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前生IF-24 只想要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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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殿中氣息潮濕而幽冷, 有綿綿濃烈的檀香正袅袅旋繞着,他的聲音,和外面的大雨交織在了一起, 十分的惶惑而悲戚。
稚陵屏住了聲息, 總覺他話猶未竟。
他說, 總是做那個“夢”?是什麽夢?
她心目中,若論英雄出少年,當世之人裏,屬他才能當得起這一句稱贊。
她一向視他作無所不能、無所畏懼, 私心裏覺得, 他會是未來史書當中要添濃墨重彩的一筆的人物, 所以早早押注于他——現在舉家平步青雲, 可見決策無誤。
然而他這樣無所不能,不論做出什麽決定,無不是盡在掌控,迎難而上從無懼色——這樣的他, 竟要為他做的一個夢而難受得睡不着嗎?簡直難以想象。
她仔細聽着他的動靜——他卻沒有什麽動靜了。
興許是坐在蒲團上沉思着。
一着急, 她問:“什麽夢?”
這聲音把沉思中的即墨浔驚了一下。
他在回憶夢境,冷不丁聽到一問,這女聲, ……來自面前這尊慈眉善目的觀世音菩薩像?
擡頭去看,菩薩低眉,神情柔和, 擎着玉淨瓶,瓶中柳枝以一種柔美的弧度彎過肩臂。伶仃的燭光搖曳,雨聲正急,殿外是雷鳴電閃, 風雨大作,讓他瞬間恍惚。
一時間他竟沒有懷疑是神像背後有人,想了又想,只以為是自己頭腦不清醒了,聽錯了,複又垂眼沉思。
直到那聲音又一次響起:“是什麽夢?你不說,又如何能為你解惑呢?”帶有回聲,渺渺地響起。
即墨浔驚着擡眼,循聲看去,依然只見到寶相莊嚴的菩薩像高立眼前。燭光微微,大雨傾盆,他站起身來,不期踉跄了一步,是此前膝上傷未大好,逢了雨天,傷口發疼。
他近了供案兩步,離得近了些,扶着長案,不可置信地擡頭望着觀音像。
他自然知道,法相寺曾有過諸多神乎其神的傳聞故事,史書上也載有法相寺高僧救苦救難的事跡,至今後殿壁畫上仍繪有百十年前菩薩臨凡點化世衆的傳說。
太宗皇帝朝便有神佛入夢,托以解厄之法的舊事,明明白白記載在史書當中。
那時他自不太信,總覺得彼時太宗皇帝從夢中得知化解兵禍的妙計,定是神秘高人襄助,托以神佛之口。
即墨浔愣了半晌,得出結論:倘若能做一個怪夢,那也就能做兩個怪夢;如此,菩薩入夢來替他解惑,也是說不準的事了?
又好半晌,他終于低聲地說:“菩薩真能為我解惑嗎?……此事,我誰也沒有說過。……誰也不能說。”
那聲音溫柔:“你盡管說給我聽。”
他微微疑惑,問:“菩薩的聲音,怎麽這麽像……”
那聲音輕咳一聲,“是你心有所思,故有所夢。”
即墨浔今夜很好糊弄,聽了理由,沒覺得不對,反而深信不疑:“原來是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略顯得低落,那像是一場綿延不盡的冷雨,“我遇到她後,時常夢到她……夢到她嫁給我後,過得不好。”
夜風吹得佛殿門窗咣當地響,朽缺了的窗棂幾乎響得叫人害怕。
“自我認識她以來,從未見過她難過成那樣。那個人是我麽?為什麽叫她那麽傷心,為什麽那麽恨我。我不會那樣的——可我又怕真的是我,我怕真的會變成那樣。怎麽辦?菩薩,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他的聲音滞澀響在空蕩的觀音殿中。興許是心中秘密從未與人言說過,這會兒說起來,又不知要從何說起,只好零零絮絮地說着,像是時急時緩的夜雨。
“我以往不在意那個谶語的真假,只覺得,他們說出的那句話,礙了我的路,往後定叫他們一一償還,自食惡果。……今時今日,”即墨浔輕嘲般地笑了笑,“心有牽挂,卻做不到從前那樣果斷決絕。又總做那種噩夢,便要在意它是真是假,要在意它會不會應驗到她身上。一旦在意了,就總要擔驚受怕,安不下心了。”
他仰着臉望着菩薩的像,望着燭光照不到的黯淡褪色的雕刻,扶着長案的手微微發抖。
“菩薩,我的噩夢,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的語氣,像是失去力氣後的無可奈何。
殿中好半天寂靜。
“……菩薩也覺得為難嗎?”他一動不動,喉結滾了一滾,殿外突然劈出一道驚雷聲,轟然作響,他回頭去望,卻聽到雷聲過後,有溫柔的聲音傳來:“夢若為真,你要怎麽做呢?”
