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前生IF-22 提親者絡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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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月, 上京城裏地覆天翻,改天換日。
随着齊王殿下逼宮弑兄,奪位功成, 上京的權貴士族也跟着此升彼降。
原先太子黨的那些人自是降的降, 貶的貶;齊王殿下的部下則有從龍之功, 升的升,遷的遷。
于是裴家作為齊王殿下逼宮第一等大功臣,也就成了上京城中第一等炙手可熱的新貴,裴奉将軍封為宜侯, 食邑兩千戶, 裴桓将軍為宜侯世子, 宜侯張夫人加封诰命夫人, 門楣榮耀貴不可言。
與謝大将軍他們更不同的是,謝将軍那一乾人等算是荊楚蕭氏舊部,與殿下的關系到底還要牽連到蕭家勢力、蕭家家主,隔了一重;宜侯一家則是殿下親手提拔, 屬于心腹中的心腹。
明眼人都知道宜侯府未來不可限量, 得趁熱巴結上去,否則哪裏還輪得到自己。
因此,裴家的門檻都要被人踏平了。
稚陵初回家中, 才發現家中煥然一新。
原先羅皇後着人從宮裏挖來賞賜的兩棵梅花,現在已經換成了兩樹梨花。屋中新添各色擺設,新的有十成十剛制出來般新, 舊的又像幾千年前老古董一樣舊。
見着一身绛紫绫裙的娘親,正欲往娘親懷裏撲去,堪堪發現還有人在。
是陌生仆婦,還有兩個陌生小丫頭過來喚她小姐。
原本家中日子緊實, 沒有雇丫鬟仆婦,現下看見,有些不習慣。
娘親倒是發現她的不自在,先伸手抱了抱她,溫柔笑道:“我們家阿陵可終于回來了。”
久別還家,她頓時覺得鼻尖一酸,在娘親懷裏小貓似的蹭了蹭,撒嬌:“娘親,我好想你!我,我好想吃娘親做的清蒸魚。”
娘親刮她鼻尖說她是小饞貓。
娘親懷中有好聞的味道。
爹爹和哥哥有緊要麽務,這幾日都宿在軍營,回不來,稚陵知道。
不在家的日子,家裏已變化了這樣多。譬如,并下隔壁府邸,後花園鑿通連成一片,寬綽有餘,小橋流水,芳樹缤紛。
後花園裏修了一座秋千架,稚陵愛不釋手地坐上去,娘親在她後邊推着秋千,含笑說,衛王抄家,殿下将原本衛王的露紅園賞給他們家了,若是喜歡住園子,改日去露紅園住。
稚陵不知這事,驚訝說:“露紅園?”以往讀書讀過,那是前朝仿江南制式修築的園林,上京四大名園之一,只聞園中涉山傍水,清景獨絕,尤其是雪景。數經輾轉,落在衛王手裏。
是意外嗎?那一回她只是與他偶然提到露紅園的名氣很大。
扶着秋千索,娘親又推了她一下,秋千蕩起來,失重感叫她回神。
娘親說,府邸中的雜事,是殿下派了人幫忙張羅好的,今日不比從前,身處上京,難免諸事繁雜。
她“哦”了一聲。
雨絲輕柔,倒不覺得淋雨有些什麽不适,反而心中添了些自由的快意。但這自由尚未享受足兩刻鐘,仆婦就火急火燎地過來園中通傳,說誰誰誰來登門拜訪了。
稚陵一頭霧水,看向娘親,娘親無奈:“阿陵,這些日子以來,家中每日都有客人。”
稚陵只好依依不舍跳下了秋千架。
她這風塵仆仆從宮裏回家,還沒有和娘親呆上一會兒,娘親竟要去應酬客人。
她很委屈。
又很無奈。
“阿陵,你也可以認識些新的好友了。”娘親摸了摸她的頭發。
她的好友都在宜陵。上京城裏,的确沒有什麽玩得好的閨中密友。
她想起,去年此時她家還在宜陵過着最平實的日子,偶爾會幻想爹爹他封侯拜相,到上京城去,見見世面;現今果真平步青雲,則新添了別樣煩惱。
她微微嘟嘴,娘親叫她跟着雲喜去沐浴更衣,一會兒莫要在客人面前失了禮數。臨去之際,娘親又笑了笑說,給她添置了許多新衣服,去試試看。
稚陵心中俨然已經冒出來無數回陪着羅皇後游園飲宴的記憶,想到回家還要應酬人,心中很是煩躁。
因此,雲喜雖然樂滋滋地想給她看新衣服,稚陵卻沒有興趣,只是粗略瞄了眼,挑了件素淡的裙子。
這回來的客人是安國公府夫人和她家的幾位姑娘。稚陵見到了,模模糊糊想起來,似在先前羅皇後設的花宴上見過那位鄭姑娘。
對了,那時候她站在自己旁邊,贊嘆着皇後娘娘的衣裙是名貴難得的流光錦。
雖心中郁郁,但畢竟要有待客的禮數,因此行為舉止上,別人挑不出她什麽毛病。
等人走了,稚陵裝得累,立即歪倒在娘親懷裏。娘親才摸了摸她頭發說:“安國公祖上有武德,如今雖沒有子孫在朝堂身居要職,但殿下他總要顧及這些勳貴。看起來,安國公夫人很喜歡我們阿陵。”
稚陵不在意別人喜不喜歡她,只說:“娘親,咱們每天都要過這種日子嗎?”
