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前生IF-39 “看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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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正值休沐, 連日陰雨忽停忽下的,早上起來,不聞雨聲, 稚陵伸手推開了軒窗, 有極清涼的雨意随着早風拂面而來。
窗外是一叢芭蕉, 長得肥碩,淋過雨,益發翠意逼人。雲喜說:“姑娘這就起了嗎?”
稚陵說:“不知怎麽,卻覺得今日要有些事情。”
她照常穿衣洗漱, 春回幫她梳頭發, 又低了眉眼湊她耳邊問:“姑娘, 難得不下雨, 要不,去找殿下吧!”
稚陵垂眼捏春回給她拿的翡翠金釵,這也是上回他在瓊珍閣大手一揮買下的首飾之一,尚沒有一一戴過, 還是新的。
她淡淡嘆息, 搪塞說:“外頭有烏鴉在叫,我不想出門。”
即墨浔其實不在上京城。
兩日前他就因為一些必要的公務秘密離了京,他與她說了, 要至少七八日才回得來,倘若回來,他第一個就來見她。
萬裏江山, 天南地北的事情,棘手的頭疼的要得罪人的,每日的公務簡直數也數不清,現在為了養兵籌謀南征大事, 還要勒緊褲腰帶,推行新政,補上永平帝在位時留的虧空……總之,百廢待興。
而且,自從生辰宴上鬧出了事,他說,要想與蕭使君分庭抗禮,便得争得其他勢力的支持,因此這些時日愈發的忙,忙于招攬人才,争奪權力。
她知道,他其實很早就在籌謀着應對今日的蕭使君,為了不做傀儡,豐滿自己的羽翼,他才會在去年不顧蕭使君的意思,沿江巡看修築防禦工事——以及,提拔屬于他自己而非蕭氏的心腹,壯大他自己的勢力。
原本他是希冀能徐徐圖之,好歹他與蕭家是這樣緊密的關系,只是現在蕭使君的态度,叫他不得不加快了他的計劃。
春回想了想,又說:“可惜公子也不在府上。”
自從裴桓高遷了殿前司指揮使,仿佛世上所有公務都蜂擁而至。稚陵知道,身為即墨浔提拔的“屬于他自己而非蕭家”的心腹,哥哥要盡快熟悉禁軍事務,能夠替代他身邊舊臣,牢牢掌管禁軍大權,的确要忙碌一些。
所以連今日這休沐日,也因為種種原因,宿在禁軍官署裏,好些時日沒有回家來了。
分明他上次信誓旦旦,說得好聽,說什麽休沐日要陪她去她一直想去的天月泉釣金鯉魚,釣中一條放一條,釣中兩條放一雙。
稚陵無可奈何地嘆氣:“他日日都不在,也不少今日這一日。”
确有烏鴉在聒噪,不知打哪兒飛進院子,栖在梧桐樹枝頭,雲喜出去叫侍候的婆婦去把烏鴉趕走,回了屋子,慌慌張張說:“姑娘,好像見外頭有客人來。”
“有人?”
春回梳頭發的動作一頓,連忙問她,稚陵也好奇豎起耳朵。
雲喜說:“看陣仗,很像是來提親的。”
提親?
稚陵微微一愣,立即想起那一回,即墨浔同她說,他費了一些力氣,寫信請他的授業恩師們入朝為官,大加封賞,不日就會上門替他提親,用不着蕭使君了。
思及此,她又微微一喜:“是誰?可看清了?”
雲喜說:“沒仔細瞧,侯爺、夫人還有客人坐在正堂,那人似乎是個大官兒,衣裳樣式很是貴重,我怕他們發現我偷聽,就回來了。”
稚陵說:“大官?”她心頭一喜,莫非真的是他的老師們嗎?心跳一亂,頃刻間,起身三兩步,由得春回捏梳子在她身後追:“姑娘,頭發還沒有梳好……”她去抽屜裏翻出黃歷,翻了翻,今日……算是個小吉的日子。
怎麽這樣突然就來了?他人也不在上京;為何事先也沒有知會她一聲便……她心亂如麻,又合上了黃歷簿子,輕聲喜道:“我去瞧瞧。”
雲喜拉住她袖子說:“姑娘!這可不好吧,哪有姑娘家親自去看的……”
稚陵道:“今日不就有了麽?我就偷偷去看一眼,看完就走,這有什麽。爹爹娘親曉得了,你們全推我頭上,娘親不會怪你們的。”
說着,随手拿桌上的翡翠金釵簡單挽了頭發,便一路提着翠青色薄羅裙裾小跑,從她的院子繞去見客的正堂,從後門入,躲到一整面的紫檀蘇繡花鳥屏風後頭,猛住了步子,順了順氣,悄悄去看。
隐約的,屏風外,依稀見到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四十來歲,神情威嚴端肅,穿着石青缂絲的袍子,衣着貴重,正端起茶呷了一口。
稚陵神情微微一僵:怎麽是蕭使君?
