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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前生IF-36 “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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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前生IF-36 “別擔心,

即墨浔當然不知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慣例, 只是側過眸,就見稚陵睜着清亮的黑眸,盈盈地望着他, 便覺得無論她說什麽, 都是對的了。

他從善如流地閉上眼睛許願。

稚陵見他閉眼, 閉了好一會兒,模樣十分認真,一時在想,不知他許的願望是什麽呢?

燭光輕輕地躍動在臉龐上, 暖黃色光芒, 和雕花绮窗外的月色融在一起, 室內寂靜, 短暫片刻以後,他睜開了眼睛。

稚陵手撐着腮,含蓄地問:“你許了什麽願啊?”

他微微搖頭,稚陵換了一只手撐腮, 這樣, 靠近了他些許,歪着腦袋壓低了聲音問:“我也不能告訴嘛?”

她又用這一招,眨着她明亮水潤的眼睛, 眼巴巴看他,叫即墨浔毫無招架之力,終于還是無可奈何地說:“我希望, 以後年年生辰,都和你在一起。”

“這個願望,你直接告訴我就好了,怎麽還要許願?”稚陵有點兒詫異, 小聲嘀咕,“我還以為你要許願,建功立業,千古留名什麽的……”

他微微一怔,心中難免想到,世事易變,此時看來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往後說不準……但他未說這些喪氣的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鬓發,漆黑的長眼睛注視她:“那我現在告訴你了。你會幫我實現麽?”

這樣尋常的一個願望。

如她所言,他心中誠然有着無數關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和家國大事的責任。每一年,歲末新年,清明冬至,祈禱風調雨順、祭祀列祖列宗、諸天神佛的時候,數不勝數。

可只有今夜他在這裏許願,許下的心願,只關乎他們兩個人,再無其他。

他的生命,從來只是為了一個身份而活着;直到有了她,他才有為自己而活着的感覺。

稚陵點點頭說:“我當然會。”

他向她微微俯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霎時叫稚陵臉上一燒,就見伸出手來,鄭重說:“拉勾。”

拉勾!?

稚陵發現他真是越來越幼稚了。

誰讓他今日是壽星呢?只好讓讓他,——若在平日,她才不會……好吧,其實若是放在平日,她也還是會答應他的。

誰能拒絕一個英俊少年這樣楚楚可憐地望着你。

稚陵也伸出手。

他的小指緩緩勾緊了她的小指,指節抵住指節,指腹貼着指腹。

注視着彼此勾纏在一起的手,即墨浔的溫度順着手指傳來,燥熱不已。

她就見他唇邊勾出了個低低的笑意,狹長漆黑的眸中閃了又閃,說:“吃面吧。”

長壽面,一根連到底,寓意長壽。他才知道長壽面是這個味道。

很樸實的一碗面,興許是因為餓久了,或者是自己和稚陵一起做的面,在他嘗來,卻比往日嘗過的無數山珍海味還要美味許多。

他原本餓極了,只想囫囵吃掉填飽肚子,只是驟然間又珍惜起來,想到只此一碗,吃掉就沒有了,立即又慢了下來,一點一點地吃。讓稚陵看得疑惑,擡起臉來,又嘗了嘗自己碗裏的面,不解他怎麽剛剛餓虎撲食,這時候又記得細嚼慢咽起來了。

難道是吃撐了……?不太像,他這八尺壯漢,在法相寺那青菜豆腐的素齋都能就着吃四碗飯的人,這區區一碗面算什麽。

然而等她這碗都吃完了,他還沒有吃完。稚陵沒有忍住,問他:“是不是不好吃呀?”

即墨浔一愣,擡起眼睛,說:“好吃。”

那就怪了。“那你怎麽……怎麽吃這麽慢?”

