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9章 前生IF-38 “實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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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前生IF-38 “實在疼,

九鶴臺夜宴, 月在天穹,歌舞絲竹之聲不絕于耳。蕭使君離席已久,久到叫在座的旁人都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這場本應繁華的宮宴, 永平帝在別苑“養病”, 皇後娘娘她素來避不見客, 太子殿下無故缺席,連主持宴會的楚國公蕭使君他也不見了,只剩下了太子殿下身邊的幾位幕僚負責統籌安排宴會瑣事。

便是再怎麽沒心眼子的,也猜到必定是發生了什麽。

程三公子程錦原本還能看看歌舞, 只是注意到一位又一位悄然離席不知所蹤, 甚覺不對勁, 目光往旁邊一掃, 臨近坐着便是宜侯一家,但三人仍然坐在原地,巋然不動似的。

宜侯為他的夫人斟着茶,張夫人給世子剝了只鮮橘, 世子用小刀切開了烤熟的整只鹿腿, 切成一片一片薄細均勻的肉片,分別給他父親母親夾到碗中,似還在說, 若阿陵在,這鹿腿她該很喜歡吃。

他們三個人該吃吃該喝喝,說說笑笑, 仿佛旁人異常,與他們沒有乾系。

可越如此,越叫人疑心不對。他目光掠過舞姬們翩跹錯落的身影,忽的落在武寧侯世子鐘宴身上。

鐘宴今日着官服, 冠戴整齊,不過……卻喝了許多酒。喝得昏醉,不像清醒了,撐在案上,臉上潦倒失意色盡顯無餘,甚至喝得幾乎要喝死過去——他身側他的爹鐘老侯爺簡直恨鐵不成鋼地瞧他幾眼,長長嘆氣。

在場不是沒有喝醉了的,但都是高高興興地推杯換盞,哪個似他喝得如此失意潦倒。

程錦也曉得一些武寧侯世子的傳聞轶事,聽聞他與宜侯千金裴小姐是青梅竹馬。種種緣故,他們沒有在一起;而不久前,還是裴小姐為他說了情,才将他從清明宮變這事裏摘出來了。照理說,更應該喜結良緣才是,為何卻沒有下文了呢?

複再看向宜侯府三人時,裴桓似注意到了他探究目光,微妙地盯了他一眼。

程錦收回目光,重新看到高臺之上空空如也的寶座時,心中驀地有什麽,呼之欲出。

難道——

難道說!?

他神情一怔,觥籌交錯、絲竹浮華皆似真似幻地淌過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姑娘嫣然笑靥的樣子來。

那一夜,三鏡海畫船游紅,夜色如打翻了的滿天濃墨,間點着數粒星子,月華正明,那個粉袂翩跹舉止娴靜的女子款款踏進畫舫船艙。她纖細窈窕,摘下了紗帷重疊的帷帽,燈火璀璨中,一點一點露出一張,美到叫人忘記呼吸的臉龐。

沒有瑕疵的,叫人驚嘆的美麗。

程繡見他發愣,正着急問他:“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一個一個都走了?”程錦怔怔拾起酒盞來,卻把酒盞打翻,程繡訝異着,指揮侍女收拾杯盞,卻聽程錦愣愣問了程繡一個問題:“繡繡,若今日不能中選,你怎麽辦?”

程繡笑道:“回家呗,還能怎麽辦?你妹妹我又不是非殿下不嫁。”

程錦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又道:“你想曉得發生了什麽嗎?”

程繡立即湊近了他:“什麽?”

他卻替她斟滿金杯,笑了笑:“喝酒,喝到醉,你就知道了。”

程繡呆了一下:“哥哥你又在诓我了,怎麽,喝多了做夢就能夢到了?”

程錦微笑着搖了搖頭,說:“喝醉睡上一覺,你明日醒過來,就會知道了。”

“我要現在就知道,哥哥——”

程錦無奈,說:“那夜裏,你請你裴姐姐上了畫舫,還記得嗎?”

程繡不解他怎麽無端提起稚陵來了,心中立即想到那夜情形,笑道:“記得呀,哥哥你跟孔雀開屏似的。”

程錦臉上一紅,輕咳一聲說:“那你也記得那時候,陪她身邊的男人……”

程繡道:“世子怎麽了?哥哥?”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那邊不遠處的裴桓,擡了擡下巴:“繡繡覺得,是同一個人嗎?”

程繡愣了愣,這倒是不曾仔細在意過,便拿目光悄悄兒地去打量,忽然覺得,裴桓氣質要溫潤許多,那夜裏……那個人分明戴着一張面具,卻也無端叫人覺得氣勢冷冽,生人勿近。

程錦續道:“那日他說是臉上受了傷,留了疤痕,面貌醜陋不肯見人,世子臉上卻沒有什麽疤痕。只是那人身份,不想見人罷了。”

她奇道:“裴姐姐竟還有別的兄長?”

程錦輕輕嘆氣。

一旁聽着的程夫人已經聽出了程錦話中之意,也跟着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程繡這番尚摸不着頭腦,拽着娘親袖子撒嬌:“娘,你們打什麽啞謎呢,我怎麽聽不明白?”

程夫人輕聲說:“你們那夜裏見到的年輕人,若娘親猜的不錯,——他該是,太子殿下。”

程繡愕然,僵了一瞬,手裏捏着的金盞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什麽?太子殿下?”

她的驚呼聲沒有壓抑住,一時引得許多目光看向了她。程繡低下臉龐回憶,指甲無意識刮了刮指腹,回想那一夜,那個雪衣少年的舉止行為,……若說是兄長,不像兄長,可若說是情人——那便就都合理許多了!

原來,他們兩個人,是戀人。程繡恍然大悟,畫舫之上,她極想要将三哥介紹給稚陵認識,那個白衣少年始終不很高興的模樣。難怪,難怪啊……

程繡的腦海中又驀地想起,便在那日,她與稚陵在瓊珍閣偶遇時,她見她眉間仿佛籠着淡淡的愁緒,問起她是否參選——那時候,她的臉上又有幾分強顏歡笑似的。

三哥說什麽,風聞太子殿下喜歡梨花,她下意識地跟了一句“不曾聽說”,想來……因為他們是戀人,彼此熟知,——何來太子殿下喜歡梨花,不過是因他愛屋及烏,喜歡他心上人喜歡的花兒罷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這廂蹭的起身,卻把程錦吓了一跳,連忙拉住她的衣袖:“繡繡,做什麽去?”