茶盞磕碰出微響,堂中爹爹娘親都在沉默,蕭使君也沒有出聲。在座的,除了他們,還有幾位蕭氏子弟,包括蕭使君的長子,世子蕭盛,他似乎身體還是不大好,偶爾有些壓抑的咳嗽。
他們還帶來了十分豐盛的禮物,洋洋灑灑地停在前院裏,從她的視角,看得不太分明。
“不知侯爺、夫人對這門親事,是怎麽想的?”
稚陵想,難道蕭使君發現他實在是拗不過即墨浔,所以良心發現,願意成全他們,不再橫加阻攔了?或者是皇後娘娘她,她從中斡旋過,說服了他?所以今日,來為即墨浔提親?
若是如此,蕭使君他給即墨浔準備了這麽大一份厚禮,他們舅甥的關系或不會鬧得太難看。
她心中仍舊很亂,手指不自覺扶到了屏風的紫檀框架邊,若如她猜想的那樣,爹爹和娘親怎麽這樣沉默,不說話呢?
良久,娘親才徐徐開口:“使君的意思是,二者擇一?”
素日裏娘親聲音都很溫柔,今日聲音卻這樣凝重,讓稚陵心頭疑惑又添了幾分。什麽叫“二者擇一”?
難道蕭使君他不是來為即墨浔提親的?
蕭使君的聲音波瀾不驚:“荊楚蕭氏,累世公侯,門生故吏遍天下,小犬不成器,将來承襲爵位,得娶一位得力的夫人支起宗族。我夫人卧病多年,令愛進門後,就是執掌中饋當家做主的。荊州遠是遠了點,但幾位都是江表人氏,荊楚之地,到底比上京離故鄉更近。”
稚陵心頭一震——他是為蕭盛來提親的!?
她扶着屏風的手一緊,看向模模糊糊的人影,那個坐在下首的錦衣青年的臉色并不太好,也不作聲,他的父親話音一落,他就又壓抑不住地咳嗽了兩聲。蕭使君不鹹不淡睨了他一眼,讓蕭盛愈發低下頭去。
堂中又一陣沉默。
那麽娘親說的什麽“二選一”,不會是在蕭使君的長子和次子之間二選一吧?
她才不要!
她要的不是他們!也不是什麽當家做主執掌中饋,去做他們蕭家的宗婦!
稚陵咬住了嘴唇,怕發出什麽聲音叫人發現,心中驚喜全然開始忐忑。大約能推測得出,他們今日來此,皆是因為即墨浔那條路已經走不通,于是從她家這邊突破。
說得好聽,卻是行威逼利誘之事來了。
他給出這選擇,不難猜測另一個選擇定不是什麽好的出路,大約是威脅和脅迫了,……
她家畢竟根基尚淺,倘使蕭使君當真行什麽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爹爹他們怎麽鬥得過這只老狐貍?
她心跳愈來愈快,愈來愈急,抓着屏風,一動也不動,盯着屏風上繡着的翩跹欲飛的金鹧鸪,幾乎盯花了眼睛。
怎麽也沒想到,蕭使君會這樣锲而不舍。
爹爹的聲音沉沉響起:“蕭使君此來,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麽?”
蕭使君微妙地笑了笑:“身為殿下的舅父,侯爺覺得呢?”
他頓了頓,緩緩地續道:“殿下年少,難免犯錯。堂堂儲君,豈能與人私定終身?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上京滿城風雨,于令愛的清譽亦有所損。是以今日,替殿下與犬子上門,折中之法,現就擺在裴侯爺的面前了。太子殿下興許不缺一位側妃——小犬倒是缺一位當家做主的夫人。如何抉擇,望侯爺、夫人仔細斟酌。”
稚陵在屏風後聽見此話,當即驚得僵在原地。
……側妃!?
