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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前生IF-34 那你也只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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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前生IF-34 那你也只許

夤夜時分, 天上挂着一輪将滿仍缺的明月。白荷花瓣舒展着盛開,在月光下亭亭搖曳。稚陵坐在階前,撐着腮看月亮。

倒也不知這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她竟看得如此入迷, 白衣青年悄無聲息撩起袍子, 坐她身側,也撐着腮,瞧了她側臉半晌,終于忍不住道:“在發什麽呆呢?”

稚陵驚得回神, 下意識喚道:“哥哥——”待定了定神, 才看清身側是裴桓, 微微一愣, 又喚了聲:“哥哥?”

裴桓無可奈何:“怎麽很意外是哥哥?”

她否認:“哪有……。哥哥,你今夜回來倒早,不用上值?”

裴桓忽然嘴角微妙地彎出來一個笑:“殿下這幾日是出不了東宮的。”

被人戳穿心思,稚陵仍嘴硬說:“我哪在想他!他……”說着, 換了一只手托腮, 微擰着眉,但聲息又弱下去了,“哥哥, 蕭使君權柄怎麽這樣大……?”

裴桓輕嘆,壓低了聲音道:“自古以來,外戚事莫不如此——”稚陵連忙打斷他:“噓——別說了, 小心隔牆有耳。”

他笑着睨她一眼:“只我們兩個,我才說的。廢後羅氏亦是先例;誰人又不想牢牢握住權柄,人總是不知餍足的。到了高位,又有更多欲.望。”

稚陵沉默了一會兒, 再次換了一只手撐腮,目光輕輕落在庭院中那一缸開得正好的白荷,薄紗似的月光落下,荷花葉朦朦胧胧,她緩緩地說:“哥哥,那你後不後悔來上京呢?……原本我們在宜陵,都過着很簡單的生活;來了上京,要算計人心,要勾心鬥角,要與人争權柄,再也回不到那麽簡單快樂的生活了。”

她的眉間籠着薄霧一樣的淡淡愁緒,臉龐在月光下雪白得仿佛暈光,烏黑的眼仁這會兒一轉不轉的,凝着兩點光,他擡起手将她的鬓發別在耳後,望着稚陵的側臉,聲音溫柔:“阿陵後悔嗎?”

她的眼睫顫了顫,輕輕搖頭:“大千世界,我總希望都能看一看的。我才不後悔。”他便笑了笑:“你高興,哥哥怎麽會後悔。”他頓了頓,“若是想回宜陵看看,哥哥陪你回去。”

稚陵側過臉來笑了笑:“有什麽好看的,都待了十幾年,我早待膩了。”

“那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他就見她垂下眼睛,漆黑的眼睫輕輕顫着,月光下,烏黑發簪着白玉銀釵,泛着明亮雪白的微光。無言中,他已經明白遠古。

她又換了只手撐腮,他看不下去,乾脆攬過她,讓她靠在自己肩頭:“有哥哥在,決不叫你受一點兒委屈。他們若對你不利,哥哥不會放過他們。”

稚陵輕輕嗯了一聲,旋即玩笑道:“知道啦,殿前司指揮使大人。”

“爹爹外派公乾,這些時日回不來府中,想必也是蕭使君的手筆。阿陵——”他輕喚她,“其實,清介他,他也不差。”

她輕輕地說:“我曉得的。可我有了更喜歡的人了。”

幾日後,稚陵前往瓊珍閣銀匠師傅那兒,去取長命鎖時,又免不得聽到許多人談論過幾日太子殿下生辰宴事宜,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銀匠師傅小心翼翼捧出了一只檀木漆匣,啓開,紅絨布上赫然是一只銀光熠熠複雜精巧的長命鎖,鎖中嵌着一顆血紅珊瑚珠,光澤溫潤。

傳說中,紅珊瑚珠能止災避禍,給予智慧。

稚陵亦小心接過,輕輕拿在手裏端詳半晌,銀匠師傅笑道:“姑娘這圖紙可不容易做啊,這小孩子真是有福氣咯。”

