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前生IF-32 實在太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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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果然還是頓住。
稚陵望見他微垂下狹長的眼睛, 仿佛在思索什麽,半晌,擡起眼, 但并未看向她, 而是看向別處, 很緩慢地,在稚陵期待的目光中說了三個字:“都退下。”
稚陵略有愕然,但并未聽到什麽太大的動靜,只覺得背後有隐隐約約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心裏嘀咕:竟然……真的有暗中保護的護衛啊!?那他們一路豈不都是在旁人的目光中……還好還好, 他們倆并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稚陵沒有直接問他是否有暗衛, 而是側耳細聽, 待徹底沒有了腳步聲後,只聽得到夜裏陣陣蟲鳴,魚躍清波的聲音了,想必他們已經退到了很遠處。
此夜晚風清涼, 十裏風荷正舉。
淡淡的月光覆在地上, 宛若一層薄寒的白霜。更深露重,因是水邊,要更涼上一些。
即墨浔這才輕咳一聲, 清了清嗓子,執着她手,卻往水岸的棧道上走。兩旁菖蒲濃密, 間有月華的雪白輝光投落其間,興許是此處鮮少人打理,蘆葦菖蒲都生得高大豐茂,甚至足夠遮去身影。
雪衣少年沿水坐下, 又拉着她手,讓她坐在他懷中,輕道:“坐這。”
稚陵一愣,還要坐這麽近?但為想聽他唱歌,還是乖乖坐他的腿上。
這下,四周徹底都是茂盛的菖蒲葉,一叢一叢,旁人無論如何也是看不見他們的了。
旋即,一雙溫熱薄繭的手冷不丁覆住了她眼睛。
世界頃刻漆黑。
稚陵一愣,心跳莫名加快,寂靜的片刻中,身後緩緩響起了低低的歌聲。
他似乎是用楚音唱的,她不怎麽聽得明白,只是覺得,曲調低沉悲涼,一時令她愣怔。
他的聲音磁沉好聽,輕緩地唱起,像是山中冷泉流經溝壑苔石,偶有滞澀。
稚陵心中怔怔,雖聽不懂詞句,卻莫名覺得哀傷。他唱得很輕很慢,要說悅耳動聽,到底是與伶人們的歌聲不能相比,但卻有一種令她動容的滋味。
直到他輕聲唱了好幾句後,她模糊中似乎辨識出幾個音節,連在一起,終于聽出這一句是:
“天時怼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她在心底默默地重複,天時怼兮威靈怒……
原來他唱的是屈子所撰的……《國殇》。
至此,楚音她雖然聽不分明,卻已知道即墨浔所唱的歌是什麽,心頭一動,眼睫也跟着動了動。
也許是被他用雙手蒙住了雙眼,眼睛不可視物,使得聽覺要更敏銳,在這漆黑的深夜中,她聽到有風刮過菖蒲叢的簌簌聲相和,蛩鳴亦此起彼伏,顯得歌聲微微蕭瑟。
她纖長的睫拂在他掌心,令即墨浔的嗓音微微一滞。
但并沒有停。
稚陵朦胧地想起一樁往事——說是往事,但時間還不算久遠,只不過是數月前的事情。在大破趙軍襲擊的那夜裏,聽聞趙軍将領宋恒效仿當年垓下之圍時,令士卒遍唱楚歌,動搖人心。
那夜,他中了箭,命在旦夕。
她想,他雖從未提過,但在他的心底,楚地才算得上他的家鄉罷,連宋恒都知道要想攻他的心防須唱楚歌,而不是上京一帶的歌謠。
她靜靜聽他一直唱完了這一整支楚歌。
直到唱罷,終于松開蒙她雙眼的手,她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仰睜着明亮的眼睛,望見他也正低垂漆黑鳳眼注視着她,又極快不好意思似的瞥開目光,輕咳一聲,說:“我……唱完了。……是不是,唱得不好。”
稚陵瞧着他的模樣,嘴角不由自主一彎,想着他在旁的方面,多是胸有成竹,沉着自信,今日難得也有叫他覺得不自信的事情。
說實話,音律上……他的确沒有什麽天分,但她總不能真這麽直白,否則以後想讓他唱歌可就難了。
稚陵這樣一想,為長遠計,于是抿了抿嘴唇,又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眉眼彎彎說:“世上也不是只有唱得好聽的人才能唱歌呀。歌為抒情表意,情真意切,已經足夠打動人心。而且……我很喜歡。”
他仿佛愣了一下,心想,恐怕他唱得“嘔啞嘲哳難為聽”,她也會哄他說她喜歡。
即墨浔一手順勢輕輕地落在她的臉頰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潔白細膩的觸感,順着指腹傳來。
他另一只手撐着腮,有點兒好笑似的,輕聲道:“舅舅以前也替我請過名師,教我君子六藝,——只這‘樂’上,實在難為我的老師。接連十四位先生教過我後,都對舅舅直搖頭。”
稚陵不由失笑,笑說:“要不怎麽孔聖人是聖人,別人是凡人呢?”