呵……好荒謬。
蕭使君他竟想出這樣的法子。
他的确是為即墨浔提親來的——但卻是為他娶側妃,……虧他想得出來這樣的法子。
她情不自禁地退了一小步,卻惹得挽發的翡翠金釵滑落,清脆跌在地上,成色極好的綠翡翠跌出一條蜿蜒的裂痕。烏黑的長發潑墨一樣潑下來,稚陵蹲下/身去拾,但已叫堂中人注意到這聲音,幾人莫不都循聲看向屏風。
也許是陰天,天色晦暗,并不能看清什麽。
堂中仍舊很靜。
稚陵攥着那支翡翠金釵,初時心頭歡喜,宛若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現在涼徹周身,只覺得渾身都僵冷得厲害,背後浸濕冷汗。
爹爹他道:“此事……”
無疑,無論是做太子側妃,還是做楚國公世子夫人,于別人而言,都算得上好事。可于稚陵而言,便全然都是壞事。
蕭呈心中清楚,他們家八成是舍不得讓女兒做側妃,真要選的話,說不定當真會答應做世子夫人。——他這個兒子确實不成器,若真有位厲害的夫人替他當家做主,他也不必發愁将來家主的位置要旁落在別人手裏。
畢竟宜侯千金能讓那麽多人争着求娶,定有她的過人之處,縱是他的兒子将來只娶她一個女人,不再有別人,那也無關緊要。
可是太子殿下身為江山社稷的主人,永平帝獨寵皇後的前車之鑒已在眼前,難道要他的外甥也步此後塵?
婚姻多為利益,難道他做了皇帝後,當真有情飲水飽?明明知道娶世家女便能少費許多力氣,他卻偏偏倔得厲害。而且上回又缺席選妃宴,流傳出他這輩子只娶一個女人的傳言,這還了得嗎?
娶,可以,卻不可以做正妻。如此,以後有人壓一頭,能稍加制衡,免得發生如永平帝朝羅氏亂政的禍事。
蕭呈為自己阻攔婚事尋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理直氣壯,将自己當做是正義之師,所作所為全然都是替即墨浔在考慮,甚至甘心自己做退步,犧牲自己兒子的婚事。
蕭盛又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娘親問道:“世子是身子不适?”
蕭使君望了蕭盛一眼,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替他答道:“小犬随內子,身子骨打小就弱。”
爹爹他沉沉放下了茶盞,磕出一響,旋即嗓音冷沉,粗聲粗氣道:“若是如此,只怕小女與世子并非良配。小女一向嬌慣,不擅長伺候病人。”
這話叫蕭家幾人聽了,莫不都臉色微變,顯然宜侯這句話并不客氣,就差直接說,蕭世子配不上他的女兒了。
恰好捏在人家痛處上。
爹爹脾氣烈,若不是對方是楚國公蕭呈,他們這般,早就要把他們掃地出門。
蕭盛臉色白了一白,垂下腦袋,不知所想,而蕭使君則冷冷一笑說:“如此說來,侯爺、夫人是更屬意于……入東宮為太子側妃了?”
稚陵猶自僵在原地,有依約的涼風習習穿過門庭,拂亂了長發。伫立在屏風後,便是想要開口,想要去與蕭使君争駁幾句什麽,此時此刻,卻為難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在這樣的場面上失了禮數。
屏風外,他們的身形顯得模模糊糊的,蕭使君仿佛又補充了一句,說,這也是皇後娘娘與他商議過後,娘娘的意思。
不見得就是皇後娘娘的意思,可皇後娘娘今日尚在深宮之中,太子殿下又外出公乾,沒有對證——他們是特意選了今日上門的。
蕭呈以威勢相逼,以重利相誘;若還想要嫁給太子殿下,就只能做側妃——這也是他最後的讓步。
這件事,關注者衆,便是蕭使君這樣大張旗鼓地來到宜侯府,想來不出幾日,亦要随同別的傳聞,傳盡上京城中了。
正堂中,又是片刻靜默。衆人各自端着茶水,或飲或放,心思也各異。
侍從忽然急急忙忙地進來,喜上眉梢,禀報:“侯爺、夫人,公子回來了!”
