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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前生IF-29 我跟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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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前生IF-29 我跟你哥哥

稚陵就這樣一路被他牽着手, ——他死都不肯放。

夏季天氣熱,兩只手牽在一起就更熱了,不消片刻, 便覺得出了一層薄汗, 黏膩着, 像是被曬融了的冰雪冷元子黏在一起。

東市連着三鏡海,舞龍班子設在三鏡海畔城隍廟前,聽說三鏡海的荷花洋洋灑灑開了整條岸,日暮時分, 浮光躍金, 今日他們倆便是浮生偷得半日閑, 屆時不單能看到舞龍, 還可看三鏡海的新荷。

太子殿下鮮有出門看花的雅致——不,應說是從來沒有。但她說什麽便是什麽,說去看舞龍就去看舞龍;說荷花開了,太子殿下也不問別的緣由, 就說去看。她原本還想多描繪描繪十裏荷花的好景, 但詞句都沒有用武之地。

既是游玩,盡管不能穿太惹眼的華服,也絕不能穿太樸素過頭的衣裳, 那簡直與風景不相匹配。因此稚陵沒有戴上她的狐貍面具,而是穿着一襲胭脂粉流紗裙子,戴上了一頂煙粉的帷帽, 帽沿粉紗及肩,披拂在身上,容顏也朦朦胧胧掩在紗中。

古語雲,士為知己者死, 女為悅己者容,她出門前精心打扮,畫了眉,抹了胭脂水粉,還塗了哥哥新買給她的煙桃色口脂,雖然別人都看不見,至少自己心情不錯。

從公主府到三鏡海,若靠一雙腳,至少要到天黑了。侍從牽來一匹黃金辔頭高大威猛的黑馬,稚陵問:“怎麽只有一匹?”

即墨浔低笑着望她說:“我們兩個人可以同乘。你若介意,我牽着馬,你坐上面。”

稚陵臉上一紅,只是匿在帷帽的紗下,大約他是看不到的,于是猶豫說:“同乘麽?……”

畢竟還沒有正式訂親呀。

他看出她的為難,說:“怕什麽,你管我叫哥哥,別人又不知道是不是親兄妹。”話音甫落,她呼吸頃刻一滞,心跳跟着不由自主加快,沒再反對,卻想,即使是哥哥也不曾帶她打馬過長街。

稚陵上了馬,即墨浔在她身後環抱住她,一手拉着缰繩,一手仍攥着她手,輕夾馬肚,馬兒噠噠小跑起來。

上京城的路修得比郡城還要寬闊筆直,沒有野地裏那樣坑窪起伏的艱險,馭馬亦很輕松。道旁栽滿了成蔭綠樹,稚陵望着眼前朦胧風景,偶爾帷幔的紗會被風吹起,迎面是夏季傍晚的熱風,蟬鳴嘶啞,身後少年的心跳咚咚地響,宛如震雷。

愣神之際,身後人忽然猛拉缰繩,黑馬低嘶急停下來,稚陵措手不及,啊地低呼一聲,胡亂要去抓住馬鬃毛,但已經被他穩穩環住腰身,貼在他炙熱懷抱裏了。

他似乎唇角一彎,她仰起眼睛就看得到,便下意識忖度他是故意為之,——但一想,以他的個性能做出這麽有心機的事麽?那不像他的為人。

只是稚陵顯然忘了,男人在一些事情上總是無師自通。

他扶她款款下馬,系馬在楊柳樹畔,原已到了三鏡海,稚陵隔着朦胧的紗幕,看到眼前一片落日下的波光粼粼。

往日在宜陵,日落時分,揚江上亦是如此波光動人,偶有打魚的船只往來,似一剪小小黑影。但江水總是波濤洶湧,不似三鏡海的平靜。

令她有些悵然。此時揚江上是何景象——此時揚江對岸又是何景象。

稚陵說:“馬就栓這兒麽,不怕被人牽走?”

