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前生IF-23 我好怕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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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解簽和尚見齊王殿下捏着那支下下簽, 臉色鐵青,一時讷讷,不敢吱聲。
偏偏即墨浔攥着簽仔細看了看簽文, 聲音涼涼地問他:“這是何簽?”
和尚讪讪,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說:“回、回殿下,此簽是,下下簽,是大兇……”
即墨浔微微眯眼, 保持聲線的沉穩:“嗯。孤再抽一支。”
說着, 輕輕丢了那支下下簽, 微垂眼, 搖了搖簽筒,又擲出了一支簽。
簽,清脆落地。
他拾起看,眉頭仍舊擰緊, 喃喃:“下下簽。”
滿殿寂靜鴉雀無聲, 随從宮人官吏以及殿中的僧人們全都不敢作聲。只檀香寂靜缭繞。
他閉了閉眼,沒有起身,平複着呼吸。
呼吸聲沉沉, 他才睜開眼,扔了那支下下簽,目光幽涼, 盯着簽筒,重新搖出了一支。簽落在地上,和尚極想去先撿起,即墨浔已經撿到手裏。
赫然是下下簽。
靜了片刻。
玄衣少年驟然站起身來, 握着簽筒,狠狠一摔。
只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滿地上竹簽四散。
滿殿的人立即跪了一地。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解簽和尚連忙告罪,在地上發抖,只見面前這截漆黑的袍角被殿門外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搖動,有沉冷的嗓音在頭頂響起:“這簽筒裏,是只有下下簽?!”
解簽和尚汗流浃背連滾帶爬地去撿簽,說:“殿下,貧僧這就、這就去換一筒。”
法相寺苦窮已久,什麽腌臜見不得光的弄錢的法子都用上了。這求簽解簽裏也有些門道,譬如一般的筒中上中下簽文數目相同,法相寺中的簽筒便多填下簽,減少上簽,這般香客來求簽者,往往一求不應。此時,再提出可多捐一兩銀重新抽一次。
如此哄誘香客捐香油錢。
解簽和尚那日诓得了宜侯千金裴姑娘五十兩銀,一時得意忘形,今日齊王殿下來,卻忘記把簽筒換回來。
齊王殿下是不會給錢的,還極有可能一怒之下把法相寺殺個雞犬不留。
解簽和尚顫抖着重新拿來一筒。這是正常的一筒簽,和尚還格外多放了若乾上上簽,料想不會再有差錯。
這回,齊王殿下既不跪在蒲團上,也不閉眼虔誠祈禱。他盯着那和尚,接了簽筒,锵锵搖了兩下,擲了一支。
解簽和尚顫巍巍去拾,只見仍是:下下簽。
他唯恐齊王殿下要大發雷霆,聽見即墨浔問他結果,心虛拿袖子掩着,讪笑着說:“回殿下,此乃上上簽。”
即墨浔淡淡嗯了一聲,向殿外走,道:“去見你們住持。”
——
法相寺的住持不常見客,見一次,要收十兩銀。
以往還沒有拮據到這樣的地步。
即墨浔依稀記得他五歲那一年的冬天,是唯一一次随同皇帝出宮祈福。皆因他的太子哥哥怎麽也不肯在大雪天裏出門,別的幾個兄長看太子不去,便也裝病不去。
北方雪災,民間說是皇帝失德,這祈福是大臣們想出來的安撫民心的法子。
上京城大雪浩浩蕩蕩,幾要湮滅世間萬物。山路并不好走。皇帝讓宮人們擡着轎上山,但皇帝身邊的人都不管他,他自己只能慢慢地爬上去。
想來那時候,哪怕死在風雪之中,也無人在意。
還是皇姐牽着他的手爬到山頂。
回頭看去,萬裏皚皚,天地蒼茫,江山無限,連上京城中巍峨宮殿也只成了缥缈風雪中依稀的幾痕灰煙。
是那樣壯闊的風景。
皇姐笑着摸他的頭說:“阿浔真厲害。”
但祈福進行得不是很順利。
皇帝在殿中祈福,佛殿內頂脫落掉下灰塊,将供奉的香燭砸滅了。
随行官員說這是大兇之兆,皇帝一怒之下,說每年再不許給法相寺撥款修繕。
哪怕法相寺的和尚們紛紛告饒乞求,但皇帝已經盛怒,不會回心轉意。那後來,法相寺确然是沒落許多了。
不知怎麽,他只覺得法相寺的屋頂倒是比那些谄媚官員耿直得多,皇帝失德就是失德,不加掩飾地砸下來,痛痛快快。
所以,他從來覺得,在法相寺看到的雪景,是他愛極了的一場大雪。
但此時,十餘年後,他像突然體會到了永平帝的心情。
那是遮羞布被人當衆扯開了的羞恥。
如何能不惱羞成怒?
