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前生IF-25 雷雨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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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稚陵語調激烈了一些, 忘記裝作溫柔慈藹,令即墨浔擡起了眼。
他的聲音尚有些發顫,聲調似劇烈搖曳着的燭火:“為什麽?”
稚陵咽了咽口水, 心跳急促, 倒是不好意思直說她做不到“有情飲水飽”, 他不去做皇帝,那要做什麽……,難不成去種地?這亂世裏,卻沒有幾分良田好種地, 免受兵禍。
何況, 多年前他父皇永平帝割讓的江南土地尚未收複, 此時情迫, 焉能在此時為了私情,置大局于不顧?
退一萬步說,他當真不做皇帝了,那他得罪的那些人以及将來的新帝, 決計會置他于死地, ——至于她自己家,恐也下場不妙。
畢竟不是神話傳說,他們倆能化成兩只蝴蝶飛走。
她平複着, 指尖情不自禁抵住了神像背後,涼得她一顫。
沉默以後,她定定地重複了一遍:“不行。”這時的聲調要平穩堅定多了, 想象中,即墨浔該擡起漆黑的長眼睛,望向神像這裏。
她攥着手指,輕聲道:“世事并不能随心所欲。……‘她’也不希望你這麽做。”
良久, 他沒有回應,殿中靜了下來,密密的雨聲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尚有許多事要你去做,你豈能輕易抽身,說走就走?何況,……貧賤夫妻百事哀。那會是你喜聞樂見的麽?”
她當他不過一時情急激動,才會說出這麽不理智的話,娓娓勸道,未想他說:“若我決心如此,必先制萬全之策,而後身退,不會教她受苦。但……”他頓了頓,“若她不希望我這麽做,我就不會去做。”
燭還在燒,橙黃色火焰,小小的兩團,照出小小一隅的光明。
稚陵覺得此時太過沉重,便又微微笑着問他:“夢若為假,那你又當如何?”
“若為假,……”他果真一改前态,立即應聲,有條有理,聲音沉穩:“我的小舅舅還有半個月路程到上京城,待舅舅一來,就上門提親。欽天監蔔過良辰吉日,今年的八月初八宜嫁娶,可先訂下婚期。她若不想着急婚嫁,過幾年也無妨。……”
稚陵詫異地聽着他說了一連串,從上門提親的聘禮規格,到皇太子大婚的禮儀章程,甚至是替她梳頭發的全福婦人的人選,以及大婚時要頒诏大赦天下,——都已想好。
條理清晰,件件不落,她想,他也可以去禮部做堂官。
只是說着說着,他恍然失落,聲音漸低:“可……”方才歡愉頃刻消弭,“她現在,不要我了。”
稚陵心跳驟快,要拿手按在胸口,維持着平和,但還是抑不住聲音裏的笑意:“或許只是此前你們之間有誤會。現在既已知道真相,你下山去與她澄清就是了。”
“真相……”他喃喃重複,突然激動,“菩薩的意思是說——都不會成真嗎?那些都是、都是杞人憂天?對嗎?”
“夢幻泡影,如露似電,何必當真?”
“不必當真?”
尾調輕快上揚,她聽得出他聲音中的欣喜。
稚陵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輕咳一聲,說:“所夢只是警示,未必一定成真。若你始終記得你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的真心,往後又怎會令她傷心?只不過,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罷了。”
“我願在菩薩面前起誓。往後時時刻刻,銘記今夜此時。”
她心中微微激蕩,像落了一場雨。輕咬了一下唇,含着笑問:“起誓,将來若後悔了呢?将來若遇到更喜歡的人了呢?”