他低頭看了看,說:“吃完就要到明年才有了。”

稚陵呆了一下,這是什麽很稀罕的物什嗎,他若想吃,一會兒就能再做一碗,不,何止一碗,可以做個六七碗,保準他撐死。

待他慢吞吞吃完了一整碗後,把面湯也跟着喝得乾乾淨淨,望着她正撐腮向他笑,眉眼盈盈,眼波潋滟,心中十分滿足,忽的就生出一些,難以描摹的滋味,叫他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沒有飲酒,卻像醉了似的,把凡塵俗事全置之腦後,眼中心底,都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他愣神半晌,被她在眼前擺了擺手,才驚得回神,微垂黑睫,心神猶在蕩漾,說:“我們先去沐浴更衣吧,一會兒出去玩,——很久沒有一起去逛了。”

——

戌時,禁宮中,九鶴臺開宴。

只是一應達官權貴、命婦貴女們都到了,獨獨未見高臺之上,本應出現在此的太子殿下入座。

今夜是楚國公操辦的太子殿下選妃宴,衆多世家早已摩拳擦掌,準備大放異彩,不,大展身手,怎知宴會的主角卻還沒有到。

蕭呈臉色略顯得難看:“去長春殿催了沒有?太子殿下怎麽還沒有到?”

小黃門滿頭大汗,不敢高聲,只壓低了聲音告訴蕭呈:“回國公爺的話,奴婢們已經派人去催過了……想來,想來定是殿下有什麽要事耽擱了……”

蕭呈望着天色。

夏季,天色黑得要晚一些,到了戌時,日落西山,晚晖正好,天際仍舊是漫漫橙紫色,霞光璀璨,照耀宮闕。

琉璃瓦上落滿日暮金光,爍爍刺眼。

這宮宴之上,衆人彼此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倒是各有其樂。

蕭呈目光掠過宣陽公主與驸馬的席位,他們二位正與旁人聊天寒暄,沒有什麽異樣。

他又看了看宜侯一家的位置,他們一家三個人其樂融融,蕭呈目光微凝,但很快又想起,此前确實聽到部下禀報過,宜侯千金并未參選,今日負氣不來,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的目光繼續往後,看到了武寧侯父子,武寧侯為人耿直,聽聞早年跟他夫人和離後,得這麽一個兒子,一直養在宜陵那個小地方——先前站了廢後羅氏的隊,還是他那個青梅竹馬的宜侯千金替他說了情,才放過了他。

提起那女子,蕭呈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難免也想起一些傳言,傳言之中,宜侯這位千金容顏絕色,心地善良,既可識人斷面,又能出謀劃策,凡是見過她的都會喜歡她,簡直是将她描述成了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救世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說他那個外甥,和這武寧侯世子被漂亮小姑娘迷得失了魂,也就罷了——他那個妹妹也莫名其妙喜歡那個小姑娘,喜歡得不得了;之前還聽說,廢後羅氏未被廢時,也喜歡她,曾發出過“怎麽本宮沒有這樣一個女兒”的喟嘆。

蕭呈着實不能理解。他來上京的時日還只須臾一月,便這麽一個月裏,坊間傳聞裏最喜歡提的就是這個小姑娘了。

他是得承認裴家那個小姑娘長得不錯,與他的外甥般配,才識也高,性子還算不錯——然而……她不能容人,這卻是天家大忌。

蕭呈這樣想着,眉頭又皺起了幾分,目光從武寧侯府幾人身上挪開,稍微一轉,竟看到了幾個許久未見到的人,眼前一亮。

參宴的名單他那時只是掃了一眼,竟未發現他們也來了——是荊楚之地幾位德高望重的隐士,也是即墨浔曾經的老師。

此前,蕭呈從荊楚趕來上京城參加冊封太子的典禮,也曾去信問過這幾位先生可要同往,只是他們從來閑雲野鶴慣了,從前即便是受命教導即墨浔,也都是看在他們蕭家的面子上,此時又怎麽肯再摻和進這些朝廷瑣事當中?

所以,他去信以後,他們的回信中,莫不都推辭了此事,也就等同于婉拒入朝為官。他那時也知道他們不會同來,沒有再強求。

而這時候見到他們,蕭呈大驚又大喜,驚喜之下,于是暫時忘記了即墨浔還沒有到場的事,兀自匆忙起了身,命侍從奉了好酒,去與幾位高士寒暄。

“先才是蕭某疏忽,竟未見到幾位先生在此,忙碌俗事,實在失禮。”蕭呈笑着舉杯,這幾位先生裏,其中一個須發盡白,鶴發童顏,神情泰然自若,笑道:“蕭使君現今擔負國綱,我們幾個,也只是來太子殿下壽宴上讨杯酒喝罷了。”

蕭呈道:“幾位何時到的上京,怎麽也未來蕭某府宅坐坐?”