她微微一愣,旋即抿了抿嘴唇,沒有反駁銀匠師傅的話,只将這把長命鎖再小心地收回了匣中。

下了樓,懷揣心事,冷不丁聽到有人叫她,步子一頓,循聲看去,就見隔着三兩個人外,一紫衣青年正握着折扇向她笑。

程錦又擡步走近,熱絡招呼道:“裴小姐也來逛首飾鋪子。”一雙含情的狐貍眼睛望着她,稚陵沒法兒裝作沒看到他了,只得微微颔首回應他:“原來是程公子。”

程錦笑道:“是陪着繡繡來挑選首飾的。”說着,望旁邊看了一眼,稚陵也便瞧見正在櫃前低頭翻看一對珍珠耳珰的程繡了。

程繡在那邊喚道:“三哥,你看這耳珰怎麽樣?”待回過頭,就發現稚陵也在,旋即颠颠兒過來一把挽上了稚陵的胳膊,笑盈盈的:“裴姐姐你也在呢!怪不得我叫三哥三哥都不應的。”

程繡又将挑中的那對金色珍珠耳珰給他們兩個都瞧了瞧,問:“好看嗎好看嗎?”

程錦笑道:“我們家繡繡戴着自然好看。”說着,卻又一頓,程繡問:“三哥,你有什麽話就說嘛,吞吞吐吐的,……”

程錦微微蹙眉道:“只是風聞太子殿下尚簡樸,恐不喜這等金光閃耀的物什。”

稚陵心頭一驚,脫口而出:“繡繡,莫非你也要去參選——”

她望着程繡笑靥如花的明豔臉龐,猛地想起那一夜即墨浔同她說的一些話,關于程家勢力,關于……他打算待時機成熟後就剪除這心腹之患的籌謀。

程繡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明眸眨了眨,笑着說:“對啊!裴姐姐,我娘親說,太子殿下是人中龍鳳,此前也沒有聽說過楚國公要将蕭家的女兒許配于他,這回還要在生辰宴上為殿下選妃,娘親便想讓我去搏一搏呢。我倒無所謂,不過今年春,太子殿下回京午門獻俘,我那會兒還在山陽舅舅家裏做客,沒見着,還挺可惜的。”

她一股腦兒說了一大串話,讓稚陵想開口也沒有縫隙可以插話,待程繡說完,倒是程錦又溫和笑着看向了稚陵,不經意道:“恐怕京中許多女子都在為此籌備,所以今日來陪繡繡出門逛一逛,看看有無什麽錦上添花的首飾衣裳可以買。”

他頓了頓,程繡又立即接口:“什麽陪我,三哥瞧見了裴姐姐便理也不理我了呢。哎——裴姐姐,你也去參選嗎?”

稚陵微微一怔,眼睫輕顫着,淡淡笑道:“我自是不去的。”她目光胡亂瞥了瞥,就瞥見一旁程錦的目光似乎亮了亮,泛出幾分欣喜來。

程繡道:“咦,怎麽你也不去呀。”

稚陵說:“也?”

程繡就絮絮地說:“我前兒碰到了以晴,問她去不去,這小妮子竟說不去。天知道,往日在我耳邊唠叨最多次想入宮的就是她了。這回她說——不去?”

她頓了頓,将珍珠耳珰又還給了夥計,預備再瞧瞧別的耳珰,挽着稚陵胳膊,生生拉着她,稚陵又聽她道:“我問她為什麽,她又閃爍其詞,支支吾吾說什麽,太子殿下長這麽大肯定心中有人,哪瞧得上她,去了白去,到宮宴上蹭些吃喝,賞賞歌舞得了。”

稚陵垂着眼睛,想到亦是那夜裏,顧以晴幫她捎回了兜帽,意外撞見水邊她與即墨浔共乘一騎,耳鬓厮磨——她大抵是為數不多知道他們倆有非比尋常關系的了。

興許是發愣沒有搭話,程繡在那兒自顧自絮叨了半晌,覺察到她走神,笑盈盈戳了戳她的臉頰:“裴姐姐,那你為何不去呀?就當是個歷練,沒成也是個經歷嘛。”她湊近了低聲語:“還是說,你有心上人了?”