靜夜無塵,風拂着菖蒲依然簌簌搖曳,線縷月光灑在臉龐上,他說罷,看她在認真聽,又似見她烏濃的眸中亮光泛泛而動,不由自主喉結一滾。
下意識想親一親,低了頭去,堪堪止住。
稚陵見他臉龐湊近了些,也下意識閉眼,怎知他灼熱氣息拂在鼻尖,只聽得他說:“到你了。”
到你了?
她呆愣了一下,睜開眼,什麽……什麽就到她了?
他十分認真地望着她,漆黑的長眼睛裏泛着明亮的光采,似乎還有些狡黠,低聲地貼着她的嘴唇說:“我唱過了,到你唱了。”
稚陵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的聲音若即若離黏滞在她唇畔,是這隐秘的菖蒲叢裏只他們二人才聽得到的絮絮私語。
那雙湛黑的鳳眼近在毫厘之間,連他的眼睫都因為輕顫,拂得她肌膚酥癢。
她癢得想躲,然而,坐在他懷中,腰身也全固在他的掌心,無處可躲,他非但用這樣可憐誘.人的目光望着,還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唔,誰讓她很吃這一套。
她只好扭過身子來,纖白的手也學他的樣子,狠狠蒙住了他的眼睛。
這叫他一僵。
稚陵可察覺到,他的眼睫掃過她掌心時的酥癢。
她道:“好吧好吧,我也唱就是了。”
月光似水,昏暗的菖蒲叢裏,傳來了極輕的歌聲。
即墨浔甫一聽到,便微微一怔。
她的嗓音,像薄薄的月光。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水草叢間,仿佛是這歌聲響起,兩三聲被打斷了的蟲鳴,但極快又呼應相和似的愈加響亮地鳴叫起來,彎月高挂中天,風過草岸,簌簌聲緩。
也許是因為手臂反着力氣,她捂着他雙眼時,便沒有他那樣順手,捂着捂着,尚未發現沒有捂住,即墨浔已經将她唱着詩經的模樣清晰收盡眼底。
薄如霜白的月光落在她的發梢,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跟前,而是側過臉,像在望着南邊。一雙眸盈盈發亮,潋滟生光,她的嗓音一向溫柔清亮,唱着這支古曲時,仿佛懷有無限的美好暢想,唱得飽含希冀,激越而堅定。
他想,他大約知道她為什麽唱這支古曲。
倘使排除掉她會且僅會唱這支曲子的可能,那麽,興許是因為,剛剛他所唱的是《國殇》——原來,他刻意用楚音唱,她還是聽出來了。
他本不想她聽出,所以她也沒有在他唱完後點破,只是此時唱起《無衣》,默默地告訴他,他們都有那個共同的,收複河山的理想心願。
這世上有許多事并不一定要言之于口,譬如這一夜他們的心意相通。他們都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唱這支曲,但又十分明白彼此為什麽選擇這支曲。
他想,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她一樣,與他魂靈相契。
只是太子殿下沉浸在今夜的喜悅當中,俨然忘記了時辰,他的護衛們如何敢挑在太子殿下花前月下的時候前去打擾,一不留神已經更深露重,将近子時。
他這裏歲月靜好,卻不知此時,他口中那位為他請了十四個老師教音律無不以失敗告終最後終于放棄的舅舅,正站在東宮的大門前,面目沉肅地聽着小珠子瑟瑟發抖說,殿下傍晚出宮,至今未回。
蕭使君沉着臉,冷聲問:“太子去了何處?”