他說:“有人照看。”說着,執她手,緩緩向城隍廟前去。

偌大柳蔭下,間或有斜陽餘光在水天盡頭照進柳枝間,依然刺眼,光輝落滿衣裾,水的波光在身畔晃動。傍晚時分人聲雖多,但意外卻遠,只是細浪拍岸,滾滾聲音不絕于耳。

斜晖間,稚陵擡手撩起一角紗帷,去看水岸亭亭的荷花,側頭朝即墨浔笑了笑:“花都還是尖尖角。”

她手指纖白,挑紗的動作優雅如畫,這一側眸,綽約的煙粉紗幕半遮,只露出一截纖細脖頸和清麗的輪廓,一雙烏黑如點漆的眸,映着水岸邊洋洋灑灑的綠荷葉,風一動,荷葉動,她眼中也潋滟光動。唇色本是淡淡的紅,塗上桃花色口脂,又生出了淡淡的豔。

她剛要放下紗幕,忽的伸進一只手指,那薄繭指尖輕輕在她唇畔一點,稚陵一愣,就去看他,他目光恰落在她唇邊,雖隔面具,更顯深邃。他輕聲道:“……口脂花了。”

稚陵要低頭,他手指直接托住了她下颔,令她微微一滞,旋即便覺指腹稍微用力揩在唇沿。他指尖沾着那點桃花色的口脂,顯得清豔。

稚陵怔了一下,回過神,慌忙拉下紗幕,別過臉,嘟囔說:“大庭廣衆之下呢……”

他在她旁邊笑了一聲,繼續拉着她手,往城隍廟那裏走。

早已聚了許多人,興許是慕名而來,或者只是聽到熱鬧,下意識就圍了過來。鑼鼓尚在熱場,幾個藝人在向看客們兜售些金閃閃的小物件兒,臺子上還只幾個穿花花綠綠衣服的小孩子在跑來跑去。

臺下中間是一條百十來步的長道,通向一座早已搭好的花架,長道左右僅設了三十來座,早被人占滿。

稚陵踮腳一看,說:“沒有位置了。”

即墨浔随她目光看去,眼中閃了閃,卻未說什麽,只是稚陵忽的腳下一空,她驚着抓緊他肩頭,——是被他抱起雙腿,頓時視野開闊,鶴立雞群,風景盡收眼底。

他嘴角一彎,說:“放松,繃這麽緊。”

廢話——誰突然雙腳懸空能不緊張,——但即墨浔大約是沒有體驗這滋味的福氣了。

“你……你放我下來……”稚陵怕惹人注意,小聲說着,即墨浔反而颠了颠,臂彎穩穩托住了她腿彎,尋了個更穩當的姿勢,說:“不放。”

“很重的。”

“不重。”

“很丢人……”

“不丢人。”

她終究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不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怎麽能、怎麽能還跟小時候一樣被人抱在懷裏!?

稚陵無言以對,總覺他是蓄謀已久想這麽做了。

這樣被抱起,幸好她戴着帷帽,容貌看不清楚。否則,且不說現在這樣成了衆人目光焦點,若還遇到熟人的話,該多麽……

大約是心虛,因此稚陵四下一瞧,便看誰都有幾分眼熟。

暮色漸濃,城隍廟附近彩燈通明,從東市那邊過來的游人宛若潮水,一潮接着一潮湧過來,沒有多久,約是看圍觀的越來越多了,臺旁鑼鼓驟歇,旋即就聽到銅鑼敲出當的一響,看客們莫不都凜了神望向臺子。

稚陵已暫時習慣了這麽高闊,比旁人高一截的視野,隔着人群,照樣看得清臺上,舞龍的班子踩着鼓點循次出場。

是兩條龍相鬥,奪一顆斑斓錦繡的繡球,一條是玄色摻金的黑龍,一條是紅黃相間的黃龍。哪一條先将繡球銜過紅木架上搭的花臺上便算是贏。稚陵很看好那條黑的,愈看愈覺它那一隊精神抖擻。

又聽其他人在議論,說這黑龍一隊便是南邊來的班子,叫什麽六勝來;黃龍是京裏最大的五華班。

稚陵就同即墨浔小聲說:“單從名字來聽,六大于五,先勝一籌呢。”

即墨浔思索了一下,說:“看來取名是一門藝術。”

這話旋即得到了驗證,舞龍班子自有江湖,那五華班類于守擂,對方千裏迢迢進京表演,與本地大班子對擂,外來的要掙面子,守擂的要保地位,兩邊兒的師傅們莫不都使出渾身解數,竭盡全力,因此,這一黑一黃兩條龍鬥得是不分彼此,不相上下。

