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前生IF-40 “我不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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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東三鏡海上有一處著名景點, 名曰“鏡橋”,橋上可将三鏡海風物一覽無餘,橋頭橋尾熱鬧非常, 擺攤的雜耍的數不勝數。
鏡橋的西橋頭下, 因有一片好陰涼地, 近日連綿陰雨終于雲開雨霁,那些無所事事的閑人們便聚集在此,吃着解暑涼茶,順便八卦八卦上京城中那些王公貴族家中的秘辛。
那當先一位開口的, 是個平日游手好閑的纨绔公子, 似乎是他舅舅的二姨娘的小侄兒的鄰居嬸子在宜侯府做工, 曉得一些別人不知的事情。
此人雖然為人散漫, 但說起這些事情,竟說得有模有樣,将那日同慶樓中王孫公子鬥毆、宜侯千金與太子殿下攜手出現,甚至幾日後楚國公蕭使君攜帶禮物造訪宜侯府提親的事情, 說得有鼻子有眼。
對于八卦, 人們總是有無限好奇之心,而這些權貴世族的秘辛八卦,自古以來, 更是讓人愛不釋手,哪怕是胡編亂造的,大夥也照樣愛聽, 何況這位纨绔公子仿佛親眼所見。
他繪聲繪色說着,便有人問他:“那,蕭使君去提親了,怎麽又沒有下文了?”
“是啊是啊!我那日大早挑菜經過宜侯府門口, 看見門庭中陳列着那樣許多禮物!蕭家出手可真是闊綽啊……怎麽沒有消息了?”
“照理說,殿下和宜侯家的大小姐,這樣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怎麽也不會黃了吧……?”
這位公子搖了搖折扇,笑嘻嘻道:“黃了。”
“黃了?”
衆人詫異,叫這位公子故意賣關子沒有再仔細地說,反而不緊不慢端起桌上涼茶來喝了兩口,潤了潤喉嚨,方在旁人極其好奇催促之下,娓娓續道:“你們當然不知道!其實那一日啊……國公爺他不是為太子殿下提親的,是為他的兒子,楚國公世子啊!”
衆人有點兒失望:“怎麽會是楚國公世子呢?”
那纨绔就說:“乃是蕭使君的計策。你們也不是不知道,蕭使君一直以來都想給太子殿下安排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的世家女子為正妃,最好啊還要選十幾個同樣出身高貴的側妃侍妾!可太子殿下統統都不要。選妃宴上,太子乾脆跑了,沒有露面!”
他搖了搖扇子,續道:“蕭使君見太子殿下這兒沒有轉圜餘地了,這便想了個陰招,要從宜侯府這邊拆散人家的姻緣。他料定人家宜侯夫婦這般疼愛他們的掌上明珠,鐵定舍不得叫本來能做正妃的女兒去給人做妾,蕭使君他又自以為是想了個補償的好出路,就是娶人家做蕭家的宗婦……倘若遠離了上京城,久而久之,太子殿下見不着人,自也就不再惦記了。”
便是再怎麽不明白的,此時也恍然大悟,蕭使君這招威逼利誘,實在叫人惡心。
衆人啧啧聲一片,七嘴八舌說着蕭使君仗着自己養育了太子殿下十年時光,便方方面面都想要掌控,還有的人乾脆大膽猜測說,今日蕭使君是要掌控婚姻之事,來日還不知道要把持何事,只怕要效仿古時那些篡位之臣,伺機謀奪天下呢。
纨绔公子道:“你們可不知,那日蕭使君去了宜侯府,恰好遇到了裴指揮使回家,接妹妹出門玩兒。指揮使看穿了蕭使君這心思,也不含糊,直接就剛上了,罵蕭使君當年賣妹求榮——他不是他,決計做不出這麽不要臉的事!”
“嚯!勇士!蕭使君什麽反應?”
“蕭使君當場就氣得快要暈過去了,氣得舊疾發作,還在人家府上休息了半天,是宜侯府的人幫忙請了大夫過來看。等他感覺好了點兒,哪裏還有臉留下,再提什麽親事?灰溜溜地帶人回楚國公府了呗!”
大夥兒一陣嘩然。
“這位裴指揮使真是太猛了,朝廷裏敢當面怒斥蕭使君的,怕也沒有幾個人啊!”
“瞧瞧,瞧瞧,把妹妹當個寶,和把妹妹當個草的,就是不一樣。”
“唉,你們聽說了沒,皇後娘娘至今還耿耿于懷,與蕭家心存芥蒂呢!幾次蕭使君求見,娘娘都不見他。別人求見娘娘,興許還有什麽機會,蕭使君啊那是門都沒有哈哈哈!”
“娘娘也是個苦命人,我四姨娘在宮裏做過宮女,她說娘娘根本不受寵,被欺負得好可憐,還被送到西園裏幽禁了這麽多年……天妒紅顏,那麽個大美人……”
“可不是麽,苦都讓妹妹吃了,福全由做哥哥的來享,我若是皇後娘娘,我可得好好整整他們。”
“算了吧,人家現在權傾朝野呢,有權有勢的,還要攪合自己本來就可憐的妹妹的兒子的婚事。”
怎知道,不知何時,一頂青花軟轎低調路過這鏡橋,在橋頭轎子停了下來,已然聽了半晌。
這些人說得正高興,高聲議論,絲毫沒有發現青花軟轎挑開一角軟簾,簾中隐隐約約地露出一雙漆黑深沉的眼睛。
護随在轎子旁邊的侍衛神色不善,狠狠道:“使君!屬下這就去把他們全都抓起來,打爛他們的嘴!叫他們膽敢非議使君!”
