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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前生IF-31 耳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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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前生IF-31 耳鬓厮磨

顧以晴這般盯着他們瞧, 被稚陵覺察到,連忙就拂開了即墨浔的手,說:“別人在看。”

他倒不依不饒, 似笑非笑, 微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怎麽, 我們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嗎,看就看了。”

若說以往要隐忍蟄伏,隐匿他們倆的關系也就罷了,現在他大權在握, 心裏巴不得別人知道她是他的, 也好叫一些心存不軌之人死了心。

稚陵耳根通紅, 嘟囔了一句“你不要臉, 我還要臉呢”,說着就轉過身去,投入姐妹們的陣營裏,不再跟他說話了。

顧以晴見稚陵過來, 尚沒有問她什麽, 只是目光還是不住在她與即墨浔兩個人之間流轉。

她在姐妹當中已算得上消息靈通,知道這些時日,宜侯府的門檻都要被提親的踏平。

宜侯千金才貌絕世, 便是上京百年世家裏那些向來眼高于頂的貴胄子弟,也有傾心于她而上門求娶者。要知道,這些世家子弟多數都是聯姻世家女的更多。

盡管如此, 卻未聞宜侯這位掌上明珠屬意于哪位公子。

——別說屬意,就是相看,也不曾與誰相看。

有人說,宜侯千金興許還惦念着武寧侯世子, 鐘世子盡管一時失意,但能力擺在那兒,太子殿下定然會重用于他,東山再起是遲早的事,他與宜侯這位掌上明珠乃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與旁人不一樣。

但,顧以晴照自己與稚陵相處來看,卻并不像傳言中那樣,她對那位還念念不忘。

顧以晴這廂思考了半晌,忽然不可置信,難道說,她是喜歡自己的親哥哥?所以才……

稚陵不知顧以晴看她的目光為何忽然異樣,仿佛她得知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心頭一驚,難道她認出即墨浔的身份了?

她便試探着笑問她:“以晴,你怎麽這樣盯着我和哥哥瞧呀?”

顧以晴目光閃了閃,只拿絹扇抵下巴,笑得明豔,說:“裴姐姐貌美如花,便是看了多少次,都要看恍了神呢,我只好奇,世子是不是也與裴姐姐一樣貌美。哎,怎麽世子總戴着面具,也不摘下?”

稚陵笑着說:“唔,其實是……哥哥近日臉上受了小傷,留了個疤痕,他嫌醜,不肯露臉呢。”

顧以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稚陵又想,倘使顧以晴真得知了他的身份,應該是詫異多于探究,臉上該不會是這種怪怪的神色。

顧以晴垂眸又湊近她幾分,另起話頭,笑問她:“裴姐姐,前些時日你出門游玩了,去了哪裏玩?”

稚陵之前就備好了說辭,防別人來問,便道:“是去了連瀛洲小住了一段時日。”

顧以晴笑道:“原來是去了連瀛洲呀,那兒山水好,滋養人,我姑姑嫁到那邊,往日去姑姑家作客,最喜歡到連瀛海上泛舟游湖了。連瀛海的風光,可不是上京城裏這小小的三鏡海能比的。”

稚陵畢竟沒有真去連瀛洲游山玩水,而是住在法相寺上吃了很多日青菜豆腐,一聽顧以晴的話,隐隐覺得不能再說下去,否則或要露餡。

顧以晴卻興致盎然地問她:“裴姐姐,那你看了夜市的耍猴藝人沒有?連瀛洲的雜耍出名,那耍猴的更是來連瀛洲必看的一項。”

稚陵抿了抿唇,說:“噢,你說那個,我看了,小猴……很可愛。”

顧以晴心裏卻愈發狐疑不已,只道,稚陵根本沒有去連瀛洲——那她是去了哪兒?若真是游山玩水,有什麽見不得人,非要遮遮掩掩呢……?

她還想要問,程繡笑嘻嘻過來拉着她們入座吃好吃的去了,在衆人跟前,卻并不好再問,顧以晴也只能吞下滿腹疑惑。

至畫舫行将靠岸,程三公子再沒找到什麽合适機會與稚陵搭話,——她那個煞神一樣的哥哥目光簡直能殺人。

到渡口處,他們兄妹二人要還船,因此告別衆人,先下畫舫了。

臨走,程繡忽給稚陵塞了一樣東西,沖她眨眼,笑意明媚:“裴姐姐,是我……哥哥從西邊帶回來的。先前姐妹們都挑了喜歡的首飾,只裴姐姐你方才不在。哥哥說不能厚此薄彼,這是哥哥單獨給你的——你戴着一定好看!”