石柳先生捋着胡須一笑,說:“也就兩三日前到的。是殿下專程遣了人尋到我雲游借宿的道觀,說懇請我務必要來京一趟。殿下誠心如此,一番心意,我等焉能不來呢?”

蕭呈略感欣慰,心道,即墨浔雖已大權在握,可終究是殺了他兄長上的位置,難免會有人指指點點,此時若能做出尊師重道的态度,對他大有裨益自不必提。

他笑了笑,道:“殿下這孩子,也沒有知會我一聲,害得蕭某怠慢諸位。”

雲行先生在旁微妙地說:“使君俗務繁忙,怎好打擾?”

蕭呈說:“諸位乃是太子的老師,論理,亦該敕封重用。幾位既然來了,不如,就留在京裏,輔佐殿下……”

石柳先生炯炯有神的雙眼瞧着蕭呈,又與另幾人對視了一眼,只是笑着說:“今日乃是個高興的日子,蕭使君何必再談那些俗事?來來,還是喝酒,喝酒好。”

蕭呈雖極想讓他們這些有才之士留在即墨浔身邊輔佐,然而也知曉他們志不在此,今日宴席上又是人多口雜之地,不好繼續多話,沒有再提這一事,只端起了酒盞。

蕭呈這兒與故人重逢,談天說地聊得高興,忘乎所以,一時反倒忘記宴會開場多時,而即墨浔尚未出現。及小黃門又一次神色為難地提醒,他神色一僵:“什麽?還沒有來麽?”

幾位高士彼此對視,目光都顯得微妙不已,雲行先生笑了笑,率先開口:“今日既是殿下的生辰宴,殿下與母親多相處一會兒,也無傷大雅麽。”他們幾個生性灑脫,自不會為這等事情煩惱,可蕭呈卻委實做不到如此率性随心,面色沉沉,嘆息道:“可今日當着這許多人的面缺席,豈非是——”

蕭呈心中當他這外甥是為了躲避今夜的選妃事宜,因此避在長春殿裏不肯露面,轉頭與侍從道:“去,請太子殿下過來。”他咬重了“請”這一字,聰明些的侍從便知道,國公爺這是要他不擇手段綁也把殿下給綁過來的意思了。

跟随蕭呈多年的侍從,自然也是瞧着太子殿下他長大的——放在十年前,他可以将殿下輕松綁過來,可今非昔比,殿下他早不是那時候無依無靠的一個小孩子了。單是殿下如今長成了個八尺高的男兒,這一點,侍從自覺便是兩個他,也實在沒法綁他過來。

蕭呈望了眼心腹離開,繼續與故友把酒言歡,但心中卻着實煩悶。眼看天色漸沉,亦不知他們母子在長春殿究竟做什麽能呆上這許久,他素知他妹妹和外甥的個性,都是沉默寡言之人,多數時間沒有太多話講,怎麽偏偏今日就有話可敘了?

他這裏心不在焉地把玩酒盞,旁的達官顯貴們也不見得心中就多麽輕松。有的為了此次可以送女入宮,先前大費周章,上下疏通關系,只為今夜能飛上枝頭,可太子殿下本人仍不露面,叫人心中惴惴。

程繡坐在席間,左右四顧,湊近母親程夫人跟前,扯了扯她衣角,問道:“娘親,怎麽太子殿下還沒有來?”

程夫人笑道:“興許只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繡繡莫要緊張。來,吃塊點心。”

程錦道:“下午那時候太子殿下還在這兒,聽聞去了長春殿,與皇後娘娘在一處。繡繡,要不……”

程夫人道:“太子殿下與母後相處,旁人怎好打擾?繡繡啊,別聽你哥亂出主意。”

程繡道:“好啦好啦,娘親我曉得了,還是繼續等着吧。”

說着,目光落在桌案上,望着盛有點心的金盤,挑挑揀揀,揀起一塊桃花酥送進口中,接着托腮百無聊賴望着場上歌舞。

絲竹管弦,美人歌舞,這些排演得倒讓人目不暇接,很快她的注意就全然被歌舞表演吸引。

程夫人望着自家女兒,秾豔非常,雲鬓金釵大紅羅裙,今夜費了許多功夫梳妝打扮,為的就是可以選入宮中——放眼今夜宴上旁人,其餘世家貴女,亦是如出一轍。

誰人又不想做太子妃——誰又不想自己家如今時今日的蕭家一樣如日中天?

