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前生IF-37 “今夜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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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浔還在盯着劍面瞧, 指尖似無意識輕輕在唇瓣處碾了一碾,稚陵望着他那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右手,慣來是握着刀槍劍戟的手, 做這樣的動作, 莫名的, 卻有一絲叫人面熱的……旖旎色.情。
她連忙別開眼睛不再看了。他的手沒有接過絹帕,而是捉着她的手,捉到了他的嘴唇邊。他的力度不輕不重,恰恰好, 不足以留下什麽痕跡, 又讓她抽不回手去。
“也幫我擦擦。”他低啞聲音道, 目光含着薄霭, 朦胧地望她。
她的手要比他小許多,皮膚也嬌嫩白皙,很容易就被他整個兒包裹住。她聽到他的話,只好幫他仔仔細細, 去擦拭他唇上那靡麗嫣紅的口脂。隔着絹帕, 嘴唇柔軟溫熱的觸感傳到指腹。
那裏剛剛用力親吻過她。
稚陵一恍神,冷不防用力過了頭,一陣濕熱感瞬間裹住了指尖, 依然是隔着這薄薄絹帕,卻被他若有若無地含了一下。
他唇角仿佛微勾,眸色幽深極了, 注視她,說:“還沒好。阿陵,你走神了。”
他依然還捉着她的手,漸漸握緊, 漸漸用力,她低呼:“啊——”處于他桎梏中的手已只能受他擺布,靠近他,被迫隔着絹帕,反反複複、一點一點地摩挲着他柔軟的唇瓣,揉得發紅發燙,比塗了口脂時還要豔麗。
他終于餍足,驀地松開手時,仍舊始終用那幽晦深邃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臉龐,連一丁點表情也沒有錯過。
稚陵只覺指尖熱意久久不散,連忙收回手,從他腿上三下并兩下地逃開,撩開車簾,跳下馬車。
馬車是停在一處熱鬧的街巷旁,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稚陵為剛剛魯莽下了馬車,未先觀察周圍環境而略感後悔。
先才在馬車裏的事……應沒有被人聽到吧……
她心中正躊躇,即墨浔的手冷不丁搭在她的肩膀上,稚陵下意識側過臉,擡眼看他,他已經縛上了一張面具。
是熟悉的,紅黑相間的妖怪面具。燈火葳蕤中,他啓唇輕道:“走吧。”
“還沒有說去哪兒呢?”
“同慶樓,看戲。”
“诶——”這倒新鮮,入京以後,她都沒有看過戲了,沒有來得及多問,他已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車夫在前引路,幾名小厮各自在前後左右護随,引着他們從僻靜街巷穿插而過,從一處幽秘的後門進了戲園。
那車夫回過頭說都安排好了,這時稚陵這才發現,原來駕車的車夫和護随左右的幾名小厮,竟是麒麟衛尉彭無病彭大人和幾位麒麟衛扮的,一時愕然。
同慶樓中,早已安排好了人在後門處等候貴人,先見一位形容挺拔器宇不凡的男子進來。那幾人連忙緊着大貴人伺候,點頭哈腰。
其中一個在前頭,與大貴人說道:“大人,可讓小的好等,那底下人都在催着開場了,……”
彭大人冷瞥他一眼:“你開了麽?”
那人忙賠笑說:“大人未到,小的怎麽敢開。大人快請——咱們老板一聽是大人您要訂的位置,旁的人誰來要都沒有給呢,還準備了……”
彭大人亦是冷聲回的他:“閉嘴,莫要擾了貴人。”
那人微愣:“您……您不就是大貴人了麽……?”
彭大人呵呵一笑,但沒有回答,只轉過頭來,讓出道,另幾人忙随他視線向門口看,只見一位紅裙女郎緩緩踏進門中,四下原本暗淡,似因她至,頃刻間為之一明。
那女郎……簡直是美得光彩照人。
幾人全靜了下來,一時間,竟只有許多內堂裏的嚷聲遠遠兒地傳來。
這女郎身後,緊跟着進來個高大英武的白衣少年郎,尚挽着她的手。只這樣一瞥,幾人紛紛都低了頭去,不敢再看,各自心道,這二位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京中大貴人,連彭大人這樣的大貴人,也如此畢恭畢敬。
他們這些夥計在前頭引着路,那位女郎似乎緩緩輕聲地說:“是什麽戲呀,你還沒有告訴我。”
夥計連聲搶白,笑道:“回姑娘,今夜演的是《白蟬記》!是鳳來班沈老板演的!沈老板的當紅大戲——”
“沈老板……”她聲音輕,兀自重複念了一遍,忽然驚喜,與她身側那位少年郎說道:“咦,是不是那位江東的名角,就是在宜陵的時候,……”
低沉的嗓音回應:“是他。那回你不是說,沒認真看,很可惜?我叫人請他來唱的。”
夥計一聽,心中頓時一驚,要說這位江東的名角兒沈老板,紅透了半邊天,似他這樣的地位,早有衆多權貴愛護,可不是誰請都請得動的,亦只在南邊唱。這回來了上京城,聽聞原本另有安排,可行程有變,是臨時挑了他們家戲園來唱,票照樣是兜售一空,他們家老板還以為是他的交情呢——原來是這位貴人的臉面。
那位女郎也似他一樣微微一驚:“是你請的?那怎麽……在這兒?不應在——”不應進宮去唱麽?
白衣少年無奈笑道:“因為舅舅安排了別的‘好戲’,卻叫我的好戲沒法兒唱了。”
那女郎頓時也笑起來:“原來如此。”
從這後門小道低調到了二樓上,早已留好了位置最好的樓座廂房裏。彭大人先行入內檢查,怎知一推門,裏頭竟有兩三個模樣俊俏的女子,見了人來,便迎将過來福了福身:“爺——”
彭大人詫異倒退一步,問夥計:“她們是誰?”