“菩薩,那絕無可能。”
稚陵在神像後暗暗抿了抿嘴角,笑意卻抿不住,他大抵不在哭了,——可不能讓別人曉得,他們的齊王殿下半夜裏到觀音殿哭成這樣。
她在遐思,即墨浔的聲音又微微茫然地響起,略顯猶疑:“菩薩,夢既然是假;住持的話,又應作何解……我,我該怎麽同她解釋?我怕她不信。”
稚陵手指摩挲着下巴,瞎編道:“世事無常,命運并非一成不變。從前是真,今已改變,自然往後為假。也許,是你夢中一世應驗過,而今夢外,不會再應驗了。”
他深信不疑,終于放心,結結巴巴說:“菩薩……多謝菩薩指點迷津。月後,定派人修繕寺廟,為菩薩再塑金身。”
她未再回應,忽然想到自己出來這麽久,春回和雲喜該不會來找她吧?若撞上了,只怕不好,她屏息凝神,想等即墨浔走後再行離開。
他卻還不走,靜了半晌,又支支吾吾說:“菩薩,還有一事……”
她本不想再說話了,偏偏他問得太幼稚:“萬一她真的不要我了……菩薩可有讓她回心轉意的法門?求菩薩指點指點我。”
稚陵實在沒忍住笑出來了。
他慌了神:“菩薩……,我,還有一不情之請。”
她忍着笑:“你說。”
“菩薩可否變換其他聲音……”他心慌意亂,“每每聽菩薩教誨,總會思及心愛女子……唯恐……亵渎了神佛。”
稚陵努力壓着嗓音裏的笑意,應他:“這卻不能。至于你所求的‘法門’,”她想了想,才忍笑道,“你下回見到她時,可低念她姓名七遍,心誠則靈。”
她當下便聽他喃喃念出來:“稚陵。稚陵。……稚陵。”他念完,又自言自語,“好像真的有用。好像她……就在這兒一樣。”
他念她的名字,宛若是含着音節,在唇舌間反複流連。他的嗓音低沉,喃喃聲輕不可聞,在她聽來,卻一下一下,猶如春雷震震。
她輕聲地問:“既然思念,為何不去見她?”
“菩薩,我日日都去見她。她不知。菩薩也不知嗎?”
這倒讓稚陵吃了一驚。
稚陵垂眼,一下子臉似火燒,說:“自然知道。”
他語氣低落:“菩薩知,她卻不知。”
四月的山夜,風雨來急,雷聲轟隆作響,連綿不斷。刺眼電光叫這昏暗的觀音殿裏忽亮忽亮的,雨橫風狂,破敝舊殿的門窗負隅頑抗。
觀音殿有一扇通向寺後寶昌塔的後門。尋常時候,鎖壞了,只拿舊掃帚和木棍抵着,今夜卻着實抵禦不住,兩人沉默的當口,便聽得嘩啦崩響,大風直破開木門,冷風挾雨灌進殿來。
稚陵回頭看見後門大開,外頭狂風大作,霎時間冷得她一激靈。
狂風叫嚣。
稚陵身上春衫單薄,冷得受不住,只好蹑手蹑腳下了高臺去關門。以為觀音像高大,想必遮得住她這小小人影,卻未想到即墨浔聽到門開,也往這裏來。
破舊木門吱呀響着,終于關好,拿舊掃帚抵上,剛回過頭,就看見立在十幾步外,觀音像轉角的即墨浔。
她心跳驟停。
一雙漆黑的狹長眼睛,正一瞬不瞬不可置信似的望着她。
觀音像已将僅有的光明擋去了八成,餘下兩成昏昧搖晃的燭光,輕紗似的籠罩在他的身後。逆着光,其實多半看不清容貌了,何況面對着漆黑濃夜,——可他眼睛是那樣亮。
閃電又照過,一瞬亮堂堂白光,他容顏上淚痕斑駁,濕漉漉的,折射碎光,像是易碎的上好玉器。
他向她走過來。
步子很輕。滿地上漏進雨水,濕了磚石,瑩瑩發亮。
他踏過那些細碎的亮光,向她走過來。
木門縫隙裏漏風,足以令她這輕薄白紗衣的衣袂飄搖鼓動,寬大的衣袖吹到了他跟前。他低頭,輕易牽住她雪白衣袖。
方才沾了些雨,暈着涼意。
她聽到他低聲地問:“是菩薩?還是阿陵……菩薩莫要變作她的樣子了。我是凡人。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
他怔怔望着她,目光一動不動的,像在期待她的反應。
稚陵也一動不動。
哪怕這時,她心快要跳出來了。
“不是菩薩。”她輕聲地說,擡眼望見他的眼睛睜大了些,眼中光色閃了閃。
即墨浔忽然輕輕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沒多大力氣,偏叫她步子一晃,近他兩步。
他的手指捋過她額邊打濕了的發絲,一縷一縷。又是一道閃電,太刺眼的亮光,竟照得即墨浔長發雪白,鬓發如霜。
電光閃爍着,他的手指緩緩下移,撫過她的臉頰,語聲低啞:“我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嗎?”
咫尺距離,呼吸糾纏。灼熱潮濕的氣息織在一起,山夜裏,雨聲繁急,呼吸聲這麽微弱,卻清晰可聞。
他薄薄唇縫裏低沉而緩慢地念她名字:“稚陵……稚陵,稚陵。”
足足念了七遍。
他問:“是夢嗎?”