轎中人緩緩閉了閉眼睛,擡手示意他不要去,半晌,說:“與他們計較什麽……”
說着,劇烈咳嗽了幾聲。
“使君,明明不像他們說的那樣,根本也不是這樣的!使君心懷大局,豈是他們凡夫俗子能懂的!屬下還是去好好教訓教訓他們!把煽風點火的,造謠生事的,通通拿下——”
“都說了,與他們計較什麽……。咳咳……”
“使君,可是——”
侍衛還想要說什麽,蕭呈卻面色蒼白,靠在轎中,又放下了轎簾,有低沉的嗓音隔着簾子響起:“起轎罷。”
蕭呈坐在轎中,青花軟轎穩穩前行,上了橋,下了橋,過了三鏡海。是黃昏時分,暮色籠罩着這片波光粼粼的三鏡海,沿岸游人如織,攤販們吆喝聲此起彼伏,倒沒有人太注意到他。
那一日在宜侯府中,裴桓當着他的面厲聲指責于他,恰恰好踩在他的痛處上,便忽然覺得,他說得都對。
他是為了自己這些行為,找了許多堪稱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打着為了誰好的旗號,說到底,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說到底,他虧欠妹妹良多。裴桓的話,無可指摘,甚至叫他無法反駁他。他心中紮根了數十年的芒刺,便這樣直白地被裴桓當着衆人的面,狠狠地拔了出來,又紮進去。
那日在宜侯府,他駁不出話來。
多年以前,他也就這樣害了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有個青梅竹馬,與他們家也算得上門當戶對。他們一起讀書,情誼深厚,想必在他不知的時候,也曾許諾過彼此什麽将來婚嫁的諾言……不過那時候,為了攀龍附鳳,尚是皇子的永平帝一句“蕭家多美人”,他便忙不疊想要抓住這個機會,于是不顧他妹妹日日以淚洗面,好說歹說,軟硬兼施,将她送進了宮中,送到了永平帝的身邊,成為了貴妃。
他那個妹妹,離開家時,也好像才宜侯千金那麽大,十來歲,花兒一樣的年紀。本該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姑娘……
蕭呈靠着轎壁,仰頭看着轎頂繁複精致的花紋,冥冥地回想起,他與妹妹,感情好的時候,也與裴桓和他那個妹妹一樣呢。
小時候,到了夏天,他也背着她出門去,去逛熱熱鬧鬧的廟會,去看燈。她還小,牙牙學語,口齒不清地指着花燈,扯着他的衣袖,說要哥哥給她買漂漂亮亮的燈,回家裏挂着,要每天都看見。
他給她買了好幾盞,小兔子的,滿月形狀的,青鳥圖案的,小狐貍的……這樣簡易的快樂。
獻晚她可高興了,提着那些燈,小小的手抓都抓不過來,乾脆抱了一懷,在大街上轉圈圈。穿着鮮豔濃麗的大紅色的裙子,天生的美人坯子,燈火輝映裏,一雙烏黑潋滟的大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
後來送她入宮時,她身上也是一襲很鮮豔的紅裙子,用盡了各色珍貴的料子,織成那樣一件,堪稱絕世無雙的一襲昂貴華麗的紅裙。金絲線繡着鳳凰鸾鳥的圖案,她身形修長姣好,衣裙很熨帖,她穿上了,美得像下凡的仙女——眉眼間卻再沒有什麽笑意。
哪怕是臨到了皇宮的時候,她也扯着他的衣袖,還在懇求他:“哥哥,我不想入宮,我不想入宮……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她流下了眼淚,弄花了費時費力才畫好了的妝容。他有些生氣,叫仆婦侍婢幫她補好妝容。她們将她按着坐在了鏡子前,圍着她,一點一點替她補着妝,可是她流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弄花了,補好了,又弄花了,這樣來來回回,大抵是淚流到乾,終于無淚可流,才将妝容完完整整地補好。
他安撫她說,想家了,就寫信給家裏。若需要什麽,哥哥能滿足的,都會盡力——進宮後,不要再耍性子了,盡快生下孩子,……
她像是在聽,又像是聽不進去,只是那樣怔怔地坐着,神色無悲無喜。不知是敷粉了的緣故,臉色很蒼白。
那樣久,沒有收到過她的來信。
一封也沒有。
他那時候,也聽過一些傳聞——傳聞裏蕭貴妃如何冷待陛下,傳聞裏陛下如何寵愛這位絕世的大美人;他心中很高興,又極為她擔憂,寫過信,勸她不要總是冷臉對待陛下,要适當地溫柔小意,要盡快誕下子嗣,立穩腳跟,哥哥以後一定會襄助你們母子……
但是他的信,莫不都杳無音訊。
他深知,獻晚恨着他,恨他很多年,不肯原諒他。
再之後,他在荊州,又是聽聞陛下在狩獵之時,認識了個鄉野女子,帶回宮中,極為寵愛,直接立為皇後。從此三千佳麗,如過眼煙雲。皇後誕下了孩子,三歲時立為太子——诏書飛至了荊州,他急得團團轉,連寫數封家書給她,一樣石沉大海。
興許信件都被別人給攔下了……興許她收到了信,只是懶得回應他——不想回應他。
她那個青梅竹馬離開了荊州,調任上京,聽說與她見過面。他心中想,若不是因為惦念那個男人,或許她不會這樣恨着自己,身為大家族的姑娘,自然命運都是身不由己的,她如此渴望與另一個男人厮守,置養育她的家族又在何處?