稚陵低頭一看,掌心是一支嵌紅寶石的金簪,頓時便要還,但畫舫已經開走——程繡在船頭笑盈盈沖她揮手。

另有一道目光在旁幽怨地望她。

“好看嗎?”

“唔……。”違心說這樣好看的簪子不好看,那實在顯得她太虛僞了,“我說好看,你會生氣嗎?”

“……”他目光更幽怨了。

稚陵改口說:“不好看。我改日會還他的。”

他才滿意。

他又朝她伸出手來。

稚陵愣了一下,猶豫着垂眼。

即墨浔見她竟猶豫,目光微微驚異,不可置信地望她。

他的手依然頓在半空。

稚陵猶豫半天終于将簪子放進他手心裏:“好吧,給你。”

他愈加不可置信:“我——我要這破玩意兒乾什麽?”

她小聲嘟囔:“我怎麽知道你要它乾什麽。你想代我去還給他就去吧,現在追還來得及呢,你要想扔了我還能攔得住你嗎……。”

他目光更加詫異了,耳根微微發紅,低聲說:“我是想,牽……牽你的手。”

這下,稚陵也臉上一紅,咬了一下嘴唇:“啊……你又不說話,我怎麽會曉得。”她要從他掌心裏抽回簪子,卻被他連手帶簪子都握住了,他釜底抽薪,另一只手抽走了金簪,反倒捏在手中舉起,映在燈下看了看,似笑非笑:“你既然主動上繳了,孤就勉強笑納了。”

他身長八尺有餘,加上現在舉起胳膊,稚陵怎麽也夠不着。

“……”

稚陵跳了兩下,索性放棄,不再試圖從他手裏拿回來,氣鼓鼓。

他看她氣鼓鼓的模樣,這模樣很是少見,一時笑起來,不再逗她,拉過她的手,将簪子輕輕放回她手心裏。

稚陵輕哼一聲,道:“怎麽又還我了?太子殿下不是笑納了?”

他捏了捏她的臉頰,溫聲道:“若是你的小姐妹送的,收就收了;可他程錦心思不單純。阿陵,你不要與他這種人有什麽牽扯。”

……他說話語氣真是,像程繡那位教四書的先生。

稚陵歪着頭,說:“哦?他是哪種人呀?”

即墨浔說:“此人長袖善舞,城府深沉,是僞裝的高手。他與你素不相識,方才一見面,眼睛就一直落在你身上。那種眼神——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他藏不住。”

稚陵覺得新鮮,他鮮少在她跟前評價別人,多數時候,應是角色調換,由他問她關于某某的評價如何。

看來,程錦今晚實在是讓他生氣了。其實她未嘗看不出他們的用意,程三公子比那些直接搭讪的手段要高明一些——但還是掩藏不住十足的目的性。

她來上京城這許久,見過不少似程三公子這樣有權有勢之人,大多數的眼神,如即墨浔所言,都是這樣危險。

稚陵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微笑說:“哥哥,你說的,我都知道。”

“那你還與他說話……”他很委屈。她說:“可他是繡繡的哥哥呀,我總得給繡繡面子麽。繡繡沒有壞心眼。”

她隐約聽到他嘴唇動了動,有幾個極其微弱的音節,仿佛說的是……“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

他們在租船處歸還了小船,贖回即墨浔的玉佩。玉佩無恙,只是那位租船的婦人看見稚陵看得愣了神,直誇她是“神仙似的姑娘”。

稚陵才忽然發現,剛剛下了畫舫,卻将她的帷帽忘在了畫舫上,此時,容顏也就外露。

現在去追總是來不及了,只能等下回見面。

夜色已濃,天上星子稀疏,月光寂寥。

兩人沿着行人漸少的水岸,慢慢向系馬的柳樹處走。

比起男人,稚陵其實覺得,今夜從程錦帶來的種種西域的好東西來看……

她捏着金簪的簪身,在手裏轉來轉去,輕輕說:“今夜葡萄美酒香醇,稀瓜甜爽,歌曲動聽,這紅寶石金簪子也是個頭大、分量足。——這般看來,西域潛力無窮。哥哥,你可有什麽想法?”