到精彩處,鑼鼓聲愈來愈密,愈來愈急,兩條龍酣戰糾纏,舞得光彩炫目,動若雷霆,叫人眼花缭亂。

那黃龍奪得先機,緊咬住繡球,神龍擺尾,便直要下臺游往花架,道旁觀衆掌聲如雷,黑龍不甘示弱緊随其上,稚陵看得揪心,不自覺中緊緊攥住了什麽,焦灼道:“糟糕,要輸了……”

才聽得即墨浔輕輕嘶了一聲,稚陵才發現是揪住了他的頭發,慌忙松手,一邊兒給他草率揉了揉鬓邊,一邊着急看着賽況。即墨浔在她跟前無奈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麽,你倒替他們緊張起來。”

稚陵說:“啊呀你別說話,我忙着。”

即墨浔又說:“你想他們贏?”

稚陵胡亂應他:“那是,你不覺得黑龍霸氣側漏麽?”那股精氣神兒就讓人備感鬥志昂揚,活力四射,她自己沒有那種精氣神,便十分歆羨那些有的。

她還以為即墨浔有什麽好點子能作弊才有一問,但除了抱着她随人群往花架那邊走,別無其他動作。只是他身量高,往哪兒一站都跟一座山似的,叫人想不注意都難。

彩燈連片,光搖銀海,忽然,黃龍口中繡球不知怎麽脫了口,二龍彼此争搶,膠着纏鬥得厲害,稚陵立即又下意識緊張起來,嘴裏直念叨:“快搶快搶——”

恨不得親自上場去搶,但她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這麽細胳膊細腿的全未練過的外行上場,只會讓心儀隊伍輸得更快。

“啊——”

人群驚呼。不知是不是舞着黃龍頭的班頭一下子力氣使得過了,所有人紛紛擡頭看那只被龍頭頂飛了的繡球,稚陵也看着那繡球,忽覺不好,那繡球直沖她撞了過來。

稚陵連忙說:“不好了,啊,快躲——”

即墨浔卻沒有躲只叫她:“阿陵,接住。”在險些被繡球砸到臉之前,所幸手比腦子反應更快,搶先接住了繡球。

這只斑斓錦繡的繡球霎時落在她懷抱裏。

所有人目光也就全都彙集而至。

衆人但見銀燈彩照熠熠光輝之間,那神仙似的粉衣姑娘抱着繡球,晚風一過,紗幕翩跹鼓動,容顏雖然看不清楚,卻更添上幾分神秘的美麗。

那兩條龍也都瞧着她,黃龍那一隊先開口:“姑娘,抛過來!”

黑龍那一隊也連忙說:“姑娘,抛這兒!”

稚陵抱着繡球,又聽到即墨浔含笑說:“喏,現在可以舞弊了。”

稚陵心裏雖然有偏向,但低聲回應說:“那勝之不武,不夠光明正大,不是我想看的。”說着,只将繡球往中間一抛,那兩條龍又立即投入搶奪酣戰中,衆人雖短暫被這氣質出衆的姑娘吸引了目光,但極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舞龍身上。

即墨浔無可奈何,說:“早知道,就不浪費一枚銅板了。”

“銅板?什麽銅板?”稚陵慢半拍低頭看他,他單手抱她雙腿,另一只手攤開掌心,赫然還有兩枚銅板。稚陵反應過來什麽,不可置信:“原來是你剛剛——”

“噓。”他比了個噤聲手勢,想了想,說,“等散場我去撿回來。”

“……”

太子殿下該省省該花花。

但想也知道散場後早被人撿走了。

猛地一記鑼響,稚陵擡頭,只見黑龍率先銜着那繡球上了花架,将繡球穩穩置在花團錦簇間,本場是六勝來大勝五華班,圍觀者們喝彩不絕,掌聲雷動,那黑龍在花架旁春風得意似的游曳,再便是兩方都卸下龍身與觀衆們鞠躬致謝。

稚陵提着的心終于徹底吞回肚中,便要他放她下來,誰知道即墨浔步伐一轉,當沒聽見。

稚陵想捶他。

但忍住。

撒嬌:“哥哥,好哥哥,放我下來走一走啊……”她知道他吃這一套。

但他今晚不吃。

稚陵還是想捶他。

沒有來得及捶,兩柄燈籠忽然橫到他們面前。來人是幾男幾女一行,其中一個鵝黃衫子的姑娘驚喜笑道:“陵姐姐,真是你啊,我在那邊兒,剛剛看見風吹起你的帷帽,就說是你。我眼神兒好吧?”