但終究是山遙路遠,不知其後究竟。
也有人問他後不後悔當年的決定。往日,他從沒有後悔過,也從來都能義正詞嚴地告訴對方,凡是成大事者,莫不都有所犧牲,古語雲,一将功成萬骨枯……。
這幾日以來,他卻恍恍惚惚,耳邊總是回想起,裴桓質問他的那幾句話。
也回想起,即墨浔此前拒絕了他提出的天大的好處時,曾經擲地有聲告訴他的那句話。
他說:“成大事者,固然要有所犧牲,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擇手段,但不能下賤。竹可焚不能毀其節,鏡可碎不能改其光,我心中亦有所堅守,如竹如鏡,節不可毀,光不可變。”
平心而論,蕭呈從來沒有想當什麽亂臣賊子。他忠于大夏朝,為皇帝守着荊楚千裏的土地,忠于家族,一心一意為着蕭家謀取利益。可今時今日,鬧到如此難看的地步……他是想逼着他們讓步,可現在他們都不肯讓步。更不必提旁人現在都想看他的笑話。
之前亦有幕僚勸他,即墨浔身邊的張主簿就不止一次地勸過,說,既然使君先前答應過要主婚,為何出爾反爾,現在叫殿下與使君離心,只會令旁人得利——使君終究是養育殿下的功臣,殿下在這件事上異常堅定,還望使君,及時收手,不再乾涉此事。
張主簿、陳主簿都是去年跟着即墨浔一起到宜陵的幕僚,對即墨浔如何喜歡上了人家裴小姐的事情門兒清,也清楚知道殿下他這輩子就是栽到人家這坑裏頭了,爬也爬不起來,也不想爬起來。
興許是他們越這樣勸他,蕭呈越想阻撓這件事,他極想證明自己的權威,證明自己所作所為都是對的,都是有利于他們的,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而已……但事情早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他到底也不過是個凡人。他再怎麽想阻撓,也阻撓不了這兩個人的兩顆互相奔赴的心。
他掌控不了他們的心了。
他的外甥,不是他那個無法反抗的妹妹,他如今……為着自己心愛的女人,他甘心不要他給他的那些資源,甘心自己從頭開始——他竟甘心如此。
那些唾手可得的,分明只要他低一低頭就能到手,他卻要大費周章,舍近求遠。和往日自己教誨他的為人處世大相徑庭。
今日他是去拜訪舊友,如今封了太子太師的石柳先生。石柳先生是不入仕的世外隐士,師承于前朝隐士,教授即墨浔兵法。他并未想到石柳先生肯入朝為官,當年他們也曾徹夜長談,引以為知己,屢次邀請他任官,他都婉言拒絕,不過時過境遷,……他今日竟肯入朝為官,接受朝廷封賞,蕭呈很高興,前去拜訪他,怎麽也沒想到,對弈之際,石柳先生他也勸了他一句,說,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使君太乾涉他人因果,不好。
暮色斜陽,過了三鏡海和東市的繁華喧嚣,街巷靜了下來,将坊市喧嚷聲音抛在了身後。
轎子平穩地落在了楚國公府門口,護衛的小厮小心翼翼揭開了轎簾,可未想到蕭呈半晌也沒有反應,吓得小厮以為是國公爺聽到那些議論的話,又氣暈過去了,連聲叫道:“使君?使君?”
蕭呈忽然又很想挽回什麽。倏地回過神時,想要抓住什麽,卻發現自己只抓住了一團空。
小厮們看他睜眼,都松了口氣。蕭呈正要下轎子,不知又突然想到什麽,反而靠坐回去,吩咐道:“回去。”
“回去?”
“回鏡橋。”
侍衛道:“使君,可是要把那些造謠的抓了?此事怎需勞煩使君親自去,屬下帶人去就是了!使君拜訪了石先生他們也該累了,先回府休息吧?”
