抖後退,亦跟着微微遞進,他往左爬,槍尖也跟着向左,他伏低了,槍尖亦跟着伏低;只那麽一寸不離地,指在他咽喉處。
他驚恐着,眨了眨眼睛,逆光看清高大黑馬上的人影。是兩個人。
是即墨浔,和一個裹在玄色披風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女子。
也許是因為逆光,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像是地獄門開,放出的修羅。即墨浔的眼神森冷可怕,便是不經意地觸到他漆黑雙眼,太子渾身就一抖。
他這六弟回京以來,在父皇母後、諸多皇子面前,莫不以一副溫良忠孝的臉面示人。他的腦海裏一幕一幕地回憶着,他入京時也是騎着這匹高大的黑馬,眼神靜若寒潭。夾道歡迎的百姓們與他的部下們都很高興,即墨浔卻并不顯得多麽高興。
自然了,那時候,他自己全然被他身邊的裴小姐吸引了,并不曾在意這個打勝仗立大功才得恩準回京的弟弟。
照母後的話說,父皇的皇位,板上釘釘是他的,大夏朝千裏江山都是他的。他的這些兄弟們,也只有俯首稱臣的份。
的确,回京的日子,即墨浔表現得平靜內斂,仿佛将童年時他們之間的恩怨都忘記了,每次遇到,都會平靜地稱他一聲“皇兄”。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殺氣烈烈的眼神。他目光平靜溫和,謹慎低下,叫人覺得他只是一個想見母親、卑微低下的少年。
太子頭上的鮮血流下來,流進眼睛裏,他連忙擦拭了一把,又眨了眨眼,再看向眼前的人,這下,瞳孔驟縮。
是她!?
怎麽是她!
她和即墨浔……!?
太子殿下震驚中擡手指着他們兩個:“你們,你們……你們兩個……”他終于明白,他們兩個是戀人。
忽覺有什麽東西抵住自己,低頭一瞧,那雪亮的槍尖不知幾時下移,正正抵在自己的命根子那裏。
他抖得厲害,不斷想爬走,但已經沒有半點力氣能動,他聽到黑馬上的少年冷冷一嗤:“就這麽點膽量嗎,皇兄?”
“不!不要、不要……求你了,求你……別殺我!別殺我——”
太子動彈不得,看着那玄衣金甲的少年另一只手擡起,捂住了少女的眼睛。
他似輕聲說:“別看。”
下一刻,一槍捅穿。
血濺出,太子的慘叫聲響徹了虹明池北岸,驚得林中飛鳥四起。他捂着自己的□□痛苦抽搐着打滾,明黃衣袍染滿血污塵土,哪裏還有半點太子殿下的尊貴。
又捅了兩槍。銀亮的槍尖染上血,太子痛得蜷縮慘叫,嘶啞難聽,他皺眉,銀槍在對方明黃衣袍上擦了擦,說:“真惡心,髒了我的槍。”
繩子一頭綁着太子的雙手,另一頭栓在手裏,即墨浔旋即馭馬回身,快馬疾馳,不顧馬後的男人在地上被拖行,發出慘叫。
從禦花園到涵元殿,若要行走,得花上兩刻時間,但騎馬則不同,何況他的坐騎飛銀澗是萬裏挑一的千裏馬。
這一路,凡遇阻攔,飛銀澗飒沓而過,毫不受阻,暢通至涵元殿前。
殿前,早已戍衛了重重禁衛,兵戈向外,嚴陣以待。森森冷雨潑瀉直下,雨勢轉急,風聲如唳,即墨浔翻身下馬,以絕對保護的姿勢護着身後的稚陵,另一臂挎着銀槍,像拴畜生一樣拴着太子,也不說話,徑直上階。
那些禁衛是皇後的心腹。他們緊急奉了皇後之命來護衛涵元殿,凡見到即墨浔,立殺不赦——本欲合而攻之,可一看到他腳邊狼狽不已毫無尊嚴的太子殿下,又都立即不敢上前了。
他那銀亮的槍就抵在太子的後頸。只要他後退,便會被刺進血肉。
他道:“爬上去。去見你的母後和父皇。”
他的另一只手緊緊牽着稚陵,他們一步一步,在清明的風雨裏邁上長階。
他側過臉,低聲與她說:“別怕。”
她睜着清亮的眼睛:“我不怕。”
緊緊相握,十指交織的手。
禁衛們不敢靠近,只覺今日的齊王殿下煞氣逼人,猶如修羅惡鬼。
他們只敢恐吓:“六、六殿下,你是要造反嗎!你知不知道這是死罪——”
即墨浔冷靜的目光看向他們,複又看向風雨之中矗立着的涵元殿。
“死罪嗎……”他冷笑,“這個人不知犯下多少死罪。他也沒死。而我只是領着受傷的皇兄回來見陛下與皇後,何罪之有?”