只不過那一年永平帝祈求的是風調雨順;今日,他求的是姻緣美滿。
四月,山中春光尚且大好,應了古詩中的芳菲始盛,入目尚可見到竹林外夾雜幾樹鮮妍桃花,灼灼刺眼。
塵芥大師的禪院隐在桃花林深處。
這是個清幽雅致的地方。塵因和尚說他師兄卧病已久,恐殿下過了病氣,他說無妨,左右他命硬,不怕,硬是要見,誰也不敢再攔,就這麽到了這兒。
塵因和尚在旁瑟瑟不敢多話,只好領路,他徑直入了禪院,踏上臺階。
入房裏,只見一位須眉盡白了的老和尚正在窗邊對弈。一桌殘局,黑勝白輸,顯然是定數。老和尚執黑,執白者像不精此道,下法淩亂懵懂。
他兀自大馬金刀地落座,拈了一只白子落下,垂眼冷聲道:“住持好雅興,還在此與人對弈。”
老和尚起身合十微微躬身,聲音卻不卑不亢說:“老衲是在等殿下。”
“住持開門見山,孤也不多繞彎子。”他靜了靜,擡起眼,看着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心裏在想,他這看起來像真有幾分本事,當年的谶語究竟是真是假……?
“孤來此,不是為了什麽祈福,——”他擡手,屏退了随從,雙眼黑得深沉,泛有森森的寒芒,“是為了問住持一句話。”
香爐中點着檀香,太濃烈,濃烈到足夠叫人心猿意馬。他不禁突然懷念她頸項間那淡淡的、帶着春夜寒氣的蘭草香氣。
他落下那枚白子後,修長手指便在這張舊木桌上無意識點了點:“那一年住持替孤斷過一次命格,說将來孤有大作為,卻要做半生的鳏夫。是為真,還是為假?”
他單刀直入,問得直白,目光直直盯着這老和尚。
他一直恨死了這個老和尚。
他害得他從小就備受欺淩,害得他要離開母親;到一切快要圓滿,他的十幾年前的一句話,還要害得他對心愛的人求而不得。
他盯着老和尚,無意識中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塵芥和尚笑了笑,說:“老衲若說是真,殿下當如何?若說是假,殿下當如何?”
他冷聲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難道會因為我改變?”
塵芥和尚模棱兩可地笑了笑說:“自然會的。殿下,從前為真,從今往後為假。”
這話像是為了迎合他而說的,頗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
即墨浔蹙着眉冷冷盯着他,只差要把長劍出鞘架到這老和尚頸邊去再問他一遍是真還是假。
如若是真,……他來時早已在心中想過,他決計不願相信,但也決計不願害死稚陵。到那時候,他興許只能對她敬而遠之,只能看着她嫁給他人和和美美……越如是想,越是心中恨極,殺意大發,恐怕非要把法相寺殺得雞犬不留。
如若是假,這老和尚豈非是空口白牙地害了他十幾年?他若不殺他,焉能解心頭之恨……?屆時只怕也非要殺個天昏地暗才願意罷休。
只是現在,他竟沒有理由動手了。握着劍柄,半晌松開,垂眼掃過這桌上殘局,很有掀了棋局的沖動,卻堪堪強行忍住,忍得手背上青筋畢起,指節發白。
塵芥和尚說:“殿下不信?”