程夫人的目光自沒有在看場上歌舞,而是似有似無環視一遍,待看見了宜侯府幾人坐着的位置,神情微微一凝,問程繡:“繡繡,你可知宜侯家裴小姐為何也沒有來?”

程繡正看那西域來的舞娘跳胡旋舞,看得起勁,鼓點急促舞步旋轉,叫人心潮澎湃,冷不丁聽到娘親一問,随口糊弄答道:“娘親你又忘記了,上回我說過的,裴姐姐她又不參選,來這兒做什麽。”

程夫人道:“可你瞧,顧侍郎家的顧小姐,她不參選,不是也來了?”

程繡卡了一卡,便扭過臉左右看了看,誠然,稚陵她沒有在席,而顧以晴那小妮子倒是跟人聊得熱火朝天的。她眨了眨眼說:“會不會是裴姐姐她突然病了?”

程夫人道:“娘親是擔心,她……她莫非有什麽別的……”

程繡性子随爹爹,乃是個急性子,每每聽到娘親這樣說話,都要連蒙帶猜,不知娘親究竟要說什麽,直道:“娘親你有話就說,明明曉得我猜不出來。”

程錦在一邊,無可奈何地一笑,揉了揉程繡的腦袋:“繡繡,你啊。”

程繡這才聽到程夫人将她的揣測壓低了聲音說出:“也許她是另辟蹊徑,單獨用了什麽法子,在別處截住了太子殿下?如此,先下手為強,……”

程繡略顯得不可置信:“不會吧,裴姐姐她怎麽可能……”

程夫人語重心長道:“繡繡,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娘親這是以最壞的心思揣測,若不是如此,那是最好了,可是你要想,這上京城裏多少人觊觎着太子妃這個位置?”

程繡讷讷半晌,又嘟着嘴說道:“就算是這樣,那,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嘛。再說了,可不一定是這樣——我去問問以晴曉不曉得裴姐姐怎麽回事。”

程繡扭頭起了身,到了顧家席位跟前,擠走了顧以晴跟前侍女的位置,叫她:“以晴!”

簪着粉芍藥絹花,與人調笑着的顧小姐冷不丁回頭,程繡連忙問她道:“你可知道今日裴姐姐她是做什麽沒有來?怎麽她爹娘兄長都來了,獨獨她沒有來?”

顧以晴啞了一啞,又想起那夜裏撞見的事,只捏着團扇掩着笑意,嬌媚道:“我哪裏曉得,裴姐姐又未同我說。你倒不如直接去問世子呀。”

程繡哪裏好意思直接到人家跟前問去。

顧以晴說完,目光卻下意識瞥了眼高臺上的空位置,心底早已經有幾分猜測。這目光被程繡敏銳捕捉到了,她又追問:“與太子殿下有關!?”

顧以晴臉上霎時微變,忙道:“我沒這麽說,繡繡你自己亂猜的。”她心中直打鼓,覺得千萬千萬不能讓太子殿下知道是她洩露了他的秘密,急忙又添補了一句,說:“你也別亂猜了,怎會與太子殿下有什麽關系?”

這卻越描越黑,讓程繡本來覺得沒有什麽,現在卻益發覺得——指定是有什麽,顧以晴知道,但不肯說的事情了。

顧以晴打岔說:“這宴上青梅倒是味道很不錯,來嘗嘗?”說着,捏了個青梅塞進程繡嘴裏,把她原先要質問的話堵住了,她嚼了又嚼,嚼了半晌,已經忘了剛剛要說什麽。

目送程繡她又湊去別的姐妹跟前,顧以晴心底稍松口氣,望着天際緩緩東升的明月,繼續吃吃喝喝,與人調笑起來。

這場中有似她這般優游看戲的,便有心急如焚的。

侍從自長春殿過來,一路小跑,回這九鶴臺,尋到了蕭呈跟前,小聲回禀:“使君,未見到殿下,屬下們全被攔在了長春殿外……皇後娘娘發了話,說,說今夜她與殿下有許多話說,選妃一事,就先放着罷,使君不可擅作主張。”

聲音不大,旁人聽不清,只見蕭使君他驟然間臉色一沉,道:“我親自去!”