娘親很無奈:“這樣的日子娘親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稚陵欲哭無淚,這就是她以往很期盼的侯門主母與侯門千金的日子。
得了空閑,才終于有興致去瞧瞧新衣服,剛剛沒有細看,此時才發現,衣服質地繡工都極其昂貴,其中有幾件,便是流光錦制的錦衣,其色若流光,華美非凡。
原來摸起來是這樣光滑細膩的感覺。
稚陵摸了又摸。
雲喜樂滋滋說:“都是錢公公送來的!”
“錢公公是誰?”
春回說:“是宮裏的錢公公呀!姑娘,錢公公送了好多好多東西!姑娘來看,這些首飾,這些衣裙,這些珍寶……”
稚陵很詫異。
她拈起一支羊脂白玉的釵,釵頭玉雕琢成了梨花形狀,嵌有細碎銀蕊,工藝繁雜精細,一看便知道是宮裏的東西。
他都沒有跟她說過。
……單知道送,不知道說,誰會知道是他的心意。
是怕她不要?
可他送這些有什麽意思呢。
她都和他說清楚了。
大約都是她不在家時送的。
……就當是報酬吧。
可她一時間又沒有了興致,放下了釵。雲喜兀自在興沖沖介紹這個是什麽,那個是什麽,她獨自憩在軟榻上,撥弄軟枕上的金絲,窗外雨絲連綿——他該早就回宮中了。
近些時日他要籌備他冊封太子的典禮以及忙着肅清朝綱,本來就忙。心情現在或許還不太好……
雲喜不知道她與即墨浔的關系,只是覺得這些東西都很好,但看她興致缺缺,以為是小姐不喜歡,便問:“姑娘怎麽啦?好像不喜歡這些。”
春回說:“姑娘興許是累了。”
稚陵才說:“都收起來吧。我不想看到。”
雲喜不明白,但是照做了,将那些光輝熠熠的珍寶首飾都一一收進妝奁寶櫃,這下妝臺上一乾二淨,只剩下那面西域小國進貢的頂貴重的玻璃鏡。
西域與中原千裏之遙,玻璃更是極其易碎貴重的物什,運來不易。這樣大的玻璃鏡,上京城裏只有權勢鼎盛之家才會有。
雲喜見她盯着那鏡子,小聲問:“姑娘,鏡子也要收起來嗎?……這鏡子照得姑娘特別好看呢,真要收起來嗎?”
稚陵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娘親她親手做的清蒸魚,魚肉軟嫩入口即化,別無多餘佐料,保留着魚肉最本真的鮮味。
以往她想吃清蒸魚了,爹爹就拍着胸脯說他到江邊釣魚,保準釣上來。自然,多數情況下爹爹是釣不到魚的,臨到時辰,只能去攤販跟前買來兩條,假稱是釣上來的,回來讓娘親做給她吃。
娘親知道是買來的魚,并不戳破,只是笑說,也不知這江裏的魚,怎麽目光呆滞,毫不精明,能被爹爹釣到。
爹爹便奇怪,娘親怎麽知道是買來的。
娘親說:“往日你釣上魚,只管丢進桶裏,可從不記得拿稻草穿過魚鰓,提着回來。”
娘親心細,總是能注意到許多意想不到的細節,讓人誤以為她會什麽看穿人心的本事。
稚陵這回也不知怎麽就露餡,叫娘親發覺她有心事。
那是不同于疲憊的一種狀态。
娘親問她:“在宮中,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他們欺負阿陵了?”
稚陵一向都是報喜不報憂,那些不太好的事,便覺得沒有讓娘親知道的必要,她誰也沒說,只是搖頭說沒有,娘親揉揉她腦袋,輕聲嘆息說:“別人看不出來,娘親還看不出來嗎。你瘦了一大圈啊……下巴都尖了。”娘親捏了捏她下巴。
稚陵一面驚訝,一面也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腰:“有、有瘦一大圈嗎?”似乎真的瘦了很多。
霎時間,原先藏在心裏的委屈紛至沓來,傾瀉而出,靠在娘親懷裏,癟着嘴說:“與人周旋,好累好累……”
她一開了話匣子,頓時如洩洪,收也收不住,從皇後讓太子妃給她下藥、廢太子想調戲她,到每日抄經抄得手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每天都得逛幾個時辰的禦花園,那些事悶在心裏悶得發黴,今日終于全都說出來了,“那時候,我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娘親抱緊了她一些。來自娘親懷抱的好聞的氣息,比什麽都叫她安心。娘親順了順她的後背,輕聲如細雨潤物:“娘親知道,阿陵最堅強了。那些事都過去了,過去了,咱們就不想了。明天還想吃魚嗎?”