稚陵模棱兩可地說道:“我?單純的懶罷了。”

程繡瞧見她手裏漆匣,好奇道:“這匣子裏是什麽呀,裴姐姐你寶貝成這樣,親自拿着,多累。”

稚陵道:“只是件首飾。”

程繡這一邊兒與她說話,還能分心一邊兒挑選好看的耳珰,這會兒看上了一對銀白牡丹紋樣嵌綠珠的耳珰,拿起細看,說:“這對怎麽樣?”

她身側,程錦瞧了眼,道:“聽說太子殿下甚愛梨花。選個梨花形狀的罷?……”

稚陵微愣:“不曾聽說……”

程繡便着急忙慌打斷他:“好了好了三哥,這耳珰我給自己買行不行?”

雲喜嘴快,小聲道:“咦,姑娘也喜歡梨花來着。”

程錦似乎微微挑眉看了過來。

稚陵淡笑道:“世上花統共那麽多,還不許人喜歡一種嗎?”

雲喜說:“只是沒想到太子殿下與姑娘喜歡同一種呀。”

從瓊珍閣離開,稚陵終于覺得心頭壓抑有些許松緩,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她忽然懷念起那些時日,他陪她逛夜市的時候了。

真是希望下一刻他也會像那次一樣,驀然間,出現在街對面。

須臾立了一會兒,雲喜說:“姑娘,怎麽發呆呀,不回府上嗎?”

稚陵恍然回神,才點點頭,說:“回去吧。”但剛要擡步,複又折身進了瓊珍閣,讓雲喜摸不着頭腦地跟上,問:“姑娘是落下什麽了?”

稚陵道:“沒有,就是忽然想再逛逛。”

她光顧着給他打了一把長命鎖,但逛了這許久,還沒有給自己買點什麽,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家,總覺得少了幾分燒錢的快感。聽她這樣解釋,雲喜愣了一下,小聲嘀咕:“這鎖也不便宜呢。”

稚陵聽到她的話,說:“那是花給別人的,卻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怎麽一樣?”

因為常來,夥計認得她們,熱情招呼一路陪侍左右,一邊兒介紹這是哪裏來的新品,那是哪朝傳下來的古珍,稚陵這一路看一路聽,不知怎麽,乍一看地看過去,尚覺得這些珠寶首飾都熠熠動人,仔細看去又不合眼了,疑心是四下點了燈火映襯的緣故。

看來看去,又覺得索然無味,捏着一支璀璨耀眼的牡丹珍珠金步搖,無意識搖了兩下,珍珠碰得微響,光澤泛動,雲喜說:“這個姑娘戴來一定也好看。”

她垂頭端詳步搖未應,身後卻驀地響起含着笑意的磁沉聲線:“怎麽看了這麽久也沒買什麽,都不合心意?”

伸來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将她手裏捏着的步搖輕輕捉走,簪在她的發髻上。稚陵一驚,猛地擡頭,便從試妝的銅鏡裏看到身後筆直立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颀長挺拔,瓊枝玉樹一般立在她的身後,即墨浔的身量要比她高許多,銅鏡裏,照出他露在妖怪面具下的嘴唇,唇角勾着一彎藏也藏不住的笑。

稚陵驚着不敢信,倏一回頭,哪知這步搖猛一晃,垂珠穗子就絞住了她頭發,難舍難分。

她覺察到手指都有一些輕顫,咬了咬嘴唇,手指不由自主蜷了一下,又聽到他的磁沉聲音低低在頭頂響起:“怎麽就絞住了,唔……別動,阿陵。”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頭發一點一點與珠穗分開,她乖乖沒有亂動,只是望着銅鏡光亮的鏡面——望着他的動作。

他垂落的袖口拂落在她肩頭,染有淡淡的龍涎香氣。

許久沒有聞到了的香氣。

她靜默着,沒有說話,只是另一只手默默背在身後,輕輕地環了一下他的腰。

他幾不可見僵了一下。

好容易從頭發解下了這支步搖,他又同夥計道:“這個要了。包起來。”接着掃視了一排,點着許多個頭最大份量最足、最是金光璀璨的,說:“這些都要了。”