夥計倒奇怪,只說:“回爺的話,她們是,是來伺候貴人的……”
彭大人冷下臉:“下去。”
一個女子便不解道:“爺,這……這是何意啊?”她頓了頓,“幾位是貴客,老板專門交代了,要好好地伺候……”
彭大人說:“用不着。閑雜人等,都下去。”
幾人只好離開。
稚陵便見裏頭竟出來幾個女人,她們紛紛瞧了她與即墨浔幾眼,神色古怪,稚陵豎起耳朵,似乎還聽到其中一個在與女伴咬耳朵:“原來是女客帶着小白臉,自然用不着咱們伺候的,老板怎麽不早說。”
她微微詫異,小白臉?他?
她生平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個詞形容即墨浔,越想越樂,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入了廂房中,這視野比一樓的池座要開闊許多,地方寬敞,酒水小食也都管夠,當真恣意。
他這才摘下了臉上面具,露出了面具下俊美無俦的一張臉。
得承認,無論看多少遍他這張臉,都看不膩。
因是人多口雜處,怕招了什麽刺客,彭大人與幾個小厮打扮的麒麟衛也在這廂房裏頭,倒叫稚陵有點兒尴尬,坐得筆直端莊,正襟危坐,連開口說話,也不知說什麽的好,憋了半天,也只說出一句:“你,吃不吃葡萄?喏——”
即墨浔微微低頭直接去叼她手指拈着的葡萄,被她一躲,嗫嚅:“有人在呢。”
他擡起漆黑的長眼睛,目光閃了閃,“忘了。”似乎唇角彎了個暧昧的弧度,旋即起了身,去與角落裏立着的彭無病略略交談了兩句。
稚陵裝作在吃葡萄,但一直豎起耳朵聽着。沒有聽清究竟說了什麽,只是見彭大人解下了腰上佩刀與了他,接着,便與另外幾人都出了包廂,關好了門。
即墨浔擎那長得粗犷的佩刀,随意地落座下來,長刀咣當一聲靠在桌旁,他低頭來叼她剛剝好的瑩潤飽滿的紫葡萄,含糊不清地低笑道:“好了,現在只我們兩個了。”
長刀令桌一震,稚陵也一震,杯裏水四濺。
适時鑼鼓聲熱熱鬧鬧響起來,稚陵的注意力立即便被臺上吸引去了,烏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戲臺上,一點兒細節也不肯錯過似的。
即墨浔在一邊卻只在瞧她。
這桌上早已布好了琳琅滿目的瓜果點心酒水,一壺琥珀清酒,碧瑩瑩的盛在金盞裏。這些端茶遞水伺候吃喝的活計,在宮中,他素來受人伺候慣了,瑣事自是由侍從來做。只是這兒原本伺候的人都已經下去了,太子殿下不得不自己來做。
燒火做飯不容易,這端茶遞水卻能難到哪裏去?他如是想,掃視一眼,看見一盤個大飽滿的石榴,拿起一只,尋思如何剝開。
莫非是直接掰開?這東西皮厚,他先用兩三分力氣,沒有掰得動,微惱之下,益發加重了手中力氣,只聽到啪的一聲——
大珠小珠落玉盤。
滿手鮮紅汁水。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殺人去了。
稚陵在看戲看得入神,并沒有注意到他弄出來的動靜。他不動聲色地快速收拾了這一團亂,收拾得乾乾淨淨,才見玉盤旁邊早備了小刀。
有了失敗的經驗,自就一回生兩回熟,他執起小刀,又開了一只石榴。這回,他做得就足夠斯文優雅、駕輕就熟了,剮開了裏衣,小心翼翼剝出白裏透紅的石榴,一粒一粒,盛在白瓷盤裏。盤中有碎冰,冰鎮過,涼意清爽,冰了一會兒,他這才拿瓷勺舀起滿滿一勺石榴子,遞到她的嘴唇邊:“張嘴。”
稚陵仔細着臺上花旦水袖翩翩,聽到聲音,只下意識張開嘴,卻被塞了滿嘴冰涼清甜的石榴粒,驀地回過神來,就見修長指骨執着白瓷勺,他漆黑狹長的鳳眼也正在望着她。
嚼了嚼,她喜道:“好甜!”
他唇角似微微勾起,興許是這裏绮麗的燈火相照,令他硬朗眉眼竟平添幾分素日少有的豔質風流。
她微垂下眼睛,看見滿當當的一整盤,他将盤中的石榴都已經剝好了。這令她心底有些懷疑,他做這種事竟能手到擒來?不大可能;待仔細一瞧,瞧見他指尖上還殘餘着些許沒有徹底擦淨的暗紅痕跡,便了然了。
他說:“我喂你吃。”
她推拒說:“我自己——”
誰知他卻笑,星光在眼底閃動着,十分俊朗少年郎。他道:“今夜我是你的小白臉。”
“!?”
他壓近了些,聲音低啞磁沉:“我也聽到那幾個人說的話了。”
戲臺上花旦兀自在咿咿呀呀唱着,樂聲節奏正緊,她卻愣住,心跳比樓下敲的鼓點更急促了,冷不防,他在她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口,蜻蜓點水,雁過無痕似的。
他有些愧意,直了直身,聲線很啞,仍舊拿漆黑深湛的眼直望着她:“你的臉好紅,對不起,我沒忍住。”
她慌忙也坐直了身,別開臉,只打岔說:“看戲,看戲。”
這是名角沈老板的場次,一票難求,樓上樓下莫不坐滿了人,叫好聲亦是一浪接着一浪。平頭百姓們愛看,京中的有頭有臉的豪紳權貴們也愛看——雖說今夜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宮中設宴,撞了日子,也照樣有人谒見行禮之後立即托辭離宮來看的。
戲正唱到高漲處,卻聽到有高亢雜亂的人聲自同慶樓門外傳來。
一下子引得一些人起身去看熱鬧。這同慶樓的老板暗自覺得不妙,連忙也去察看情況,見來人,那是幾個錦衣纨绔,喝得有幾分醉了,嚷着要進去看戲。
但并沒有買到票。
老板認得他們,他們的爹都是朝廷裏的大官,開罪不起。他們各有五大三粗的壯漢家丁,擺明了是來鬧事的。若處理不當,他們要擾了旁的客人,可怎麽好……
但聽那醉醺醺的錦衣纨绔嘿嘿笑道:“老板,你得有點兒眼力見,老子——老子的姐姐,今晚過去,說不定就是太子妃了!你可好好掂量掂量啊……”
老板一聽,心中更是一凜,別的權貴在天子腳下不敢造次——可若是太子妃……太子殿下的頭上如今可沒有別人了啊!他自也風聞過太子殿下今夜選妃宴,心中正躊躇着,好在,來聽戲的人裏頭竟有幾位位高權重的肯替他說話。
膠着時,便見幾個青年步出堂門,其中一位藍衣的青年,率先與那幾個鬧事的纨绔喝道:“李三,天子腳下,你膽敢仗勢欺人!”