蕭呈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回鏡橋是回鏡橋,不是讓你們去抓人。自有別的要事。”
他說着,咳嗽了兩聲,仔細回憶起,在那些嘈雜的議論聲中,零星聽到的那句話,那幾個人好像在說什麽——若想要讓皇後娘娘她回心轉意啊,除非……
“除非”什麽,後面的話,那時候他卻沒有聽清楚,這時,忽然很想知道。
——
到了月底,天上的殘月只剩下小小的一彎,淡淡的,若隐若現。雲一多,就徹底遮得看不見了。
清夜,稚陵微微彎着腰,拿一支蘆葦去逗弄清池裏的金鯉魚。蘆葦的葉子拂動池水,激起漣漪蕩漾,小魚兒們一擁而上,發現不是什麽吃食,又一哄而散。
是裴桓陪她去天月泉釣的金鯉魚。也不知可是泉水養魚與別的不同,她看着這幾尾活潑游動的鯉魚,怎麽看,怎麽也要比別的鯉魚漂亮。雲喜說是她的錯覺,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
稚陵說不一樣,這幾尾的金鱗要燦爛明亮許多。
春回就笑嘻嘻說,俗語有雲,情人眼裏出西施,這些魚是姑娘自己釣回來的,所以覺得不同。
稚陵若有所悟,悟出了什麽,心道,難道說自己親手費力得到的,傾注了心血的,總歸是與別的不一樣?難怪她越看這幾條魚越是順眼。
由此又可以延伸到人的身上,難道說她看即墨浔越看越順眼,可其實他的長相沒有什麽突出的?不對不對,分明別人看見他,也都會覺得他長得極其好看,不單是自己。
……她是承認,她有點兒思念他了。
這些時日,她想着他既然說,等公務辦好,他回來一定第一個來見她,怕他屆時回來找不着她,一直都在府上呆着,除了與哥哥那日去釣金鯉魚以外,都沒怎麽出門。可左等右等,也沒有等他回來。
日子就這樣滑進了七月初,再過幾日就到七夕了,稚陵托着腮郁悶地想,去年的七夕佳節,他在懷澤,她在宜陵,分居兩地,未能相見,今年這七夕,她在上京,他在上京城外,難道又不能相見麽?
六月末的時候,即墨浔倒是來過信,信使是只小鳥,腿上綁着那麽巴掌大的字條。展開字條,其上寫着,他也很想念她,問她一切安好否,還說因為出了一些意外的事,要比原定的時日晚些回京,依然他許諾說回京了第一個就來見她——以及巴掌大字條上費盡心思擠下的一行小字: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回信本想要多寫幾個字,奈何這作信使的灰色小鳥,模樣小小一團,單看模樣便覺得無法似古詩裏傳信的青鳥一樣飛越蓬山萬裏。
倘若承受太重的重量,稚陵怕它飛到了一半便飛不動,于是只寫了同樣巴掌大的字條,問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公務棘手否,——她也很想他了。
寫信總是一寫起來便收不住,似乎每一樁每一件要與他說的事情都那麽重要,可這樣巴掌大的字條,卻仿佛只能惜墨如金。删删改改以後,才小心地将字條卷進它腳上的小筒裏。
擔心小鳥負重艱辛,稚陵格外去廚房尋來了些谷子與它吃,看着信使小鳥低頭小雞啄米一樣啄乾淨了谷子,抖了抖羽毛,撲騰着翅膀歪歪斜斜往窗外飛去,卻一頭撞上了綠窗紗上,稚陵為它能否順利完成任務很是擔憂。
她捧起這撞得頭暈眼花的小鳥,到了庭院中,放飛它,便見夜色中一點灰白色逐漸飛遠,心想,看來這幾日即墨浔也是回不來的了。
那日送走了蕭呈蕭使君,不出她所料,又招惹了上京城中一陣風雨。雖也有人說她宜侯府不識好歹,但好在大多數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站在她這邊替她說話居多。
即墨浔也許知道這件事了,不過鑒于信使來來回回如此費力,恐怕要等他的回應,只能等他回來才知。
蕭使君那邊平靜了好幾日了,他們離開宜侯府以後,稚陵也懶得再關心他們的動作,無論怎樣,蕭呈再怎麽想要阻撓他們,……他也不會成功。
既然決定要排除萬難地在一起,那便無須再在意旁人的目光了:一不做,二不休。
稚陵自從明白這個道理以後,對于婚事的态度,便是如此。
收到信後的次日,天氣不太熱,日出時分,稚陵照常逗弄完了小金鯉魚後,又想起什麽來,問雲喜:“我怎麽記得今日,鄭姑娘請我去爬山來着?”
雲喜說:“呀,姑娘不說,差點兒忘記了。是有此事,……姑娘當時不是推了嗎?”
稚陵輕咳兩聲:“現在又想去了而已。”
也不知鄭姑娘是怎麽想的,七月天氣,邀請大家去爬山,美其名曰登高望遠,舒爽心神。小團山雖然說不算高吧,好歹也是一座巍峨的山。山上的靜月觀裏,那盆二十年的金縷絲昙花近日便要開了。
春回說:“那,姑娘,我這就替姑娘準備去。”
準備也沒有什麽好準備的,車馬有安國公府準備好了,稚陵只需要帶上換洗衣物,與爹娘知會一聲。
稚陵悄悄地踱到娘親屋門口,半探身看去,娘親正在繡秋天的衣袍,在與韓媽媽聊天兒。韓媽媽說:“夫人的手真巧,繡這個牡丹花兒,繡得跟真的一樣。”
娘親垂眸,溫柔地笑了笑,手裏捏着的針似明似滅:“是嗎?這不過都是些熟能生巧的東西。難得有空,給姑娘繡一繡,她呀,她現在懶多了,往日沒事做的時候,做點兒繡活,拿出去賣,別人都搶着要呢。”
韓媽媽說:“小姐嬌貴,這些活計左右也有繡娘來做,哪裏用得着小姐自己做呢?”