“你!……”
太子身上的鮮血一路沾上殿前的臺階。殷紅如流,旋即被雨沖散。
很腥氣。
倒不如說整座禁宮都籠罩在兵戈與血的腥氣裏了。
也不是沒有膽子大、忠君不二的上前要拿下他,但見槍出如龍,銀光勝雪,閃過衆人的眼睛後,階上不過多了幾具屍體——以及那雪亮槍尖多了一片血色而已。
很快這裏都浸滿了血水,随着大雨落下,又逐漸消散。
稚陵竟恍然覺得這一路很長很長。
她在他的身側,被他保護得很好,沒有受一點傷。涵元殿門緊閉,門口的侍衛也吓得腿軟,跌跪在地上。
禁衛們既不敢上前與他死戰,亦不敢像太子身邊的幾個太監一樣臨陣脫逃,只好随着他們的腳步一步一步後退。
又或許他們心知太子大勢已去,所以,盡管這麽步步緊跟,即墨浔也顯得暢通無阻。
一路到了涵元殿門前。
即墨浔踢開了門,霎時,殿外風雨灌入殿室。
他走得很緩慢,太子在他前頭,的确如一條狗一樣爬。太子爬進來,嘶啞哭叫:“母後!父皇!救我、救我——救我——”
門中寂靜,稚陵擡眼看去,只見晦暗的殿裏,幾盞燭燈劇烈地飄曳着,光線忽明忽暗。她壓低聲音同即墨浔道:“這裏有埋伏。”
即墨浔說:“無礙。”
皇後他們不在這裏。
他們繼續往裏走。
穿過正殿,是寬闊中庭,只見皇後、永平帝、季丞相與季穎都在明光殿正門處。
季穎一眼看到了身處在即墨浔左手畔的女子,驚訝叫出聲:“裴小姐!你怎麽,你怎麽還是——你不是答應過我們……”
稚陵淡淡看她,說:“我與殿下,從來是一條心,從無嫌隙。”
陰風獵獵,羅皇後看清了即墨浔銀槍挾指的那男人是誰,登時血色盡失,失聲尖叫:“啓兒!!!”
“啓兒!——”是永平帝。
“母後,母後,救我,救救……”
即墨浔的烏金履踩在他的背脊上,碾了碾,叫他的臉不得不貼緊地面。
“逆子!快把你皇兄放了!你這逆子——”這憤怒的聲音來自永平帝。
“快放了他!即墨浔,你可知,你可知你已經犯下滔天大罪!你現在束手就擒,還能保你性命!”這厲聲指責,是羅皇後。
“是嗎?我出生在世,不就已經是一樁滔天的大罪了嗎?”他淡淡道,腳下力度不減,反而加重了,疼得太子哭嚎慘叫——而他每叫一聲,對面的帝後兩人,便也似心如刀絞一樣淚流滿面,心疼不已。
季丞相兩面一看,一面是擔心愛子,已經泣不成聲的皇後和陛下,一面是那個渾身戾氣雙眼幽冷的少年,勸道:“齊王殿下,你一向仁德,可是太子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不妨請陛下為你主持公道,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呢?”
季穎不作聲,拉了拉父親的袖子。
即墨浔淡淡回應:“季丞相這笑話可不好笑。陛下跟前,有什麽公道可言?”