若放在剛認識他那會兒,她不大敢議論朝政,生怕知道的太多了,下一刻就一命嗚呼。但現在麽,他們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都一起做過,說起話,也就沒有什麽節制了。

水風拂過,沒有了帷帽薄紗的遮擋,風要更直接冷冽。

他道:“确實有一些想法。若是能開拓西域的商路,連通諸多小國貿易往來,于大夏朝,于天下百姓,皆是一樁功在千秋的好事。只是現在,一來西邊小國以大夏朝內憂外患而虎視眈眈,二來西境勢力錯綜複雜,一時之間,尚難伸手。”

稚陵未想到出了鬧哄哄的畫舫後,水邊會這樣冷,今日貪圖好看,衣衫穿得涼快了些,這會兒自讨苦吃了。

垂柳枝,千萬縷,正是綠意最濃的時候,如綠潑下。

稚陵抱着胳膊立在垂柳岸旁,看即墨浔解開系馬纜繩,動作熟稔,高大的駿馬溫順臣服,乖乖在他的手中,——不日前,這匹黑馬尚是異族所獻性子極烈的一匹烈馬。

稚陵便要上馬,卻被他一拉,她扶着馬的脖頸不解,就見即墨浔解下他的銀白外袍,不由分說地替她披上,不,應該叫裹起來,裹粽子那種,仔仔細細裹起來。

稚陵怔了怔,低頭見他又替她緊了緊領口,他道:“上馬吧。”

帶有即墨浔灼熱體溫的衣袍裹在身上,的确可抵禦夜晚水邊的寒冷。亦有淡淡的龍涎香氣萦繞四周,令人心慌意亂。

她輕輕抿唇,複看他問:“把衣服給我穿了,那你不冷嗎?”說着,伸手想試試他的手的溫度,卻被他反握着,十指交織。

即墨浔驀地緘默,微垂眼睫看着她。

稚陵卻被他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不知他這目光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她小瞧了他?

他現在戴着半張臉的面具,反叫人不好分辨他的神情了。

大約是了,即墨浔這樣英武的男子,若連這點兒小風也扛不住,大抵會覺得丢人,而她以這樣的角度揣測他,他興許是覺得,他在她眼裏竟如此的虛……

一定就不開心了。

她只好柔聲哄他:“我不是說你虛啊。我是怕你冷。”

他目光從柔和變得詫異:“……”

他這輩子,跟“虛”字沾得上邊麽?

稚陵又猜錯了,只好依照宣陽公主教的方法:直接問。她遂問道:“那你,你剛剛在想什麽?盯着我看,又不說話。”

“我剛剛只是在想,即太子位以來,關心我的人比往日多了許多。”他心中柔軟,頓了頓,目光落在一旁遼闊而深沉的三鏡海上,聲音漸顯得輕,如一縷被夜風吹散了的煙霭,“只是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單純地關心我冷不冷。”

稚陵愣了一下,別開目光,低聲說:“……你怎麽又說這種話了。”那回在宮中,他也這樣說。

搞得像生離死別前的深情告白似的。

他唇角彎出了個極其溫柔的弧度,說:“我的意思是,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我分得清;真心實意和虛情假意,我也分得清。是因為我這個人而關心我,還是因為我的身份權勢而關心我,我同樣分得清。”

稚陵低眉,擡手掩了掩嘴角的笑意,說:“你關心我,我當然也……會關心你。而且,怎麽會只有我呢?還有……還有皇後娘娘她,她也很關心你的。”

他似乎也笑了笑,但沒有解釋他剛剛那幾句話,只是說道:“若沒有你,母親她,只怕她到現在,也不願意與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話,遑論是關心我。阿陵,是因為你,才會有人關心我……”

兀地卻有柳絲蕩漾着拂過彼此眼前,叫他行将落下的吻被打斷。

稚陵微微一怔,湖風将鬓發吹得有些淩亂,隔着搖曳的碧綠柳絲望着他,見他擡手別開了柳枝,俯身欲吻,萬千柳枝的影子橫斜地覆在身上,月在柳梢,光輝柔和,他的吻也輕盈得像月光,落在她的眉心。