稚陵詫異地望他:“這麽……”

還來不及說話,被他牽住了手生生又拽到旁邊陳列的玉飾櫃頭,她還沒有站穩,不得不扶了他手臂一把,隔着夏日薄衫,摸到他結實有力富有彈性的臂膀,慌忙收回,他卻未許她這樣輕易收回手,将她的手牢牢攏在掌心,低笑問:“有沒有喜歡的?”

稚陵險些以為他是旁人假冒的。

此時她雙手都被他緊緊攥在了手心裏,将将站穩了身子,心卻仍舊跳得十分厲害,稚陵尚未去細看,目光剛掃過一眼,即墨浔便又道:“罷了,不用費力挑——這些都要了。”

夥計樂開了花,雖然不知這位爺是什麽身份,但是出手這樣大方,自然殷勤不已,又叫上旁的夥計一道忙着将首飾包起來,稚陵輕嗔道:“幾日不見,你發了財?”

他又是無奈又是笑,隔着面具,面具下漆黑深湛的眼裏有光晃蕩,望着她,道:“時間緊,沒法兒多陪你……我只是想哄你開心。”

“是怎麽出來的?”

他輕咳了兩聲,閃爍其詞道:“機密。”他可不想她曉得他為了從舅舅眼皮子底下溜出來,扮成了個太監。

是今日舅舅到姨母府上說話,他這才有機會,混在采買的太監隊伍裏,還讓心腹換上他的衣物,假裝在讀書——好不容易換來這麽短暫相見。

他頓了頓,“只一炷香時間自由。”

稚陵輕颦着蛾眉,微微失落:“哪裏是珍寶首飾就能哄我開心了。”

她吩咐讓雲喜和春回去料理那些首飾,他們兩個人徑出了瓊珍閣,即墨浔一路拉着她,快步轉進一條僻靜巷子,街上人聲漸遠,這裏靜得厲害,倒只彼此呼吸心跳聲音,反倒顯得激烈。

即墨浔修長的手剛松開了她的手,立即便捧起她的臉頰,便猛地吻了下來,吻住她嘴唇,撬開齒關,吮吻品嘗起來。大抵是許久沒有見面,唇舌交纏滋味幾乎頃刻叫她腦海中像炸開了煙花。

柔軟的舌尖勾纏着彼此,他單手撐在她背後的斑駁牆壁上,另一手環緊了她的肩背,低頭相吻時,影子幾乎全将她罩住。

稚陵被吻得暈暈乎乎的,不由自主也伸手環緊了他勁瘦腰身,擡起眼,模糊能看見狹窄小巷的兩側屋舍格出了同樣狹窄的一片天空,暮天中,高高挂着一輪明月,月光不遺餘力地照向塵世。

輕紗一樣的月光落了滿身,他逆着光,輪廓也便暈出淺淺的光色,烏黑頭發上落滿了月光。

她才發現即墨浔并未束發,只用絲縧松松一挽,穿巷的風一過,彼此衣袂鼓動,那絲縧也在飄舞着。

他抵着她在牆上吻了又吻,低啞氣音黏糊不清地說:“好想你,阿陵。我每天每夜,每個時辰都想你,……你有沒有在想我。”

他将她嘴唇親得水光潋滟,嫣紅豔麗,短暫地停頓這一剎那,呼吸愈顯沉重急促,灼熱氣息糾纏着,灑在臉龐上,夏夜本就燥熱,他吻這半晌,汗濕鬓發,豆大的汗珠從額角一路淌下來,他擡起手輕輕将自己的衣領扯開了些,修長頸項和深邃鎖骨上也汗濕了一片,淋漓地泛着水光,他重又低頭吻住,含着她的嘴唇,低聲地問:“阿陵,你看,我說我會想辦法來見你的。”

這般距離太近,便是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但沒有說,那細微動作也全然落在他的口中——叫他感知得到,她的欲言又止。

薄繭的手指輕輕刮過她的眉毛。“又皺眉了。”他那漆黑幽邃的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低聲語道,“是想到什麽為難的事?”