稚陵望着他鋒利的側臉,心中難免想起蕭貴妃與譚姑姑說的那些話,也想起他過得無比痛苦的兒時。
羅皇後扶着漆紅闌乾泣道:“放了他,什麽都給你,你想要什麽都給你……你不是想做太子嗎?你做就是了,你做就是!放了啓兒,他對你根本沒有威脅了……”
這叫稚陵略覺意外——原以為皇後為了權勢,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可此時此刻,她竟願意為了兒子,放棄這些。
“我不放他,也能得到這些。陛下,你說呢?大不了史書上寫我一句,弑父殺兄得位不正,不過我又不在意。”他冷笑了一聲,狹長的眼睛裏幽深不可捉摸。
稚陵望着他,很擔心他心中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朝傾瀉會失控。但他實際上要比她想象中冷靜鎮定多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沒有什麽回頭路可言。
現在皇城精銳都在鐘宴掌控之中,他統率戍衛四門,不知爹爹和哥哥他們那邊怎麽樣了……
回過頭去,不知何時,那些禁衛們已經圍了過來,鋒利的刀劍紛紛指向他們,似乎只要陛下說一句放棄太子,立即能把他們都捅出個窟窿。
現在他們倆要緊的是拖延時間,等援兵入禁宮。料想不出兩刻,便該兵破宮門,長驅直入,直逼涵元殿來。
永平帝和皇後彼此攙扶着,這時候他卻記得要演一個慈父了,流淚說道:“啓兒他是你親哥哥啊……你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浔兒,浔兒,你不能這樣對他……”
即墨浔淡淡掀起眼皮:“陛下怕是忘了,八歲那年我就被趕出上京城了,與這些兄弟,并無什麽情分。”他頓了頓,“陛下倒也不用太擔心,你又不止這一個兒子。只要你放棄他和皇後母子的性命,就能命令身後那些禁衛們一擁而上,殺了我。”
稚陵聽他說出這話來,心知便是那些禁衛們都上,也未必殺得了他。他正隔着雨幕注視着那邊的永平帝,似乎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麽答案,但最終,并不如人意。
稚陵忖度着,他大約很期望,此時永平帝真的願意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放棄皇後母子,可對面的帝王最後竟緩緩搖頭,老淚縱橫:“不行,不能不要啓兒,……浔兒,你怎麽才肯放了他?是不是要、要做太子才肯放他?季丞相,你快去起草诏書!朕現在就封你做太子!你放他,放他一馬……”
他冷然望着季丞相進了明光殿裏起草诏書去了。
而殿門前,帝後兩人都淚眼零零地望着他,他淡淡對他們道:“求我。”
聲音不大,但足以穿過雨幕,傳到永平帝與皇後耳中。
這不僅叫稚陵微微詫異,更叫對面哭泣的夫妻二人也詫異不已。
羅皇後大聲斥道:“你這個不孝子!他是你父皇!本宮是你嫡母!你這樣折辱你父皇母後,将來不怕遺臭萬年嗎!”
即墨浔幽幽道:“我即墨浔這一生只有一位母親,就是我的生母。”
稚陵忽然發現,從進了涵元殿以來,他倒是不曾喚過永平帝一句“父皇”。
踩着太子的烏金履又添了幾分力道,他幽幽重複:“求我。”
羅皇後本還想罵他幾句,可一聽到太子在他腳下哀嚎,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了,聲淚俱下道:“求你了,求你別折磨啓兒了……求你了……”稚陵沒想到她甚至求到她跟前,“裴小姐,本宮也求你了,求你看在這段時日本宮照拂你的面子上,你勸勸他,別折磨啓兒了……”
稚陵別過臉,不發一言。
皇後待她雖然好,可她也曾計劃過給她下藥,讓即墨啓強占她。換言之,她對她好,亦只是為了他們自己。如果沒有即墨浔,她不知現在是不是已經被逼迫着委身于太子,成為太子的側妃了。
即墨浔冷聲戳穿了皇後:“你費盡心機挑撥我與阿陵,更是借故将她強留在宮中,存着什麽龌龊心思,難道當別人都不知?”
便是今日……今日這混賬差點也……
如是想着,他力道愈重,叫太子連哀嚎都發不出了,渾圓的一張臉抵在堅硬的磚石上,幾乎被擠得變形。
見狀,永平帝竟也哽咽泣淚地哀求道:“浔兒,求你了,朕求你了——朕跪下來求你了!”
說着,竟真的撲通一跪,跪向了他們。
即墨浔握她的手微微發緊。
那是這一路以來,他少見的情緒起伏。
大約是因為,他這一生都不曾得到過的父愛,他這名義上的父親輕易付給了他這太子哥哥。他期望着永平帝可以自私自利一點,如此,他還能夠安慰自己,他這父親到底還是最愛自己,但現實卻大相徑庭了。
可見人心有時便是偏的,無論做什麽也撼動不了這份偏心。
稚陵微微用力回握他,他才像如夢初醒,臉上的神情漸漸恢複成了冷靜。
潇潇冷雨中,那些人的臉都仿佛模糊了,她想寬慰他一些,不知如何寬慰,最終,只輕聲說道:“也許只是想誘你放松警惕的計策。無論如何,太子不能留。”
即墨浔點點頭:“我知道。”
她想了想,還是說:“他們的愛,不要也罷。殿下與他們不是同路人。”
他點點頭,垂眼望她,一時卻覺得喉嚨哽咽——她竟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沒有為他們這父子、母子情深有什麽動容,倒是覺得可笑。他這父親從沒有喚過他“浔兒”兩個字,今日竟因為太子,破天荒地聽到了。
着實荒謬可笑。稚陵說得對,他現在不需要什麽父愛了;他早就不是從前那個無能無用的小孩子了。現在他盡可以叫他們百般哀求自己,叫他們悔不當初——自然,他們就算是後悔,也只會悔恨當初沒有早點殺掉他。
永平帝擡起了渾濁蒼老的眼睛,竟似一瞬間老了很多,問他:“朕都跪下來求你了,你還不放過他嗎?”