“奴婢不、不知……”小珠子跪在蕭使君面前,恨不能把頭低得更低。
他想,太子殿下的氣質,比起永平帝,倒是和蕭使君更相像一些,都是這樣懾人,沉着臉的時候,令他寒毛直豎。
小珠子這個角度,只能看見蕭使君他一角緋色的袍角。
他自己也覺得,今夜殿下實在是過了,先前有幾位大人來尋太子殿下奏事,帶頭那位薛大人,是殿下近來十分看重的,估摸着此時奏事,興許是很重要的國事。
可殿下既不在東宮,也不在涵元殿,——他們幾位只好回頭去尋了皇後娘娘。
如此,皇後娘娘本在誦經,也知曉了殿下未回,一直憂心到了子夜。
皇後娘娘久不理俗務,待人也都疏離。小珠子先前受了裴小姐所托,幫忙打聽着蕭家人的關系時,便都知道了皇後娘娘與蕭使君的關系不怎麽樣。
太子殿下冊封典禮前夜,蕭使君風塵仆仆趕到上京,原要先見皇後娘娘一面,但皇後娘娘彼時只淡淡推拒,說她累了,不見。
只後來在宮宴結束後,蕭使君又想見一見皇後娘娘,娘娘亦只道不願見客,若有事情,只用和殿下說。
蕭使君與皇後娘娘兄妹兩個的關系麽,肉眼可見,不怎麽樣。蕭使君大約也曉得他虧負妹妹良多,沒有臉面見她,妹妹不肯相見,也只好不再求見。
但是今夜,皇後娘娘還是因為擔心殿下,請蕭使君這位兄長幫忙去找——也就有了蕭使君臉色沉冷地站在他小珠子面前這場景了。
小珠子自然曉得殿下是去找裴小姐了,可面對着蕭使君,哪裏敢說,怕蕭使君心中不喜,只說殿下是去了宣陽公主府,旁的都不知了。
蕭使君長長嘆息,回頭入了轎。小珠子還和旁人一樣跪地不敢亂動,只是眼角餘光似乎瞥見,蕭使君的官轎前,他與他的侍衛仿佛在說什麽話。
就聽蕭使君冷道:“像什麽話!”說着,進了轎子,起轎離開。
小珠子一抖,不敢繼續偷聽。
無獨有偶,子夜時分,榮升殿前司指揮使的裴桓終于忙完了衙門軍務,可以歸家,娘親卻還未睡下,焦急說阿陵尚沒有回來。
稚陵對自己的行蹤都是交代得明明白白,說今日要先去宣陽公主府,再去東市三鏡海附近玩兒。
因此,裴桓馬不停蹄前去宣陽公主府問了一問,沒有見阿陵在公主府,心想她定是與太子殿下一道出去了,本還要去三鏡海找人——巧了的是,正好撞上了荊州牧蕭呈蕭使君坐在堂中。
皆因太子殿下也尚未回宮,皇後娘娘着急,讓蕭使君來找。
堂上蕭使君面貌清瘦,鳳眼灼灼,一副天生的好相貌,鬓邊已生了些許白發,坐在堂中,手握碧綠瓷盞抿茶,模樣不怒自威。
待裴桓也來公主府尋人,見到蕭使君,微微訝異——這樣仔細看來,蕭家人都實在貌美,無論是皇後娘娘,太子殿下,還是蕭使君。
蕭使君不算什麽有親和力的人。裴桓與他也只在此前宮宴上寥寥見過數面,沒有說過話,但是今日竟都為尋人在公主府相遇,心中想,不知蕭使君知不知道殿下與阿陵在一處。
但依着蕭使君聰明的頭腦,想也能想明白,他的外甥與自己的妹妹都來這宣陽公主府上做客,而此時公主驸馬都坐在這堂中,他們兩個人不見了……毋庸置疑是什麽緣故。
裴桓心中也想到,不知蕭使君對他們這門婚事是何看法,料想他們蕭家這樣的世家貴胄……應更喜歡世家女子聯姻才是。
蕭使君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也同樣淡淡地寒暄道:“是裴指揮使啊。小裴将軍公務繁多,這會兒才下值?”