纨绔李三皮笑肉不笑道:“喔,這不是金吾衛柳大人嗎?柳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另一個纨绔道:“聽聞柳大人求娶宜侯千金不成,便也來戲園找樂子來了?哈哈哈!”
藍袍青年登時惱道:“你——”
李三又罵道:“我呸,裴小姐才看不上你呢!她是我的,是我的!!!”
同慶樓老板萬沒想到,他們沒有為戲票打起來,卻為女人打起來了。上京人人皆知,宜侯家千金是炙手可熱的香饽饽,前些時日提親的快要踏破他們宜侯府的門檻,但無論是何等青年才俊,莫不铩羽而歸。
而若論起誰最配得上她,也有人提起太子殿下,可人家今日也沒有參選太子殿下選妃宴。
甚至已有傳言說,興許人家裴小姐,不喜歡男人。
這兩撥人扭打在了一起,叫一樓的看客們既想繼續看沈老板的戲,又不想錯過大門口的熱鬧,左右為難。
二樓上,連四處端茶遞水的夥計,也都給這番王孫公子鬥毆吸引了目光去。
稚陵便聽到有夥計與隔壁的客人在說:“哎,這位裴小姐真是害死人啦——”
她立即支起耳朵聽,先才樓下吵鬧,她心中正一團疑雲,沒過一會兒,守在門外頭的彭大人倒替她問出所想:“你講的裴小姐是哪位裴小姐?發生何事了?”
夥計讪讪道:“回大人,是,是宜侯裴小姐……”
彭大人沉聲斥責他道:“放肆,你敢編排裴小姐?”
夥計連告饒道:“大人恕罪,大人……是,是樓下的李公子、柳大人他們,他們打起來,為着……為着……”
剩下的話卻不敢出口,稚陵在內聽見,猛嗆了一口茶水,咳嗽着,心道,人在這裏坐,鍋從天上來!
正幫她剝着葡萄的即墨浔當然也聽得一清二楚,他手上沒有忍住一個用力,一只葡萄便成了犧牲品,捏得果肉碎裂,汁水四濺。他臉色立時也沉了沉,一邊給她順着氣,一邊向外吩咐:“去把他們轟走。”
外頭人領了命,下樓去,未想到,不消片刻又着急忙慌地趕回來,複命道:“殿下,不好,蕭……”
稚陵一愣:“是蕭使君……來了?”
侍衛道:“是蕭世子,世子他也攪合進來了,屬下擔心,若再出面,會洩露殿下行蹤。”
世子蕭盛,楚國公蕭呈長子,随父一同入京。即墨浔眉頭微蹙:“他怎麽來了?他不是在宮裏?”
侍衛道:“屬下聽得是蕭世子身體不适先行離宮,方才經過,站出來調解,但……但被李家公子給打傷了。”
稚陵見他微微扶了扶額頭:“蕭盛被人打了?……”他似乎又輕輕嘆氣,“他們現在情形怎麽樣了?”
侍衛道:“不可開交,他們各自去找幫手去了。”
他又扶了扶額頭。
稚陵便道:“有人去報官了沒?”
即墨浔蹙着眉頭,同侍衛道:“你去報官,叫孫鴻顧世貞他們速來解決此事。”
同慶樓老板瞧着兩撥人打得翻天覆地,這纨绔叫來了纨绔,同僚喊來了同僚,權貴打架,哪一邊都開罪不起,砸得是昏天黑地。
他這廂懊悔極了,但這時候拼命在旁邊拉架,說今日給幾位都免了票了,也已然沒有什麽作用,他們這時候不是為了戲票,是為了美人,叫老板在心頭直嘆氣,暗想,人家姑娘看不上他們,也實屬正常。
纨绔潑皮不講道理,先帶着一幫纨绔子弟的弟兄闖進了一樓堂中,不分青紅皂白,洩憤似的開砸。一邊砸場一邊大嚷大叫,依稀還聽得到那醉漢口中叫着誰的名字。
咣當一聲巨響——
那纨绔狠狠砸碎了這一樓中間一盞一人高的琉璃明燈,琉璃碎片四濺,四下看客奔逃,臺上花旦也吓得連忙後退,稚陵見即墨浔蹭的站起,眉目陰翳沉沉,手攥成拳,指節發白,顯然是動怒了,立即牽住了他衣角:“哥哥,不要沖動。”
他額頭青筋直跳,道:“他們欺人太甚!”
那一樓中,緊跟着幾撥人扭打在了一起,鬧得十分難看。甚至那些人中,稚陵确然能叫出幾個名字,也有好幾個長得面熟。二話不說,先拾起了旁邊的面具,踮起腳幫即墨浔給戴上,再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走吧。”
他灼熱氣息拂上臉龐,呼吸很沉,壓抑着,稚陵牽起他手往外,他不忘拾起佩刀,幾名麒麟衛護随前後左右,預備仍繞去後門處秘密離開,怎知底下不知誰喝了一聲:“今晚,誰也不準走!”