說着,與同座的幾位故交道了海涵,徑直離席,往長春殿去了。

九鶴臺到長春殿,行過數重宮道。月色皎潔,薄而亮的月光覆滿寂靜無人的長道青磚。

腳步聲匆匆。因為行路急,蕭呈沒有乘轎,大步流星,緊趕慢趕,到了長春殿外。

殿外竟然有數名黑甲紅巾的侍衛戍衛宮門,毫無疑問,那正是專門設下攔他的。令蕭呈見狀,頓時火冒三丈,低喝:“讓開!”

侍衛們紋絲不動。

那其中一名侍衛頭目不卑不亢,拱手道:“國公爺請見諒,今夜,娘娘吩咐了,誰也不見。”

蕭呈冷聲道:“太子呢?”

侍衛頭目答道:“太子殿下正與娘娘在內殿敘話。”

蕭呈道:“太子已然誤了宮宴時辰了。你等還不去通傳?”

侍衛頭目低頭道:“屬下們不敢違抗娘娘旨意,還請國公爺……不要為難屬下們。”

蕭呈聲音沉沉,道:“太子避得了一時,難道能避得了一世麽?此事已然定下,堂堂儲君,怎能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侍衛頭目不言不語,照着太子殿下此前吩咐的,只管攔着國公爺。

僵持這半晌,蕭呈着實忍無可忍,喝道:“你們有幾個腦袋,也敢攔我?”

說着,乾脆硬闖。

蕭呈身邊的人自不是吃素的,制住幾名侍衛輕而易舉,那侍衛頭目見攔他不住,猶自要追上前去攔,卻被蕭呈兩個心腹怒視一眼,道:“國公爺見見親妹妹,有何不可,諸位還是莫要輕易動手的好。”

蕭呈已經徑直闖進了長春殿中。侍衛頭目心想,如殿下所料,他們這些人如何攔得住國公爺這氣勢洶洶。

長春殿裏的老太監總管笑盈盈迎了上來:“國公爺,實在不巧,娘娘說了不見客的。”

前殿裏一片漆黑,蕭呈未理睬這老太監,腳步微轉,往旁邊一拐,是要往後殿去。老太監一路聒噪些有的沒的,叫他心煩,沉聲道:“皇後乃本君親妹,本君看望妹妹,輪得到你說三道四!閉嘴。”

他步子停在了這後殿的臺階前。

老太監雖被他罵了一通,可卻沒有停止聒噪,他往這臺階前一站,老太監立即又說起前些時日,廢太子與廢後曾經派人專門來長春殿尋殿下的錯處,險些欺侮了娘娘,幸是殿下他及時趕回來,才護住娘娘。

老太監旁的話,蕭呈都沒有仔細聽,只是他說起這件事,倒叫他聽了進去,靜默了半晌,想起什麽,回頭看了眼跟随自己一并進長春殿來的這些心腹,正寸步不離護随在他左右,各個氣勢洶洶。

這樣來看,他們又與當時那些子人有何區別?

思及至此,蕭呈心頭微微一緊,負在身後的手略擡示意心腹們先退下。

這下,後殿的階前,便只餘蕭呈、些許長春殿裏伺候的宮人,以及太子殿下身邊的侍從了。蕭呈目光簡略掃過在場這些人,瞧見門旁低頭哈腰那個小太監,是東宮裏伺候筆墨的小珠子,他也在這兒。

他拾級而上,上到後殿門前,與小珠子道:“你,進去通傳,就說,本君要見皇後與太子。”

小珠子甫一看到蕭使君這座大煞神來了,早已吓得腿軟,站都站不住,只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可蕭使君他偏生又如此精确地點了他的名,叫他躲也躲不及了。他只能硬着頭皮,先像模像樣進去通傳,再出來,與蕭使君道:“回禀使君,娘娘說,不見您。”

小珠子預料到蕭使君他定然會大發雷霆——如上回一樣,甚至會牽連他們這些小喽啰,可蕭使君沒有。

他沒有大發雷霆,只是靜了靜,輕輕嘆息,問他:“他們在裏頭說些什麽,還有多少話要說?”