她卻三步并兩步快步走到了顧家小姐的位置跟前,侍女才為顧以晴添酒,她卻一把奪了酒壺去,問顧以晴:“好啊以晴,你個小妮子,你明明曉得,卻瞞着我們不說!”

顧以晴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程繡又苦着臉道:“你要早告訴我……早告訴我,我才不來參選呢!你——你叫我以後怎麽面對裴姐姐!”

顧以晴詫異至極,慌忙要捂她的嘴,力氣卻沒有程繡這個将門虎女大,輕易被她反制住了胳膊,她道:“姑奶奶,低聲些……”她撅起了嘴巴,“你怎麽曉得的?”

程繡自也不敢過分張揚,只好壓低了些聲音,說:“嗬,我倒還要問你,你是怎麽曉得的?”

顧以晴捏起團扇的柄兒,心虛不已,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聲音愈說愈小:“畫舫那回……裴姐姐她帷帽不是落下了?我去送,就……就看到了太子殿下摘了面具。我又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是殿下,殿下不準我往外說的!你不在場!你要在場,你保準也不敢!”

她嘟囔着,程繡聽罷,卻還覺得慚愧:“可你也不暗示我一下!”

顧以晴理直氣壯說:“我都說我不去參選的,太子殿下肯定早早心裏有人了——你那時卻沒有當一回事,恐怕當我是亂說的吧?怎地又要怪我……。”

顧以晴低頭揀了顆青梅果,故技重施,堵住她的嘴。程繡咬了一口,嚼了嚼,果然便被酸得忘記了要說的話。

月亮愈升愈高,照耀宮城。幾個小黃門火急火燎,尋到了裴桓,與他密語了幾句。裴桓的神情微微一凜,身側,張漣君便低聲問他:“何事?”

裴桓将今夜同慶樓鬥毆一事來龍去脈與爹娘說了,便要起身,說:“我不放心阿陵,我去找她。”

張漣君問道:“阿陵現在何處?”

裴桓卻一下子遲疑了:“娘親,我想,他們離了同慶樓,興許是回府上?”

張漣君便笑着搖了搖頭:“桓兒,若是回府了,自有人會來遞信——可卻沒有。你要去上京城裏大海撈針不成?”

裴奉在旁道:“那可怎麽辦?不找到阿陵,那怎麽放心得下呀!唉,我早知道……去年就該把親事定下來的,那時候猶豫了一下,現在卻要煩惱。”

張漣君則說:“可若是沒有這一年來相處,怎麽知道合不合适,怎麽知道人家是不是真心對阿陵的呢?”

裴奉遂想,是這個理,女兒的婚事,那自然很重要,不能輕易做決定,不能害了她。

裴桓複又坐下,眉宇間仍擔憂:“娘,那我現在怎麽辦呢?”

張漣君道:“先在這兒等候消息吧。蕭使君他既然已經出動去尋人了,憑他的本事,想必比你單槍匹馬容易尋到。”

蕭呈在找人這一方面的天賦異于常人,或者說,很熟知他那外甥的個性,知道他絕不會回宮——在領着幾名心腹離開同慶樓以後,沿街詢問百姓可曾見過。

“是一男一女?長相非常好看?打扮也不俗氣?”路邊小販撓了撓頭,“大人,您瞧這路上的王孫公子千金小姐可太多了……您,您總也得多說點別的特征?穿什麽顏色衣裳?”

蕭呈略不耐煩,他哪知道他們穿了什麽顏色衣裳,冷聲重複:“長得非常好看還不夠?非常好看!”他咬重這幾個字,“鶴立雞群的好看!”

小販似乎想起什麽來了,連聲贊嘆:“大人,小的想起來了!哎喲大人,您要找的人,他們那是真好看啊!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那位公子還買了小的五串糖葫蘆呢!”

饒是訓練有素的幕僚也實在忍不住問他:“五串?這麽多,吃得完麽?”

小販喜笑顏開說:“回大人的話,小的這糖葫蘆個頭大份量實,那位姑娘是只吃了半串,那位公子吃了四串,又把姑娘剩下的半串吃了。”

蕭呈的幕僚們微微愕然,自然不知道太子殿下還有這樣一面,會吃……吃剩下的糖葫蘆。

“……”蕭呈深深呼吸了一口,“少廢話了,快說他們去了哪兒?”

小販嘿嘿笑着給蕭呈指路:“大人,二位是往那邊去了,小的聽他們說要去月老廟逛廟會來着——”

月老廟!?

是有情人才會去的地方。

蕭呈的臉色當然并不很好,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甩袖離開,倒是仆從不忘給了這小販一大錠銀兩。小販望着那位大人乘車輿離開,身後還跟着好些人,心道,難道這位大人是去棒打鴛鴦的?……

上京城的月老廟香火并不算旺盛,但今夜卻因是太子殿下千秋,有廟會,熱鬧一些。不大的一間小廟,也未曾聽聞多麽靈驗,只是門前有一棵聽說上千年的老銀杏樹屹立參天,風景獨好。

蕭呈率人緊趕慢趕到了月老廟前,擡頭只見明月高挂中天,照耀檐瓦。

游人如織。

他往裏走,四下東張西望,見周圍賣燈的都在收拾打掃,一位道人注意到他,便同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道:“先生,不巧,今夜的燈會已經結束了。”

他單刀直入道:“我不是問什麽燈會。道人,你可見到過……一對長相非常好看的年輕男女來此?”他頓了頓剛剛從小販口中曉得了即墨浔今夜穿白衣,稚陵今夜穿紅衣,遂又補充了一句,“一個白衣一個紅衣。”

道人不假思索道:“先生要找他們?”

“他們來過這兒?在哪?”