稚陵覺察他攥她手愈緊,也緊緊回握,未發一語,加快步子。但從後門走,也依然要先下樓梯,便在這時,兩三個纨绔堵了上來,其中一個迷迷瞪瞪望見紅衣的稚陵,霎時間眼前一亮:“裴小姐!?”
“什麽,裴小姐!”聲音一出,卻叫場中旁人目光都紛紛聚了過來。
四名侍衛紛紛按劍,冷臉格住了意欲靠近的來人,斥道:“放肆!”
不欲與這些人過多糾纏,稚陵只牽着身側即墨浔的手,兩個人都目不斜視,一言不發,在侍衛的護衛下繼續走,可被他們張開手臂,無賴地攔住。
那纨绔慢一步才看到了她身側 戴着面具的白衣少年郎,于是笑着作揖:“哎呀哎呀,世子也在呀!在下冒犯了,失禮失禮——”
稚陵暗覺即墨浔手上力氣緊了緊。
他們竟糾集了七八個纨绔子弟,兼各自家丁仆從,前前後後,有十幾二十人之多,聞聲,也不砸場子了,都圍将過來。
場中各人也早因注意到她,紛紛望向這裏,聲音都低了許多,只餘竊竊私語似的。這滋味叫稚陵備覺難受。剛剛他們是因她起了争端,甚至大打出手,現在她就站在他們眼前,可想而知,無論如何他們也要把她牽扯進來了。
稚陵自是不想多生事端,況且他們的身份擺在這裏,與這些人計較,自然是失了體面,便只神情淡淡,也不理睬,侍衛開路,徑直要離開。
未想那個當先鬧得最兇狠的李三膽子也最大,三步并兩步上前來伸手一攔,笑嘻嘻道:“裴小姐既然來看戲,怎麽好擾了小姐的雅興……不如我做東賠罪,請小姐和世子一起看,繼續看!”
她身側白袍少年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音,低沉壓迫極了:“給我滾。”
纨绔李三頓時一呆,下意識一退,加上他們四周幾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侍衛都已經按住了佩劍,心中直打鼓。
他無賴是無賴了點,卻不是不要命的主。裴小姐他哥哥提拔做殿前司指揮使,執掌禁軍,兵權在手,不是好惹的……。
旁邊,他的纨绔兄弟不知怎麽卻靈光一閃,想起什麽,叫道:“哎,你——你不是世子,你是誰?裴世子今夜去赴宮宴了,不可能在此!”
稚陵雙眼微微睜大,竟忘記這一茬。
立即便有纨绔搭腔:“對啊,你是誰?诶,你不會是……不會是哪個小白臉罷!?裴小姐若是喜歡這樣的,不如瞧瞧在下……”
潑皮無賴有潑皮無賴的無賴法,他們幾個都是耿介的侍衛,被他們這麽牛皮糖一樣纏着,又不能直接動手,一時卻沒法脫開身。
被他們纏上當真煩惱,稚陵再好脾氣也有點兒心煩意亂,道:“與你何乾?”
她瞥見即墨浔的手已經慢慢挪在佩刀的刀柄上,手上原本就殘餘幾分紅色的石榴汁,這會兒光線晦暗中看去,竟似血痕。
但動作倏地頓住。
——他們都不約而同瞥見,剛被人打傷了的蕭盛就在不遠處,被幾個侍從攙扶着坐在一處角落,俨然也在關注他們這裏。
即墨浔的身份自是不能暴露,否則,堂堂太子殿下出宮與人鬥毆……來日記在史書上,恐要成為千百年後的笑話了……她心中既好氣又好笑,這時也沒有反駁那句“小白臉”,只當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是這樣想,忽然側眼,竟覺他比自己平靜許多,暗道,果然他見的風浪多,他的情緒比她穩定得多了,遇事波瀾不驚,泰然自若,教她自愧不如。
但他們,他們竟能被這二十來個潑皮堵在這裏寸步難行,稚陵覺得,這件事若記在史書上,也足夠丢人了。
這幾個纨绔堅持着一定要陪着她繼續聽完這整場戲,又張羅讓臺上角色都繼續來唱,稚陵不想起沖突,攔着即墨浔沒有讓他拔刀,生怕他一時動怒,當真要砍了這些人。
她只希冀報官有用,快些來救場。
這時候,一道清朗聲音壓過纨绔們的笑聲傳來:“小姐不必驚慌,有在下,定護得小姐周全。”
只見當先一個模樣微微狼狽的藍衣青年并幾個同樣有些狼狽的青年擋到纨绔們跟前。
大約正是剛剛的金吾衛柳大人。
稚陵微微颔首,只淡淡道:“多謝這位公子仗義執言。”
“未、未想到在這裏碰到小姐……”他說話說得結結巴巴,雙眼卻亮得驚人,甚至臉上也紅了紅,立即發覺自己剛剛弄得十分狼狽,連忙整了整衣袍衣角——不過無濟于事,還是很狼狽。
這藍袍青年剛因為能見到心中愛慕的女子而高興,可沒有高興多久,也跟着注意到了她身側,還巍巍然立着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男子。
他微愣:“裴小姐,這位是……”
其實,論他與稚陵的關系,遠遠沒有問她身邊人是誰的資格,放在平日,柳公子想得明白,但今日已經和人打了一架,或許神志不清,也就這麽直愣愣問了出來。
稚陵未語,旁邊的纨绔李三笑嘻嘻說:“柳大人啊柳大人,你想做英雄救美,可人家寧要個小白臉,也不要你呢!”
“你!——李三!”