她在娘親懷裏狠狠點頭:“嗯嗯。”
娘親欲言又止,半晌才說:“阿陵,除了這些,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讓你不開心?”
稚陵一愣:“沒,沒有了。”
娘親的手指輕輕揩過她的眼角:“瞞不過娘親的。”娘親捧着她的臉蛋,擔憂地問,“是殿下的事吧。”
稚陵咬了咬嘴唇,正想着怎麽搪塞過去避而不談的好,娘親卻沒有追問,只是說:“阿陵長大了,許多事情,你有自己的想法,娘親不該再替你做決定。只是,情意縱然真摯,過日子卻不能僅僅靠情意。……阿陵,不論你做了什麽決定,娘親都希望這個決定,它讓你平安快樂,而不是痛苦難過。”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是很淺顯的道理。
稚陵覺得,不和即墨浔在一起,雖然平安但失去了小小的快樂;然而和他在一起,盡管偶爾很快樂,但注定不太平安,真是世事難以兩全。
孟子說舍魚而取熊掌,她現在為了平安放棄了偶爾的快樂,顯然是個正确的決定,因為,人世間的快樂還有很多種。
想明白這裏,稚陵豁然開朗,又有興趣,想着一會兒把收起來的珠寶首飾都拿出來,一一試一下了。
翌日晚,爹爹和哥哥休沐,終于才能回家來,一家人時隔多日,好容易坐在一起吃飯,仆婦拿青釉注子注碗燙了酒,酒是宮中窖藏的二十年九醞春酒,酒味香醇,正宜春日來飲。
爹爹接了綠玉酒壺,替娘親斟上一杯,替哥哥斟上一杯,再給稚陵斟上兩三分,笑吟吟說:“酒烈,阿陵只能喝一點。”
稚陵握着杯抿了一點點,便覺得果然烈,匆忙放下。
爹爹像極其高興,滿飲一盞,說:“漣君,阿陵跟你說了沒有?”
稚陵豎起耳朵,不動聲色,望了眼哥哥。哥哥朝她笑,卻半點不提示她。
娘親便配合地接茬:“是什麽事啊?”
爹爹說:“咱們家阿陵,可厲害啦!多虧了阿陵摹出了禁宮布防圖,我跟桓兒才能勢如破竹,一舉拿下禁宮四門。現在同僚們見了我都說,‘啊呀,裴将軍,真羨慕你養了個好女兒’‘哎喲,裴将軍,令愛之于我朝,如柳道子之于太/祖皇帝’……可把我誇得找不着北了!”
爹爹他學得有模有樣,一下逗得稚陵撲哧笑出來。
哥哥在旁含笑搭腔:“是啊,爹說的千真萬确。他們說,阿陵是巾帼不讓須眉。”
稚陵說:“哥哥,你也要打趣我。”她轉身拿了酒壺給他灌滿,“罰你喝完。”
哥哥說:“好好好,只罰我,卻不罰爹爹,阿陵是偏心眼。”
須臾幾杯後,酒酣耳熱,堂中熱烘烘,稚陵自己喝得少,卻也覺得頭昏,後來用過了飯,哥哥本說帶她出去逛逛夜街,她上了馬車,便靠着車壁睡着了。
等到了街市上,稚陵稀裏糊塗下了馬車,又稀裏糊塗牽着哥哥衣角在大街上逛。
淅淅瀝瀝下着小雨,哥哥撐着竹傘擋過她頭頂,停在小攤販前,拿起一支彩繪描漆的撥浪鼓叮鈴咣當晃了晃,笑問她:“你十歲的時候還喜歡玩這個來着。買一個?”
她嘟囔說那是小孩子玩的,娘親都說她長大了……喔,她掩手打了個哈欠,哥哥已經付了錢,笑說:“喏。”她只好拿着撥浪鼓無奈搖了搖,忽然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仿佛有個熟悉的身影。
但疑心只是頭昏眼花看錯了。
這樣步子一頓,哥哥發現了,回頭來,順着稚陵視線去看,問:“看到誰了?”
稚陵說:“那個人……”
她揉了揉眼睛,想再看仔細一點,不想行人匆匆來往,卻不見了。哥哥循着一望,詫異說:“那個人?”