道人微微颔首,只娓娓道:“來過。先才燈會尚未結束,那位姑娘不小心崴了腳,便在廟裏休息。”

蕭呈問道:“他們在這兒做了些什麽?”

“同行的公子供奉了一盞姻緣燈,在廟裏求了個姻緣簽,在樹上系了姻緣紅線,又捐了五百二十兩香油錢,置了一把姻緣鎖。公子還詢問了小道的師父,姻緣鎖能否鎖住下一世和下下世還有下下下世的,師父說公子太貪心了,那位公子很生氣,說……”

蕭呈的幕僚們實在太好奇太子殿下說了什麽,便是蕭呈自己,這個時候都有些忍不住想知道了他還能說出什麽話——就問他道:“說什麽了?”

道人輕咳一聲,續道:“公子問,‘那買九十九把鎖,能鎖住嗎?’”

幕僚們忍着笑,蕭呈也簡直被氣笑了:“……他們現在何處?還在廟裏?”

道人說:“不是。二位在燈會結束後便已經離開了。”

蕭呈道:“領我去瞧瞧姻緣鎖長什麽樣。”

古銀杏樹下的白石闌乾上,已然挂滿了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經存在的銅鎖。有的鎖上镌刻了姓名,但經歷風吹日曬,早已模糊不清了。雖然外人覺得這月老廟不算靈驗,但來挂鎖的卻也不少。

要在這滿滿當當的石闌乾上尋一處空地方挂新鎖,實在很不容易,就像滿杯欲溢的水,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可以加進去了。

而太子殿下他親手挂的鎖,就這樣見縫插針地……一把連着一把,挂了足足九十九把。

興許是時間不夠,只有頭一把鎖的中間刻了兩個人的姓名,不過系着紅絲繩,大約就是道人口中的“姻緣線”。旁的紅繩纏在鎖上,不過是系個結,但那根線——不知即墨浔是怎麽纏的,左一道右一道,一絲不茍地将每一把鎖都纏起來了,死死糾纏,盤根錯雜,便是拿一把剪刀去剪,也得費些力氣才能徹底剪斷。

在衆多銅鎖中,幾乎讓人難以忽略這九十九把鎖的存在。

蕭呈的确很想找一把剪刀給他全剪了——只是,看到夜風裏那些紅絲繩子随風搖曳着,不遠處幾炬燭火,似是一片燦爛汪洋的紅色的海,他頓了頓,到底還是心頭一軟,輕輕喟嘆。

這孩子……就這麽喜歡人家麽?

他看着長大的孩子,打小性子就冷漠,沒有什麽喜愛與憎惡。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他以為他會是他希冀的那樣——按照他的安排,成為一個,……合格的,沒有多餘感情的帝王。

他也一直如此。

蕭呈以為自己了解他的個性,這時又恍惚發現,孩子長大了,早已有自己的心事,只是一貫藏在心中,不會明說,更也不會與他說。他羽翼漸豐,不知幾時,對他替他安排的道路有了許多不滿,他要另辟一條路。

歷朝歷代,外戚與帝王的前車之鑒不勝枚舉,……蕭呈沉默了一會兒,任由夜風吹拂而過。

幕僚在旁邊輕聲說道:“從未見過殿下如此……”

蕭呈淡淡“嗯”了一聲,負着手,又擡起頭看向這參天的古銀杏樹。枝繁葉茂,濃蔭遮下一片樹影,罩在他們這些人的身上,他皺眉道:“這次他是不肯退步的了。”

幕僚說:“使君,在下有一法……”

蕭呈示意他講,那幕僚附耳說了一通,蕭呈眉頭輕蹙,複又展開:“大抵這幾日就要鬧得滿城風雨了。趁此勢,……也好。”

道人說那二位已經在燈會結束後就離開,但想來還沒有走太遠,沿路,蕭呈一路問詢擺攤小販、路上行人們,終于在大相國寺門前一家路邊賣紅油抄手的小攤上發現了他們。

這位置絕佳,臨着寬綽的街,隔壁是個人滿為患的小茶棚,茶棚裏有個說書先生正說到秦瓊大戰關公,滿座在叫好——而坐這裏,恰好隐約能聽個響。

本來在夏日,稚陵是懶吃這些熱騰騰的玩意兒的。

方才在月老廟看燈會,看得入神,不想下臺階時就崴了腳。休息了一會兒,她自覺好多了,可即墨浔又非要說不放心,他來背她——拉扯了半天,只好同意他的提議,趴在他背上。

他生得高大,背着她,在市井街巷裏穿行,她視野十分開闊,只覺周圍人都矮她一頭,一想到他平時看人多半都是看人的頭頂,不免有些羨慕他。

只是他老是背着她,便總會引人注目,何況今夜別說是面具,就是面紗帷帽也沒有戴,臉上沒有絲毫的遮擋,叫她很不好意思,催他放她下來,他卻不肯。

——即墨浔也很奇怪,往日沒有戴那破面具的時候,熟人簡直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可今日好容易不戴了,卻又一個都沒有冒出來。

她擔心他太累,這才說想吃紅油抄手,在這兒臨時尋個歇腳的地方,覺得此處位置很不錯,落了座。

稚陵照着人頭點了幾碗紅油抄手,含笑請彭無病他們也坐下,彭衛尉和他手下人顯然都一愣,遲疑着看了看即墨浔,即墨浔道:“阿陵讓坐就坐下,看我做什麽?”幾個人便都沒有太講究繁文缛節,團團坐了一桌。

紅油抄手上桌來,稚陵舀起一勺,吹了吹熱氣,咬一口,燙得直吸氣,笑說:“好燙啊!得先涼一會兒。”

他在旁笑:“等我一會兒。”

“你做什麽去?”稚陵側過臉問出,瞧着他起身匆忙離開,轉眼不見了,步子倒是很快,沒有回她。

隔座的說書先生依稀說着秦瓊大戰關公,稚陵正好看到了彭衛尉手邊那長相粗犷的佩刀,便好奇問他:“彭大人,這刀很有來頭罷?看起來很重……”

提起他的寶刀,彭衛尉立即眼前一亮,哈哈笑道:“小姐好眼光,在下這刀足足幾十斤重呢!是多年前在冶父山下,一位落魄的鑄劍師鍛造的,那師傅說他是歐冶子的傳人,真是機緣巧合,……”

稚陵很認真地聽着他講述他這把佩刀的來頭,不時點頭回應,彭衛尉又拔開刀讓她仔細看刀刃上雕镂的複雜紋飾,稚陵摸了摸這精致花紋,贊嘆不已。

隔壁的秦瓊與關公在說書先生口中大戰了四百回合不分勝負,即墨浔終于回來,就見這麽一幕,彭衛尉連忙收起了刀,與麒麟衛們起身,即墨浔問:“在看什麽?”

