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前生IF-21 呼吸忽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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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沒料到他會這樣問, 一時怔愣,便見即墨浔眉眼間蒙上一層陰翳似的,漆黑眼中沉了沉, 泛出傷痛, 他攥緊她手貼在他的臉頰, 啞着聲音重複了一遍:“你回家了……難道就不喜歡我了嗎……?”
許是池畔風吹得久了,他臉上微涼。貼在手掌心,——再怎樣位高權重、高高在上的人,他的臉頰也是柔軟的。
甚至逐漸在她掌心熱起來。
春風拂亂了他鬓邊的碎發, 一縷一縷搖曳, 束發的紅绫帶飛舞獵獵, 她想縮回手, 只益發被他固緊。
漆黑的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想要望穿她的眼睛。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但下意識閃躲他的目光。
看天上雪白雲,看身後翠柳枝, 看樹上成雙的黃雀兒, ——只不看他。
即墨浔說:“可你是這麽想的。”
他委屈又不甘地重複:“你就是這麽想的。”
三月晴好,柳絮亂飛,一團一團落在發間。
那時她還沒有見過雪, 他牽着她的手在柳蔭下說,雪麽,也就那樣。她就問, 和書裏寫的一樣嗎?是不是像柳絮一樣?他說,柳絮要更輕更軟,春天起柳絮,比下雪更煩人。
現在她見過雪了。
人似乎總會對想象中的事物産生向往, 等真正看到,又略失所望。
即墨浔輕聲問:“是我有哪裏不好嗎?”
興許是錯覺,她仿佛只通過觸碰他的臉頰,也感知到他心跳很快。她想,她知道他這麽問的緣故,方才季穎已經将她的話都告訴他了。
盡管他嘴上說季穎都是胡說八道,還是在心中留下了疑慮。
她微微搖頭:“……沒有哪裏不好。”
“我有。我一定有。你說出來,好不好?”他近乎哀求地望着她,終于令她避無可避,只得對視。
稚陵張了張嘴,如鲠在喉。
其實,他已隐隐約約有了猜測。那時候她說她惜命,他以為只是大事未成,她心中尚且舉棋不定。可現在,冊封太子的典禮就在下個月,一切塵埃落定。
季穎的話,足夠直白。那樣的原因,令他倍感荒謬,可現在仔細一想,前前後後蛛絲馬跡,竟是那麽吻合。
即墨浔說:“我已經都知道了。甚至是從季穎的口中知道的。……你還記得你與她說過什麽嗎?是假的,對不對?是亂說的,對不對?是你随口編來哄她的,對不對!”
陽春三月,莺飛草長,輕風亂絮,裙袂翩跹。
稚陵終于開口,聲音很低,不似平日。
“殿下,我當然可以哄你說,那都是假的、是騙她的、是編出來的、你不要信她的話。——但這句話不也是假的麽。”她有些失意,“你現在,都知道了。既然你都知道了,……”她有些說不下去了,尾音很輕地飄遠,像柳絮。
“你我同生共死多少回,難道你還不明白,阿陵?”
要她明白什麽呢?