稚陵只覺眼底有寒光凜冽劃過,是即墨浔的手已緩緩拔出半寸刀來,雪亮刀刃寒浸浸的,她擡眼,隔着面具也看得到他眼底寒色一片。
她立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不可!我們先借他們的勢轉圜離開再說……”
他啞聲道:“阿陵,你還要我忍什麽時候……。他們都欺負你成這樣了。”
稚陵寬慰他,耐心勸道:“離開此處,再怎麽處置這些人,還不都是任你了?可現在不行——蕭世子一直在看着這裏。你就委屈委屈自己,就當自己是我的小白臉,……我也不介意。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那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終于松了一松,但隐約還是可見,他臉上緊繃。若沒有面具遮擋,想來,臉色該已是難看到了極點。
是了,讓他這麽窩囊,明明就站在她旁邊,卻不能做什麽,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和她在一處——他怎麽會高興。
即墨浔的手背上青筋畢現,俨然已是壓抑到極致了。
一如稚陵所言,角落裏,楚國公世子蕭盛一直在注意着此處。
他是因為身子不适離開宮宴,太子殿下遲遲沒有出現,他那會兒頭暈得厲害,實在捱不到他過來親自告辭了。
他與宜侯千金見過的面不多,但她畢竟是那樣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即使只見過一面,也使人難以忘記。
父親也同他說過,那個女子是他那位太子表弟的心上人。可她今日現身在此,身邊還多了個小白臉,……讓人滿腹疑惑。
蕭盛一貫文弱,偏偏遇事愛出頭,剛剛便摻和進了他們為一個女人打得頭破血流的破事裏頭,反倒被那李三不分青紅皂白把他打傷了,侍從慌慌張張要去找大夫,他在這兒坐着,生怕父親曉得他因強出頭又惹了禍事,要責罵于他,沒有敢去派人進宮知會父親。
但是……
這件事,要不要與他的表弟說呢?
說他的心上人另有小白臉?
他會不會動怒?
動怒的後果,今時不同往日了,恐怕得殺幾個人助助興,那是蕭盛不願看到的。
可不說的話,表弟被蒙在鼓裏,他因為這個女子,一直都不肯聽父親的話選世家女子為妃呢……
太子表弟那麽個人,一向都不是個親近女色的人,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發奮圖強,沒有似旁的王孫公子沉溺溫柔鄉裏,身邊更沒有什麽通房侍妾之類的。所以他從父親口中得知表弟被女人迷得失了魂魄,先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畢竟他沒有接近過女子,自是很容易淪陷了。
不過這個想法,在他看到對方是位傾國傾城大美人的時候,才覺得,太子表弟淪陷也實屬正常了。
父親常說他沒有表弟的殺伐果斷,這會兒他為這麽一件事躊躇不決,又甚覺父親說得對。
他默默瞧着那邊情形,終于做出決定,去勸裴小姐回頭是岸。他踉跄着起身,頭還有一點兒暈眩,侍從小心翼翼攙扶着問:“世子,是先回府了麽?”
他搖頭,徑直往樓梯口那裏去,叫侍從詫異地睜大眼睛:“世子,您還想挨揍啊?”
剛剛挨打還不夠嗎?為着勸架,那李三公子一個“不小心”将世子給打了……
見蕭盛向這邊過來,稚陵與即墨浔也彼此對視一眼,生怕他是察覺了什麽,愈發着急想要脫身,便待要在柳大人幾人和麒麟衛的保護中離開,纨绔們還在推搡拉扯,這一團亂麻中,卻聽蕭盛喚她道:“裴小姐……”
這中氣不足的聲音,在即墨浔聽來,暗想他果真是被打了還不長記性,仍要蹚渾水。
衆人也都看着他,李三嘻笑着道:“喲,蕭世子難道也心慕于美人?”
蕭盛不管不顧地擠到了前頭去,文弱身子,竟真擠走了個纨绔,替他位置,捂着胸口,同站在樓梯上的裴小姐道:“裴小姐,這位是誰?”
稚陵不知他有沒有認出即墨浔,怕他認出,步子微動,向前一擋,擋在了即墨浔的前面,淡淡道:“我與誰同行,與蕭世子無關罷?”
蕭盛卻梗着脖子道:“裴小姐,俗語有雲,回頭是岸……你,你這樣做,置我弟弟于何處?”
“你弟弟……?”
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什麽,倒是旁邊的柳大人先開了口,他迫切問:“世子說的可是——蕭二公子!?”
一邊的纨绔接了話茬:“啊!?什麽!小姐,小姐竟然與——”
稚陵睜大了眼睛:“……”
即墨浔:“……?”
即墨浔已覺得不妙,立即挽住了稚陵的胳膊,大踏步要走,攔他們的這些人莫不因蕭盛這句話而驚得沒有動作,也忘記攔,卻沒想到蕭盛一個箭步沖上來,張開手臂攔住他們去路,不依不饒的:“不能走,裴小姐,你要與我說清楚……你,他——他是誰?”
他是誰?
許是看稚陵與她身旁那白袍子的少年郎俱不作聲,蕭盛益發咄咄逼人:“你摘了面具讓大家看看!”
對方不語,只是隐隐又将手按在了佩刀上。
稚陵也十分不想理睬他們,往日在古書中讀到“看殺衛玠”的典故,還覺得是誇張,現在對着這烏壓壓一群人,他們全在圍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時之間,也有點兒頭暈眼花了。
她微惱道:“我已說過,與蕭世子沒有關系……蕭世子憑什麽來質問我的事?”
不過是兩個人好好兒過個生辰,在宮中,被蕭呈攪合了,出了宮,又被這些人攪合了。
僵持之時,忽然聽到外頭一陣喧嘩聲,不知誰在高聲道:“孫大人、顧大人到!”
接着,稚陵與即墨浔兩個莫不像看救星一樣看向來人。
孫、顧他們二人掌管上京素日治安,這時率領屬下着急忙慌地趕了過來,果然就見這同慶樓一片狼藉。
方才大打出手的兩撥人,一聽官兵來了,各自都有些蔫了。官兵極快入門內,各人都在原地,那位孫大人瞧見這些鬧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心中一驚,立即便想如何做個和事佬和稀泥了事。
什麽楚國公世子,宜侯千金,什麽柳大人李公子,他哪個也開罪不起啊。
倒是顧大人,要比他有魄力些,冷聲讓這些子人都站好,他要挨個問話。
那位裴小姐視他作救星:“孫大人,顧大人,是我報的官——”說着,同慶樓的老板也連忙過來,将原委一五一十地與這二位大人說了清楚。
蕭盛捂着胸口咳嗽,孫大人很是擔憂他的情況,略攙扶他,問長問短:“世子可要緊……?世子先坐坐?我這便使人來送世子回府?”