稚陵笑說:“在看彭衛尉的刀!很漂亮的一把佩刀——剛剛還沒發現。”

他說話間已将好幾只碧綠竹筒擺在桌上,筒壁上水珠成行滑落,稚陵猜測:“冰雪冷元子?”

他點了點頭。

彭衛尉與他手下人很是惶恐,慌忙要謝恩,即墨浔擡手示意他們坐下,嘴角一勾,道:“是買給阿陵的,要謝就謝阿陵吧。”

幾人心中難免都在想,殿下素日是那麽冷峻嚴苛,治下嚴厲、賞罰分明,今夜所見,卻全然不同,今夜的殿下,溫柔體貼,眉眼神情也十分的柔和,……看來,裴小姐在殿下心目中,是與別人都不一樣的。

稚陵也覺得他甚是體貼,正好她确然想吃點兒涼的降降溫了。即墨浔在一旁沒有急着動筷子,目光隔着缭繞的熱氣望着她吃,看她吃紅油抄手,臉頰鼓鼓的,白裏透紅,嘴唇也紅,出了一層薄汗,額頭上發絲浸濕成了縷,一縷一縷黏在肌膚上,這時的她,唇紅齒白明眸善睐,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映着燈火,亮得驚人。

她注意到他視線,向他眉眼彎彎地一笑,便使他心跳兀地漏跳了一拍。

彭無病自然都在注意着隔壁的說書,十分好奇秦瓊戰關公的勝負,但目光的餘光,還是不免看到自家殿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又情不自禁用他手指輕輕理了理人家額頭上的發絲,還情不自禁地在笑。

那地方不算太明亮,紅油抄手鮮香非常,熱氣騰騰的,霧茫茫一片,幾個人的容貌都陷在白霧裏,隐隐約約的,蕭呈卻一眼看到了他那外甥脖頸上一顆引人注目的紅珊瑚珠子的光澤,再是那一整把銀光閃閃的長命鎖——不怪他一眼看見,即墨浔把那長命鎖戴在頸前,就是為了叫人一眼看到,炫耀的。

他們大約已經快吃完了。

蕭呈沒有急着上前,遠遠兒在原地瞧着他們幾個,便看到白衣少年不知與那紅裙姑娘說了什麽話,模樣親昵,将她面前那碗紅油抄手攬了過來,幾口吃光了。

蕭呈看得睜大了眼。

随行的幕僚還有若乾侍從也看得睜大了眼。

吃完了之後,他們幾個人起了身。蕭呈正欲過去,堪堪步子一頓,就看見他那外甥蹲了下來,背起人家小姑娘。

蕭呈看得更瞪大了眼。

其餘幾人,不知自己該不該當做沒看見。

還是當做沒看見吧,省得使君要遷怒于他們。蕭呈沉了沉臉,徑直大步上前,擋住他們的去路,叫道:“浔兒。……”他幽幽地又将視線挪向了那紅裙姑娘:“還有裴小姐。”

稚陵看見這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蕭使君,心頭一個咯噔,下意識要從即墨浔的背上溜下來,他卻反而固緊了她手臂,安撫一樣,低聲說:“別擔心。”

他同蕭呈不鹹不淡道:“舅舅手眼通天,這樣快就找到我們了。”

蕭呈冷淡望着他們二人,說:“若真是手眼通天,浔兒你還能出現在這裏嗎?”

他似淡淡地笑了一下,不過眼底還是冷淡:“時辰不早了,舅舅,有什麽,回去再說罷。我還要送阿陵回家。”

“回去?哼……那些王公大臣,那些世族女子,不知等了你多久啊,浔兒你要怎麽向諸位交代!”

即墨浔幽幽看他:“我為何要向他們交代?舅舅是忘了,此事乃是舅舅假借我手而為之,若真要論起來,是矯诏,而非我所想。我不赴宴,難道有什麽不對?何況舅舅也教誨過我,凡世上事,有的事可以讓步,有的事,卻決不能讓步。——這件事,于我而言就決不能讓步。”

他嗓音淡淡,沒有什麽語氣上的起伏,可蕭呈的臉色卻愈發難看。

“浔兒,你心中難道不知權衡利弊?舅舅教誨的,還有其他的話呢,你便都忘在腦後了?”

即墨浔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說:“聖賢說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先賢所言,甚是在理。”

蕭呈道:“浔兒,與我回宮。”

即墨浔說:“宮宴還沒有散?他們怎麽還沒有收到消息麽?”

蕭呈道:“你連名聲也不要了麽!”

即墨浔道:“不過是身外之物,何況,多情是壞名聲,鐘情也是壞名聲麽?”他唇角彎出個微微譏諷的弧度,也不再理會蕭呈,徑直繞過了他,只道:“舅舅,若還想着舅甥的情分,還請舅舅……就成全我們吧。”

說着懇求的話,但語氣卻沒有絲毫懇求,那分明像在下最後通牒,語中之意,也分明是在說:倘若舅舅再橫加阻攔,他倒也不介意親手斷送這情分了。

幾個蕭家子弟還想過去勸勸他們這位表哥,但被蕭呈擡手攔住。

“叔父,你別氣壞了身子……”

溶溶的月下,蕭呈道:“看來,只能那麽辦了。”

蕭呈身側的一位蕭家子弟問:“叔父莫非是指,刺殺……?”