柳蔭蔽下,四下也無行人,這裏寂靜,想來他的暗衛們也都早識趣退得遠遠的。

她上了馬,他也緊跟着上馬,環住了她的腰身。

他們要掩人耳目,得先回宣陽公主府,再在公主府周轉,各自回去。

路上行人稀少,夜色已深,彼此不舍分別,不似來時禦馬疾馳,只是拉着缰繩,任由馬兒慢悠悠地往公主府去,馬蹄聲音嗒嗒,風聲和緩,拂在耳邊,沒有很冷。

稚陵說:“剛剛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說西域……”

身後少年冷靜道:“平西将軍這般着急遣兒子入京賀壽,表明他的立場,俯首稱臣,現在還不是動他的好時機。不出意外,在南征之前,他還會想把女兒塞進宮裏——因為南征之後,就是清算程家之時了。”

稚陵道:“噢。”她明知故問:“送進宮,送給誰呀?”

“當然是塞給——”

他閉了嘴。

她說:“怎麽了?”

他神情嚴肅,喃喃低語:“看來,不能拖那麽久;不能讓他們壞了南征滅趙的大計。”

稚陵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麽,但聽他的語氣,仿佛哪裏不對,剛剛她是想逗逗他,但未想竟叫他多出了一樁心事。

她問:“到底怎麽了?”

他環着她腰身的胳膊緊了緊,令她失衡,不得不靠在他懷抱中,仰起眼睛,能看到即墨浔鋒利的下颔線。

他靜靜道:“阿陵,其實,舅舅并不支持我出兵南征。”

稚陵一驚,下意識想直起身,但他固得緊,靠在他懷中,他懷抱固若金湯,倒顯得她這一掙全是做無用功,只好繼續仰着眼睛看他。他垂着眸看她,棱角分明的臉龐,有一半陷落在陰影中,漆黑深邃的長眼睛映着她的小像,她望着他道:“為什麽?”

即墨浔道:“趙國富庶兵強,江南千裏沃土盡在其手,有足夠錢糧供養軍隊,而近些年大夏……”

他聲音低沉寂寥:“國庫空虛。近年地方上又時有天災,官吏冗沉貪墨者多,實在是……”

稚陵默然,永平帝當年割讓土地換來一時升平,享受多年,留了好大一個爛攤子丢給他。可以想象,若是廢太子繼承大統,想必不過幾年,趙國厲兵秣馬,就會直取上京。

但如今他接手,必不能叫趙國輕易如願。

稚陵道:“所以蕭使君的意思是,要先休養生息?”

“不。舅舅認為,若要南征,大動乾戈,勞民傷財,不如就依照現在的情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最好。”

稚陵道:“可是,趙國一日不滅,他們狼子野心,絕不甘心盤踞江南。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常常犯境,不可能與大夏井水不犯河水的。我們不出兵,他們遲早也會出兵。”

“是啊。”他道,“舅舅不同意南征,也說明荊楚世家不同意南征。畢竟一旦動起乾戈,必會大傷元氣,屆時,他們也會怕自己利益受損,地位不保。”

她聽到他輕輕地嘆息。

稚陵很是意外,未想到他的小舅舅竟不同意南征。只是,這雖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們歷經多年所積累下的本錢,自然愛惜,怎會輕易與人,若是得勝,還算是有出有進;可若是兵敗……那便是血本無歸,甚至可能,破壞了原本兩國劃江而治的平衡,從此兵禍不斷,而趙國如日中天,又怎麽能是今日的大夏朝可以相比?

所以,這些地方上掌握權力的世家,還是輕易動不得的。

她知道,他與她都有收複河山的理想,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棘手。

這樣一想,也就可以理解,為何他說,平西将軍暫時是動不了的。

即墨浔的手指輕輕地替她理好被風吹亂的碎發,她見他喉結滾了滾,似是欲言又止。

夜風輕,他尚未行過冠禮,多數時候還是披發,長發落在他肩前,也就被風吹得輕輕撫在她的臉頰上。她心頭一動,說:“慢慢來,事情總會一樣一樣解決的。”

她想他大約在皺着眉頭。

“月亮升起來了,你看——”