裴桓道是,蕭使君端着茶盞輕抿了一小口,才續道:“裴将軍可知太子殿下行蹤?”
裴桓道:“桓不清楚此事。”
蕭使君道:“我亦不知。裴将軍帶了多少人來?”
裴桓愣了一下:“只桓一人而已。”
蕭使君道:“看來裴将軍胸有成竹,并不太擔心找不到人。”
裴桓不解他話中之意,卻才知道蕭使君派去找太子殿下的足足有一百名護衛。
蕭使君像是嘆息一樣,喃喃自語說:“孩子長大了,就什麽事也不肯對人說了。”
他的妹妹如是;他的外甥亦如是。
裴桓心想,阿陵固然告訴娘親說她今晚去了哪裏,但太子殿下是鐵定不會告訴蕭使君他今晚要去何處。蕭使君大約是兩相比對下,生出了一些悵然。
裴桓覺得,殿下或許也不想蕭使君知道,于是便向他們告辭,打算自己獨自前往三鏡海找人,可蕭使君并不輕易這麽讓他走。畢竟,好不容易有了線索,不必大海撈針,自然是提出——和他一起去。
路上,裴桓騎馬,蕭使君乘轎,并排而行。
已到子夜裏,路上不見什麽行人,只偶有巡邏的衛士,見到他們,行了禮,蕭使君都要多問一句,可曾見到個身長八尺相貌好看的少年經過。
裴桓想,顯然蕭使君也并不清楚,這些時日太子殿下出門皆要佩戴面具,他的妹妹出門則戴着帷帽。
偌大三鏡海,即便沿着水岸繞行一圈,也要耗費不少時間。護衛們已經去沿岸尋人。
蕭使君下了轎,立在水岸,似乎在眺望什麽。但裴桓循着他的視線去瞧,只能看見水面漆黑的影,蓬勃生長的水草,以及近岸栽種的無垠的荷花。
哪裏能找到人?
蕭使君聲音并不大,簌簌冷風吹來,聲音在風聲中,依然顯得沉穩,像随口一問似的:“裴将軍以為,現在是南征的好時機嗎?”
裴桓微愣:“桓以為,剛經變亂,尚非良機。”倒不知蕭使君這個時候為什麽忽然問起了這個。
蕭使君微微點頭,沿着水岸緩緩地踱步,續道:“現在要緊的還是休養生息。況且裴将軍年輕,尚需歷練。而殿下也年輕,根基不穩,未能服衆。”
裴桓知道,正是因為蕭家不同意南征,荊楚的兵馬不能為南征所用,太子殿下才要另外培養南征的将帥,招募自己的兵馬。
殿下的意思已經很是明白,他是要親自挂帥,命自己統兵防守西南。現在,正是募兵練兵,厲兵秣馬之時,想要等到恰當時機,一舉出兵南下。
蕭使君身側尚有幾名寸步不離護衛的侍衛,他擺擺手叫他們也去尋人,于是只裴桓在他身側。
盡管此時裴桓也很想去找他的妹妹。
兩個人緩緩在月下走着。
蕭呈心中難免想到,昔日浔兒是何等自律克己之性,怎麽到了現在,——現在他尚未登基,就沉迷于女色當中,豈不荒唐?連最基本的克己也做不到,談何統一大業?