即墨浔淡淡說:“當年,我也跪下來,這樣求我這位皇兄。皇兄可曾放過我,可曾放過我娘親……我也曾跪下這樣求陛下。陛下好像只當個笑話看。那麽今日,我又怎麽會當真呢?”
羅皇後六神無主,晃着皇帝的胳膊,哭求:“陛下,快救救啓兒,快救救他……”
倒是季穎,比帝後二人冷靜得多,對着他身後禁衛們高聲道:“你等愣着做什麽,還不将逆賊拿下!”
禁衛們愣了一下,季穎重複:“快拿下!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禁衛們立即魚貫而入,圍列中庭與兩側回廊,此地水洩不通,每個蠢蠢欲動,又懾于齊王殿下身上的殺意,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剛剛可都是目睹過齊王殿下殺人如砍瓜切菜,方知他只是素日戴着溫良恭儉的面具。
不難想象,年紀輕輕便能親上戰場大破敵襲的齊王殿下,戰場上是如何所向披靡——殺他們,更是輕而易舉。
季穎氣得臉色發白:“你們還不動手?鐘宴為什麽還不來救駕!鐘宴呢!”
提及那個名字,稚陵心中難免有些異樣。
可他已經與她算得上分道揚镳了。
今日他是他們那邊的人,分屬兩陣,道不同不相為謀。
若他回兵護駕,彼此對峙時,該當如何呢……她想終究是走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了。
這時,季穎忽然道:“你們這群廢物!你們打不過他,難道還打不過一個女人!?快!把那個姑娘拿下!”
稚陵倒抽一口冷氣,這時還能分神想到,果然是關心則亂,永平帝與皇後都因為關心太子而方寸大亂,季穎則不然,她始終冷靜旁觀,也因此能看清局勢,明白即墨浔之所以親自帶着她,正是因為——她很重要。
她并非手無寸鐵——她手邊有即墨浔的佩劍無涯。
無涯劍鋒利如斯,她攥在手裏,想起他說,從昨日便擦拭打磨過,現在吹毛立斷,封喉不見血,适合她防身。
他将劍交給她時,還酸溜溜地提了一句,鐘宴的佩劍那麽笨重,根本不适合她防身。
她想,如他所言——去年他贈她無涯劍時,她在家裏閑着無事,哥哥教過她幾招,算是與這劍做過一段時日的夥伴,彼此也算熟悉了。
禁衛們聽到季穎的話後,似有所悟,果真便有離他們近的、膽子大的躍躍欲試,沖将過來,稚陵敏銳察覺到,攥緊袖中的劍。
但根本不等她動手,即墨浔道:“誰敢傷她,先問過我。”
偷襲的幾名禁衛橫七豎八躺在了地上,霎時讓人畏懼不前。季穎說:“今日擒拿逆賊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她這廂懸賞之後,原本膽怯後退者,莫不又興奮起來,彼此對視着,準備合力圍剿他們二人。
亂陣之中,刀兵的鐵腥氣仿佛彌漫滿這座宮城。稚陵忽被人攬緊了腰肢,帶進他的懷中,緊接着,她的雙眼又被一只手蒙了起來。
他雖不說話,可她心中明白,他是叫她:“別看。”
那一定是極血腥的場景。
眼前被他蒙住,并不能看到什麽,只偶爾有淩亂世界從他指縫間漏進一隅——似乎,到處都是鮮血。
到處都是鮮血。
因為不能視物,聽覺反而更加敏銳,她攥着劍,也胡亂地對外刺了幾劍,大約聽到有人被刺中痛苦倒地的聲音。
即墨浔與她兩人就這麽對戰這衆多的禁衛。
他始終以絕對的姿勢保護她。
她也聽到了,有刀劍沒入血肉的聲音。不知是他殺了禁衛,還是禁衛們的刀兵令他負傷了。
潇潇的冷雨聲中,她離殺伐與死亡太近了,可這樣近,她竟沒有一絲的害怕。也許是因為他在——不知幾時,她這樣信賴他,好像只要他在,一切都不會太壞。
他的懷抱始終溫暖灼熱,此時,帶着她閃躲挪位,更始終蒙着她的眼睛。即墨浔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好像說:“阿陵,若我死了,你會不會傷心?”
她不知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問,明明現在正是生死關頭,他怎麽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可便是這一瞬間,這一個區區的假設,她也不自覺中眼眶濕潤了。
“我會很傷心,很傷心。”
她說。
“不要死。”
“我們都要活着。”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翻身農奴把歌唱稚陵:把歌唱即墨浔:我也要當太子,我還沒當過稚陵:為什麽不一步到位(指皇位)即墨浔:我老婆還沒當過太子妃,給她整一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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