連她不肯嫁他的理由,季穎都知道了,她卻不願與他坦誠。
……很荒唐。
他胸口滞澀,雙眼望着她此時神情,想窺見她所有心緒卻又不能——他想,她什麽也不明白。
她什麽也不明白。
她低頭看着劍穗。無涯劍柄上系着她那時親手做的石榴紅色的劍穗,一晃一晃的,比鮮血還要豔麗。
稚陵說:“我應該明白什麽呢……有些事,在你看來無關緊要,在我看來,卻極其重要。就當是我不識擡舉好了,是我配不上你,就當是……”
他的呼吸忽然好近。
他俯下身來,想吻她,像以前一樣。
可沒有吻。
面對着面,離得好近,近到看得清她細密卷翹的黑睫,近到她眼裏映出他的模樣一清二楚,近到呼吸都糾纏到了一起。
他聲音很啞:“宜陵守城,趙國敵襲,千軍萬馬。我說打仗會死人的,你說,‘寧以義死,不茍幸生’,你不會怕。”
“回上京,奪位,我說,這是一條不歸路,你說,‘慎始而敬終’,既選此路,你決不怕。”
“矯飾欺君,竊取機密,你我合謀脫身,件件都是死罪。你說,‘士為知己者死’,有我在,你不怕……。”
他閉了閉眼,瞬間有溫熱的液體滑過她的手背,順着掌沿流了下來,“為什麽那些生死關頭都過去了,為什麽一切風雨都過去了。到現在……”
“你卻要怕一個莫名的預言。”
“不要我了。”
烏桕樹葉子飒飒地響,栖在枝頭的一對黃鳥借着風飛遠了。再遠些,那一岸有幾個小宮娥在放風筝。
花花綠綠的,飛上青空,飛得很高。
稚陵有些恍惚。他說的那些,一幕一幕于眼前浮現,如走馬燈。這樣久以來,也算是生死與共,一路風雨。
那些時刻裏,的确多次陷于危難之際,性命系蜉蝣一端。
他沒有親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處。耳朵刮着耳朵,有奇異的酥癢感順着耳廓耳垂傳到心腔。
震震地響。
一滴淚滴在她後頸。春衫薄,溫熱觸感剎那令她顫了顫,仿佛驚破了鏡花水月的長夢,叫過往回憶泛出重重漣漪,繼而消失不見。
稚陵睜着眼睛,微微擡起,看見天上成行的飛鳥振翅掠過雲間,落下鳴叫聲。
她不知該怎樣。
或許這就是快刀斬亂麻最好的時機,她應告訴他,便是萬一,她不想賭那個萬分之一;冠冕堂皇些的理由也有,可以說他冷酷薄情,只能為人君,不能為人夫。
但她沉默了,只是輕輕地嘆息。
……她到底不是那樣果斷的人。
良久,她說:“明天我要回家了。現在你公務繁多,之後亦恐見面無多……。陪我去放風筝好麽,忽然很想放風筝。”
即墨浔不會放風筝。
但他很聰明,一學就會,輕易掌握了收放線的竅門。得承認,這方面,他比自己有天賦些。
還是在虹明池邊,芳草茵茵,宮中庫房裏挑出來的一只燕子風筝。燕子高飛,沒多久就要比對岸小宮娥們的風筝飛得高了。
他等風筝飛起來,就把線軸遞給她,讓她放。
仿佛他在這裏的作用只是為了讓它順利飛起。
她仰頭望着風中那只燕子風筝,春風正好,燕子尾舒展飄飛着,映着天上雲,時有飛鳥嬉玩。
春水波明,柳絲垂曳着拂亂水中影。累了,便在近岸的柳蔭下,曲膝而坐。
他其實興致不高,稚陵知道。
盡管即墨浔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平日裏,若他心情好,總能在眼角眉梢唇畔找到些隐隐的笑意。
現在他曲着膝,單手撐腮望着虹明池春水盈盈,哪怕眼中映有蕩漾波光,眼底還是一樣沉寂。
稚陵說:“你不喜歡放風筝嗎?你不覺得放風筝很有意思嗎?看它飛得很高,很高……”
他說:“看你放風筝開心,我就開心。”
她垂眼:“若我不在你身邊,難道就沒有讓你開心的事情了?我原本是想帶你散心……。”
他默了默。良久,才小聲說:“阿陵,你不會是以為,我沉迷放風筝就能忘記你了吧?”