他們幾個都仰着頭看她,稚陵尴尬得想從地縫裏鑽進去。

她想了想,認錯人這個說辭卻已沒有任何說服力,乾脆大方承認是她好了,并與眼前幾人寒暄起來:“啊對,是我。”又低聲叫即墨浔:“哥哥,放我下來。”

燈籠柔和的光搖曳着拂在身上,太子殿下聽她開口,雖不情願,也只好将懷中人放了下來。

那幾人便肅然起敬:“原來是裴兄臺。失敬失敬。”

稚陵好容易落了地,腿有些麻,輕輕扶着他,就被他重新牽住了手,牽得甚緊。對那幾人,他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想來是不欲被他們聽出聲音,認出身份。

稚陵覺得既被認出,與熟人說話還要隔着帷紗,略有失禮,于是擡手将帷帽的紗輕輕撩起挂在沿上。

那幾位世家公子頓時又呼吸一滞,看直了眼。

早聽說宜侯千金絕色,燈下看美人,愈顯她明眸善睐,風姿動人。

一雙烏濃的眼睛映着燈火,分外明亮。

身旁人輕咳一聲,意思不言而喻。

醋意大發。

稚陵倒想裝傻,可他不動聲色攥緊了她手,沒法裝傻,只好又将紗放了下來。

稚陵想,往日與哥哥一同出門時,還有哥哥替她擋着周旋,現在與即墨浔一同出門時,她還要替他擋着身份,簡直沒有天理。

那鵝黃衫子小姑娘是定安伯府的千金,稚陵認得,聽她熱情介紹說,這位是她的某某堂哥某某堂弟某某表哥雲雲,今夜相遇實在巧合,小姑娘那個堂弟笑說:“在下虞孟,幸會,小姐。正好我們準備去壁合樓喝酒,二位不妨一起。”

稚陵看了眼身側人,就推辭說,還與哥哥另外有事,改日再聚。

小姑娘那個堂哥搖着折扇,笑着開口說:“實在可惜,不能與小姐這般的人物共飲美酒,填詞作賦……”

即墨浔已忍了又忍:“怎麽,虞都水使,還有心思飲酒作詩?”

被人在大庭廣衆之下點了官職,叫那青年一呆,有些書呆子氣的茫然:“裴、裴兄何出此言……”

“南渠決堤了,你身為都水使還不知道呢?”他沉聲道。

那青年神色一震,臉上煞白:“什、什麽……”

本是出來和稚陵偷個浮生半日閑,他不想談公務,即墨浔頓了頓,只冷冷道:“好自為之吧。”

稚陵也只得歉然說:“失陪了各位。”

等走出好一段路,稚陵輕聲說:“南渠決堤了?要不要緊啊?你怎麽不說,早知有正事我就不……”

他道:“不是大事,沒有傷亡,歸工部管。但是他身在此職,玩忽職守,是他失職。”

他不欲再談論那幾個人,越想越煩,只道:“阿陵,我們還是到水邊走走吧。”

水邊有銀燈灼灼,三鏡海上夜夜畫舫笙歌不斷,船在水中,明麗燈火映在水面,灑得一片富麗堂皇,猶如仙境。水岸生着蓬勃的荷葉,入夜裏,一株一株深碧色亭亭風舉,姿儀動人,晚風吹拂,要比先才在鬧市裏涼快很多。

在水岸漫步,确要清淨多了,遠處畫舫上遙遙傳來絲竹管弦之聲,渺遠如仙音。

有的畫舫是達官顯貴家中的畫舫游船,有的則是做游船生意的。

碼頭便有租船的婦人在吆喝。非年非節,但坐船游三鏡海的客人依舊很多。

稚陵看到了安國公府的大紅畫舫——着實是那個“安”字燈籠太顯眼了些,而立在船頭吹風的那位鄭姑娘亦太顯眼了些。

稚陵也有些想坐船了,便說:“要不要坐船?”