彼時他想,他犧牲了妹妹的婚事,很對不起他的妹妹,他這外甥的婚事,若沒什麽不妥當處,也就由他自己去了。便是來京前,收到妹妹書信,請他入京,為外甥去提親,他也說不上有什麽反對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遺憾,他心中還是傾向于給外甥娶一位名門貴女,最好是關隴世族,現在西境與朝廷關系微妙,若可聯合他們,将來裨益無窮。
但知道外甥有了個要死要活的心上人,是功臣之女宜侯千金——他這外甥要娶宜侯之女為妻。也沒有再提什麽關隴世族。
可今日!——今日,他這外甥竟然耽于情愛,連家都忘記回了,怎麽像話!若真讓他娶了,長此以往,還能記得他姓甚名誰了麽?
蕭呈在宮宴上見過宜侯千金一面,容貌的确如下人禀報所言,是傾國傾城之姿。原以為是個懂事的,——但今夜,着實令他失望。
他無論如何不會再同意他們這門婚事。
也許是外人到來,忽然驚起數只栖息的鷗鷺,直飛起,掠過水岸,嘩啦啦不知何往。
同樣叫即墨浔覺察到了異樣,低聲道:“阿陵,有人。”
他回過頭去,稚陵也敏覺起來,的确似聽見有不尋常的聲音,問:“會不會是來找我們的人……”她擡頭看了一眼月亮,有些懊悔,“好像,很晚了。”
尚未來得及多想,即有暗衛匆匆忙忙冒出來,壓低聲音道:“殿下不好了!蕭使君親自帶人捉您來了——”
稚陵離得近,一下子就見即墨浔狹長雙眼微微睜大,肉眼可見略顯慌張。她從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稀奇不已,聽到即墨浔重複道:“舅舅來捉我了!?”
說着,忙地攬着稚陵起身,意欲盡快離開,稚陵還在奇怪他怎麽是這個反應,按理說,這個時候,蕭使君來尋他,應是擔心他久未回宮。
即墨浔攥着她手快步沿棧道往系馬處走,眉頭輕蹙,邊走邊道:“舅舅此時若知道我是與你在一起,他一定會——”
“啊,哥哥!”稚陵低呼。
“怎麽了?”即墨浔應聲,話還沒有說完,步子猛地停下。
原來,稚陵叫的是她的親哥哥,不是他。
此時,數盞宮燈照出此處一團光明地,她的親哥哥和他的親舅舅就站在他們倆的面前。
攔住了他們倆的去路。
蕭呈沉着臉看着眼前的少男少女,他這外甥到現在還緊緊牽着人家的手;而那位宜侯千金,身上則裹着他的外袍。他們竟到這裏私會來了……
蕭呈臉色很是難看。
“裴小姐也在啊。”蕭呈的目光瞥向了稚陵,聲音雖然淡淡,稚陵不由自主一凜,現下,大約有些明白為何剛剛即墨浔是那種反應——原來他這生人勿近的氣質,全然都是随他的舅舅。
“蕭使君好。”她勉強保持從容,想從即墨浔的手裏抽回手,他卻仍攥住不放。
蕭呈向她略一點頭,又對即墨浔冷聲道:“浔兒,你身為太子,實在太不像話了!”
“舅舅何出此言?”即墨浔聲音沉着冷靜,她微微側眼去看,他的目光一樣深邃平靜。
可她察覺到,攥她的那只手一緊。
稚陵心想,若換成她,面對蕭使君,已經有些怵了。想必往日在荊楚之地,他與他舅舅相處久了,已經習慣如此。
“已經子時,太子不在宮中,亦不在東宮,而在此地與人未婚私會,成何體統?”