稚陵聞聲,驚着擡頭去瞧,便見個緋袍青年提着袍裾大步上了臺階,入得堂中,猶自風塵仆仆,英俊眉眼含着些許笑意,嗓音也含笑:“爹,娘,孩兒回來了。”
見到客人,或者說先才就已經聽仆從說了楚國公也在的事情,裴桓沒有太驚訝。
衆人彼此見了禮,裴桓也與稚陵初時想的一樣,只當是這幾日楚國公他因為滿京的輿論,終于回心轉意,此來是為太子殿下提親來了,他作為小輩,這兒倒不便說話,于是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問娘親:“娘,阿陵在家嗎,沒有出去吧?我去找她——”
娘親勉強地笑笑,說:“在她院子。怎麽回來了?而且這麽急做什麽,先去洗把臉,把官服換了再去尋她。”
裴桓也低聲地說:“娘,我答應阿陵今日要陪她,是專程趕回來的。”
娘親點點頭說:“嗯,是該去陪陪她了。”
裴桓繞過幾步,欲從正堂穿過回廊去,不想猛地在屏風後,撞到怔怔立在那兒的少女。
一身翠色的薄羅裙子,烏黑的長發未挽,極肆意淩亂地垂着,臉色雪白,咬着嘴唇,将似要倒,他慌忙一扶,欲開口,聲音哽在喉嚨間,立即攬着她急走了好幾步,繞去回廊上頭,才關切問她:“阿陵?怎麽回事?”
聽到裴桓聲音,心頭那股委屈像終于決堤,一瀉千裏,收也收不住了,她緩緩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沒有太在意他衣裳上沾染的風沙。
稚陵的聲音也有些連自己也沒有料到的微微哽咽,卻顧左右而言他:“哥哥,……你怎麽回來了?”
裴桓摸了摸她的頭發,溫柔笑道:“哥哥答應你,要回來,陪你去天月泉釣金鯉的,哥哥哪次食言過?”
他扶着她的肩膀,叫她背對着他。稚陵愣愣立在原地,任由他動作,感到他的手緩緩插進她的發絲間,又感到他從她手心裏摳出那支翡翠金釵,溫暖穿插間,仔細地幫她三兩下梳攏好了頭發,拿釵子挽了起來。
緊繃着的背脊終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聽到他說:“頭發越來越長了,你剛出生時,頭發就比別的小孩的長。”
他的手指比出一小截來,惹得稚陵失笑:“哪個小孩子剛出生不都是這樣長嗎?”
裴桓說:“誰說的,隔壁大爺的小孫女,她才出生那會兒,頭發要比你的短。穩婆那時就說,你以後長大了,鐵定是個頭發又黑又亮的大美人。……”他說着說着,忽然有些傷感,聲音低下來,“一轉眼,阿陵長這麽大了,要嫁人了。”
晨風瑟瑟,吹過中庭茂郁的梧桐樹,翠綠的葉子刮得嘩啦啦響。尚沒有到落葉時節,卻還是有零星的黃葉子飄忽委地,有仆人在院子裏遠遠兒地掃着落葉,竹帚絲刮得磚石作響,一聲一聲。
昨夜下過雨,青石磚地上還濕漉漉的,能從這倒映出的模模糊糊水影間,看到他們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
稚陵默了一會兒,頭發挽好了,脖頸後清爽許多,她低低地說:“誰說我要嫁人了。”
裴桓笑着又扶着她肩膀将她轉了回來,面對着面,她無法再顧左右而言他。他手指點點她額頭,笑道:“你剛剛躲在屏風後,大抵也都看見了,還被我抓了現行,怎麽現在狡辯?嗯?”
稚陵沒有如往日那樣積極地反駁他,反而沉默着,低垂下眼睛。纖密如小扇子的長睫輕輕顫動着,投下兩扇陰影。
裴桓以為她是害羞得說不出話,揶揄道:“我說錯了?還是說,你其實沒有認出來那是蕭呈蕭使君?蕭使君上門來,所為何事,我猜也猜得着。”
她将嘴唇咬得發白,叫裴桓覺得不對勁。
稚陵扭過臉去,望向中庭裏的一缸白荷,荷花開得正好,這樣晦暗的天氣,無論是翠綠還是雪白,都鮮明極了。她嗫嚅半晌,才輕聲說:“哥哥,你這回卻猜得不對……”
裴桓一愣,微俯下了身去,神情鄭重問她:“怎麽回事?蕭使君不是為殿下與你的婚事來的?”