小珠子汗流浃背,裏頭只皇後娘娘在誦讀經文罷了,蕭使君他還不知殿下不在宮中呢。若給他曉得了,……

若給他曉得了,那還了得麽?

小珠子讷讷說:“奴婢不敢妄議。”

蕭使君出乎意料沒有為難他這個做下人的。

他只孤身立在門外。

門中燭光明亮,皇後娘娘她鮮少會在夜裏點這樣多蠟燭,今夜卻不同。

明亮勝過了殿門外皎潔的月色。

長春殿中栽種的芭蕉葉在夏日長開了,舒展得肥碩濃綠,夏夜風過,瑟瑟作響。

小珠子見蕭呈只這樣靜靜站着,神色幽晦莫明,想起之前聽師父說,蕭使君入京以來,也很想見娘娘的面,但娘娘并不肯見。除了上上回,太子殿下深夜未歸,娘娘才着急,讓蕭使君去尋人,……還有就是,蕭使君不願為殿下提親,娘娘與他吵了一架,也再不願意見了。

小珠子親眼見此情狀,心中暗想,看來,殿下躲來皇後娘娘這裏,真真是最不錯的選擇了。

良久,蕭呈在門外踟蹰,終于啓聲,同門裏人道:“獻晚,你見見哥哥吧。”

殿中沒有什麽動靜。

他這妹妹是鐵了心今晚要護着她的孩子了。

蕭呈無可奈何,在門外的廊下輕輕踱步。

“獻晚,浔兒不懂事,可你,你怎麽也拎不清呢?唉。……”

裏頭沒有什麽回應,或者說,本就沒有什麽聲音。

長春殿中,沒有因為成了皇後的寝宮,就變得熱鬧起來。

皇後娘娘不喜熱鬧。

蕭呈又駐步,啓聲:“獻晚……宴會已經開始,無論怎樣,也該出席,露個面……”望這天色,已耽誤多時了,再晚一些宴會都要散場,計劃豈非亂套?

還是沒有回應。

他對妹妹多有虧欠,多年不相見,此時心中自不想叫兄妹兩人嫌隙更深,能依則依,可此事他同樣是鐵了心的,不可能輕易地放棄。

只是他也不想再傷妹妹的心,倒令他為難。

在此徘徊良久,終于,他下了決心要直接推門進殿,手剛碰到了雕花的殿門,便聞心腹風風火火來報:“使君,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

心腹道:“太子殿下他……”

蕭呈說:“太子已經到了宴上?”

心腹直搖頭:“有人看到,太子殿下在……在宮外。”

蕭呈詫異不已道:“什麽?在宮外?”

複又看向眼前緊阖着的殿門,一時間千頭萬緒,百味雜陳。

他道:“可知具體在何處?”

——

先前在西園沐浴更衣之後,即墨浔已經換下他那身惹眼昂貴的禮服,換了身月白色銀紋暗繡的白袍常服,束着玉冠,并配了一柄紫竹柄的折扇,模樣望去十分俊朗,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

稚陵也換了一身淺紅的羅裙。那會兒他還迫不及待将她按坐在了鏡子前,說他這回給她梳頭發,一定比之前梳得好看。

她乖乖坐在鏡子前頭,竟未想到,他當真手藝精進,修長手指在發間穿插往來,不一會兒,竟梳了個上京城近來最是時興的發髻,叫她發出感慨:“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她以為這樣也就足夠了,豈知他還不肯讓她起身,他在妝臺前拿來了畫眉用的眉黛,微微俯身,說:“我給你畫眉毛。”

稚陵愣了愣,就要笑着躲開,可沒有躲得掉,被他按住了肩膀,也只好乖乖仰起了臉,說:“你得畫好看點。”