娘親笑了笑說:“那是啊,我倒願意她有許多時間,做她喜歡做的事情。以往,是家裏沒有條件,她爹爹的俸祿只那麽點兒,才要做繡活偶爾補貼補貼。現在不同了。……”
韓媽媽說:“哎喲,夫人這話說的就對了,那夫人自己怎麽還總做這些活計呢?”
娘親道:“我?我可是單純喜歡呀。我還沒有嫁給侯爺的時候呢,家裏親戚有一座繡坊,我就與娘親在繡坊裏做活兒……唉,只是……”
韓媽媽笑道:“啊,原來如此,難怪夫人的手藝這樣好呢!夫人繡這些呀,繡得都活靈活現的,瞧瞧我,我這朵花跟夫人相比,繡得就不能看了。”
娘親卻有些黯然似的,只笑了笑,但又沒有作聲。韓媽媽追問她:“夫人,這是怎麽了?”
娘親輕輕嘆息:“只是想到那些往事,有點兒心酸罷了。”
韓媽媽說:“呀,是我的不是了,怕是提及了繡坊,讓夫人想起家鄉的事情了?”
娘親微微點頭,韓媽媽就說:“诶,夫人如今有了诰命在身,人家常說,衣錦還鄉衣錦還鄉,夫人何不回家去瞧瞧呢?保準哪叫那些人都羨煞了!”
娘親輕聲地說:“回不去了,我家在稚川郡,……稚川郡,現在……”
韓媽媽她愣了一下,想了一下,才歉意不已,說:“夫人,是我亂說話了,別見怪……”
稚陵頓時也有些黯然了。
娘親的故鄉在稚川郡,還沒有割讓給趙國時,稚川與宜陵兩地臨江相對,商貿頻繁,互通婚姻者衆。
大約二十年前,趙國進犯,大軍壓境,彼時的永平帝毫無血性,為了議和,生生将江南若乾土地都割讓給了趙國,劃江為治以圖自保。
卻一夕之間,叫兩地的百姓……離分難以相見。不乏妻離子散,流離失所,也有人偷渡揚江,幸運的,或許還能回家,不幸的,若被趙軍發現,或被當作細作斬殺了。
娘親嫁過來,也就這樣與稚川的家人失去了聯系。
稚陵立在原地,被翠帷珠簾擋住了大半身形,裏頭的人約莫也沒發現她在,只是吸了吸鼻子時,一下子叫娘親察覺到,娘親連忙放下手裏的刺繡,兩三步就走到了簾帷旁邊,笑着将她從簾帷後頭拉出來,溫柔問她:“阿陵?怎麽躲這兒偷聽呢?什麽時候來的?”
柳葉似的眉眼微微彎着笑意,仿佛剛剛那些黯然都是稚陵自己眼花了。她撲到娘親懷中,悶悶說:“娘親,我剛來的呀,你與韓媽媽說話呢,才沒注意到我的。”
韓媽媽就說:“怪我怪我,我啊嗓門大,說起話來,夫人肯定沒有聽到小姐的動靜。”
娘親笑道:“怎麽呆站那兒?”說着拉她在軟榻上坐下來,又将煮好了的花茶給她倒了小半杯:“吶,你上回說愛喝的玫瑰花茶。”
溫度正好入口。
稚陵說:“娘,老是坐在屋子裏,眼睛也要壞了。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門爬山?”
娘親微愣:“爬山?”
稚陵握着娘親的手,往日在家裏操勞,娘親的手有些粗糙了。明明記得小時候,娘親的手還很纖長白皙,如今一看,有些手指已經微微變形,膚色也黑了一些,手掌上生出了繭子,積年累月,已經無法再養回原來的模樣了。
她點點頭,說:“小團山上的靜雲觀,那盆二十年的金縷絲昙花近日便要開了。娘親,這可是一年才能見到一次的……我們一塊兒去看吧?”
雖說這原本是鄭姑娘的主意,但現在想想她借用一下也很不錯。娘親自從做了侯府當家的女主人,每日除了要管家還要應酬,忙得像只陀螺。娘親又知道她不喜歡應酬,所以能不叫她來的,就不叫她來了。
好容易得閑,府中的瑣事又要解決。
稚陵心裏話從不瞞着娘親,于是将原委都說出,娘親笑了笑,打趣她:“娘親雖然忙,畢竟還只是忙這府裏的事情罷了。可我們阿陵以後還要忙多了,若嫁給殿下,不單要管着東宮,管着後宮,還要管着天下的瑣事……現在做姑娘時難得清閑,娘親只想你能多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稚陵軟軟靠在娘親肩頭,笑盈盈說:“娘親若舍不得我,我一輩子賴在娘親這兒不走就是了。只怕娘親屆時又要嫌棄我,這也不會那也不會,說我是‘懶姑娘’。”
“傻孩子,娘親說你懶過嗎?”
