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4章 前生IF-43 “什麽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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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前生IF-43 “什麽鴛鴦

雲喜的目光落在那緊閉着的屋門上。

稚陵神色略顯得慌亂, 只垂下眼睛,若無其事理了理自己弄亂的衣角,輕聲說:“好了, 現在他已經醒了——咱們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雲喜揶揄:“今日是七夕呀, 姑娘是不是忘了。”

七夕, ——她哪裏會忘。正想開口,身旁老觀主忽驚訝:“啊,二位竟是……情侶?”

原也怪不得老觀主,他們這座小團山上靜月觀, 向來便是一處清淨地方, 離上京路程稍遠, 地方也偏, 還在這山中,京城裏攪翻了天的風雲,傳至此處,也需要一些運氣。

饒是上京城再怎麽沸反盈天, 靜月觀裏照舊是靜水無瀾, 自然而然,對太子殿下和宜侯千金的八卦知之甚少了。

或者說根本也不知道。

見老觀主這樣訝異,叫稚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有否認,輕輕點頭。

老觀主笑呵呵說:“今日,确是七夕佳節。不妨, 貧道替小姐和公子蔔上一卦?”

稚陵臉頰上飛起一抹薄紅:“蔔、蔔什麽?”

“譬如姻緣,子嗣,前世,來生, ……哈哈,不過都是些讨口彩的,姑娘想聽聽也就當做故事聽聽罷了。”

稚陵目光的餘光輕瞥向緊閉着的屋門。他在裏頭……纾解……大約還要過上一會兒呢,便從善如流笑意嫣然地說:“好啊,那就勞煩道長了。”

那時候在法相寺,遭遇驚天騙局,被诓去了幾千兩銀子的事情歷歷在目,稚陵打定主意不再花冤枉錢。這些編出來的故事,鬼知道是真是假的,只要不是想诓去銀錢,那麽聽上一聽,無傷大雅。

看樣子,老觀主的道行較之法相寺和尚要高深一些,他并沒有整出什麽一兩銀子一抽的簽筒叫她抽簽,也沒有擺什麽盛大的花花架子,只是取了銅錢龜甲之類,随意坐在院子裏一瀑花架下的青石圓凳上,稚陵和雲喜春回好奇圍着看他,稚陵望他動作如此随意,暗道,很符合她看的話本子裏對世外高人的描述。

對了,先前聽娘親跟韓媽媽在敘話聊天時說,這位老觀主還有個師弟,正是稚川郡的桐山觀主,亦是位遠近聞名的高人。

稚陵不由得心生期待,期待望着,卻看老觀主占蔔着占蔔着,神情漸漸從輕松變得疑惑。

這神情讓稚陵也有點兒疑惑了。

“道長,……怎麽樣呀?”

老觀主的目光仔細端詳着石桌上的銅錢,微微咂舌,自言自語:“怎麽會這樣呢……”

稚陵一時提心吊膽,問他:“道長,是……‘哪樣’?莫非,結果不太好……?”

老觀主頓了頓,才微笑着看她,說:“噢,倒不能叫做‘不太好’,只是這個結果,出乎貧道預料。”

“卦象顯示,姑娘與那位公子啊,已經做了兩世的夫妻了。”

“什、什麽?”稚陵微微睜大了烏濃的眼睛。

一剎那,心頭竟浮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來她與他,還真的已經有過“前生”了嗎?

這些禍福吉兇前世今生的占蔔的話,不可盡信,也未必不可信,……倘若為真呢?

倘若,當真已經做過兩世夫妻了呢?

她忍不住,輕聲地問:“難道是上一世還沒有做夠夫妻,這一世才要繼續做的嗎?”

她臉頰旁攀起暈紅色,忽的叫雲喜低了聲音打趣她說:“姑娘臉都紅了。”

老觀主卻慢悠悠地笑了笑,“這其間因果,貧道就不知道了。”稚陵追問他:“那,上輩子我跟……跟他,是什麽樣?道長能講一講嘛?”

老觀主笑着搖了搖頭:“姑娘,貧道能看到的,只有這些了。”

稚陵“噢”了一聲,心底又犯起了嘀咕,難道說其實只是老觀主哄她開心的話麽,或者說,今日凡是一對有情人,老觀主都要這樣跟他們說?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期盼着問:“那,道長還看到了什麽?”