蕭呈皮笑肉不笑着開口:“刺殺?呵,若是刺殺了,你信不信你那太子表哥……他會殺紅了眼。”

蕭家子弟讷讷不敢作聲了,對于他的表哥的行事作風,以及剛剛看他那樣維護着宜侯千金,不惜與叔父他針鋒相對,想來那種事也是做得出來的。

蕭呈說:“去提親。”

一旁另一個年輕人便說:“叔父這就同意了……?”

蕭呈道:“本也是同意的。只不過,……”他眉目沉沉,餘下的話,沒有明說。

稚陵在即墨浔的背上,悄悄回頭去看,走出好一截路了,行人往來,卻還依稀看見蕭呈帶着人站在原處沒有離開,稚陵低頭說:“哥哥,不回宮嗎?”

“我送你回府,剩下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去。”

稚陵說:“明面上總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麽。”

他笑了一聲,道:“舅舅自然會替我粉飾。照我猜測,他大抵會說,我與母後在長春殿裏一并誦讀經書。至于同慶樓那幾人,叫他們封口,或者說是看花了眼……總之,粉飾的借口太多了。”

她道:“那你呢,一會兒你去哪裏?”

即墨浔說:“我回東宮,睡覺。”

“你還睡得着!”她失笑,“也不怕蕭使君他做些什麽。”

他若有所思地說:“幾年前,蕭盛将舅舅養了十年的一盆荷花連花帶藕拔.出來,舅舅他氣得睡不着覺,連夜寫了五首悼荷花的詩。我想,今夜他可能做不了別的,但會連夜寫五首……詠史懷古詩。”

稚陵小聲嘀咕說:“看不出蕭世子那麽文弱的人竟會……”

即墨浔道:“阿陵,別擔心舅舅會做什麽了。而且,我安排了人暗中保護你。”

她一愣:“啊?在哪兒?”

稚陵四處張望,只有彭衛尉和幾名麒麟衛還在不近不遠地護随左右,倒不見其他可疑之人。

即墨浔輕笑道:“今日有我在你身邊,自然不用他們了。”

他背着她,緩緩地走在這條長長的街上,感受她的重量,她在他的背脊上,……這感覺令他留戀。之前她好像比現在纖瘦,抱起來也輕,輕飄飄的,像捉摸不住的一片雲。

現在她壓在他背上,有了重量,切切實實觸手可及——叫他倍感安定。

長街很長,天幕有若隐若現的群星,街市繁華聲音嘈雜,周圍昏黃的燈火照出他們在磚地上投的小小一圈模糊影子。

已經分不清彼此的影子。

他低頭看着影子,看到她的發髻形狀,像是小兔子豎起的耳朵,不由得心中柔軟。

她很認真在聽他講話,熱乎乎的腦袋就貼在他肩窩處,有她身上淡淡的蘭草香氣,若隐若現地萦繞着她。他輕輕扯過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寫了幾個字:“喏,這是他們的名字,要是事态緊急,你就喊這幾個名字。”他頓了頓,又緩緩說:“若是我在的話,你就叫我的名字。”

稚陵笑起來:“這多傻呀——”

他說:“但有用。”

稚陵問他:“為什麽有用啊?”

“已經很少人會連名帶姓地叫我的名字了。你一叫,我會很警醒。”

她忽然貼在他的耳朵邊上,用模模糊糊的氣音,低聲地喚:“即墨浔。”

他一愣。

那聲音貼着耳廓傳來,模模糊糊,如同天上月亮的毛邊一樣,毛茸茸的。

霎時間,讓他腦海一片空白。

她的聲音夾雜着呼吸的熱息,撲在耳朵裏,癢得像有什麽在身體裏拱動,幾乎是瞬間,他便覺得血液下湧,不自覺收緊下腹;胸腔裏那顆心髒,更是不知怎麽就開始瘋狂地跳動,跳得激烈,勝過戰場上擂鼓的急促鼓點。

一時間,他別無其他動作,甚至連腳步都牢牢釘在了原地。

“哥哥?”

“……”只聽到他紊亂了的呼吸聲。

她的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驀地叫他緩過神來,呼吸還很淩亂,便聽見稚陵的聲音又貼着耳廓傳過來:“喏,我怎麽叫你也沒反應。你在想什麽……?”

他支吾說:“沒有,沒有想什麽。”

“哦,‘很警醒’?若你在,我這麽叫你,你卻發呆,我怎麽辦?”她笑着,手指輕輕在他耳廓上畫圈圈,他這耳根發起熱,紅了一大片,竟紅到耳根,摸起來也熱乎乎的,讓稚陵在心中感慨:再怎麽冷硬的漢子——他的嘴唇,還有他的耳朵也都是軟的。

他狀若義正詞嚴,定定說:“你下次叫我,我不會發呆了。我這是沒反應過來。我都說了——,是因為很久沒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稚陵想起哥哥來。

小時候呢大家都有個土裏土氣的小名,比如她叫“小翠”,哥哥叫“狗蛋”;平日裏,則是爹爹口中的“我們家桓兒”;但,若是哥哥偷偷拔了夫子的胡子,或者與人打了架,或者去泥巴地裏滾了一趟回來變成泥人,……那時候就是:“裴——桓!!!你個小兔崽子——”

稚陵不知怎麽就想起來逼宮的那一日,潇潇春雨中,永平帝神情痛苦地喚他“阿浔”。在那之前,永平帝不會這麽叫他,君臣有別,于他而言,他們不是父子,更類君臣。

她沉默半晌,不知道怎麽,又想起剛剛在月老廟裏面看到的一位道人。

皆因她崴了腳,在廟裏休息時,即墨浔發現旁人挂同心鎖,便也要挂上九十九把銅鎖。這叫那位負責管銅鎖的道人注意到了他們。

稚陵以為,那個道人長相很是英俊,年紀像是她叔叔伯伯輩的,自有一股出衆的氣質。

即墨浔說要九十九把,他便一愣,盯着即墨浔的臉看了半晌。

半晌之後,卻又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這位公子幾歲了?”

這讓人稀奇。即墨浔顯然認為這道人很莫名其妙,并以為他這樣問他,乃是認為他是個小孩子,因此更加生氣,冷聲說:“挂鎖還要問年紀麽?”