她不知他怎樣熟能生巧的,攬鏡一照,這雙眉毛,畫得當真不遜于她自己親手畫了。

她耳根發熱,低聲嘟囔說:“這該是成親以後再做的事。我,我和你還沒有成親呢。”

他捧起她的臉頰左看右看,大約對自己的手藝很是滿意,道:“也許過個若千年,又有新的典故,說成親以前也能給心愛之人畫眉毛呢?我只是提前做了。”

的确許久沒有一起出來逛了。

出了西園,一路乘馬車前往東市,她靠在他懷中,只覺他懷抱寬闊堅實,那是與娘親每每抱她不一樣的感覺——是戀人的感覺。

她靠着,原先僵直背脊,擔心他費力梳好了的發髻碰散了,但沒有一會兒就徹底放松了身子,他的胳膊環住她腰身,手上折扇不住地扇風,仰頭就能瞧見他那雙漆黑深湛的長眼睛,眼中含着明晃晃的笑意。

入夜後的上京城,因着太子殿下壽辰,格外要比平日熱鬧一些,官府設了燈山巡游,偌大一座燈山,其間燈火璀璨,所經之處莫不光明如晝,間有火樹銀花,絢爛奪目。

望得人目不暇接。

她挑開車簾一條縫隙去瞧路上的熱鬧,即墨浔的手替她将窗簾撩得更開,磁沉聲音緩緩響在她頭頂,低笑說:“我們又不是做賊,這樣偷偷摸摸的作甚?”

稚陵道:“不是做賊,卻也差不多了。”

将下馬車,稚陵方要跳下去,被他一拉,猛地又坐回了他懷中。此時是身處鬧市裏,周遭人聲鼎沸,吆喝聲音跌宕起伏,她心頭一跳,背對即墨浔,依然感覺得到他視線灼灼停在自己的身上。

短暫安靜的這麽一瞬,她心跳益發激烈,不知他拉住她是要做什麽,忽然,灼熱溫度熨帖在了後頸上,稚陵身子下意識一顫,回過頭來,恰好看到他伸在半空骨節分明的手。

手指上,嵌黑玉的銀戒泛着幽幽的光澤,似乎他的嗓音有點啞沉了:“阿陵……”

“怎麽了?怎麽……怎麽又拉住我?”她突然直覺,此時如果她回頭的話,八成他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住她,咬住她,吻住她。她僵直坐在他的腿上,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卻被即墨浔那灼熱的視線看得沁出了汗水,一不留神,後背熱得厲害,便想從他懷裏起來,下車去,他攥住她的手腕,倒沒有許她這樣離開。

馬車裏頭這樣靜,外頭卻簡直熱鬧得翻了天去,稚陵心跳加快,又催促他道:“先下車吧……”

身子微動,終于察覺到他似有些異樣,她呼吸一滞,沒有敢繼續多想,只是讷讷說:“哥哥,那,那你要不要……”

她盡管很想善解人意地開口給他尋個合适的借口,但這終究叫她一個小姑娘沒法兒開口,所以說着說着,還是沒有說完。她仍舊不敢亂動了,可這畢竟是在鬧市之中,……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驀地輕輕摩挲了一會兒。

薄繭的指腹顯得粗糙,摩挲在她細膩光滑的手腕上,雖然很輕,滋味卻留得久。半晌,他喉嚨間發出低啞的聲音,說:“沒事。……我是想說,戴上面具。”

稚陵這才敢回頭。

一回頭,就被他勾住脖頸,狠狠地吮住了嘴唇,霎時間睜大了眼睛。

車裏有特別的機關,只要啓動,車門車簾處便落下遮擋,擋住馬車裏一應人與事。

稚陵便被他這麽用力一勾,一時失穩,撐在了即墨浔的身上。她擔心要碰到他胸口舊傷,雖這樣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依然還是別着自己的力氣,卻叫即墨浔含吮她嘴唇低聲說道:“沒事,我不怕疼。”

她道:“你不僅不怕疼,你還不害臊。”

她簡直拿他沒有辦法了。

他說:“別擔心,這機關隔音很好。外人不會知道。”