他拉住了缰繩,馬兒原地停下。這裏倒是沒有碩大的柳樹,臨岸荷葉亭亭一片,間有小荷靜谧地舒展開了粉白的花瓣,月光灑在三鏡海上,有粼粼動人的清波。這與落日時分的刺眼波光卻大不相同,此時此刻,月華傾瀉,只令人覺得,心中也寧靜了下來。

好風好景好月。甚至聽得到荷葉叢裏有小魚跳出水面,發出嘩啦的清響。

她便伸手,忽然摘下了他縛面的面具。

面具下,現出了他極好看的俊朗眉眼,長眉入鬓,果然如她所想,眉頭是皺着的。此時被她揭下了面具,似乎僵了一瞬。

她伸手想撫平他的眉,頃刻,即墨浔那好看的眉頭便舒展開,他眼中又染上了些隐隐的笑意。

他緩緩低下頭,将下巴擱在了她的肩窩處,耳鬓厮磨似的,稚陵只覺他臉頰上的溫度也傳到她的臉上,或者說,這般親近時,彼此臉上都發起燙。

一直燙到了耳根。

“我剛剛聽你說這話,就想,你一定在皺眉。”她低聲地說,微側過臉,這樣緊緊貼着,幾乎能看清即墨浔長而密的黑睫。

他的睫羽動了動,目光落在了他們彼此交纏的手上,他的腕上與她的腕上都戴着一模一樣的紅繩,昏昧光線裏,像鮮血。

馬兒還在原地,有點兒不耐煩地打轉。

已經過了夜市最熱鬧的時候,此時許多的攤販都已經收了攤回家,只有水岸栽種的草木間,蟲鳴聲高過人聲。

“我不想你總是皺眉。”她輕聲續道,“若是有煩惱,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若實在難過,我也願意陪你一起難過。可你不要悶在心裏,不要在我面前,也戴着面具。”

他緊了緊抱她的胳膊。耳鬓厮磨得緊,稚陵仿佛聽到他的唇動了動,在她耳邊說了個“好”,他側過臉,也在瞧她,絮語似的說:“阿陵,我何其有幸,能遇到你。”

“南征的事,我不知朝臣的态度,但我爹爹一直都希望有朝一日,大夏朝光複河山,收回故土。”她低聲地說,與他相握着的手微微用力,似有叫他覺得安定的功用,“不論旁人如何,我始終,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其實,他們說話的聲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說,只有彼此才聽得到。

若是旁人看見,只當是戀人之間,花前月下,喁喁私語,不會想到他們在議論國家大事,還是南征這樣的大事。

忽然間,即墨浔聲音一凜,擡眼冷聲喝道:“誰?”

說着,另一只手已經不動聲色按在劍柄上,行将拔劍。倘若是刺客,此時劍已出鞘;但來人并非刺客。

稚陵驚了一下,感慨他竟這般敏覺,立即也從剛剛的宛轉柔情中回神,随着即墨浔的視線看去,卻看見了身後十幾步開外,筆直站着的幾個姑娘。

稚陵因為心虛,尚未仔細觀察,就先驚訝問道:“以晴?你怎麽來了?”

問完,她方才看到,顧以晴手裏還握着一頂煙粉色的帷帽。

稚陵雖看清了,猜測她是順路給她送落在畫舫上的帷帽,但,看到即墨浔現在神情冷峻,料想他現在是在擔心,顧以晴有沒有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不過,她目測着彼此距離,十幾步遠,何況他們剛剛說話聲音簡直跟蚊子哼哼似的,除了武俠話本子裏內功深厚的練家子,想來,顧以晴不太可能聽到他們具體說了什麽。

只是此時唯獨……

她唯獨有些懊悔摘了即墨浔的面具。

讓他身份暴露了。

哪怕十幾步外,稚陵也看得到,顧以晴的神色難掩震驚。或者說,是僵在原地。

稚陵不知她所震驚的是什麽,心中暗自祈禱,她可千萬別聽到什麽才好。否則,依照即墨浔這性格,說不定會……做出一些滅口的事。

震驚着時,稚陵的聲音叫顧以晴終于回神,她支支吾吾道:“裴、裴姐姐,我是來給你送……送帷帽的。剛剛你走得急,落在畫舫上,我正好也要回家,想着可以順路捎給你,就……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了。”