她睜着烏濃的黑眸,他這樣俯身靠近,臉龐對着臉龐,是無比親密的距離,近到他纖密的長睫能掃過她的臉頰。她說:“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宴了,哥哥。你不知道,京中多的是人會參加。”

他說:“我就是怕你要多想,所以我費盡心思來見你,就是想親口與你說的。”

她微擡起眼睛,他的唇舌仍舊纏緊了她的嘴唇,不肯稍微松放,像極纏住了她頭發的牡丹步搖的穗子。

興許是離得太近太近,她這個角度,非但能看見薄暮中即墨浔這修長頸項和鎖骨,還可從他松開的衣領間看到他胸口處蜿蜒的舊傷痕,肌肉贲張的結實胸膛,随着急促呼吸而鼓起,叫人面熱。她極想轉開目光,然而被他抵在這裏,動卻動不得一分。

這身白衣裳早已浸得濕了,汗濕處則貼着身軀,使他這副英武颀長的身形畢露無疑。

她忽然又覺得他是故意要扯開領口的,目光頓時閃了閃,卻忘了他們彼此離這樣近,她的什麽反應全然都落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彎了一彎,眼中笑意清晰可見,只要望見她,便早将舅舅從小教誨的“喜怒不形于色”給忘在九霄雲外了。

她感覺得到他灼熱嘴唇貼着她嘴唇張合,聲息很輕,有些令她發癢,可也躲不得。他輕聲地說:“後日便是我生辰。阿陵,你拿我令牌,到西園徹明臺,我……會在那兒等你。”

“西園,徹明臺?”稚陵震驚着重複:“你——你不打算去宮宴?”

他目光微微一暗,支在牆壁的那只手緩緩滑下來,改将她一把按到懷中,下巴擱在了稚陵的肩窩,在她耳邊極輕地說:“這世上,我只想與你一起過生辰。”

她微怔:“可蕭使君那裏……”

他定定道:“阿陵,舅舅不能強迫我娶任何人。我一直都聽他的話,但這次我不會聽他的,以後也是。我做皇帝,不是為了做一個傀儡的。”

她在他懷抱中點了點頭。

抱得太緊,足以感受得到他熾熱的身軀,以及呼吸起伏的胸膛。

叫她呼吸不過來了。

即墨浔複又吻了吻她的額頭:“阿陵,舅舅不肯提親,我會另外請長輩來提親的,你不用擔心,也不要管舅舅。相信我,……”他注視她的眼睛,半晌,嘀咕了一句,“不要被野男人迷了眼睛。”

稚陵失笑,伸手捏他鼻子一把:“什麽野男人?我看你才是野男人,成天偷偷摸摸的。”

即墨浔說:“那你也只許有我一個野男人。”

他還待要吻,巷口處遠遠傳來了幾聲口哨聲,稚陵見他頓住,大抵明白一炷香時間已經到了,若再久,便會露餡,只得松開了手臂,他緩緩直起身,依依不舍,低聲說:“我得走了。”

即墨浔擡手将衣領仔細理好,看不出淩亂荒唐的痕跡來,稚陵終于徹底确認他剛剛是故意的。

便是臨走,他還是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牽住她的手,在他掌心裏握了一握,才肯不舍地松開。

待他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稚陵才出了巷子,乍見光明,竟覺街市燈光有幾分刺眼,擡手擋着,剛被即墨浔吻得腦袋發懵暈乎乎的,連走路都有點兒腿軟,虛浮步子到了自家的馬車邊上,雲喜和春回兩個嗑瓜子聊天正起勁,見稚陵回來,雲喜說:“姑娘這麽快就與……與那位說完話了?”

春回扶了她一把,說:“姑娘,咱們現在可是瓊珍閣的特別客戶了,以後來買首飾還能優惠。”

稚陵本來沒有想起這一茬,聽得春回一提,順口一問:“那些首飾,多少錢?”