他只看到确有幾個熟人。那幾人迎了過來,同裴桓寒暄笑道:“裴兄臺,好巧。”
這幾個是他在禁軍中的同僚,年紀相差不大,多是士族子弟,今日休沐日,也都出來閑逛。
“這位是令妹裴姑娘吧!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他們素日沒有見過她,這時看到半藏在裴桓身後的稚陵,一下子看得愣住。
街市燈火耀耀,細雨紛紛,素衣美人亭亭而立,顧盼生輝,宛若仙子臨凡。
稚陵客客氣氣跟他們見了禮,聽着裴桓介紹分別此人姓甚名誰,身居何職,立過何等大功,左耳進右耳出,一個也沒記住。
稚陵萬萬沒想到,她都和哥哥輕衣簡從低調地出來閑逛,還要與人周旋應付,一時喪氣極了,盡管想笑,但一點也笑不出來。
但就是這般寡淡神情在別人看來,也別有一番攝人心魄的美,叫人恨不能想法設法竭盡全力逗她一笑。
坊間傳言,宜侯千金有褒姒妺喜之貌,原來,是指這般美人,生性竟不愛笑。
那幾位禁軍的同僚一說起話來,便說個沒完沒了,這個說裴姑娘貌比天仙,他頗擅丹青,下回想請裴姑娘入畫,繪仕女圖;那個說裴姑娘才比許穆夫人,家中有幾卷孤本,裴姑娘也許會喜歡……
但裴姑娘現在只想自由地逛會兒街。
背在背後的手狠狠晃了兩下撥浪鼓。
咚咚兩聲。
裴桓聽到這撥浪鼓聲音,大約曉得她現在心情,連忙敷衍了同僚們幾句,拉着她離開了。
這兩日裏細雨霏霏,倒未如她所想那樣有雷霆大作驟雨傾盆。淅淅瀝瀝打在竹傘面上,地上青磚被街市燈火一照,水光細碎如金。
稚陵搖着撥浪鼓,認真地掰着手指數:“哥哥,我在宮裏,要到處應酬貴人;在家裏,要和娘親一起應酬客人;出門玩兒,還是要跟熟人應酬……嗚,好累。”
裴桓正想說什麽,迎面又走過來一撥人,熱絡地同他們兄妹打招呼,稚陵自然不認識,裴桓瞧了瞧,一樣面生,那一撥人便自我介紹說在朝中做某某官職,恐怕将軍并不認識,但現下我們就算認識了雲雲。
上京城何其之大,有東西南北四市,若要偶遇個人,那恐怕不大容易。稚陵心道,究竟是巧遇還是時刻被人關注着,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她背在身後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撥浪鼓。
這逛街市逛得她反而醒了酒,春雨雖有幾分寒意,拂在身上,片刻就消失了。
人影幢幢間,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影子。
眨眨眼便不見。
但仔細地想,即墨浔乃是一個從早上忙到夜裏,卧床養傷都要拿一份公文看的性格,怎麽也不像是出來沒事乾逛夜市的人,——恐怕她看花眼的人影,只是身形與他肖似的青年男子。
話又說回來,他身量颀長挺拔,放人群中實在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她幾乎沒怎麽看見過與他身形肖似的青年男子。
可不能再看——再細看,指不定又冒出個國公府公子、侯府長孫什麽的出來與他們閑聊了。
裴桓又敷衍了一撥人走後,無奈說:“下回買個面具戴着。他們認不出。便是認出了,咱們就咬死說他們認錯人了。”
稚陵覺得此計可行,于是立即拉着裴桓去路邊小攤上買了兩只面具,一只青面獠牙的,一只白面狐貍的。
她立即戴上狐貍面具,沖裴桓做了個鬼臉,壓着嗓子說:“哎喲,裴兄臺,好巧好巧,在這兒遇到你了——”
裴桓也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別着嗓子:“小友,你認錯人了,在下不認識你。”
稚陵演上了頭,說:“怎會認錯,我看你就是裴兄啊,裴兄怎麽裝作不認識小生了?”
裴桓說:“恐怕是在下與你口中裴兄的長相相似,如此叫你認錯了。在下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就是這樣的效果——稚陵笑起來:“好說好說,兄臺慢走。”
演完,賣面具的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笑說:“兩位感情真好。是兄妹吧?”