稚陵小聲嘟囔:“我剛剛聽見了的,韓媽媽也聽見了。娘親想要抵賴也來不及。”
她端起玫瑰花茶,小小抿了一口,馥郁的清香蔓延在口中,娘親她輕輕揉了揉她腦袋說:“娘親怎麽記得今日鄭姑娘也邀你去爬山來着?可就是‘小團山’?你那會兒說不想去。”
“那會兒是那會兒嘛,我改主意很快,”稚陵直了直身,乖巧給娘親捏了捏肩膀,“娘親是不是以為,我這幾日都懶在家裏不出門,是因為心情不好啊?——”
娘親微微一愣:“我是跟你爹說,怎麽程姑娘叫你去花社你也不去,柳姑娘喊你去游船你也不去,鄭姑娘邀你去爬山你也不去……是不是,還在想着前幾日蕭家的事情,心情不佳,總呆在家裏,可不像你了。”
不過,娘親她頓了頓,唇邊又笑了笑,續道:“不過啊,娘親現在不擔心這個了。”
韓媽媽好奇說:“夫人,為什麽呀?”
娘親擡手掩着嘴笑了笑,說:“我猜啊,阿陵這幾日在等人呢,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韓媽媽恍然大悟。
稚陵頓時羞紅了臉,要從娘親跟前蹦起來,說:“才、才不是這樣。”
韓媽媽直言不諱說:“知女莫若母啊,夫人肯定是猜中了小姐的心事,小姐反應這麽大。”
讨厭死了!稚陵臉熱到了耳根,說:“娘親,你別猜了,你猜得不對不對不對——”
連用三個“不對”,韓媽媽了然,這分明就是猜對了。
她在這宜侯府謀了份差使,平日替夫人小姐莳花弄草喂喂小魚,打理打理花園,還能跟着夫人學認字學管家,每個月的月例豐厚,逢五逢十逢年過節的還有打賞,與她一道出來做工的姐妹都說她撿了個大餡餅呢。
她也在旁的公侯府中做過事,要麽規矩森嚴整日緊張兮兮,生怕做得不好要挨打挨罵,要麽爛成一灘,上頭無人拘管,下頭也無人拘管,要麽勾心鬥角的,活着成日都提心吊膽……
韓媽媽還從沒見過哪家的關系有宜侯府裏幾位主子這麽融洽的。她曉得他們是朝廷新貴,“從龍之功”,沒想到真在上京毫無根底,——她還在上京認識那麽個把人呢,有做小生意也有落魄到要飯的了。
不過這一家,是她做過工的裏頭最叫人舍不得離開的一家了。活也不重,當家的夫人又這樣和藹溫柔,沒有架子,——而小姐她,還是未來準太子妃!
韓媽媽覺得夫人不能衣錦還鄉叫別人眼紅,實在可惜,但她自己已然與她的姐妹們炫耀過許多次了。
小姐她與殿下的事情,她雖不能拿到第一手的八卦,但第二手第三手總是有的。休息回家的時日,鄰裏的老姐妹們都要搬個板凳坐在她家門口小院子裏嗑瓜子兒聽她講新鮮事兒。
公侯府裏腌臜的事情她是見太多了,難得竟有一家沒有什麽腌臜事,反而整日都是些家長裏短、夫妻恩愛、家庭和睦的平實日子,除了太子殿下與小姐的愛情故事有點兒刺激。
她的姐妹就問她:“那你見過太子殿下咯?可是傳聞中長得虎背熊腰,身長九尺的壯漢?如果不是,那太子殿下長什麽樣?”
太子殿下,韓媽媽确實沒有見過。
但是世子風度翩翩,小姐傾國傾城,排隊求娶小姐的青年才俊們也是個頂個的英俊潇灑,韓媽媽想,太子殿下總不能長成個異類吧?
太子殿下誠然從沒有出現在韓媽媽視野中,倘若出現,無論他是走中門,走後門,還是翻牆,決計逃不出韓媽媽的火眼金睛。離最近的一回,是聽聞太子殿下他親自送了小姐回府,遠遠的,也只能看見一輛馬車,和馬車四周幾個五大三粗的侍衛。
物以類聚,韓媽媽生怕太子殿下真的也是那個模樣——那,小姐帶出去,實在拿不出手,和別的青年才俊相比,本事沒的說,外形卻要遜色很多了。
韓媽媽也曾試探問過小姐滿不滿意太子殿下的樣貌,小姐不知怎麽的,冥思苦想了半天,說什麽“喜歡一個人不應是喜歡他的樣貌,要喜歡他的靈魂”,讓韓媽媽摸不着頭腦,體悟不到,只覺得如果單喜歡靈魂,乾什麽不喜歡廟裏的菩薩,菩薩的靈魂多美。
韓媽媽甚至以為小姐她就是喜歡壯一點兒的,有安全感,所以才看上威武雄壯的太子殿下,看不上別的那些看起來一吹就倒的青年才俊們。
畢竟小姐自己看起來也弱不禁風的,太子殿下壯一點,可以替小姐遮風擋雨。
小姐既要和夫人去爬山,原本既定的一些應酬便都推拒了,夫人叫她去收拾行裝,小姐說不必太費事,等看了花就回來,不過須臾兩日。夫人卻說,看樣子兩日是回不來,這天氣也說變就變,還是多做一些準備的好。
此行雖沒有乘安國公府準備好的車馬,府裏自己準備了車馬,但與安國公府那一行也算是結伴同行。
去京郊的小團山,要比微夜山的路程遠上一些,早上出發,晚上還需要在客棧裏歇息一夜。大戶人家出行,家丁護衛仆從一大撥人,這京郊的小客棧擠得水洩不通。也有許多人是慕名前往小團山看昙花的,客棧裏客房實在緊俏,不得已,稚陵與同行的別的姑娘擠一間房裏。
但大家都對去看昙花這件事很興奮,興奮得沒有睡意,鄭姑娘提議玩雙陸棋,大家便玩到了天亮。
天亮了,反而生出睡意,繼而在自家的馬車上,稚陵就迷迷糊糊靠在娘親懷抱裏打盹。
娘親幾乎不用思考也曉得她是昨夜裏沒有睡。
韓媽媽說:“夫人,昨天兒跟安國公府的人聊天,他們說,這靜月觀的昙花,還有十分特別的功效呢。能治百病,能趨吉避兇,還能……”
娘親輕輕笑了笑說:“一朵花兒,哪有那麽神。那些道士們,約莫是想多讓人來看花,叫觀中熱鬧熱鬧。”
韓媽媽說:“欸,夫人,人家有這樣的說法,肯定是有原因的嘛,說不準呢?聽說這昙花是老觀主的寶貝,它不是已有二十個年頭了麽?是二十多年前,老觀主的師弟雲游至此,相贈的一盆花。今年老觀主眼看着身體不大好,聽說他極想見見他師弟一面呢。”
稚陵本來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但聽見了八卦,無論怎麽也想豎起耳朵去聽了,娘親似知她所想一般幫她追問下去:“哦?那老觀主怎麽不直接請他的師弟來呢?”