凡是問出,自是有所想法。若即墨浔不在,她當然可以直接與人家鄭姑娘打個招呼,沾個光,乘她家畫舫;只是即墨浔在,便沾不了光了。

即墨浔說:“那坐小船?我來劃船。”

指的是這邊系着的這種,只容得下個把人的小船。

稚陵自小聽過白娘子的傳說,傳說裏她與許仙在西子湖上就是坐這種小船,驚奇道:“你也會劃船呀,哥哥?”

他心情好,仿佛尾巴都翹了起來,嘴上卻不動聲色道:“舅舅操練荊楚水師,我焉能不會。”

稚陵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誇他一句他就高興得不得了。比如,她誇爹爹箭法準,射兔子一射一只,爹爹能連着半個月都去打兔子;再比如,她誇哥哥刀工絕,哥哥後來連做一道蘿蔔炒肉,也要把蘿蔔雕個花。

想到這裏,稚陵有點兒好笑,即墨浔問她在笑什麽,她一想,她又不能像上次那樣說他這一點多麽多麽像哥哥——只好說:“沒笑什麽,只是想起來高興的事,我娘親養的小鳥下蛋了。”

稚陵與那位租船的婦人說,不勞煩船夫了,他們自己劃船,婦人為難:“啊,姑娘公子,我們這小本生意,恐要二位拿樣東西作押。”

稚陵拿出自己的長命鎖,方要遞出,卻被即墨浔伸手一攔,他望着她眼睛,替她卷好了掌心:“這是你貴重之物,不可随便作抵押。”

說着,自己取了一樣玉佩作押。

稚陵小聲說:“唔,其實也不值錢的。你那個玉佩要更值錢。”

他笑笑,緩緩道:“親人所贈,希望孩子長命百歲,寓意美好,心意無價。”他頓了頓,微垂下眼,漆黑的眼睛暗了一下,聲音被湖風卷得破碎,“沒有人送我長命鎖。”

他先大步登上船,回身來扶她:“阿陵——”

稚陵還在愣神,冷不丁的,聽見他喚她,才借着他的手踏上小船。船頭挂着兩盞精致的八角燈籠,繪着春和景明時的三鏡海風光,流蘇穗子随着船離了岸輕微搖晃,稚陵跪坐在狹窄船板中間,掀起簾子,向艙中一看,驚喜說:“欸,這小船,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嘛,這裏有吃食點心——啊,還有酒。”

她說着,回頭去看,只見船已搖搖晃晃地離岸甚遠,劃離了藕荷叢,水面留下長長的痕路,銀袍少年立在船頭撐船,模樣老道。

船頭風大,他衣袍獵獵鼓動,分明只是撐個小船,竟也無端有指揮三軍水師的架勢了。

他搭她的話:“還有這麽多東西?”

稚陵揀起一塊栗子糕嘗了嘗,認出這是西街那家鋪子做的,認為租船老板肯下本錢,這一趟很值了。

她又揀了一塊,出了船艙,站在即墨浔身後,問他:“吃不吃,是你喜歡吃的那家栗子糕?你記不記得?就是西街那家——”

他本在專心撐船,被她一打擾,哪還有撐船的心思,但執着船槳,壞心一動,就輕咳一聲,說:“抽不出手。”

哪裏就抽不出手了?

稚陵當然看穿他的想法,但貼心說:“那我替你一會兒?……”

……木頭,他想。

眼看這男人又要委屈地發言,稚陵連忙先行将栗子糕塞進他嘴裏,堵住了他即将要說的話。

岸上燈火漸漸遠了,水岸光明如晝,投映得水面也波光晃眼。

水上平靜,四周沒有什麽船只,即墨浔才放下槳,與稚陵一道坐在艙簾處,這樣,擡頭能看見天上那彎彎一鈎月亮——像她的蛾眉。

并膝而坐,這裏沒有旁人,稚陵側過臉,臉枕在膝頭看他,笑盈盈的,擡手就替他摘面具,說:“若戴久了,臉上怕要多一道黑白分明的印子。”

他将面具放在一旁,遠岸柔和的燈光暈在臉上,又添了一重霜一樣的月光,少年棱角分明的一張臉,也顯得輪廓柔和。

即墨浔攬着她腰,說:“下次戴下半張臉的面具,這樣上下一樣黑。”