稚陵擡眼看他擔憂的眉眼,低聲說:“是,也不是。”
他追問道:“什麽‘是也不是’?”
稚陵将先前聽見堂中對話一字不落與裴桓仔細說了,裴桓的神色愈聽愈沉,眉頭也愈蹙愈深,聽罷,什麽也沒有說,便大步要回頭往正堂去,稚陵拉着他緋色的袖子,叫他:“哥哥,你乾什麽去?不要去——”
他安撫般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阿陵,你先回去洗漱,待會兒出門去天月泉。”
稚陵拉他不及。
蕭呈一乾人都未想到裴桓去而複返。
那麽氣勢洶洶地、大踏步地進了堂中,神情稱不上溫和。身上還是那身緋色的官服,胸口繡着他這個品階的圖案,是一只威風八面的麒麟獸。
蕭盛端詳着他,心中有些不甘心的滋味。若論關系親疏,他與太子殿下也算是一塊兒長大的表兄弟,可随父親入京以來,太子殿下并未給他封個什麽實權的官做,只封了個閑散職位,讓他在自己的兄弟們跟前都很跌份,他們一旦要問起他如今擔任什麽官職,他哪裏好意思開口。
他父親是這樣厲害的人物,他還有一個這樣厲害的表弟,輪到他了,卻是個沒什麽出息的撰修文史的閑職。
反倒是宜侯這位世子,卻官運亨通,身負從龍之功,他現在把持着禁軍大權,可謂炙手可熱,門楣榮耀。他也與自己年紀相當,不過僅憑着他妹妹的裙帶關系,才如此得眼……
蕭盛愈發這樣想着,愈發心底不平,這麽電光石火的剎那想了許多事情,低頭去喝茶水,耳朵裏還仔細聽着動靜,只聽宜侯的夫人嗔怪似的先開了口:“桓兒,怎麽了?不是去找你妹妹了?”
裴侯爺也道:“桓兒不得無禮。”
裴桓說:“爹,娘,究竟是誰無禮在先?——是他們無禮在先!”
蕭呈幽幽望他,裴桓也絲毫沒有懼怕他,迎視而上,眼底情緒滔滔翻湧。
蕭呈活這些年,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便是裴桓突然出來,也沒叫他有什麽波瀾,只不疾不徐地道:“裴指揮使有什麽話,何不好好說。”說着,還淡淡端起茶盞,浮了浮茶葉。
這茶……是茶中珍品,紫霧春尖。年年連貢進宮中的也不多,沒想到在宜侯府喝了個飽。
裴桓注視他,冷冷地道:“我倒想問問蕭使君,使君此來,就是叫我妹妹給人做妾的麽!?”
話音落後,堂中鴉雀無聲。
“是或不是!?”
“桓兒……”張漣君蹙着眉,輕聲開口想喚住他,但被裴奉按了按手背。
夫妻二人對看一眼,心照不宣的,沒有開口阻攔。他們身為長輩,顧及些顏面,可是蕭呈他們幾次三番,實在欺人太甚,今日更是提出這樣的提議,……
只因為他們的掌上明珠意中人是太子殿下,就要低人一等,就要受委屈不成?
饒是低着頭,蕭盛還是覺察得到,裴桓那銳利的目光掃過了他,或者說,掃過在場這些蕭家的人。
他端着茶盞的手一顫,發出響聲時,更能感覺到裴桓的目光盯向了他這裏,盯得他如坐針氈,待緩慢擡起眼睛,就與裴桓四目相對,他目光裏含着嘲弄譏諷,還有些許的厭惡。
他咄咄逼人,蕭盛忍不住道:“世子此話何意?父親此來,……也是替我說親的。無論是做太子側妃,還是做我蕭家的宗婦,天下多少女子趨之若鹜,求也求不來,這些,也入不了世子的眼睛麽?”