她和侍女下了畫舫,坐馬車準備回家時順路到宜侯府捎還稚陵的帷帽,卻不想在馬車上遠遠看見了他們二人同乘一騎,停在這兒,她就想着既然遇上了,順手還了也省得再去宜侯府。

她與侍女下了馬車,上前想打招呼,可看到他們仿佛在說悄悄話,一時不想打斷,只遠遠站着。哪知道……哪知道他們兄妹兩個舉止如此親密。

等稚陵一下子揭下了那雪衣少年的面具時,她幾乎是瞬間瞪大了眼睛。

顧以晴沒有見過宜侯世子裴桓。

可——上京城的年輕小姑娘們,幾乎都曾在幾個月前,齊王殿下班師凱旋時,夾道歡迎過。

那時齊王殿下即墨浔銀槍跨馬,一馬當先,劍眉星目,英武非凡,幾乎成為無數上京少女的夢中之人。

後來宮中政變,齊王殿下即太子位,顧氏也是上京有頭有臉的士族,她有幸參加了宮宴——也自然,是認得太子殿下的。或者說,但凡見過他的,恐怕都難以忘記他。

畢竟,世上竟有長得如此好看的男人。

上京城中那些才俊,不及太子殿下萬一。

然而,那位衆人心中皆可望而不可即的太子殿下,此時此刻,正與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當她看到稚陵身邊這個男人是太子殿下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者看花了眼,可仔仔細細地看,正是太子殿下,錯不了的。

竟然會是他。

今夜在畫舫上,原是花社姐妹們小聚,只是去宜侯府邀請稚陵時,她卻不在府中,及至她們站在畫舫船頭吹風時,卻看到有一葉小船孤零零飄在三鏡海上。程繡說那人影極像稚陵,至于另一個好像是個男人,有人就說估計是宜侯世子,除了世子,裴姐姐向來不見與哪位公子很親近。

可她第一眼望見他們立在小船上,直覺便覺得,他們并不像兄妹——而是像情人。

這胡亂揣測的話自不能跟別人亂說,因此,顧以晴甚至懷疑了她喜歡她哥哥,都沒有懷疑那男人不是宜侯世子。

是了……倘若是宜侯世子的話,怎麽會不敢見人?想到這兒,她震驚中,也忍不住覺得有一丁點兒好笑了。

她先才試探稚陵,問她連瀛洲的事情,現在忽然可以猜測,她雖是出門,沒有去游山玩水,也沒有去連瀛洲——大抵是去了哪裏。

那日太子殿下在冊封禮前,前往法相寺祈福。因為大雨,格外多留了一日。

——稚陵大約在法相寺小住了幾日吧。

推測終究只是推測,而這些推測都已經不重要。一切都在稚陵摘下了那少年的面具時,水落石出了。

顧以晴如何能不震驚——竟然是當朝太子,稚陵她喜歡的人、看中的人是當朝太子,而太子殿下喜歡的人、看中的人是稚陵。

難怪向宜侯府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卻從未有哪位才俊入了稚陵的眼睛。

因為她早已有自己的意中人,那人——要比上京所有才俊,都要位高權重。

顧以晴盡量鎮定着,命侍女呆在原地,大大方方走上前,裝作不認識太子殿下,走到了馬前,他們兩人翻身下馬,顧以晴只笑道:“裴姐姐,你的帷帽。”

稚陵笑着接過,說:“以晴,多謝你,我剛剛還在說,感覺像落下了什麽東西。”

顧以晴已經冷汗直流。

即墨浔無聲端詳她的神色,目光深深,淡淡道:“你聽見了什麽?”

顧以晴原本還鎮定,可被他一說,心中防線決堤,跪下連忙道:“太子殿下,臣女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

稚陵連忙微微笑着扶她起來,輕聲道:“以晴,你別害怕。殿下并非洪水猛獸。不過,我與殿下的關系,你先不要與別人說。”

顧以晴連連點頭,幾乎要被吓死。

“臣女明白,臣女不會與別人說。”

誰人不知這位太子殿下弑兄奪位,可不是什麽心軟的主,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到他,腦子裏甚至在回想剛剛在畫舫上可有哪裏得罪了他——是了是了,她在畫舫上說讓稚陵多看看其他的男人來着。