稚陵方才演得忘乎所以,才驚覺忽略了老板存在,這時頓覺尴尬不已,讪讪的,應聲:“對啊。”
老板說:“上一次看到感情這麽好的兄弟姐妹,還是十幾年前咯。不過那是一對姐弟,弟弟大概六七歲,姐姐十來歲。看模樣,他們也是富貴人家哩。那年春天夜裏,快要收攤了,那個姐姐拉着弟弟一路小跑趕過來,說弟弟的面具被人弄壞了,要買個新的。”
稚陵以為,老板之所以十多年未曾見過感情很好的兄弟姐妹,乃是因為上京城裏權貴多如牛毛,人心複雜,不比他們宜陵城小地方,所以兄弟姐妹之間明争暗鬥、争奪家産的太多了,由此甚至聯想到若乾話本裏的情節,十分唏噓。
哪知道,老板表示,只是因為他這十多年裏沒有擺攤賣面具,最近才改回老本行。
稚陵啞口無言,可見事情的真相往往沒有人想的那麽壞。
老板扭頭從架子上取了一只紅黑色的妖怪面具,說:“就是這種,是當時上京城最時興的面具。”
裴桓以為這是老板的推銷手段,講一個感人肺腑動人心弦的故事,這樣,好賣掉他手裏那種看起來過時了的舊款妖怪面具。
那個妖怪面具麽,确實過時了,沒見路上誰戴那種的。
老板既然講了個故事來推銷,稚陵臉皮薄,不好意思說不要,就付錢買下來,裴桓無可奈何地笑着說:“你呀,就是心軟,聽人家編個故事,就跟着難過。”
稚陵說:“可以換着戴嘛。這樣,下下次人家問你,‘诶,你是不是昨晚那個戴青色面具的?’你就能又說,‘啊呀,不是的,你認錯人啦,我們不認識’。”
裴桓揉了揉她頭發,失笑。
稚陵讷讷說:“我是覺得這麽個故事,讓人心裏酸酸的。怎麽會有這麽壞的人,連一個小孩子的面具也要弄壞……。哥哥,若是你,你肯定也會連夜帶着我來買個新的。”
“哥哥才不會讓人把你的面具弄壞。”
那倒是,稚陵想起小時候捉螞蚱,王二胖搶走她捉到的一只小螞蚱,回家大哭,哥哥知道了立即去把王二胖揍了一頓,讓他乖乖給她賠禮道歉,還賠了她三只新的,再沒敢招惹過她。
思及往事,稚陵心裏暖洋洋的,像喝了口熱酒一般熨帖,說:“哥哥最好啦。要是沒有哥哥,……”
她不知沒有哥哥會怎麽辦。
裴桓連忙打斷她:“哥哥一直在呢。”
回家的馬車上,稚陵有點兒累,靠在車壁上,玩着撥浪鼓,望着裴桓,問:“哥哥,你說,我們家還要忙多久啊……”
裴桓說:“興許過幾日就不忙了。”
騙子。
過了幾日,宜侯府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每日門庭若市。
今日是國公府世子夫人登門拜訪,明日是伯府宗婦下帖相邀,後日又是京中貴女花社組織雅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稚陵覺得侯府千金大小姐也不是那麽容易當的——或許是她還沒掌握到訣竅,但總之她竟然忙得想不起來即墨浔,每日眼睛一睜,先要想想今日府中有哪些要事,是否有什麽人情世故的往來,別家有沒有人過壽、成親、治喪事,要送禮回禮,今日又有誰提前遞拜帖要來……。
等忙完一切,沾枕既睡。
這樣的日子忙了約莫近半個月。
半個月後,稚陵逐漸摸清了一些上京城中世家權貴的脈絡,略有所悟,于是在接帖子時,先分揀一遍,推掉了許多無關緊要的拜帖;一些是跟廢太子沾着關系的,想攀上他們家的關系好保住自家,來求情的,也都推掉了;還有一些,素日裏風評不怎麽樣的,有欺壓百姓、為人惡劣的,一樣推掉了。
清淨不過幾日。
求情的倒是沒有了;換成了說媒的。
皆因此前大家都知道武寧侯世子與裴小姐是青梅竹馬,猜測他們家可能會皆為兩姓之好,不敢與如日中天的衛尉統領作對。
但現在,武寧侯世子身為後黨,雖被求情赦免,聽聞也要被外放離京到西南西北蠻荒地方任官,恐怕宜侯是不會讓女兒去那種地方吃苦,他們婚事八成是告吹了,故而各家都盯上了裴家這位掌上明珠。
提親者絡繹不絕,争先恐後。
稚陵已經得知了:禦史大夫家的長孫文質彬彬素有才名;骁騎校尉家的侄子善于騎射勇武過人;陽平郡主家的公子能文能武一表人才……
以及素日與他們家往來的各位夫人,明裏暗裏要提起自家的外甥如何優秀,尚未婚配,或者自家的兒子正居要職,前程似錦,或者自家幾房的侄兒努力上進,或許可以見見面相看一番。
稚陵覺得她得出去躲一陣子了。
但上京城中哪有什麽躲清淨的地方,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數不清的俗事。
最後稚陵聽從娘親的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悄悄讓哥哥送她出了上京,到上京城郊微夜山法相寺裏住一兩月,對外只說是出去游山玩水了。