他冷嗤:“讓孤怎麽相信。”
塵芥和尚又笑了笑,說:“從前為真,此後為假。夢中是真,夢外是假。夢中已經受過,此生盡得圓滿。”
即墨浔向來不參佛理,心想如若邀請母親一道來,現在與這位塵芥和尚大約能坐而論禪,論得有來有往,母親定能聽懂這些雲裏霧裏的東西。
他卻滿頭霧水,不明白到底塵芥和尚在說些什麽,只是聽懂“圓滿”兩字,心中總算有了個着落。
他喚了随行官吏進來,是一位秉筆的史官,叫他仔仔細細把塵芥大師的言論記錄下來,心中雖然狐疑,但是一想到下了山立即要把這該死的谶語給破了,可以去請舅舅提親,心情立即好了起來。
“今日恐有雨,殿下不妨在敝寺歇息一晚,明日再下山不遲。”
塵芥和尚笑道,即墨浔一看天色,不知幾時已烏雲密布。他來時分明是讓欽天監挑了個吉日,大晴天,怎麽又要下雨。
他道:“吩咐下去,在法相寺休整一夜,明日下山啓程回京。”
法相寺的青菜豆腐吃得他毫無興致。
盡管這是最新鮮的青菜,最嫩的豆腐;他是個身長九尺的大男人,吃的又多,面無表情地就着青菜豆腐吃了四碗飯後,想到以後登基還要每年來此祭祀,他自己都吃不慣,阿陵能吃得慣嗎,他能讓她也吃這些青菜豆腐嗎?
他立即命令随從的官吏,回去後恢複每年撥款修繕法相寺,并叮囑要派幾個南方的廚子,教僧人做菜。
他自然不知稚陵已經在這兒吃了半個月青菜豆腐。
他滿懷心事,此夜卻怎麽也睡不下,起了身,獨自披上外袍,到寺中轉了轉。
天色濃似稠墨,仿佛要淌下來。尚未下雨,但他轉悠到了觀音殿前,卻見天上一閃,紫電裂破重雲,旋即雷聲轟隆,大雨如注。
即墨浔獨自散步,也沒有帶傘,只得避進了殿中。
觀音殿裏燃着幽幽的香,燭還在燒,但并無人在,溫軟光暈,似叫此處比別處多添了兩分祥和。
殿中有經年的腐朽潮濕氣息,擡頭看,便見到微笑垂眼着的觀世音菩薩像。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他嘆息,步到供案前,曲着膝側坐在了蒲團上,門外已響起了密密匝匝的雨聲,襯得這裏卻靜得怕人,“……誤入寶殿,實在冒昧。既然來此,我确有一樁心事,很想請菩薩解惑。”
聽到這聲音,躲到菩薩像背後的稚陵微微一愣,竟然是即墨浔。
他的心事……?
照理說,塵芥大師應該已經照着她的話與他說了。他現在怎麽還有心事?
或許不是關于她的。
那日她痛惜十兩銀子與塵芥大師見了面,方才從他口中得知,從前那句谶語,是皇後娘娘派人來,以法相寺上下性命作威脅,逼迫他這麽說的,一來,前半句能叫陛下忌憚六皇子,二來,後半句叫世家權貴嫁女時多猶豫幾分。若他不肯,便找個罪名,殺了僧衆,毀了寺廟。
所以是假。
稚陵知道,以即墨浔的個性,倘使知道真相,盛怒之下,想必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這老和尚固然有罪,但絕不至于牽連無辜。小沙彌跪她面前哭求說,師祖都是為了寺裏的僧人,倘若要懲處,便懲處他好了。
她心中一時起了憐憫之心,教了老和尚說了那些話,想等此事過去後,她再找恰當時機告訴他實情,到那時候,他不在氣頭上,會命人秉公處置,不至于要連累無辜。
但此時此刻,她卻聽到他聲音猶豫地問菩薩:“菩薩,我當真生來不祥嗎?”
空蕩蕩的大殿,沒有什麽回應。
菩薩像擋得嚴嚴實實,她分毫看不到他,只覺得他聲音悲戚。長風挾雨敲窗,年久失修的窗棂咣當地響,靜了一會兒,他輕輕絮語般開口:“菩薩,我總是做那個不祥的夢。若住持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為什麽會做那個夢呢?……我好怕我會害死她。”
作者有話說:
稚陵:法相寺一共诓走了我2060兩銀子。我要安裝反詐app了。——即墨浔:只要我沒有錢,他們就诓不走我的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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