啊——她懊悔極了,太子殿下該不會聽到那句話了吧?若聽到了,恐怕要很生氣她這麽說的吧……

顧以晴這邊胡思亂想,不由自主将稚陵的手攥得緊緊的,即墨浔在旁看了半晌,心中不爽,将稚陵的手掰回了自己手裏。

稚陵既然開口說她沒事,他自然會聽她的,不會讓她有事。

只是想到什麽,微微凝眉,他心中到底還是很希望她能與別人說一說他和稚陵的關系,可這種微妙的心思,稚陵是鐵定不會同意的。

他淡淡瞥了顧以晴一眼,便不再多看,目光全然都落在了稚陵身上,說:“你說如何,就如何罷。”

有了顧以晴這突然出現,她人雖然已經走遠,稚陵還是忘不了剛剛她臉上那掩不住的震驚。但願她千萬不要與花社裏其他姐妹透露這個消息。

即墨浔道:“怎麽,你好像不希望我們的關系……被她們知道?”

稚陵垂下眼,輕聲道:“說是姐妹好友,可就算是親兄弟姐妹也尚有算計。你我關系非同尋常,若是讓她們知道,難免要生一些事端,我與她們的情誼,多建立在身份之上,而非全都是真心實意,即便有個別交心,也難保所有人皆如此。”

她微微悵然:“盡管我很想要不摻雜一點雜質的情誼,可人生在世,哪有純粹的關系。”

她頓了頓,又像玩笑似的,睜着明亮烏濃的眼睛:“而且,當年齊王殿下班師凱旋時,不知贏了多少少女芳心。現在殿下別無妻妾,多少人都盯着殿下這太子妃、未來皇後的位置,我可不想這麽快就成為衆矢之的,遭人嫉恨。”

“哥哥。”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叫她哥哥。

慢半拍反應過來,原來,是他在糾正她對他的稱呼。

她讷讷改口:“哥哥。”他到底還是接受了這個稱呼。

他說:“那你就不能……不能當做……”

稚陵不知他想說什麽,說得結結巴巴,仿佛難以啓齒,——有什麽難以啓齒?她眨了眨眼等他後文,才見即墨浔微垂下眼,目光胡亂瞥着說:“你就不能當做你有個長得很像太子的面首嗎?”

“!??”

他輕咳一聲,稚陵卻被他的大膽發言震住,睜大了眼睛,疑心自己聽錯了。

他終于說:“每每與你出來私會……都能遇到心懷不軌的男的。我亦想要個正大光明的身份在你身邊,能叫他們都滾——阿陵,你也都看到了,他們總是想和你認識,想接近你。我還只能以你哥哥的身份呆着,什麽也做不了。”他似乎委屈地嘀咕了一句,“若是你以皇姐的身份在我身邊,看到有姑娘接近我的時候,你就能體會到我的心情了。”

自然,從小到大,并沒有姑娘接近他,她們都很怕他。皇姐在與不在,都沒有。

月光冷輝下,這并非是他第一次提出此事,稚陵默了默,說:“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提過。”

即墨浔一聽,微微睜大了漆黑的眼睛,心中幾乎瞬間回想了一遍到底有沒有姑娘接近過他,難道真有過,讓她傷心了……?可他怎麽沒有印象了?

稚陵與他十指交握着手,輕輕牽他走到了水岸,十裏荷花,洋洋灑灑,圓荷瀉露,鯉魚跳波,臨岸的靜水泛着細細的漣漪,每一圈漣漪,都映着銀亮的月光。

有晚風襲裾,令衣袖翩翩鼓動,她立在淋漓的月色下,粉紗裙搖曳着,如仙子臨凡。沒有帷帽遮擋,臉龐白得像玉般瑩潤。她望着他,一雙湛湛的黑眸裏映着小小月亮的光芒,說:“那日在落竹亭,其實我已經到了,但我看到季穎和你在說話。”

“你看到了!?”他萬萬沒想到是這件事。

“對。我那時候,想抄小路,就從竹林過來。後來季穎過來了,我一直在竹林裏。”

即墨浔幾乎又瞬間回想了一遍季穎接近他的時候可有做什麽不合适的事。

她靜靜續道:“她說你是為了她才回京的……”

他立即打斷:“那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我說——”