由于捐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香油錢,法相寺的塵因師父很爽快地同意讓她暫住客居,不用像別的居士那樣乾活,還分得一處位置最好最清幽的禪房。
這下是徹底清淨了,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裏,——也就沒有人要在她跟前丢了玉佩、落下折扇,沒有人會在她去食樓吃飯時故意在鄰座高談闊論一驚一乍,沒有人會突然遞來一份自己新作的詩詞問她寫得好不好……。
微夜山夜裏安靜的時候,靜得像死了一樣。
第一日,她還覺得新鮮,飯菜雖然素了些,但還能忍受;至少耳根清淨,空氣清新。
法相寺雖然是皇家寺廟,但據她來看,好像并不太受重視,觀音殿裏觀音像的漆都已剝落,供桌上的供奉似乎也放置了很久。
老實說,香客不算多,興許大家上香拜佛都圖近,去大相國寺了。
第二日,稚陵發現飯菜和第一日一樣,是青菜豆腐,預感不妙。雲喜說禪房裏好像有老鼠,稚陵和她們倆半夜一起打老鼠,未果,翌日請了最有抓老鼠經驗的小沙彌,終于成功。
塵因師父說裴小姐請放心,絕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稚陵不怎麽放心。
第三日,小沙彌熱情介紹法相寺的體驗項目:研讀金剛經和挖野菜。稚陵果斷選擇了挖野菜,起初興致盎然,後來筋疲力盡。不失為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第三日,天有不測風雲,開始下大雨,無法挖野菜,塵因師父邀請她研讀金剛經。稚陵婉言謝絕,提出法相寺可以多安排點別的體驗項目,塵因師父倍受啓發,于是舉一反三,邀請她研讀華嚴經,法華經和大藏經。稚陵覺得不好,末了還是回禪房睡覺。
第四日第五日依然大雨,山路難行,此時無法出門。
一只灰色小鳥掠過滴雨的屋檐。
法相寺年久失修,一擡眼便能看到禪房屋瓦有了形狀各異的缺口。雨水順着流下來,接連不斷,滴滴答答,落在綠苔石階上。
階前幾棵鋒利的野草得了春雨滋潤,長得肥大招搖。小沙彌在苔階前嘿喲嘿喲拔草,一邊同稚陵道:“姑娘,可惜下了雨,改日再去挖野菜吧!”
唯一的樂趣也沒有了。
稚陵只好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門前檐下,看小沙彌殷勤拔草。
絹扇抵着下巴,望着雨簾發呆。
發呆中,一不小心,檐頭茅草被風吹落下來兩根,兜頭砸在臉上。
稚陵狼狽後撤。
望着茅草落地,稚陵隐約想悟出什麽禪理,回屋中提筆,欲寫下什麽道破禪機的妙句,最後還是幽幽嘆息,寫道:塵因大師臺鑒,禪房的屋頂破了,煩請撥冗派人來修雲雲。
待稚陵晾乾筆跡,忽然問小沙彌:“怎麽只見到塵因師父,沒有見到塵芥大師……?”
小沙彌拔完了草,擦了擦汗說:“住持生病了。姑娘,你是要見住持,研讀金剛經嗎?”
稚陵有些惋惜:“這樣啊。那倒不是……”本來她還想去見一見塵芥大師,旁敲側擊問問他當年說的關于即墨浔那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沙彌臨走,帶上了稚陵寫給塵因師父的信,翌日便有人來修補屋瓦,并帶回了一個消息:“姑娘若是想見見住持,住持說請姑娘過去一敘。但是……”
小沙彌欲言又止。
稚陵說:“但是什麽?莫非是……要謹言慎行,不能開罪了住持?還是……”
小沙彌撓了撓頭,臉紅到了脖子:“是這樣,姑娘,住持畢竟是一位高僧,……嗯,這個,與高僧坐論談天,是很有好處的……所以,嗯,要按一炷香十兩銀子算。”
稚陵睜大了眼睛:“啊?”
雲喜忿忿:“姑娘,夫人都捐了兩千兩了,竟然還要繼續捐麽。”
春回也忿忿:“姑娘不能捐,我看他們是想看人下菜碟哩。”
稚陵想,十兩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其實也不算什麽,只是……
許是生怯,她唯恐答案不如人意,反而望而卻步。
春回說:“姑娘,還是不去了吧。”
稚陵默了默,坐在小竹凳上,說:“我考慮幾天……”
雲喜當真以為她是心疼錢,看到稚陵糾結得睡不着覺,便說:“姑娘,要不還是去吧,十兩銀子而已。”
這件事于稚陵來說很重要,不能馬虎。因此,翌日,她先是沐浴更衣齋戒焚香,去了大雄寶殿裏求了一支簽。預想中,只有求了上上簽,她才去見一見塵芥大師。
解簽的和尚說:“這是一支下下簽。姑娘要花一兩銀子重新抽嗎?”