接連幾道雷聲滾滾,電閃雷鳴,叫昏暗的觀音殿中轉瞬乍亮,燭火驚得忽明忽滅。即墨浔不可置信似的,驟然跌跪在冰冷地面上,漆黑眼,淚流滿面。
稚陵良久沒有聽到他的回應。
稍微從菩薩像背後探出一點去瞧,綽約見明亮電光閃過時,他的臉慘白,淚如雨下,毫無血色。
她愣了一下,慌忙又避回了神像背後。
心跳如雷中,才聽到他的喃喃聲音:“若真如此……”他有些絕望地仰着眼睛,猩紅的雙眼凝望神像,喉結滾了滾,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啞沉滞澀,“我此生,再不糾纏她。”
啪嗒。
下雨了。雨滴的聲音。
但殿門與窗都緊閉着,風雨隔絕在外。
啪嗒。
滴落在殿中冰冷的磚面上。
這裏靜得怕人。
稚陵詫異地追問:“為何?”
以她看人的準頭,即墨浔是又争又搶的性格。無論是權柄,人才,皇位,還是什麽。
他竟能說出什麽“不再糾纏”的話?若不是今日親耳聽到……倘使是旁人說給她聽,她是絕不會當真的。
她方才是想逗他,以為他要說他不信,他命由他,這些虛言,皆不過是虛無缥缈的東西。接着麽……可能怒而離開觀音殿。
但稚陵轉就想到離宮之後數日,她确實再沒有見過他,一時又怔了怔,卻不知心中是希望他別再糾纏的好,還是希望他不願放手的好。
事實上,從她在塵芥和尚那裏得知所謂谶語只是編造以後,私心裏很是高興,想着過幾日下了山去便能将這真相告訴爹娘哥哥——還有他了。屆時,若……若他再提起說要他舅舅來提親的話……想來爹娘都會答應的。
只是今夜……他忽然又說起這些事情。
問出之後,她聽到即墨浔低聲絮語:“菩薩,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不知她于我而言有多重要。”
“哦?有多好?”
他沉默了一陣,輕輕摩挲着劍柄上系着的石榴紅珠的穗子,竟當真開始例舉她的好來了,從她心靈手巧,到她心地善良,再到她心思缜密,再再說到她在他心裏像仙女下凡。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麽形容她——像仙女。
她心中生出些異樣的滋味,心跳很是厲害,往日可不常聽到他誇她的容貌,還以為是他自己長相太好看,看慣了,所以眼中看別人都一樣,沒有容顏美醜之分——原是有的。
他說起來有些語無倫次了,似乎她的好是說不盡,說不完。
到後來,卻越說聲音越小,淡得不可聞了,讓稚陵疑惑,卻不敢探頭瞧瞧,只得出聲問:“既然她這麽好,你還舍得要放手?”
他的嗓音低沉,緩緩地響在殿中:“自我出生以來,我曾無數次希望,自己從未降生于世,也曾無數次想過,若是沒有我該多好。遇到她之後,我再沒這麽想過,——我只慶幸我活着,慶幸世間有我存在……慶幸着,我在我最好的年紀遇到她。我活着,才能遇到她。”
“她讓我知道,活在這個世上,不是件徹頭徹尾痛苦的事;讓我知道,我除了做一樣無情的工具,也能做有七情六欲的人。”
“因為她,我的生命才有了光彩。我不想看她因為我有一丁點難過,”他的聲音低沉而哽咽,“若我會害死她,若我和她在一起就會害死她……”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夜雨敲窗,風雷聲四起,山中之夜本就寒冷,舊殿中尤是。
他垂淚,手臂撐着地面,在供案前,幾乎語不成聲,“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若是那樣,我一定離她遠遠的,我絕不會再糾纏她,絕不會。……”
是這樣的原因。
稚陵有些悵然。
他說的那個噩夢,瞞她瞞得嚴實,從沒提過;原來他一直為此擔驚受怕。
看他只為一個假設,就難過成了這樣,原先她逗他的心思反倒叫他流露真情,不禁心中一動,輕聲問:“你既覺得她這麽重要,那你願意為她做到何種地步呢?”
即墨浔擡起猩紅的眼睛,看向了眼前慈悲低眉的觀世音像。
“菩薩的意思是,……”他語氣急迫,仿佛重新燃起希望似的。
他喉嚨一動,目光閃了閃,說:“付出一些代價?”
“你願意放棄三宮六院,只與她做尋常夫妻麽?”
他說:“我從沒想過三宮六院。我也只想要她一個人。”
“那你願意放棄榮華富貴麽?”
“遑論是榮華富貴,”他輕聲道,“便是皇位,便是大夏朝萬裏江山,——也沒有什麽舍不得。”他聲音依然有些哽咽,祈求似的,“假如我不做皇帝了,那能不能……”
稚陵心頭一驚,想起那時候他只說了一半的話——原來是想說,假如他願意放棄皇位的話,是不是谶語就不會應驗了,他就能娶她了。
那一回,他與她說過,他活到現在,做皇帝就是他生來的全部意義,他是為了那個位置而生,前半生裏,無一不是在為那件事而竭盡全力。
現在他說,他願意放棄這唾手可得的皇位和江山。
剎那間,她心神恍惚,下意識說:“不行!”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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