她笑着說:“我當然都聽到了;也覺得,季穎的話很可笑。那時,在你看來,四周并沒有其他人,你不必演戲給別人看,假使你真對她有什麽感情,那個時候也全然可以與她坦誠,但你所說的話,字字句句我都聽得很清楚,你說你和她之間是清清白白,你對她也沒有任何男女之情。”

那一日,他拿着蘭草預備同她告白,可陰差陽錯之間沒有成功,反而是季穎的出現,讓他們因為那句谶語,暫時分開了一段時日。

他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會畏懼她看到那一切,或者說正是那一天她看見了那一切,她心中便相信,她在他心裏的地位,确與別的女子都不一樣。能稱得上與他有什麽糾紛的女子,除了季穎,還真想不出別人,而他對季穎也沒有任何男女之情,況且是別人呢?

即墨浔略放下了心,輕聲說:“幸好你都看到,否則,我真是有嘴都說不清。”

她嗔道:“我很不講道理嗎,你有嘴怎麽會說不清。”

他笑了起來:“怎麽會,阿陵最講道理了,我都知道。”

稚陵就道:“所以你剛剛說的心情,我……我也能體會。可正如我相信你行得正坐得端,你……你也應相信我。”

即墨浔一怔,靜了一下,望着稚陵的眼睛,驀然在想,為何這麽簡單的道理,他卻才明白。

“我心中也只有你,任是別的人,也無法動搖分毫。”她注視他,攥着他的手,“你在不在我身邊,有沒有陪着我,我心中也不會因為別的人而動搖的。我對其他的人,像你對待季穎一樣,別無男女之情。所以,他們知不知道你我的關系又如何呢?感情是我與你的事情——也只關乎你我而已。”

她将他的手輕輕貼在臉頰上:“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即墨浔心中微怔。

夜裏,鳥兒大多都已經歸巢,只是不知怎麽,卻還有一兩只在三鏡海上徘徊飛行。時而掠過了荷葉叢上,令荷葉劇烈搖晃起來,連同水上波光,也似搖晃。

“你說他吹笛子好聽。”他醋道。

稚陵原想說他吹得确實有兩下子,加上此時見即墨浔臉上如此神情,又不禁起了逗逗他的壞心思,笑盈盈說:“是啊,我覺得确實很好聽嘛。當然,他會吹笛子哄女孩子開心,也沒什麽,……哥哥,可你确實不會吹笛子嘛。這一點上,我沒說錯罷?”

她的嗓音清淩淩的,仿佛溪水浸過一樣好聽,一直以來,總帶有些吳侬軟語的腔調。每每這樣故意逗他時,語調柔軟嬌氣,雖知道是刻意,但卻忍不住耳根通紅。

他只好承認:“我确實不會吹笛子哄你開心。”

稚陵說:“但是你會別的哄我開心呀。明明你也有所長,譬如舞劍騎射,譬如,獵到兔子帶我一起吃。”

他竟嫌這個俗氣,說:“你這麽、這麽一比,怎麽反而顯得他——”

“顯得什麽?”

“他是陽春白雪,我是粗人。”

稚陵沒有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說:“什麽呀,俗話說倉廪實而知禮節,唔,口腹之欲怎麽就不重要了。”

顯然也沒有安慰到即墨浔。

他略顯低落,說:“我不會吹笛子,也不會彈琴。”

稚陵想了半天,只好說:“那,那你這麽聰明,肯定能學會。”

他不語。

稚陵說:“那你會唱歌嗎?”

她本來想說她唱首歌給他聽,哄一哄他,卻未想到,她竟從他臉上看出了些,可以稱之為羞赧的神色。

這真是很少見。

“你……”稚陵還待要問,他忽然輕聲說:“你想聽嗎?”

稚陵睜圓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即墨浔他,他說他會唱歌!?

稚陵愣怔着,他輕咳一聲說:“算了,我唱得不好。”

他正說着,馬兒不耐煩地跺了跺腳,即墨浔又說:“它在催我們了。”想拉着稚陵過去,可稚陵卻在原地紋絲不動,含笑望他:“我想聽。”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我只是想要一個正大光明吃醋的名分阿頹:但你作為“哥哥”,不能正大光明吃醋,但可以正大光明打人啊——稚陵:事實上,我哥在加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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