“不,不,我還要與裴小姐說幾句話!……”
顧大人極想制止他,然而孫大人卻有他的心思,人家可是楚國公世子啊,楚國公如今權傾朝野,今日他外甥女也參加了選妃宴,萬一中選,若此時多多巴結蕭家的人,往後定是大有裨益,因此不顧這顧大人的阻攔,徑直就道:“世子既然有話說……”
稚陵很想翻白眼,只是顧及自己淑女的形象沒有翻。
蕭盛道:“裴小姐,他到底是誰——你不能,不能做對不起我弟弟的事情啊,他……他那麽鐘情于你!”
一邊本已蔫了的李三搭話說:“哼哼,就你弟弟鐘情咯,鐘情的多着,小爺我,——我也很鐘情,不比你弟弟差。”
他旁邊纨绔幫腔:“對,蕭二公子又怎麽樣。搞半天不會是單相思吧?”
另一纨绔也道:“就是就是,我姐姐若是做了太子妃,我!我也不比你弟弟差!”
即墨浔眉目沉沉:“……”
這麽嘈雜的聲音裏,稚陵仿佛還聽到他自言自語了一句“也不照照鏡子”,險些笑出來,險險忍住了。
蕭盛不理他們,只是望着稚陵,又望了望稚陵身旁的男子,樓梯轉角的燈火不算明朗,他又縛着面具,依稀看出身形十分颀長挺拔,周身雖有一些壓迫的氣勢,但這身月白色的袍子削減了許多凜冽,讓人覺得他合是個落魄家族的公子哥了。
這也是旁人都視他為小白臉的原因之一。
稚陵也不想理睬蕭盛,心中啼笑皆非,已經曉得了蕭盛口中那個弟弟指的就是即墨浔,但他竟還沒有認出即墨浔就在自己身邊,還算幸運。
不能驚動蕭使君,她想,遂轉過頭與那孫顧二人道:“二位大人,這其餘的事,就交托兩位了,我有些身子不适,這便先走了。”
說着微微颔首,便要離開,可蕭盛執意用他這不堪一擊的文弱身軀攔在高大威武的侍衛面前,執意要她的“交代”。
纨绔們向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蕭盛想看一看這小白臉是何人,他們自然也很想知道。原本他們自己是不敢如此直白的,但有了蕭盛這位帶頭,跟着起哄卻沒有什麽不好,于是紛紛附和。
而以柳公子為首的幾位,也因為美人芳心另許了個小白臉,暗自覺得不忿,自是想知道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究竟看上了怎樣一個小白臉。他們倒要看看,這小白臉論起地位家世還是權勢,哪一點比他們好——
孫大人看這架勢,勸說道:“裴小姐,這雖說是你的私事,但,但想來這位公子,也沒有什麽不可見人的吧?”
彭無病忍不住道:“我家公子,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
顧世貞瞧着開口的這一位,似有幾分面熟,可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兀自沉思中,蕭盛卻在那兒哀傷道:“裴小姐,他既是個不能見人的,我弟弟他哪一點不比此人要好……好好好,也不怪父親要給我弟弟他另娶親事,裴小姐你原來是這樣的人!”
這話就說得有些重了,稚陵一愣:“我是哪樣的人?蕭世子,我早已說過,他無論是誰,也與世子無關。世子何必多管閑事……?”
蕭盛看着稚陵如此袒護這小白臉,益發為他的太子表弟不平,原先想的是勸她回頭是岸,現在想的卻全是挖苦她了,遂道:“我弟弟看錯了你,你是這等水性——”
“蕭盛你這蠢貨,給我住口!”
那人一聲冷喝,霎時間叫全場寂靜下來。
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鴉雀無聲。
蕭盛被喝得一呆,嘴唇動了動,還待要說什麽,就只見稚陵身側那白衣少年郎,擡起手揭下了紅黑相間的面具。
面具不輕不重地擲在地上,一聲響。
響在萬籁俱寂的堂中。
這張面具下,一點一點露出那人劍眉星目,英武不凡的臉龐——是一張俊朗到了令人嫉妒眼紅的臉。
此時,狹長漆黑的鳳眼中,目光幽沉沉的,深不見底。
臉色極不好看。
萬籁俱寂之中,只聽到那少年幽幽的嗓音響起,道:“看見了?是孤,滿意了麽?”
他執着稚陵的手,稚陵微微愣怔,任由他輕輕地卷起了袖邊,露出他們兩個人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紅繩子。
蕭盛霎時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樣踉跄一步:“殿下?——殿下,怎麽會是你!你怎麽在這裏!?殿下怎麽……”
他喃喃重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可那少年依然筆直立在那裏,英俊臉龐在燈火下一清二楚。
“殿下……?哪位殿下?”
“還有哪位殿下!大夏朝只有一位太子殿下!”主子既已昭示了身份,彭衛尉也不再藏着掖着,粗聲說道。
蕭盛,以及蕭盛身旁那些青年,寧可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睛,也不敢相信這小白臉就是即墨浔。
裴小姐身邊這個小白臉是即墨浔!
他是即墨浔!
他是當朝太子殿下!
當朝太子殿下是裴小姐的小白臉!
不,不……怎麽可能!?
何止蕭盛震驚,在場人全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全都震驚着看着他們兩個人。
看着這傾國傾城的美人,與她身邊那瓊枝玉樹似的少年郎。
看着他們如此般配地并肩站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設,金童玉女。
看着他們手腕上那一模一樣,紅似鮮血的紅繩子。
為什麽裴小姐會與太子殿下在一起?
為什麽他們會在一起?
或者說,他們竟然在一起了!?
裴小姐的意中人其實是太子殿下!?