即墨浔望着他,不緊不慢道:“舅舅若是覺得我與阿陵未婚相見不合禮儀,擇日上門提親,定下婚事就是了。”
蕭呈也盯着他,凜聲說:“太子的婚事關乎大夏朝将來,皇後母儀天下,自要賢良淑德,可以勸谏君王,豈能兒戲?這門婚事,我看還是要從長計議為好。”說着頓了頓,“來人,護送太子回宮。”
即墨浔立在原地,依然緊攥着她的手,不動如山,漆黑的雙眼幽深冷靜,注視着面前的蕭使君:“舅舅安排母親婚事的時候,也是如此義正詞嚴?”
稚陵聽到他輕輕冷笑。
蕭呈微妙地又瞧了稚陵一眼,稚陵本是想尋個理由打圓場,譬如說他們只是偶遇什麽的,但顯然都很蹩腳,索性還是閉了嘴。看蕭使君這神情便知道,他恐怕本就不滿意她做這太子妃——現在正好又尋到了個錯處。
蕭呈臉色仍不好看,說:“浔兒,你怎麽這麽對舅舅說話?舅舅都是為了……”
即墨浔靜了一靜,道:“我說錯了麽。母親仍不肯見舅舅,是何緣故,舅舅清楚。”
稚陵覺察到蕭呈眼中似乎有些悔恨。
他輕嘆一口氣:“是你母後擔心你,讓我帶人來找。浔兒,先回宮吧。”
稚陵沉默着,蕭使君在前面,她與哥哥還有即墨浔三個人跟在他身後。
稚陵終于知道為何蕭使君他們這麽容易找到他們倆——他們倆固然已經躲進了棧道草叢裏,但是他們的坐騎,這匹黑馬尚系在樹邊,實在是太明顯。
她沉默地解下了即墨浔披在她身上的袍子,遞還給他,心中一時沉重。
他穿上外袍,望着她,又将她的手合在掌心,輕聲道:“又要過幾日才能相見了。阿陵,我會給你寫信。”
稚陵道:“哥哥……”
裴桓在旁裝聾作啞,但到底還是聽到他們依依不舍的對話,心中無可奈何地想,他這個正經哥哥還在呢。
這一下,他們回去也不用借道公主府了,稚陵跟着哥哥回家,即墨浔則是與他舅舅一同回宮。路上,裴桓寬慰她道:“阿陵,蕭使君的話,別往心裏去。退一萬步說,就算與殿下婚事不成,世上還有無數好男兒……”
“哥哥,你也……也不看好我與殿下這門婚事嗎?”
裴桓一愣。
去年冬天,他時常會做一個怪夢,夢到她與殿下婚姻不幸。好在今年以來,他不再做那個夢了。
平心而論,殿下待阿陵很好,素日相處時,也可察覺到殿下上心……只是,或許是先入為主了,武寧侯世子鐘宴與他們兄妹倆是青梅竹馬長大,私心裏,若無殿下,他自是更屬意于鐘宴做他的妹夫。
他輕嘆着道:“阿陵,我只是想,此次殿下若是沒有為你對抗蕭使君的勇氣,将來遭遇更多風雨時,又如何面對?”
稚陵輕輕抿了抿嘴唇,說:“他會的。哥哥,你不用擔心這一點。”
她低頭看着腕上系的紅繩。
裴桓自是不知道妹妹與殿下之間究竟具體發生過哪些事情,她從法相寺回來以後,他們的感情仿佛突飛猛進。
連“哥哥”都叫上了。
而他的公務,則是與日俱增。
他到底很擔心,就算太子殿下有反抗的勇氣,可蕭使君扶持殿下上位,終究是非比尋常的關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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