稚陵後來抽了二十兩的,都是下下簽。
解簽和尚說:“姑娘莫要着急,再抽三十支,一定能得上上簽。或者姑娘一次抽五支,必有一支上簽!”
稚陵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上當的感覺。
最後她花了五十兩抽了一支上上簽,解簽和尚說:“枯木逢春,潛蛟化龍,上上大吉。枯木遇春生,紫浪起蛟宮,浮生逐流去,騰雲禦長風。姑娘,這簽文說的是,世事變幻無常,所求之事前景未蔔,但于尋常之處,或有另外機遇,所求之事不僅能達成,還能得到意外的好結果。”
稚陵覺得這不是什麽意外的好結果,這是五十兩銀子強求來的好結果。
由此可見,當她第一次花一兩銀子繼續抽上上簽時,她其實便已經決定要去見塵芥大師了——所以,她多花了很多冤枉錢。
愛情容易蒙蔽人心,稚陵深切悟到此理。
——
宮中的氣氛略顯低抑。連素來話多的小珠子這時候也不曉得怎樣逗樂殿下開心。
或許殿下生來就是褒姒,不會笑,是裴小姐能讓他笑,現在裴小姐走了,殿下又恢複了原本模樣。
殺伐果斷,冷厲涼薄,讓人害怕。
那回裴小姐回家之後,殿下他就悶悶不樂的。小珠子只當是殿下思念心上人,于是喜滋滋提議,殿下若怕別人知道,可以喬裝一番出宮去看看裴小姐。
小珠子自诩深谙宮中的規矩,知道貴人們有時候做事都要不着痕跡,乃“事以密成,語以洩敗”的道理,殿下與裴小姐的戀人關系不可外傳,以免惹出禍端;小珠子卻不知道他家殿下聽從他建議,喬裝打扮出宮的真正原因是,他家殿下已經失去了戀人的資格,成了一個路人。
殿下扮做了一個平民青年,休沐日,低調地出宮,在宜侯府附近轉悠了一整天。
小珠子往日常常過來給宜侯府送賞賜,憑借這張臉也能進府,卻不知殿下只在府外胡亂徘徊的緣故——為什麽不進府去,外頭還下着雨,何況宜侯府客人多,若叫別人發現了,才真要讓人誤會,對殿下對裴小姐都不好。
殿下不理睬他。
冊封太子的典禮,流程已初步拟定,但尚有許多事情要籌備;現在朝廷裏公務也繁忙,這樣抽一整日出來,卻單在府門外瞎轉悠,在小珠子看來,是極不明智的舉動。
好容易到了傍晚時分,宜侯府後門悄悄地拉出一輛馬車,去了東市方向。
殿下立即也跟着去。
馬車停下來,時值入夜,東市華燈初上,燈火明朗,殿下站在不近不遠處,便那麽瞧着人家裴小姐下了馬車。裴小姐今日一身雪白的流光錦襦裙,系着綠羅綢腰帶,發髻上簪着簡簡單單一支白玉銀釵,在這黃昏夜雨燈火迷離間,美得驚人。
殿下臉色不太妙,自言自語:“那個男的是誰啊?”
等人轉過臉來,看清楚是宜侯世子裴桓,小珠子連忙安撫自家殿下:“殿下別擔心,那是裴公子。”
殿下說:“她有哥哥……”
小珠子懷疑殿下腦子壞掉了,但不敢說,只好附和着:“是啊公子。”
小珠子不知怎麽到了這時候,殿下還不過去,只這樣遠遠看着人家。一眨眼,半路就出來一窩男的,都跑上去跟裴小姐寒暄起來。
小珠子很替殿下着急,隐隐聽到殿下在念人名。聽得小珠子一顫,也不敢再勸殿下過去了,生怕殿下殺性大發,要殺幾個人助助興。他老實給殿下撐着傘,低下頭去,看見殿下攥着拳頭,手背青筋畢現。
莫非殿下是在守株待兔,是想等裴小姐自己發現殿下在這兒,從而顯得殿下沒有那樣刻意……?小珠子頗覺有理,可真等人家裴小姐向這邊看過來,殿下又立即壓了壓鬥笠檐邊,遮住了臉,背過身去,湮入人群之中。
小珠子一頭霧水。
不解殿下究竟是怎麽了。
只是他覺得,裴小姐這一路上偶遇的男子也太多了點。
殿下又開始隐隐地念着人名了。
後來,裴小姐兄妹兩個到面具攤買了面具。小珠子察覺殿下神情幽幽,呼吸也很沉重。
興許是裴公子那個提議很不錯,殿下聽到,也決定去買面具。小珠子愈發不解了,那若是與裴小姐撞上,殿下是也要說:“抱歉姑娘,你認錯人了麽?”殿下難道竟是不想叫姑娘認出來麽?