而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在宮中,不在選妃宴上,他抛下那宮中所有人,陪在了裴小姐身邊。
太子殿下的意中人其實是裴小姐!?
原來……
原來他們兩個人……是戀人?
率先反應過來的顧世貞顧大人忙不疊跪下行禮拜見:“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旁人也連忙跪下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瞬間,這堂中烏壓壓跪滿了一地。
原先鬧事的七八個纨绔與家丁,這時候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裏。他們剛剛……剛剛的行事,全都被太子殿下親眼看見了,他們這下可算是真的完了啊!
而且,剛剛對裴小姐她出言不遜……
這回,恐怕……
李三公子一身冷汗,渾身發抖,怎麽也沒想到,裴小姐她、她竟然與太子殿下有牽扯,若是知道她旁邊的是太子殿下,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造次!
前不久太子殿下他逼宮殺兄奪位,将羅氏和廢太子連根拔起斬草除根,廢太子在菜市口淩遲處死,人人皆知,即墨浔隐忍多年一鳴驚人,他冷血無情殺伐果斷,如今執掌生殺大權,是這大夏朝将來板上釘釘的帝王。
可為什麽他,他與裴小姐在一起……
為什麽這上京城裏一點兒風聲也沒有,全然只在傳武寧侯世子與宜侯千金青梅竹馬的傳聞,卻沒有一點兒是關于太子殿下和她……
而今日來看,他們分明關系匪淺,不在一朝一夕之間。
蕭盛愣愣的也跪了下來,即墨浔擡眼示意一個侍衛去攙扶他到旁邊坐下,冷冷同他道:“阿陵是很好的姑娘。你和舅舅,都不懂。”
“阿陵,……我們走。”
說着,也不再管這場中衆人各色各樣的目光,牽着稚陵,便要穿過大堂離開。
阿陵……!?
是這樣親密的稱呼。
離得近的幾人全都聽到了,莫不在心底驚訝。
在場之人裏,有擔任要職而可以時常谒見到太子殿下者,心中自然震撼,素來在他們面前都是冷靜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他竟也有這樣柔情的一面麽?
殿下他,竟然會有這樣溫柔地與一個人說話的時候……。
殿下從沒有在他們面前作過這樣清隽的白衣玉冠裝扮。
不怪他們沒有認出殿下——那個立在裴小姐身側靜默不言,模樣斯文有禮的白衣少年郎,着實很難叫他們聯想到他們平時所見到殿下的樣子。
柳大人他甚至想到是武寧侯世子,也沒有想到會是太子殿下。
而那些平日不怎麽見到即墨浔的,心中震驚更甚。上京城中誰人不知今夜乃是楚國公替太子殿下籌辦的選妃夜宴!太子殿下他根本沒有參宴,他與這位裴小姐一同出現在此!
——殿下他原來心中有這樣一個,願意放棄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的戀人。
即墨浔的腳步忽然在李三這幾個纨绔面前一頓。
李三等人霎時将頭低得更低,幾近貼地,心驚膽戰。
他只看得見那烏黑的靴尖上繡着的紋飾。
李三心跳如雷,渾身汗津津的,只聽到即墨浔磁沉冷漠的嗓音在頭頂響起:“你的姐姐,不會是太子妃。孤的妻子只會是一個人,那就是阿陵。”
像是對李三他一個人說的,又像是豁出去了,對所有人說的一樣。
說罷,李三還沒有回應什麽,就見那雙烏靴已經大步遠去了。
平頭百姓們幾乎沒有怎麽見過這位太子殿下或是宜侯千金裴小姐。只傳聞之中常說,太子殿下是如何俊朗威武的少年;或者裴小姐是才貌雙絕的淑女。
偶有膽大些的看客用眼角餘光去瞥,依稀也只瞥見數名高大的侍衛護衛間,那白衣與紅裙錯落的身影。
若說他們是一對戀人……那也的确稱得上一句——般配。
秘密的地下戀情,就像是久未見光的角落,甫一被擺到了明面上來,就連一丁點兒細節,衆人也都不肯放過。
于是前些時候許許多多的傳聞,突然又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釋。比如為何那樣多青年才俊人中龍鳳往裴小姐家提親,但誰也沒有入小姐的眼——這上京城中,與她最相配的,除了太子殿下,恐怕再無旁人。
只有英武俊朗位高權重如殿下,才能配得上才貌俱絕風華絕代的宜侯千金。
蕭盛還在原處愣愣站着,良久,才猛地想起什麽——他連忙與侍從道:“快!快入宮禀報父親!就說……就說……”
他頓了頓,唯恐直說會讓父親他怒火攻心,拐了個彎:“就說,似乎在宮外看到太子殿下了。”
月亮正挂在中天,依稀照着兩個人的身影。淋漓酣暢的月光下,拉得薄而長的影子黏連在了一起,緩緩地移動着。
麒麟衛們都遠遠地跟在後頭。
這是一處僻靜無人的巷子。
“這下,恐怕明日……就要炸了鍋了……”稚陵輕聲嘆息,又側過臉望着即墨浔,月光下,他一半的臉迎着月色,潔白得如同刀削斧鑿的玉像,他喉結一滾,牽她的手仿佛緊了緊,只拿漆黑的眼眸回望她,“嗯,我知道。”
“蕭使君要生氣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說:“就算今夜不是和你在一起,而真是和母後一起誦經,舅舅一樣會生氣;我只要不照他的安排做,他都會生氣。所以……不重要的。”
她輕笑,但立即發愁:“可那些權貴世家,也要不高興了。這全然是耍了他們嘛。”
即墨浔頓下腳步,捏了捏她的臉頰,說:“他們還敢不高興?阿陵,你光考慮別人,光說他們不高興,……可舅舅,他也沒想過你會不高興,我會不高興。”
她道:“我不高興,那沒有什麽要緊,你哄哄我我就好啦。可那些人不高興了——我總要怕他們要使絆子,要做些什麽不利的事情,……”
他垂着眸望她,寂靜的月光輕柔地籠罩在身上,稚陵這身淺紅色羅裙,這時候的顏色卻要比燈火下深許多。月下,她肌膚幾乎生光一樣白,皓白如雪,兩丸烏黑深濃的眼睛,點着兩點天上月。
即墨浔的呼吸很輕,但拂在臉上,還是叫她覺得癢了:“他們怎麽不擔心我不高興,就把他們全殺了。——你怎麽不擔心我不高興,就把你……”
她笑:“把我什麽?”