韓媽媽說:“嗨,說起來也是倒黴呀。他的師弟,在桐山觀中修行,……桐山觀,又在稚川郡。只怕老觀主是見不着他師弟的了。”
娘親微微愕然:“桐山麽?小時候,也确實總聽到人說,桐山上住着神仙,能醫百病,蔔算吉兇什麽……這樣說,我倒是有些相信,那朵昙花或真有什麽妙用了。”
稚陵擡起眼睛問:“韓媽媽,那昙花,怎麽才能得到呢?”
稚陵這麽突然開口,把韓媽媽吓了一跳,“啊呀小姐,什麽時候醒了呀?”
稚陵緩慢坐起了身子,揉了揉睡得發熱的臉頰,頗不好意思地說:“啊,我醒了半天了,一直在聽着什麽昙花……”
韓媽媽說:“這一盆金縷絲昙花是老觀主的寶貝,鐵定不會賣的,不過小姐實在想要,他們肯定會兼着賣些別的昙花。”
韓媽媽深谙寺廟道觀的這些套路。
韓媽媽一說,稚陵就想起來自己被法相寺诓去了五十兩銀子的事情,頓時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秘聞故事,指不定都是一個套路。
倘若是法相寺那位大師來籌辦這昙花會呢,一定會制作好簽筒,一兩銀子抽一次,有一定幾率抽中這盆二十年的金縷絲昙花,抽不中的話還能抽中其他的昙花,再不濟就是“恭喜抽簽,祝您下次好運”雲雲。
到了靜月觀裏,本就不大的一間道觀,已是人滿為患。人人皆為着看花而來,安國公府早先就派人打過招呼,預留下了幾間房,但因稚陵那日是突然到來,所以預留的客房實在是擠不下多出來的人了。
為難之際,鄭姑娘似乎還很想讓她們跟自己擠一擠,稚陵說:“本來我是說不來的,總不好現在又給你們添麻煩,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道觀狹小,給來客們暫住的清輝院月璧院都已經住滿,稚陵想了又想,來回踱步,韓媽媽那邊問了幾個觀裏的道士,肯出高價,他們雖都很心動,但實在沒有多餘的住處了——連柴房都住了人。
保底的策略是原地紮營。稚陵想來想去覺得不妥,從觀前踱到了觀後,擡起眼眺望,忽然看到小團山雲霧飄渺的後山。
斜陽晚照,眼看太陽要落山了,難道真的要紮營?
稚陵低頭,捏了捏腕上的紅繩,自言自語:“喏,要用到你的時候,你卻總不在我身邊。你幫我紮個營也好呀。”
她這兒嘆息,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那天即墨浔在她手裏寫了幾個名字,說緊急之時可以叫他們;如果他在,就叫他。
她還沒有遇到什麽緊急情況,但現在俨然比較急了——她試着叫出名字,只聽到有人聲突然在背後響起:“姑娘,有何吩咐?”
稚陵一愣,真的有人?
她望着面前幾個胖瘦不一有男有女衣着各異的護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稚陵将為難處告訴他們,其中一個便道:“這好辦,姑娘稍候。”
他們立即又風卷殘雲一樣消失在了她面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稚陵一個人在原地。
稚陵以為他們會去原地紮營,遲緩地往觀裏走,去尋娘親,倒是恰好與韓媽媽撞上滿懷,韓媽媽喜上眉梢說:“小姐不用發愁了,他們說有了多餘的屋子了!”
稚陵詫異:“這麽快?”
他們辦事效率未免太高了。稚陵又有些顧慮,怕是他們濫用了權勢,或者做了什麽不太道德的事叫人家讓出了屋子,——韓媽媽笑說:“是清承子道長讓出了他的院子。”
稚陵忐忑問:“他……為什麽讓出來?”
韓媽媽說:“不知道呢,可能看咱們這麽多人杵着也不像話?”