旁邊的廟祝打圓場說,是随便問問的,公子不肯說也就罷了,沒什麽要緊,不影響什麽。即墨浔沒有說年紀,稚陵在旁邊看着,卻還覺得那個道人目光始終在望着即墨浔,仿佛并不是随口一問。

待即墨浔拿上他的九十九把銅鎖和紅繩,随着小道去銀杏樹下挂鎖時,那長相英俊的道人又踱向她這裏,歉意一笑道:“姑娘,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見這位公子,很像小道一位故人的孩子,敢問他今年可是二十有五?”

稚陵一愣:“不,不是,他還沒有及冠。”

那道人默了一默,又道:“那就是十七八?”

稚陵點點頭,心裏犯起嘀咕,不會是什麽壞人,要探知即墨浔的消息,刻意接近?于是警惕了些,這道人卻又一副什麽都明白了的神情,叫稚陵不知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麽事情。

彭衛尉寬慰她道:“姑娘莫要內疚,左右公子的年紀也不是什麽秘密的事。”

這話也不錯。難道那個道人,當真是将即墨浔錯認成了什麽故交的孩子麽?

她也與廟祝問了問那道人的情形,說他原本是個戴罪之身,流放極遠,今年期滿,但無處可去,遂在月老廟裏出家做了道士。

是罪人……?可他氣質很好。果然人不可貌相,稚陵那時倒沒有多想什麽,可不知為何現在卻又想起來了。

稚陵趴在他的背上,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事情,冷不丁聽見誰喚她。

是即墨浔略有擔心的聲音:“阿陵,你怎麽不理我了……”

他這樣委屈巴巴地問她,又讓稚陵情不自禁聯想到了一條搖着毛茸茸尾巴的狗狗。她輕咳一聲說:“我,我剛剛走神了嗎?”

他說是。

她就說,他們倆扯平了。

“……”

她老實地交代了剛剛所想:“我是想到,月老廟裏那位道長了。你覺不覺得他很奇怪?”

即墨浔其實也覺得對方行為略顯得怪異,然而,實在是他平日見過的奇怪的人太多了,見怪不怪,沒有放在心上,只說:“還好吧,他是認錯了人。比起上一回,說我要做鳏夫的那個好多了。”

她失笑:“你還記着那茬呀,都翻篇了。”

他小小哼了一聲:“我當然得記得,他們險些害了我的姻緣。”

她說:“我覺得那個道人,會不會,真的是什麽上一輩的故人呀?要不派人去查一查?”

即墨浔委屈說:“阿陵,你不會是看他長得好看,看上他了吧……”

“诶——你胡說什麽呀……”稚陵臉上一紅,“怎麽什麽人的醋都要亂吃。……不要亂吃醋。何況,何況哪有男人長得比你好看。”

他是逗她的,聽見她誇他好看,立即嘴角就勾了勾,說:“好,那我派人去查查就是了,人總是跑不了的。說不定似我的恩師一樣,是什麽隐世的高人。”

身子略有下滑,他把她往上又托了托。

他的雙臂結實有力,稚陵低頭瞧見,隔着這衣裳,竟就看得出肌肉贲張的綽約形狀,不由臉熱。

這樣走了很久,路上行人想注意不到他們都難,待他們兜兜轉轉回到了此前停着馬車的地方,即墨浔才終于肯放她下來。

雙腳一着地,他扶着她,細問她:“腳還疼嗎?”

她說沒有大事,但着地時,還是有點兒發疼。他便又小心攙扶她上馬車,稚陵覺得他是拿她當成瓷娃娃了,“我只是崴了腳,又不是受了什麽了不得的傷,哥哥,你太緊張了。”

但話音剛落,腳上便又閃過銳痛,将将扶住了即墨浔。

即墨浔無奈說:“你瞧……還是妥帖點好。”

上了馬車,車中點亮銀燈,燈光柔潤地落滿狹窄的車廂裏,稚陵坐上青花刺繡的軟墊,車裏已經添好了新的冰塊,溫度适宜,很能平複外頭天氣悶熱帶來的心頭燥火。

即墨浔後她兩步擠上了馬車。

擠這個字,用來一點也不過分。在外頭街道上看,他身形颀長高大,畢竟大路朝天,還是綽綽有餘的;但在這狹窄的馬車裏頭,簡直如一座山,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只好蜷起來。

稚陵還在看他修長的兩條長腿,他卻伸手一拉,就擡起她的右腿,架在了他的膝頭。

稚陵驚了一下:“诶——”下意識要收回腿,他的手卻固住腳腕處,固了幾分力氣,低聲說:“阿陵,別動,我看看有沒有淤青。”

即墨浔小心地脫下了她的繡鞋。鞋面上,粉金絲線繡着蝶舞翩跹的花樣子,這時候泛着一點一點明滅的微光。

鞋子離腳,腳上少了點什麽,覺得很空,卻忽然整個落在他溫暖乾燥的手掌裏。

即墨浔又輕輕脫下了一重羅襪。瑩潤白皙的肌膚,便逐漸地裸露出來。平日不怎麽見光的地方,所以異常白皙,連腳上青紫的血管也可以看清,白得像是玉。

腳腕搭在他的膝頭,腳踝處,的确有些淤青,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她的腳時,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都輕輕抽了一口氣。

她感覺得到,即墨浔托着她腳的那只手有點兒輕顫。

他頸上戴着那把長命鎖,因為他俯身低頭,在一晃一晃的,嵌着的那顆珊瑚珠也晃眼極了,血一樣紅。

他兀自垂着漆黑的眼睛,側臉輪廓棱角分明,細密纖長的黑睫仿佛在顫着,眉頭微微蹙起,神情很認真。

銀燈柔和的光輝盈盈相照,饒是身旁就是金盤盛的冰塊,稚陵還是覺察到,熱意一股腦兒地從腳腕蔓延到了她臉頰上,叫她臉頰燒得厲害,甚至想偏過臉去不再看了。

還沒有完,他從金盤裏取了一塊冰塊,用羅帕裹好,輕輕貼着她淤青處敷上去。涼得她一激靈,下意識要縮回腳,可卻被他固得緊,他将他雙膝支起,他則握着她纖細的腳腕,擡高了些,搭在膝頭,低聲說着:“阿陵,不要動,先用冰敷一敷。”