稚陵很詫異他思索半天得出這樣一個結果。
她更詫異他還認真補了一句:“這不可能。你在我心中——”
他戛然而止,擡眼望着她。
餘下的話是什麽,她不知道。
那一眼很長。
她輕輕說:“人哪有總為別人而活的。聖賢書中說,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人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他定定地望她,半晌,收回目光,“不一樣的。若沒有你,去年冬月,我早已死在戰場上了;若沒有你,便沒有今日之我。”
“若只是救命之恩,醫官才是殿下要重謝之人。若論出謀劃策,王府幕僚和麾下部将方是成事之基石。”
他不說話了,想必被她的反駁氣到。誠然,人有七情六欲,她在煩惱的時候,也要說兩句氣話,現下便是如此。
過了很久。久到天上飛過去的幾只野雁又從水北掠回,池上灰黑色野鴨子從那一岸游過來,游過去,再游過來;以及對岸小宮娥們被姑姑察覺偷懶貪玩,只得作鳥獸散。
她才聽到他悶悶地說:“阿陵。會不會,是我上輩子造了很多孽……”
稚陵依然很詫異,畢竟,假如造了很多孽,那這輩子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投生到帝王家,還能繼承皇位。
他又說:“會不會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她說:“怎麽會呢?你不是一向不信這些的麽。”
他對她很執着。
但有時候,太執着于人于己都不是什麽好事,對于稚陵來說,她現在倒希望他能做先放手的那一個,如此,她将毫無負擔地離開——可如果他始終執着,她就只能有負擔地離開了。
她不擅長開解人。
風筝擱在膝頭,稚陵端詳着這只燕子風筝上繪的花樣,做工這樣精致的風筝,她發現畫師竟給燕子畫了一對八字眉毛,撲哧笑出來,晃他胳膊指給他看。
即墨浔只好側過來看了一眼。
他沒忍住,笑了。
笑完有些後悔。他忘了他正在生悶氣。
兩個人一直在水岸,坐到了日落時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些有的沒的,說些亂七八糟的,說起天上雲,海底月,說起幾千年前天下分分合合。
以往總有宮娥來這兒喂小鳥,時間久了,它們便愛親近人。偶爾有不畏人的小鳥飛來,在肩上跳來跳去。
到傍晚,虹明池的水面映着晚霞熱烈的橙紅色,波光粼粼,水面數點飛鳥,成行地飛向對岸的林中。将墜的日光鍍在身上,連在晚風裏搖曳的發絲,也暈染出橘黃光暈。
稚陵緩緩站起來,沒想到坐久了,腿很麻,一下子歪了歪,失了穩。他要扶她,卻被她帶着摔倒在柔軟的草坡上。
四目相對,她就勢吻了下去,自然得像是耳畔此起彼伏的蟲鳴。
黃昏時分,青草氣息濃郁,混着龍涎香氣充斥鼻腔。他的唇舌一如既往的軟。這回更加不舍一樣,糾纏得更緊,仿佛至死不休。
輕易翻身,攻守之勢異也,他在上風,她枕在草葉間,烏發潑開,簪釵委地,望見天空飛鳥不知第幾次巡回了,啾啾亂鳴。也望見他的眼睛,暮色中,那樣凝望着她。
他挺拔鼻梁蹭過她鼻梁,抵着臉龐。
他幾乎想吮取她所有甘冽。
暮色漸濃,到落日只餘下了滿西天的霞紅色,四合昏昏,終于連眉眼都看不太清了,依然不肯放過她。
她被吻得腦袋發昏,聽到他吻着她的嘴唇喃喃。
“假如我願意……”
後面的聲音卻很輕了,聽不清。
——
翌日一早,涵元殿前已備好辇車。
未想昨日還是天朗氣清,今日卻依稀見東邊雲起,像是雷雨天氣。
是陰天,黯淡天氣,玄衣似更襯景。
稚陵今日穿了身梨花白的裙子,衣裙上,繡有細膩梨花。
枝枝盛放。
他扶她上辇車,送她出南門。南宮門外,也備有馬車。他又扶她上馬車,他親自去駕車。
她掀開簾子輕輕地笑:“怎麽敢勞煩殿下親自駕車?”
他說想多待一會兒。
果不出所料,馬車剛走了幾步,天空便飄起細雨。這樣的雨綿綿不盡,和風撲面而來,像兜頭蒙上水霧,沾到臉上,不夠爽快,不夠決絕。
宜陵的春天多有這種雨;但上京很少,想來不消片刻,雨勢就要變急。
幸好府邸離宮城不算太遠——趕在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前,到了府邸大門。
他輕輕撩起青簾,伸過手。她的手搭住他,輕盈落地。
“我走啦。”
走出兩步,他在她背後,一言不發。
直到再走了一步,稚陵才覺察到衣角一滞。
和那日在竹林裏,被小竹枝勾住衣裳一樣。
——他的手指牽住她寬大的袖擺。
但力度很輕很輕。
雪白衣袖,輕易地從他指間滑過。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失戀了梅開二度,要個名分怎麽這麽難——稚陵:他真的很喜歡說話說一半留一半即墨浔:有嗎?稚陵:請看VCR【元光三年夏】“朕最愛的人……?”【元光十九年夏】“是你”這兩句話居然間隔十幾年即墨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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