雲喜說:“姑娘別擔心了,我看道長應該是個好人。”
春回說:“也許是聽說咱們是宜侯府的家眷呢……剛剛明明很不客氣,雲喜你全忘了。”
稚陵說:“先收拾收拾住進去吧。”
不管是不是如此,先安頓下來再說,左右不過一兩個晚上。
這位清承子道長還管着道觀裏的飯食。舟車勞頓,到這小道觀中,樣樣都不太如意,連飯菜也半天沒有上。稚陵肚子空空,這山上再好的風景也不能當飯吃,娘親說不如她去親自做幾個菜來,被她攔着,說再等等。
稚陵本是想叫娘親散散心,可實在沒有提前準備好,懊悔不已。
清承子道長姍姍來遲,命小道士們奉上精致飯食。韓媽媽性子直,直接就問他:“道長,怎麽這時候才來呀,你瞧瞧,我們這麽多人都等着吃飯呢……”
小道士說:“施主誤會了,這些飯菜,可不是大鍋裏炒的!都是師父親自下廚做的,招待貴客的!”
韓媽媽問:“啊,道長你親自下廚呀……哎喲,那真是誤會了。今日這麽多人,道長做菜得做多少啊……”
清承子道長他客氣笑了笑說:“幾位是有緣人,小道這才親自下廚,怕怠慢了各位。”
韓媽媽愣了愣,雖不解什麽有緣無緣的,但是有這樣特殊的待遇,自然照單全收了,笑呵呵說:“多謝道長費心了啊。”
娘親卻問:“道長說的‘有緣’是……?”
清承子道長的目光若有若無落在了旁邊默不作聲的稚陵身上,微微一笑:“太子殿下。”
韓媽媽她睜大了眼睛,原來是太子殿下的權勢?她立即左右看了看,但并沒有見到什麽虎背熊腰的漢子。
像怕他們誤會,清承子道長繼續說道:“太子殿下付過錢了。小道倍感榮幸,幾位請安心住下……”
韓媽媽嗆了一下:原來不是太子殿下的權勢,是太子殿下的銀子。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子殿下,人不在這兒,竟也能發揮作用,讓韓媽媽對他做小姐的姑爺又滿意了幾分。醜,就醜點兒吧,沖他如此細心……
手忙腳亂總算是在靜月觀裏安頓了下來,入了夜,沒得住的人要麽下山去住,要麽支起帳篷,好在是夏日,山上雖冷,但終究沒有冬天冷,糊弄一夜也還算可以。
稚陵拉着娘親,興致盎然去正堂裏看二十年的金縷絲昙花。
昙花緊閉,沒有一點兒要開的樣子。
鄭姑娘在旁邊說:“是不是天冷,它不想開?”
老觀主默默搖頭。
第二日,稚陵跟娘親在小團山上四處游覽,去了後山,還瞧見了前人的題字,玩到天黑,回到觀裏,再次興致盎然去正堂裏看昙花有沒有開。
比起昨天,今日堂中似乎多添了幾支蠟燭,亮堂些,也暖上了一些——依然沒有開。
第三日第四日,還是沒有開。
鄭姑娘說:“會不會是看的人太多,它害羞,不開了呢?”
只有雲喜認同她的話。
稚陵望着那盆花,離往年的花期,已經過了三四日了。明日就是七夕了。
嘩啦啦,雷雨忽至。
稚陵還想要去拉着娘親去瞧瞧花有沒有開,娘親與韓媽媽都坐着不肯動了,無可奈何地說:“阿陵,今日你去看了十幾遍了。”
韓媽媽說:“小姐,我看那花今年犯了倔,恐怕不開了。小姐,明日咱們就下山吧?安國公府那邊今天都下山了……你看,他們走得快,躲了雷雨天……”
稚陵嘟着嘴:“我,我再去看一眼罷。”
說着,撐起傘,一個人往正堂去了。
看花的人們,來時一窩蜂,走時也一窩蜂,觀中短短三四日就寥落了許多。
大雨打在竹傘面上,噼裏啪啦地響着,她來到正堂中,明亮燭火照耀,正中臺案上的昙花依舊那麽閉合着。它比她見過的其他的昙花長得大一些,如果開花,一定也開得很美……但開花,還能看到嗎?
只有個守花的小道士倚着竹椅背在呼呼大睡。
稚陵仰起眼,去看那盞花,看了又看,沒有開花的跡象。
她不知等了多久。等着花開,也像在等他回來。花沒有開,他也沒有回來,何止是難以兩全,分明是兩不全。
她輕輕嘆息:“這個時候,就算你在,也無能為力罷。世上總有許多事情,是再怎麽無所不能的人,也無能為力。”
“就像七夕……牛郎織女一年才能見一次,如果下雨,沒有星星了,這一面都見不到。”她也不知怎麽,有點兒頹喪。
“我不是在這兒麽?”
低沉的嗓音忽然響在身後。
稚陵眨了眨眼,疑心出現了幻覺。
“回頭,阿陵。……我答應過你,第一個就來見你。”
作者有話說:
稚陵:太子殿下這輩子真有錢即墨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稚陵:你在說什麽?即墨煌:嗚哇爹要把我喂狼!嗚哇不活啦!稚陵:你把娃弄哭了!你快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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