他的聲音,好像比剛才要啞一些了。

稚陵乖乖沒有動,他敷了一會兒,又用他的手給她揉開淤青,有些疼,她咬着嘴唇,他擡起眼來望見,就笑了笑:“實在疼,你就咬我吧。”

“……”

稚陵拒絕了他這個提議。

不過她說疼,他手上的動作就又輕了許多。他的手掌上有薄繭,溫暖而且乾燥,摩擦着肌膚時,仿佛揉得雪白肌膚有些發紅,揉得她确實覺得很舒服,好多了。不由自主,她心中生出一些異樣的滋味,很……叫人心跳加快。

虧得是馬車辘辘的聲音要大得多,蓋得住她這咚咚如擂地的心跳聲音。心髒心髒,怎麽胡亂地跳,不分場合就開始亂跳一氣,她甚至覺得心跳快得要燒起來了,半晌不敢看他,目光斜落在身側金盤上,拿手去貼了貼冰塊涼意,又貼了貼臉頰,望能降降臉上溫度,只是他一開口,便又都前功盡棄,仍舊灼燙得很是厲害。

她聽他道:“好些了嗎?若還是疼得厲害,我們先去看大夫再送你回家。”

她咬着嘴唇,搖搖頭,去看他,就見即墨浔這時候臉龐上也暈着紅暈,睜着他那漆黑漂亮的鳳眼這樣望她,容色是世上殊絕無二的美貌,一時讓她看得怔住。

兩個人都這麽怔愣住,一刻,兩刻,三刻。

稚陵讷讷說:“我覺得好多了,不用再看大夫的。”

“那、那就好。”他忙要幫她穿好鞋襪。

外頭彭無病并不曉得他們倆在裏頭的情形,只恭敬在外道:“殿下,裴小姐,到了宜侯府了。”沒想到這到宜侯府的路程這樣短暫,可他越是着急竟越是手忙腳亂,穿了半晌也沒有穿好。

馬車倏地停下。

他們兩個人都因為還在手忙腳亂地穿襪穿鞋發愣,一時全無警惕,猛地摔作了一團。

稚陵一下子跌到他這寬闊結實的懷抱中,灼燙的臉頰貼到他灼燙的頸項上,肌膚接觸,頃刻更是大火燎原烈火烹油似的,燙得稚陵幾乎彈起來,坐直了身,低頭要去揀回羅襪與繡鞋穿上,卻才發現都在他的手裏。

他道:“我替你脫下的,我替你穿好。”

她臉上又一紅,只是伸手想奪,他卻不給,只好任由他,這回馬車已經停穩當了,倒不必再擔心摔在了一起,稚陵別着目光,餘光裏,卻還瞧見他垂着眼睛,骨節分明的手一只托着腳腕,一只仔細套上羅襪。

外頭竟響起哥哥聲音:“彭衛尉?……是阿陵在裏面嗎?”

彭衛尉支支吾吾說:“是,是殿下與裴小姐在。”

哥哥他道:“阿陵,怎麽不下車?到家啦——”

即墨浔顯然也聽到了裴桓聲音,手裏本就有點兒發顫,笨拙地将細絲帶系好結,最後總算穿上繡鞋。

他也終于放下了她的腳。

稚陵紅着臉在裏頭應聲:“哥……你扶我一下,我崴了腳。”

她緩緩掀起了馬車的車簾,便見一只手停在面前,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馬車。

裴桓輕輕嘆息:“怎麽還崴腳了?是不是貪玩,玩得忘乎所以了?”

稚陵說:“才不是啊,哥。你怎麽把我想得那麽呆。”

裴桓說:“我猜錯了?”

稚陵嗫嚅着承認了,是因為看燈,卻踩空了臺階。他刮了一下她鼻子:“吶。又麻煩了殿下送你回來。”

即墨浔心裏道,不麻煩不麻煩,他很喜歡送她回來。

雲喜和春回也早在門口等稚陵回來,稚陵想,應是即墨浔吩咐人早早送了她們從西園回府上了。

她們倆連忙過來攙扶稚陵,就見太子殿下他半撩着車簾,似與公子秘密又說了什麽話。

不過雲喜不關心這個,雲喜只知道,太子殿下的賞賜十分豐厚,希望太子殿下可以順利做她們家的姑爺。

翌日,上京城确因太子殿下滿城風雨。

皇宮之中,并沒有傳來要冊封誰誰為太子妃太子側妃或者侍妾的任何消息,倒是太子殿下一回東宮立即宣召了好幾位大臣觐見,卻是要大封特封他那幾位從荊楚之地遠道而來的恩師,加封太子太師、太子太傅,授金紫光祿大夫,賜良田、黃金、府宅及仆從若乾。

坊間,太子殿下與宜侯千金在同慶樓一起聽戲的事,更是傳盡大街小巷,幾乎人人皆知。

楚國公想将消息壓下去也壓不住——實在是那日同慶樓鬥毆一事本就鬧得很大,太子殿下他又在那麽一件大事裏,攜一件更大的事情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地攤上星夜便出現了寫太子殿下和宜侯千金以及武寧侯世子三人糾葛的話本,話本寫的太子殿下強權之下橫刀奪愛,天降大敗青梅竹馬。

呈到了楚國公手上,讓國公爺兩眼一黑。

上京城裏的青年才俊們得知這麽個消息後,也莫不都眼前一黑。

宜侯千金才貌雙絕,名動上京,乃無數青年才俊的夢中之人,何況她還一直沒有定親,也沒有與誰相看,叫大家都覺得自己還有機會。

此前因為風聞過她會和兄長一同出門逛街,便有人刻意前去偶遇。大抵是偶遇的多了,叫裴小姐很覺煩惱,便戴上面具——但沒有很久,他們也都知道她戴着的是什麽樣的面具,亦就能認出她來。