“我什麽意思?我還要問問你們蕭家是什麽意思!蕭世子,天下多少青年才俊心儀求娶我妹妹,而你,若非蔭靠祖上功德、父輩庇護,憑你自己的本事,今日能進得我宜侯府、成座上賓嗎?”
蕭盛臉色漲紅:“你——”
“何況那日在同慶樓中,蕭世子義正詞嚴大義凜然指責我妹妹的時候,怎麽未想到今日要來争奪‘弟弟鐘情的人’了?”他冷笑,但眼底絲毫沒有笑意,嗓音嘲諷,叫蕭盛竟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才憋出結結巴巴的幾字:“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小輩做主。”
興許是氣着了,語氣激烈了些,叫蕭盛又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
坐在他身側的蕭使君靜默着擡手替他順了順氣,沒有直接回應裴桓的話,而是淡淡制止蕭盛道:“盛兒——”
旋即,他擡起那雙幽深的眼睛,看向此時怒極了的裴桓,靜靜道:“裴指揮使,你還年輕,不知道世事難以兩全的道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何止是婚姻之事呢?”
他似乎很想與裴桓講講道理,“年輕人經歷得少,總要覺得,當下想要得到什麽,就須得當下得到……殊不知很多東西,要歷經多年,幾經浮沉才能得到;也有很多東西,沒有到這個年紀,沒有經歷過那麽多事情,是難以體悟到的。”
裴桓将那樣冷嘲似的目光,從蕭盛身上轉向了他。
在蕭呈眼中,他年輕氣盛,今日更是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他怎麽會懂得自己的苦心,又怎麽會設身處地替別人着想,他恐怕滿心滿眼裏想的都是他妹妹了,絲毫不顧別人的想法。
他鄙夷這個只知道護短,卻不知從大局考慮的年輕指揮使。
裴桓倒有耐心,聽他将他的道理講完,才嗤了一聲:“說來說去,蕭使君不過是想說,要為了争得最多的利益,就得忍着熬着,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蕭使君淡淡點頭,“這麽說也不算錯。”
“所以,你們今日叫我妹妹給人做妾嗎?”
他淡淡擡眼,目光仍很平靜地望着裴桓:“指揮使誤會了。太子側妃怎能叫‘做妾’,側妃亦有品級,何況,如此也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何樂而不為;退而求其次,做我們蕭家的宗婦,亦不辱沒了令妹的譽名。這都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大家結為姻親,皆大歡喜。”
裴桓越聽越想發笑,等他說完,說得口乾,端起茶盞喝茶時,裴桓才靜靜冷笑道:“蕭使君,我不是你,做不出用妹妹來換仕途的事。”
蕭呈倏地擡眼,手裏茶盞險些沒有端穩,狠狠磕出了響聲:“你說什麽!”
裴桓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頓:“我說,蕭使君,我不是你,你舍得用妹妹來換榮華富貴,而我——不會讓妹妹去給人做妾,來換我的榮華富貴、官運亨通!”
蕭呈猛地站起,茶盞摔碎,一地的碎片,臉色鐵青,低喝道:“住口——!”
“戳到了蕭使君的痛處了?還是我說對了?蕭使君,你倒好心,傾囊相授于我,可惜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出賣妹妹——她若不開心了,我便是挂印而去又何妨?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而已,我不怕!不是人人都和蕭使君你一樣,眼中只有利益,沒有親情。”
“你,你!裴桓!你!”
他眼前一黑,簡直要暈過去,蕭盛吓得手忙腳亂來扶他父親,結結巴巴寬慰蕭呈說:“父親,父親……你別往心裏去!姑母……姑母現在不是很好嗎……姑母她,她能理解父親苦衷的……”
蕭呈急促呼吸着,被蕭盛扶着坐回了太師椅上,哪知裴桓猶自冷笑,漆黑深邃的雙眼瞥了一眼蕭盛,幽幽說道:“皇後娘娘若真的很好,何至于閉門不出,不肯見蕭使君你呢?”
作者有話說:
稚陵:有爹媽和哥撐腰的感覺就是好啊即墨浔:(狗狗祟祟)稚陵:所以上輩子我夢到哥哥回來了,是因為他也知道那天我很難過嗎?裴桓:哥哥這次回來了,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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