他突然一把将她打橫抱起,低頭湊近她耳邊,說:“把你按在懷裏親,親到你哭我都不停,親得你頭暈眼花找不着北,只能牽着我的手。”這是他能想象出最壞的方式了。
“……啊!”
稚陵猝不及防被他橫抱起來,不得不拿雙臂勾住他的頸子,心跳如擂鼓聲,急促得緩不下,他似笑非笑,唇角挂着一彎恰到好處的弧度,這樣仰頭去看他,還能看到他脖頸上喉結,接連滾動着。
她輕輕扯了扯他垂下來的發縷,說:“說正經的,……你真的,不擔心嗎?”
他輕輕嘆息,搖了搖頭,複又無奈笑道:“阿陵,你總是顧及太多,——顧及太多,心思太重,憂思傷神。”
他垂眸注視她,續道:“阿陵,舅舅與我說,他肯以一個天大的條件作交換,只要我肯娶他安排的女子。我拒絕了他。那時我就在想,我能拒絕舅舅,就一定能擺平其他人。”
“是……什麽天大的條件?”
他笑了笑:“不能告訴你,我怕你會替我動搖。總之,我已經推掉了。”
稚陵好奇不已,又因為自己家确實算不上世家,對蕭使君能開出什麽樣的條件,缺乏想象,怎麽也猜不出來。
他抱着她,緩緩地在月下漫步。不知怎麽,這樣情景,她驀然覺得似曾相識。
可從沒有過啊。
沒有一起這樣過。
他好像也有所心有靈犀似的,輕聲地說:“阿陵,你覺不覺得,這一刻很幸福?”
他渾身暖洋洋的。
不是盛夏季節那種炎熱,也不是隆冬時圍爐烤火的暖意。
是一種,渾身血液暢快流動着,有暖意傳遍全身的滋味。
貼近他,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或者說他們兩個人的心跳,此時都已經平複了,一跳一跳,沒有萬軍陣前擂鼓鼓點那樣急,而是以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有節奏地搏動着。
“我們前生也這樣一起走過月亮下吧。”稚陵輕輕喟嘆,仰頭看得到天高月明,群星璀璨,銀光如練,将此處寂靜世界,罩成輕盈而夢幻的所在。
他似揶揄笑道:“是嗎?你不是不信前生的?”
“可以有選擇地信一信吶。”她打岔,笑說,“現在要去哪裏啊?回宮的話……我怕承受不住蕭使君的怒氣。”
他微微笑了笑:“我們去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找不到的地方……?”稚陵第一反應是,“法相寺?”
他微微詫異:“法相寺?去那裏做什麽?”
她讷讷說:“是你說,要去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麽……法相寺,他們鐵定是找不到的。”
那是自然,蕭使君怎麽可能想到他們兩個人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但即墨浔說:“倒也是。不過我是說,大隐隐于市,我們去逛街。”
稚陵甚覺有理,但他剛剛已經把他的面具擲在了同慶樓——“擲地有聲”的那種擲。
她遲疑說:“哥哥,你沒有面具了。走在街上,要被人認出來……”
他說:“還要戴面具麽?我不想戴了。不想再躲躲藏藏了。阿陵,我是你的小白臉啊。”
“你一定是與我哥待久了,原本你才不會耍這種貧嘴。”為區分親哥哥與情哥哥,裴桓在稚陵口中已經痛失了一個“哥”字。
即墨浔唇角的弧度愈深:“你不喜歡?難道你喜歡我冷淡一點?其實我都可以滿足你。”說着,像為了佐證他的話,淡淡重複一遍,“不戴。”
“我哪裏喜歡你冷一點?”
“唔。”
“放我下來吧?”
“不。”
“我們去哪裏逛呢?”
“随你。”
稚陵:“……好了,我不喜歡冷淡的小白臉。”
這小巷比她想象中要短,竟不消片刻,就從那一頭走到了這一頭。靠近人聲鼎沸的街口,他才緩緩地把她放下來,觸碰到了她的小腿,稚陵微微一怔,借着他的力慢慢站直了身,望見巷外明麗的燈火,說:“真不戴面具嗎?要不派人去買兩個……”
他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俯身笑道:“我今日是絕不會再戴面具了。我不僅不戴,我也不讓你戴。從今天起——以後你我一起,都光明正大的。”
她問:“你準備好了嗎?”
以真面目示人,一起走向那人聲鼎沸處,不再遮遮掩掩的。
他說:“阿陵,我派人去了荊楚故地,請了我的恩師們入京為官。”
他忽然說起這個,稚陵微愣,尚且不解,就聽他下一句道:“敕封恩賞之後,我的恩師他們會代替舅父,替我上門提親。”
即墨浔那雙漆黑的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含着些許笑意:“我都準備好了。”
說着,執起她的手,緩緩步向街市上光明鼎盛處。
是夜,太子殿下缺席宮宴,選妃事未果。
蕭家的侍從雖然竭力趕到宮中報信,蕭使君聽到禀報時,正在皇後娘娘宮中,正欲親自前往宮外請太子殿下回宮,卻被皇後娘娘攔住。
而再前往同慶樓時,只剩下唉聲嘆氣的同慶樓老板指揮着夥計收拾狼藉場面。
至于跟随蕭呈一道來尋覓太子殿下,或者說為了自己利益跟來的權貴中,也都從同慶樓這裏得知了那樁驚天大秘密。
應該說,已經不再是秘密。
顯然,比起同慶樓大門前鬥毆事,太子殿下與裴小姐的愛戀糾葛更惹人關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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