大家都覺得有機會的,事實上,恰恰已經沒有機會了。

誰不要命了跟太子殿下搶女人。

退一萬步說,愛慕她的這些人裏頭,确實有那麽些真的不要命的——但就算如此,再不要命,也着實搶不過太子殿下。

論容貌,太子殿下龍章鳳姿,有天日之表,俊朗到了極致,有一副令男人嫉妒的好皮囊——何況他才十七八歲。

論地位,太子殿下已是未來的帝王,縱然是位極人臣如蕭呈蕭使君,也終究是臣。

論本事,太子殿下他擊退趙國,又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指揮北境邊防,抵禦戎族犯境,他們這些人也還是自愧不如的。

論關系,太子殿下早在宜陵便已經與裴小姐認識,傳聞裏,他們是在上巳節揚江岸盎然春意之中相識,因修築防禦工事而相知,互生情愫,有同袍之情、同仇敵忾之心,在抵禦趙國突襲的時日,并肩相伴日久生情,情誼深厚,堅不可摧。

論忠貞,太子殿下為了心上人,不曾參加選妃宴為自己選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換成自己,恐怕是難以做到。

他們這時候倒忽然有點同情起武寧侯世子了,他唾手可得,卻又眼睜睜與心愛之人離分的緣故,他們隐約也猜到是因為誰了。要與太子殿下做對手,他們無話可說,只能欽佩鐘宴的勇氣。

只是還有一點,他們自覺要勝過太子殿下,那就是——他們家中長輩多半都十分支持這婚事,不像蕭使君,要百般為難。

坊間說書人也不知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竟連蕭使君對他們婚事不滿意,多次橫加阻攔的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并為他們二人這對苦命鴛鴦大為不平。說書人表演的功力深厚,看客們亦紛紛受其感染,潸然淚下,跟着痛罵蕭使君。

一傳十,十傳百,三人成虎衆口铄金,推波助瀾,将蕭使君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連蕭家府宅裏的丫鬟仆從都有點兒覺得,自家主君棒打鴛鴦有些太過分了。

這俨然都是即墨浔的手筆。

蕭呈簡直沒想到,他還沒有逼他,即墨浔卻要先操縱輿論,逼他表态了。

何止是如此,他還命人編造了童謠在街頭傳唱,大意是說她的到來會使大夏興盛,顯然是一定要娶她到手了。

不過也正合他意。

他确實,要去替他提親了。

——

夏季的天氣總如此多變,早上還是豔陽天氣,下午就暴雨傾盆。來家裏做客的鄭小姐一時離不得府,只賴在稚陵這兒,要她給她講她和太子殿下的事。

她好奇得不得了,因為,太子殿下素日是那樣一個……冷峻得生人勿近的人吶。可她在坊間聽那些傳聞時,傳聞裏太子殿下與她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鄭小姐她問了左一遍右一遍,稚陵無可奈何,說:“沒有什麽傳奇的故事,只是經常在軍營裏見面,見多了,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之後就是我們舉家随着殿下入了京,他本想請楚國公提親,可楚國公他不同意婚事,這才鬧得滿城皆知。”

稚陵心裏嘆息,若是蕭使君他沒有出爾反爾就好了,哪有今日的滿城風雨。她不怎麽想成為衆矢之的,更也不想變成誰的眼中釘肉中刺。

鄭小姐托着腮,圓圓的杏眼睜大看她,說:“不對不對,我聽說書先生說的版本裏,明明有什麽‘生離死別’,什麽‘分分合合’,什麽‘又争又搶’……裴姐姐你重新講,不要糊弄我嘛……”

稚陵在繡着手帕。聽到鄭小姐的話,一不小心手上一抖,卻刺錯了一針。即墨浔說他叫人去編故事造勢與他舅舅打擂臺了,編得如此驚險刺激嗎……?

雲喜端了盤切好的稀瓜進來,又沖稚陵道:“姑娘,程姑娘,還有顧姑娘來了。”

“下這麽大雨,你們怎麽過來了?快坐罷?”稚陵放下了刺繡,起了身,看見她們收了竹傘,跨進屋裏。

衣香鬓影錯落,程繡扭捏着,擡起眼,“裴姐姐,”她扯了扯身側粉衣少女的衣袖,“我,我是來……跟你說一聲抱歉的……裴姐姐,我不知道你與殿下的關系,那幾日說了什麽,你不要往心裏去!我若知道的話,我也不去的……”

稚陵笑了笑,拉着她們坐下,将果盤推到桌中,給她們分別塞了片稀瓜,說:“我當是什麽事。此事真論起來,也是我先瞞着你們的,這怎麽怪你。若說不是,亦是我的不是,繡繡,你不用跟我說這個。”

程繡低頭啃瓜,說:“裴姐姐你不介意就好。都怪以晴!她曉得也不與我說,害我,害我都沒有臉見你了。”在她心中,對太子殿下談不上什麽愛慕了——她都沒仔細看過殿下長什麽樣子,孰輕孰重,自不必提。

她娘親知道消息以後,也只是嘆氣,說是他們家恐沒有這個福分了,不過若與未來皇後打好關系,倒也不失為明智之舉。畢竟,宜侯府如今門楣榮耀,說不準,将來便是第二個蕭家呢?

倒是她三哥很失落,這兩日都在借酒澆愁。

顧以晴在旁讷讷說:“裴姐姐,你看,我可沒有往外說,我連繡繡都沒有說。”

稚陵笑說:“我知道的。”

她又很擔心她:“裴姐姐,你現在出門可得小心了。真怕有些人因妒生恨,便要害你。”

稚陵溫和笑了笑道:“不用擔心我。這幾日我扭傷了腳,也确實出不了門了。”

扭傷是借口,那日即墨浔幫她揉開了淤青,又及時冰敷,傷得并不太重。

只是她不出門,卻有不速之客來她家裏。

陰雨綿綿的六月下旬,楚國公蕭呈造訪宜侯府,名為“提親”。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制造輿論,輿論造勢,編造一些預言,祥瑞,吉兆,谶語,絲滑小連招稚陵:編得有點離譜了哥即墨浔:是取材于真實經歷,有部分藝術加工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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