他貼近她了。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薄薄的唇貼在她的嘴唇上。不算灼熱,又極快灼熱起來。
他的唇畔還有些許殘留的鹹濕,大抵是他的淚痕。他輕輕地啜吻,小心翼翼,仿佛她是鏡花水月的夢一樣容易消逝。
木門又被風吹開,抵門的物件倒過來,他抱着她一躲。風雨從門中灌進來,嘩然作響。
稚陵心跳驟然加快,呼吸急促,喘息着,驚魂未定,才發現身子一空,被他打橫抱起,離後門處越來越遠,離前門越來越近。
原本背着觀世音菩薩像,尚可自欺欺人說菩薩看不到他們的荒唐。
現在,菩薩低眉,似正注視他們。稚陵心中騰地燒起一簇火來,燒得臉頰暈紅,剛被他放下,就又被攬住腰,愈深愈熱地吻了過來。
雷雨夜裏,觀音殿中,菩薩像前。
約莫是在極力克制,吻起來,沒有他素日的兇狠霸道。一點一點侵占着她的唇舌,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又癢又熱。灼熱的香息籠罩四周,落入他懷抱,才能切實感受到,他身量是這樣颀長高大。
深湛漆黑的眼睛裏點了兩點燭光。盈盈發亮,濕潤如浸過水,他吻着她時,唇間絮語似的出聲:“好真的夢。……菩薩,我說過,我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似嘆息,吻卻不停。
“想我嗎?”她問。
“想你。”他長睫顫着,慚愧不已,“你看,這麽莊嚴肅重的地方……我卻還想親你。”
即墨浔的喉結滾了又滾:“嫉妒死了。嫉妒死他們了。他們繞着你轉。我不許!我不許!”
“唔——”
他說着,加重了吻,輕輕咬了一下她的唇,旖旎绮麗,夾雜他動聽的喘息,叫她又好氣又好笑。
昏暗的燭火搖曳着,她的餘光看見他們兩人的影子融成一灘,照在褪色的雕花門上。
他重重喘息,注視她的雙眼,目光哀傷:“可你在哪裏。去了哪裏,也不告訴我。”
或許他真當這是在做夢了,她說:“我就在這兒。”
“你騙人。你是夢中幻影。”他鼻音略重,抵着她嘴唇,聲音啞滞地說。
稚陵還想解釋,忽然,門外響起人聲:“姑娘!姑娘——姑娘你在這兒麽?”
“姑娘!”
燈籠亮光漸近。
稚陵睜大眼,春回和雲喜真找過來了!
她側過臉去看,即墨浔也順着她視線看去。
待她轉回臉,就對上了即墨浔漆黑的雙眼,他的眼睛裏,眸色忽然加深。
雲喜和春回就在門外,雲喜大聲問:“姑娘在嗎?姑娘!”
稚陵想應聲,被他猛地低頭吻住,發不出一個音節。他吻得用盡全力,吮她唇瓣。她在寺中生活,未施粉黛,唇本是淡淡的紅,被他吮吻得嫣紅透亮。
雲喜拍了拍門。破敝的門咣當地響,叫人疑心下一刻就要開。在這樣的提心吊膽中,他反手插上門闩。
他突然緊緊扣住她後腰。
霸道地吻着她。令她一句話都說不出。
連想回應雲喜都沒法兒。
想叫他松開也沒法兒。
他深深地吻住她的嘴唇,像溺水之人瘋狂攫取她的氣息。
要躲,卻躲不掉。
吻得很厲害,片刻間讓她覺得暈,腿一軟,就直接被他撈在懷中,橫抱着,抱到了供桌上坐着。
唇卻一刻不離,始終糾纏她唇舌。
拍門聲急,雨也急,吻也急。
他捧着她的臉,外頭雷鳴電閃,他的容顏離這麽近,劍眉星目,唇色豔麗,像他佩劍上石榴紅的劍穗。
“那你呢?你想我嗎?”
吐出的氣息灼熱,拂在唇畔,若即若離的距離,聲音低啞,“稚陵。稚陵。……”他篤信菩薩教他的法門,将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他喜歡的人,就會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她想說,你這麽壞,我不想你。可他喉結一滾,長長注視她,眼中光熠熠:“你說想我。我就讓你出去。”
“我不——”
剛發出半個音節,就被他重新吻住,說不出話了。她見他漆黑眼睛閃了閃,似有隐隐的笑意,輕輕含着她嘴唇,唇間喃喃:“說想我。”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我從此不敢看觀音2.0——阿頹:推薦一首bgm:《今夜雨》by Hea2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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