雲喜笑嘻嘻說:“八千兩。”

稚陵驚了一下,說:“這麽多?”

她自己雖然有點錢,然而決計是一口氣拿不出八千兩的,帶回府上,娘親便又要問這些是哪兒來的,難道要說是即墨浔大筆一揮送的?

春回說:“姑娘,他們已經派了夥計送到府上去了。”

稚陵還來不及盤算什麽,已然無計可施了。

果然,娘親要問她此事。她沒有瞞娘親的打算,也就實話實說,娘親嘆氣,但也沒有多說。稚陵尋思還要說後日去西園的事,可娘親近日大抵也都聽到上京中的議論,自不看好,她這樣說了後,娘親擔憂道:“阿陵,這位蕭使君,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主,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

娘親頓了頓,續道:“娘是擔心史書舊事重演,那些人……,咱們哪裏鬥得過他們。”

稚陵垂下眉眼,老實巴交說:“娘,我也知道蕭使君不好相與。可是這一路來,明明該是我們共同面對的,都是我在逃避。我不能再逃避了。”她擡起眼,烏濃雙眼明亮,“何況一直逃避,也改變不了蕭使君的想法,他若真想動手,無論我們做什麽,他都會動手,怎麽會看我們退讓就心軟?”

娘親嘆息:“也是,也是。”

稚陵道:“從來不是忍讓就能得善果。忍讓,只會讓人覺得軟弱可欺罷了。”

——

兩日後,皇太子生辰,舉朝慶賀,上京城從太陽還沒有升就熱鬧起來了。

禮部策議,文武百官、各小國使節于九鶴臺入觐朝賀。同樣的,楚國公為太子殿下精心策劃的選妃事亦在九鶴臺行宴。

白日尚需祭祀列祖列宗,遠在北河行宮的永平帝仍因“卧病”沒有出席。接着則是接見使節,大夏朝周邊諸多小國雖說有的對大夏朝虎視眈眈垂涎三尺,但亦有許多臣服大夏朝,年年朝貢。光是接見使節們,便是須臾大半天過去了。

除了這些時節,還有許多封疆大吏遣來的使者上呈表賀,獻上壽禮,花樣繁多琳琅滿目,小珠子伺候在即墨浔旁邊,看那些禮物看得目不暇接。

只是殿下像沒有什麽波瀾,表情自始至終都是那樣淡淡的。不難猜測,殿下對這些奇珍異寶,書卷字畫,還有各地土特産并無太大的興致。

直到那位程家的三公子獻上那碧油油的稀瓜,殿下他掀了掀眼皮,神情仍然很淡,沒有表露出一絲喜歡,反而輕輕冷哼了一聲,讓小珠子摸不着頭腦,不知道稀瓜又怎麽開罪了殿下。

殿下今日身着繁複精致的太子禮服,玄地金繡,襯得殿下簡直天上人間第一好看,小珠子想,若姑娘在,看到了一定喜歡——他目光立即環遍場中,只瞧見了宜侯夫婦與世子,未見到姑娘在。

難怪殿下如此郁郁,單手撐着腮,眉眼陰郁,一點兒也不像過生辰。

小珠子想,莫非是蕭使君使了什麽陰招,叫姑娘來不了?那蕭使君可太壞了。

剛想到蕭使君,殿下身側蕭使君就咳嗽了兩聲,殿下放下了撐腮的手,面前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家主,正敬他酒,殿下道:“身子不适,以茶代酒了。”小珠子替他斟上茶,餘光裏瞥見蕭使君臉色同樣有些陰翳。

那位家主自是不會介意的,——今日能夠入宮觐見太子殿下,為這位江山未來的主人賀壽,多少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大權在握者,多少有點兒脾氣,又能怎麽辦。

他倒是很歆羨那位高坐一旁的楚國公,羨慕他押對了寶,現在也能在朝廷中呼風喚雨。

不過,現在這機會同樣擺在他們家面前了——今夜的宮宴上,他家也選了幾個族女預備搏一搏入宮的機會。

天色就在這流水一樣的接見中一點一點暗了下來。開宴是戌時,申時左右,即墨浔忽然起身離開九鶴臺,蕭使君叫他:“殿下何往?”