艙中還有瓜子花生燒酒,他端來那盤瓜子擱在膝頭,剝出瓜子仁,剝了半晌覺得太慢,剝出一小把,但稚陵一口就吃掉了。他在想一掌拍下去,能否更快使得殼仁分離。

正想着,稚陵說:“你聽——有人吹笛子。”

絲竹管弦聲音多在東南岸,他們這小船已近三鏡海的湖心洲,這麽清越的笛聲,分明很近了。

湖心洲乃是一處巴掌大的沙洲,便是這麽巴掌大——也有權貴起了樓閣。樓閣高立,燈火盈盈,稚陵依稀記得這是誰……誰家的地方來着?

她手指戳了戳太陽xue,道:“是程家的玉璧樓。”

稚陵又聽到了一陣悅耳笛聲,她在音律上沒有什麽造詣,早些年娘親想讓學個什麽琴啊笛啊,她沒有太大的興趣,只喜歡聽,卻是懶得自己動手。

不過,鑒賞能力尚有幾分,聽得出這吹笛的功力深厚,中氣十足,吹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即墨浔說:“吹得還行吧。”

她問:“行家?”

即墨浔說:“那倒……”他在音律上無甚天賦,好聽就是好聽,不好聽就是不好聽。

稚陵笑了笑:“半斤八兩嘛。”

這樣并排坐着,逼仄狹窄的船板再容不下第三個人擠在裏頭,彼此容顏亦都近在咫尺。他說:“你大約比我強上半斤。”

月色溶溶,始終照着廣袤大地川澤。稚陵時不時揀一塊點心喂他,起初他還老老實實地吃,之後卻漸漸變壞,趁她捏着點心,卻舔一下她指尖。

不知怎麽,她覺得自己有點兒像在逗狗。

他倆坐這小船,劃到了遠離人聲鼎沸的水上,本以為沒有旁人打擾,喝點小酒,吃些點心,且能聽到別人家的樂師吹拉彈唱,合該是最惬意的時候。

沐着夏夜晚風,千裏月光,稚陵枕在他膝上,大約是小酌了兩杯酒,頭有些發暈,她模糊望着眼前水波蕩漾,月下波光,呢喃說:“為什麽總覺得我們不是第一次來坐船了呢?難道之前坐過,我忘記了嗎?”

他說:“興許是上輩子的事。”

稚陵就笑出聲:“怎麽可能。兩輩子都一樣,為什麽還有這一輩子呀。”

他說:“嗯,也是。——難道你也和別人坐過船?”

“……”稚陵拿手捂了捂眼睛,耍無賴似的笑,“那可多了去了,我跟我爹我娘我哥哥他們且不說了,我跟阿桃啊小雲啊王嬸子啊劉叔張姨姨……”

他的指尖忽然輕輕劃過她額頭,劃開她那欲蓋彌彰的手,劃到她的唇邊,點了點。稚陵仰面看他,烏黑眸子晶亮,湛湛若月華,水洗過一樣明,眸中仿佛也有波光蕩漾着,她笑:“乾什麽,我說的哪裏不對?”

“哪裏都對;只是我要親親這兒。”

他說親就親,俯下身子,低頭就親過來。稚陵要扭過身子閃躲,但腰卻早被他猛地一撈,緊固在他臂彎裏,分毫沒有逃開的機會。她唔唔叫道:“是你要先問,聽了又不滿意。”

“哪裏不滿意,你說什麽我都喜歡聽。”

他吻上來,忽的一凜。

覺察他動作頓住了,唇抵着唇,稚陵眨着烏濃的眸,問:“怎麽了?”

他目光愈發深了深,低啞磁沉的聲音響起:“阿陵……好甜。”

她以為他在說什麽葷話,臉上騰地一紅就說:“你,你亂說什麽!”

他的唇含着她嘴唇,模糊說:“我說口脂是甜的。阿陵想到哪裏去了?”

稚陵臉已經紅透,倒想掙開他了,他一邊扣緊了她腰,一邊貼着她嘴唇無奈低聲說:“阿陵……不要亂動,三鏡海不算淺。”

稚陵說:“我水性好得很。在揚江邊上,救過很多人的。”

他吻着她,舌尖勾纏她舌尖,低笑說:“我錯了,是我小看了阿陵,阿陵原是浪裏小霸王。”

哪知即墨浔頓了頓,忽然問:“我跟你哥哥掉水裏,你救誰?”