她還想要說什麽,可他這一吻已驟然加重加深。他的力氣大她許多,平日讓着她時,不覺得有什麽,可似這樣的情形,他卻不會讓着她——也就輕松地将她摟在自己的懷中,掙脫不得了。

像小兔。

因為機關隔絕,外界的人聲竟都顯得渺遠,可稚陵還是知道,此時他們乘着馬車,穿行在鬧市之中。他一只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處,另一只手則固緊了她的腰身,每每都是這樣的姿勢,每每都能讓她無處可逃。

他的嘴唇在吻她的嘴唇,觸感清晰,溫度灼熱。

即墨浔這一回卻閉上了眼睛,也許因為她此時在瞪他,他便這樣掩耳盜鈴。

罷了,誰讓他是今日的壽星。

車中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燈,随着馬車颠簸,那光明也随之明滅起伏,稚陵的餘光看到車壁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早已經交纏得分不清彼此了。

她睜着眼睛,此時可以肆意打量他,他嘴上這樣用力,那雙素日裏漆黑深湛的鳳眸,這會兒只這樣緊閉着,纖密的長睫似輕輕翕動,也不知有沒有偷偷眯一條縫來偷看。

高挺的鼻梁,拿來蹭她的臉頰時,倒最好用了。也不知上天怎麽賦予他這樣一副極其完美的容貌。

連他閉着眼睛的樣子,也止不住讓人心旌搖曳。

被他用力索吻,撬開齒關。

第一次他吻她的時候,還是在宜陵的太守府後院,那棵老柳樹下。風雪交加,他将她抵在樹上,吻得生疏而且笨拙,還咬破了她嘴唇。

但是少年心意滿溢而出。

她想到那些時日,又想到今時今日,他的吻她的技巧,也已經如同他替她梳頭發一樣,随着次數的增多而益發精進。

現在,他能輕易用舌頭撬開她的齒關,然後,舌尖勾她的舌尖,吻得她頭暈目眩,意亂神迷。

鬧市裏的叫賣聲吆喝聲,顯得這裏愈靜,他吻得專心,含着她的唇舌,絲毫沒有放松,哪怕馬車已經行過了很長很長一段路。

稚陵實在無奈,不知是馬車颠簸久了,還是親得太久了,只覺暈暈乎乎,忍不住想撐起身子,他卻不許,固在她後腦勺上的手稍微一緊,就把她腦袋按了回來,并且,也不管不顧他自己胸口的舊傷會不會疼,愈發用力地把她固緊,哪怕貼得嚴絲合縫,哪怕他舊傷處确實有些疼了,也不肯稍微松開一點兒。

稚陵徹底沒有了脾氣。

直到馬車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唇舌被迫離分。即墨浔下意識睜眼,穩穩護好了稚陵,倒沒有撞到馬車壁上。親到天昏地暗腦袋發昏,稚陵撐着他緩緩坐起,仍舊坐在他的腿上,即墨浔低聲道:“發髻沒有亂,妝也沒有花。只口脂花了。”

她惱着瞪他,就聞他低笑,頂着那張叫人豔羨的容顏,擡手輕輕捏着她的下巴,說:“我幫你補上口脂。”

說着,先拿絹帕仔仔細細将她唇邊花了的口脂一點一點擦拭乾淨,再從身旁不知哪裏變出來一只小巧的銀匣,但剛打開,他想了一想,又低低笑道:“阿陵,依我看,這口脂不用補了。你瞧,你被我親得嘴唇嫣紅。”

說着,将身旁佩劍抽開來給她當鏡子使。稚陵果就看到她此時此刻,唇色嫣紅鮮豔,飽滿紅潤;而且,不但是口脂不用補了,這兩腮紅似桃花,也不用再添補胭脂了。

她一時無話可說。

觑這眼前少年,卻忍不住笑,指尖揩在他的唇角處,說:“你自己也照一照。”

即墨浔低頭去瞧,但見劍面之中,自己的嘴唇上沾滿了她的口脂,往日裏親她的時候,雖說也會沾上,可絕沒有今日這樣多,他不禁一愣,稚陵在一旁好心遞了帕子,抿笑說:“喏,這都是你先前替我塗的口脂。你塗得多,自己也吃得多了。”

作者有話說:

蕭呈:妹妹開門,我是你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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