他道:“去見母後。”

這倒讓蕭呈啞了一啞,沒有作聲。他深知對不起妹妹,總歸是虧欠她。他這外甥也未再看他,徑直離開,他那些仆從們連忙跟了上去。

蕭呈坐在原處,夏日,申時的太陽依舊毒辣,不能直視。他坐在原處,吩咐心腹道:“戌時開宴,叫太子不要誤了時辰。”

期間,這滿座的高官權貴們也就彼此攀談起來,蕭呈這兒熱鬧,宜侯府那一席位也同樣熱鬧。聰明人都知道,人家宜侯乃是太子殿下親手提拔的心腹,此次有從龍之功,将來也定受重用,這會兒不巴結,往後還輪得到自己巴結嗎?

而蕭使君那裏則不然——歷來扶立皇帝的權臣,有幾個到最後未與皇帝反目的。

自然也有人是單純想瞧一瞧傳聞中名動上京的宜侯千金的風采,才大費周章過來敬酒,誰知道,宜侯世子說他妹妹身子不适,在家裏,未來赴宴。

令人惋惜。

但是慕名而來的人太多,世子性子再好也覺得煩,似笑非笑淡淡諷道:“我妹妹又不是什麽讓人觀賞的物件,左不過兩只眼睛一張嘴,有什麽不同。”

他那兩只眼睛一張嘴的妹妹,無端在馬車上打了個噴嚏。

雲喜擔憂道:“姑娘可是着涼了?要不添件衣裳?”

稚陵嘆息:“雲喜,這可是六月盛夏,我哪裏還能再添衣裳,我都嫌這身上衣裳多事了。”

春回說:“一定是有人在想我們姑娘了。”

雲喜說:“是誰啊,好難猜哦。”

稚陵:“……”

去西園,她倒是從沒有想去過,但是聽聞已經整饬一新了。過去十年,蕭皇後便住在西園;即墨浔回京以後,他也去住過一段時日。西園位處沛水之濱,就算以前是用來軟禁蕭皇後的,畢竟是皇家園林,還能差到哪兒去?

馬車緩緩停下。傍晚時分,夕陽斜晖暈染得廣闊天空是大片大片熾烈橘紅,霞光萬丈,今日是個大晴天,依稀看得到湛遠天邊挂上了月輪。

西園門前有數名執刀兵戍守的黑甲衛士,面貌冷肅,稚陵拿了即墨浔給的令牌與他們看,他們立即就變了臉,笑着迎她入內。西園占地廣闊,那衛士又飛快地去請示了他的頭兒,他的頭兒也飛快過來迎她,自我介紹道:“在下麒麟衛尉彭無病,見過姑娘。園中不能行車,姑娘請坐轎。”

稚陵愣了一下,上了轎子,又掀開了簾子,道:“彭大人,我要去徹明臺。”

彭無病道:“在下明白。”

雲喜和春回跟着轎子,但轎子旁這兩列冷臉的黑甲衛士,着實是吓人,叫素來多話的雲喜也不敢大聲說話,只敢小聲嘀咕:“殿下是生怕姑娘丢了。”

春回壓低了聲音說:“如果姑娘有這麽多厲害的親衛的話,豈不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稚陵在轎子裏微微發呆,今日相熟的都去了宮中,不參選的也去蹭蹭佳肴美酒,只她托病沒有去宮中,還不知有沒有錯過什麽好玩有意思的東西……

她垂眼從懷中拿出小巧的漆匣,打開瞧了瞧,看着長命鎖中間那紅珊瑚珠的溫潤光澤,又想,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也沒有什麽可後悔的。

她輕輕摩挲那紅珊瑚珠,看過後,将長命鎖重新收起。

轎子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彭衛尉在旁道:“姑娘,在下就送姑娘到這兒了,徹明臺就在前頭,姑娘須一人過去。姑娘的侍女,還請也在旁邊通翠小軒等候。”

稚陵道了個好,旋即聽到窸窸窣窣聲音,掀開了簾子一看,他們已經退下了。

薄暮時分,斜陽晚照,花間草木都鍍上了亮而刺眼的金光,于夏風中輕輕搖曳着。

據她所知,今日即墨浔的生辰,從早上一睜眼就要開始忙,忙祭祀忙朝賀忙接見……這天還沒有黑,他真能抛下那麽多人,到這裏來見她一個人麽?