稚陵愕然。

原本她還在享受着他柔軟唇舌,纏纏綿綿,半睜着眼睛,猛聽此問,頓時睜圓了眼睛:“什麽?”

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船上挂着的燈籠照着他的臉龐,那薄唇上沾着她那煙桃色的口脂,光泛其上,盈盈閃閃的,竟顯得異常靡麗。不是明君的樣子。

稚陵說:“我哥哥水性比我還好。不過你水性肯定也不差……你們倆竟要我來救?這得是什麽情況下……”

“那一定是你和哥哥都受了傷了?別擔心,我會把你們倆都救起來。”她皺起眉,又舒開了眉,“你放心,我有這種經驗的。”

即墨浔捧着她臉龐,重又吻了下來,這回卻像唇角挂着無可奈何的笑意,說:“我知道的,你對心中所愛的人,都是……”話沒有說盡,便是鋪天蓋地的吻了。他知道,他在她的心中,即使是與她哥哥相比,也不會是被放棄的那一方。

吻得深而重。

小船搖晃着,吻了許久,汗濕鬓發,雲鬓微斜,發縷淩亂沾滿額頭,即墨浔方停下。彼此都吻得在喘息,稚陵又躺到他膝頭,身子軟軟的撐不起力氣了,只說:“我們這是到哪裏了?”她烏濃水潤的眼珠四下亂轉一遭,也沒看出是哪兒。

離岸邊都很遠了。

修長手指輕而緩慢地替她整理着淩亂的鬓發,一絲絲一縷縷,都極其認真。他道:“湖上無風,我們還在剛剛那裏,沒有漂很遠。”

怎知下一刻,忽然有水浪聲音漸近,緊接着稚陵就聽到了誰在叫她:“裴姐姐,裴姐姐是不是你?”

稚陵一個鯉魚打挺從他膝頭坐直,手忙腳亂從身側抓來了那只紅黑色的妖怪面具,塞給即墨浔說:“不好,有人,快戴上面具!”

這才應聲:“是誰?”

她起身去瞧。

只見一艘華麗至極的赤色畫舫逐漸靠近他們這小船,畫舫船頭立着數個妍麗身影,其中一位,便是在叫她的那個,燈火輝映中,對方搭話說:“我是繡繡呀。”

即墨浔已經戴好了面具,但未輕易露面,只在艙邊簾後問稚陵:“是誰在叫你?”

稚陵說:“是平西将軍的女兒。看樣子,好像……都是我們花社的姑娘。”

“花社?”

稚陵說:“對啊,我加了個花社,其實吧,就是姐妹之間經常寫寫字、作作畫,吃吃喝喝罷了。”

她解釋完,畫舫也已近在眼前了,當先的麗人們,稚陵漸次看清,果然是花社成員。

程繡笑着說:“裴姐姐,快上來,我們到你家裏請你,可聽說你出門了,沒想到你在這兒呢!真巧!”

小姐妹們都在,稚陵哪裏好拒絕,回頭看了眼已經戴好面具的銀袍少年,遂說:“好啊。那我……我和哥哥就不客氣了。”

小船系在畫舫後面,倒沒有多大問題。

甫一上了畫舫,先才是朦胧黯淡的光,現在尚不适應這樣的如晝光明,稚陵微微擡手擋了擋光,姐妹們團團将她圍住,程繡說:“花社姐妹都來了,只差裴姐姐一人。欸,是同裴公子出來的?”

她們紛紛看向稚陵身後的少年。

稚陵心道,左右是程繡自己說的,不是她先說的,乾脆順着她說好了,于是道:“是跟哥哥一起的……”

程繡就笑說:“那我放心了,我還擔心裴姐姐相看好了誰家公子呢。”說着,熱絡挽起稚陵的胳膊,“哎,我們到裏面去。”

稚陵覺得身後人似乎氣勢又冷上幾分。

她打岔說:“幾天前怎麽沒聽你們說要來三鏡海玩?要早說的話,我今日也來的。”

程繡說:“是我三哥!哎呀你說我三哥這個人呀怎麽就這麽……他昨日才從西境回來,帶了幾位會演奏胡曲的伶人,還有些西邊特有的吃食,就非要我給衆位姐妹一起享享耳福。這不,還專程開了畫舫出來游湖呢。”

甫一入了畫舫中,中間別有洞天,布置得富麗堂皇,便是一處珠簾,顆顆珍珠都粉白圓潤,莫不顯得價值不菲。

舫中另有幾個青年男子,稚陵忖度着約莫是程家的子弟。他們本在喝酒談笑,見她們進來,其中一位立即站起來,迎道:“繡繡,怎麽了?”