小珠子愕然。
面具攤的老板講那個故事又講了一遍。殿下似有片刻失神。
小珠子這下确定,這是老板的推銷手段了,于是小聲勸殿下:“殿下,想來是老板編來的故事。這個不好看,買個裴小姐一樣的狐貍面具吧!”
殿下淡淡地說:“故事是真的。”說着,買了一只面具,是紅黑色的妖怪面具,立即戴上了。
小珠子得承認,與其說人靠衣裝,不如說衣裝靠人,分明是一張不怎麽好看的面具,戴在殿下臉上,偏偏就顯得正正好,英俊而神秘。殿下實在有一張極其俊朗惹人豔羨的臉,一副颀長勻稱的身軀,哪怕這樣只露出下半張臉,也能叫旁的男子相形見绌,黯然失色。
——所以,戴了面具與沒有戴面具,都一樣能一眼認出殿下。
殿下是不好狡辯說對方認錯了的。
殿下一路遠遠跟着裴小姐,目送他們回了宜侯府,不知怎的,神情比出宮前還要黯然多了。
等回到宮中,小珠子與師父和吳總管三人一起嘀咕此事,俗語有雲,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還當真讓他們三個朦朦胧胧猜到了一些原因。
陳先生路過,聽到他們嘀咕,加入讨論,說,這情形其實去年冬天也出現過一次。在宜陵,冬天下了雪,四下找不到殿下,沒有辦法,小占了一卦,才算到殿下去了哪裏——殿下一個人,悄悄從軍營到宜陵城中,人家的宅子附近轉悠。
殿下他,興許是命中注定情路坎坷。
但這次殿下沒有選擇自己生悶氣。
上一回事出無因,殿下拿這件事來問策,諸位謀士一致認為此事唯一解釋是,殿下被人玩弄了感情。殿下說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但始終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這一回,殿下卻像是知道原因,反而不聲不響的,沒有和誰說。連貴妃娘娘過來探望他的傷勢,提及了裴小姐,殿下似也會岔開話題。
貴妃娘娘只好問他些別的事。
殿下又忽然提起,要去法相寺祈福。
單說各種祈福儀式,以往雖常常在法相寺舉行,然而自從羅皇後入宮,築造蓮花觀,便多由蓮花觀替代了。
是以殿下這提及法相寺,一定有其緣故。
貴妃娘娘自是察覺到了殿下不對勁,只好來問他們這些幕僚。陳主簿思索着,覺得殿下不會做無用功,想來有其考量,可這考量麽,……陳主簿确有了個大膽的揣測,一時又想,若真是為了一句預言,殿下也太較真了,這不像殿下的性子。
貴妃娘娘還在殷切等着他回答。陳主簿只好說:“下下月冊封太子,想來殿下是要圖個吉兆。”
貴妃娘娘不疑有他,說:“那便好。既然要去祈福,你們便去好好準備吧。”
陳主簿問:“娘娘可要同往?”
貴妃微微搖頭,離開了。
陳主簿想,世間之事,哀莫大于心死。貴妃娘娘如今雖願意出長春殿的後殿,願意與人說話,可心上那道門,阖起了就是阖起了,不會再改變。
他有點兒擔心殿下也會變成這樣。
祈福儀式很快安排好,定在四月初。這期間,小珠子仍舊不時陪着殿下喬裝一番,殿下戴上那張妖怪面具,出宮去,到宜侯府附近轉悠。
若是恰好裴小姐她出來閑逛,殿下就會眼前一亮。若是運氣不好,裴小姐去別人家做客,或者壓根不出門,只呆在家裏,殿下便會郁郁。
然而不得了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宜侯府這幾日不知怎麽,格外招媒人上門。給別家公子說媒的,簡直絡繹不絕。有遞帖子的,有直接大人登門的,有托人來說的,還有旁敲側擊借着做客之名來牽線搭橋的。
更不得了的是,裴小姐不見了。
連着八九日,殿下傍晚來蹲,都沒有看到裴小姐出門。殿下着急,叫他去打聽可是裴小姐生病了,打聽回來,方知道是出去游山玩水,躲個清靜。
殿下一時間,又是失落,又是高興。
眨眼間便到了去法相寺祈福的日子。
儀仗浩浩蕩蕩來到微夜山,上了山,入大雄寶殿。
法相寺的塵因師父說,流程上,請殿下先抽個簽。
殿下是有心事而來,此前已經齋戒三日,焚香沐浴,諸禮齊全,聞言,極其虔誠地拜了拜佛像,抽取一支簽。
看到簽文,瞬間臉色大變——小珠子瞥見了,是“下下簽”。
作者有話說:
稚陵:我是什麽種類的非酋,吃了個大保底即墨浔:下下簽我要鬧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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