想着想着,步子忽然一頓,稚陵看着這移步換景的園中,假山飛瀑,溪水潺湲,這是引了沛水支流入園中,四周草木葳蕤,間有亭臺樓閣,模樣倒有幾分古拙意味。

他之前送她的那座露紅園,她也去偶爾住過幾日,風景的确絕佳,她可以說,住涵元殿也沒有那裏快活——西園與之相比,風景比不上露紅園那樣精巧,可此時萬籁俱寂,只剩流水潺潺與蟲鳴聲聲,靜得讓人心神也寧靜下來了。

徹明臺要登上宛轉石階,轉過游山回廊。築得不算太高,但這九曲回折,倒似柔情百轉,娓娓道來一樣。

廊上挂玉伶仃作響,時有鳥雀栖息,稚陵一伸手,灰白的不知名小鳥就落她手上,輕輕拿喙貼她的手心。她想,一定是往日蕭皇後住在這裏時,很憐愛這些小鳥,所以它們都不畏人。

晚風徐徐,吹人衣裾。這游廊上風卻大,她這一襲血紅羅裙被吹得翩跹鼓動,綻開來,像石榴花。

回廊幾經轉折,豁然開朗,終于登頂。這裏便是徹明臺?稚陵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遠處背對着她的玄衣少年。他真的在等她——真的抛下了宮中所有人,來這裏等她。

即墨浔束着巍峨的冠戴,身上是未更換的華貴而精致的禮服,禮服上那些繁複刺繡悉數在斜陽中熠熠地泛着光,無論是那怒目的金龍,還是江河日月。可以想象,稍微一動,那些刺繡反射的光會多麽刺眼;但他一動不動的。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他大約在眺望夕陽,晚晖斜陽照出了他拉長的影子,她提起裙裾,輕手輕腳地沿着他的影子,向他走過去。

徹明臺寬闊有餘,他離她甚遠,她一路緩慢無聲地走向他,看他從一個漆黑的影逐漸清晰。她駐步在他背後,原本想要蒙住他的眼睛,想了想,頓住,卻從懷中拿出了那把長命鎖,小心地,踮起腳尖,替他戴在頸上。

即墨浔未動——也許是早已知道她在,才沒有動——而等他低頭看清系在頸上的是什麽時,便是徹底地僵住了。

“哥哥,生辰快樂。”她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聲音含笑,“願君長命百歲,歲歲平安喜樂。”

即墨浔怔怔看着胸前那把嵌着紅珊瑚珠的長命鎖,忽然之間,喉嚨哽咽。

一只手将她環在腰身上的手緊緊握住,另一只手輕顫着撫摸那只長命鎖,低聲說:“怎麽會是……長命鎖?”

稚陵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哥哥,你那時說,你小時候沒有長命鎖。我就想送你一把。我希望別的小孩子有的,你也有。哥哥,千秋萬歲都是虛的,可我真真切切希望你能長命百歲,希望……你能平安喜樂。這是我自己畫的花樣子,天上地下人間,可只此一把。”

他忽然不說話,稚陵也沒有說話。

靜默的這片刻,倒是有晚風陣陣襲來,吹拂得彼此衣裾搖曳,稚陵才聽到他輕聲地回應說:“天上地下人間,也只有一個你。”

他緩緩回過身來,将稚陵緊緊擁在了懷中。“阿陵,謝謝你。我好喜歡。”

作者有話說:

蕭呈:看看你生的好兒子永平帝:不是你想朕生的嗎?朕是過上什麽好日子了嗎?朕還要種地,勿cue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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