那青年倒是在一衆姑娘間,先看到了最後進來的即墨浔。

另幾個青年也都起身來迎。

即墨浔跟在最後,看到他們,确然都不熟悉,想來都是平西将軍府常年呆在西境的子弟了。但是,男人的直覺,讓他第一眼看到這幾個男的,就覺得很不……

程繡笑着說:“三哥,我可要給你介紹這位大美人——這位是宜侯府千金裴小姐;這位三哥興許聽過,是宜侯世子裴桓。”

程繡又向他們二人介紹:“這是我三哥程錦,擔任都尉使。”

稚陵望着眼前這個男人,容貌英俊風流,身着一襲紫衣,讓人覺得,他該是個風流倜傥的貴公子。

稚陵還在聽程繡說:“喏,——裴姐姐,你來得正好,我們剛剛點完了曲子,你也來點一首。”

顧以晴則湊在旁,說:“裴姐姐剛剛沒聽到那首叫什麽夢、夢……那個可好聽了。”

程繡笑推她一把,說:“以晴你個五音不全的,可別瞎指揮了。讓裴姐姐自己選。”

稚陵被她們幾個推推搡搡的,終于還是點了一首曲子,這曲子名字倒是奇怪,念都念不順暢,只是一眼相中。

極快,各自招呼着落座,稚陵被簇擁在女孩子們中間,即墨浔當然不好與她呆在一處,只好與程家子弟坐在一起。

茶水齊全,吃食俱備,那西域的伶人們便開始吹拉彈唱,演奏起來,稚陵一聽,他們這些樂器果然與中原大不相同,譬如那個皮膚略微顯黑的伶人所拿着的小鼓,又譬如旁邊那個卷發綠眼睛的少女吹奏着的鐵盒子似的東西。

他們音樂風味聽來怪異,但稚陵覺得十分新鮮。

程錦望了眼戴着面具的這銀袍少年郎,低聲問:“世子為何戴着面具?”

即墨浔不大想搭理他,可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只淡淡說:“面貌醜陋,不願示人。”

程錦微微詫異,看了眼貌比天仙的裴小姐,再看了眼這個銀袍少年,沒再說話。

這廂聽得入迷,一曲畢,稚陵贊道:“果然與衆不同,我從沒有聽過這種曲子。”

程繡說:“是吧,本來三哥說要請姐妹們一起,我還說這麽芝麻綠豆的事兒值得嗎?等我一聽,我就曉得,值,非常值。”她笑意盈盈,稚陵望她,鬓發簪着大紅絹花,紅寶石頭面,豔麗奪目,心想,程家財大氣粗,倒讓人羨慕不來。

這檔口,忽然,程繡那個三哥拿出一支碧玉做的長笛,說道:“既然有新客前來,方才裴小姐興許沒有聽到,程某再為小姐吹奏一回罷?是《關山月》。”

稚陵冷不丁被那人點了名,茫然擡眼看去,紫衣青年已然起身,立在舷窗邊,只聽笛聲入耳,分外清越動人,和着這西域的曲聲,霎時間叫她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想:原來剛剛聽到的那一曲笛子,是程錦所吹奏的!

即墨浔何嘗沒有聽出,只是心情不似稚陵那樣覺得好聽,反而是悄無聲息地看着那青年。

此人分明就是在……

就是在刻意地讨好稚陵。

吹笛子,吹笛子又有什麽了不得的?他暗自想,愈發握緊了茶盞,等擡眼看到那邊的稚陵聽得十分認真,甚至入神,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作者有話說:

稚陵:不是吧,還有桃花???我還以為這輩子沒有了即墨浔:不可以,不允許,我不允許!!!——程繡:裴姐姐,上輩子對不起你,這次我給你介紹對象補償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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