“往前,已經看不到什麽了,往後麽——”

稚陵算是發現了,這些人格外喜歡故弄玄虛賣關子。但她曉得如何做一位合格的捧哏,于是追問:“往後呢?道長,往後是如何?以道長的本事,想來看到的,要比旁人多得多。”

老觀主若有所思,雙眼望她,說:“不知姑娘關心什麽?”

“姻緣……順利嗎?”

老觀主笑着點點頭:“姻緣美滿長久,旁人豔羨。”

稚陵心頭一喜,只覺,哪怕老觀主說的只是好聽話,也叫人聽了高興;比法相寺的和尚會說。

她又睜大了漆黑烏濃的眼睛,正思索要問什麽,驀地想到,低聲開口:“那他……他喜歡過別人嗎?……或者,會不會移情別戀?”

雲喜聽了,就捂着嘴笑說:“哎喲,姑娘這問的什麽話,別叫公子聽到,他要傷心了。”

稚陵抽走她的團扇,搖了搖,嗔她一眼:“我随口問問麽,他這就會傷心了嗎,也太小看他。”

老觀主對此一問,倒笑呵呵的,搖了搖頭,回答道:“這位公子命中桃花,只姑娘一朵而已。”

這叫叽叽喳喳的三個人都靜了一剎。

雲喜在旁邊和春回說:“啊——聽聞廢太子似殿下這樣年紀,孩子都有了。殿下竟然還沒有過通房侍妾、曉事宮女嗎?”

春回低聲打斷她:“你呀,膽子也是被姑娘慣壞了,這等議論的話都敢說了。殿下就在裏頭,仔細你的小命。”

雲喜蚊子哼哼一樣說:“誰讓姑娘是殿下命中唯一一朵桃花呢,我可不就狐假虎威了。”

稚陵的臉唰的紅了,想起來下半夜那場春夢中,即墨浔他,他竟然說——他還不會。

她目光微微游移,心虛地拿着團扇微掩着通紅的臉頰,只露出雙漆黑烏濃的眼眸,與老觀主輕聲地說:“這樣啊,只一朵嗎?他命中怎麽桃花這麽少?”

她忽然想到個極可怕的想法,登時一僵,該不會是他英年早逝,生命太短暫,短到只遇到她,就結束了?

想到這裏,稚陵額頭處霎時沁出汗來,指尖微顫着,緊張望着老觀主,追問:“道長,是何緣故啊?”

老觀主笑說:“興許是天意。姻緣天定,凡人哪裏能更改?姑娘莫要擔心,”他似乎看出稚陵剛剛心中在想些什麽,補充說,“并非姑娘所想的那樣。有的人,命犯桃花,還有的人,孤獨終老,那都是常有之事。”

稚陵此時也分不清老觀主說的話是真是假,但聽來都十分叫她歡喜,信一信也無妨。

她抿了抿嘴唇,略寬心,下意識從袖子裏抽手帕出來想擦拭汗水,未想抽了個空,又翻了翻左邊衣袖,也不見手帕。

她蹙眉,分明記得帶着手帕,手帕呢?

她低頭在身上翻找,耳朵裏還聽到雲喜好奇問老觀主:“道長道長!那,我家小姐命中有幾朵桃花呀!”

春回搭腔:“我看,姑娘命中恐怕也只有一朵了。畢竟……誰還敢跟……跟那位搶我們姑娘。”

雲喜笑嘻嘻說:“那不對,萬一就有膽大包天的呢?沒聽說書的常講那些個以下犯上的話本子嗎?”

老觀主捋了捋胡須,等她們兩個說罷,才笑着回說:“小姐命中桃花,貧道數不過來了。只開得最好,最豔麗飽滿的桃花,共有四朵,牽枝連萼,大約……是彼此都認識。”

稚陵找了半晌她的手帕,終于遲緩想起自己的手帕……似乎是剛剛被即墨浔火急火燎推出門外時,被他……扯走了。

她緩緩地直起腰板,恰好聽見了老觀主這麽一句話,一愣:“四朵?什麽……都認識?”

雲喜已經開始瞎猜了:“我猜,鐘世子一定是其中一朵;唔,還有誰呢……跟姑娘走得近的男人,……哎呀,莫非程三公子也算一朵?那段時間,程公子也很殷勤。還有誰……”

春回說:“我掰着指頭數也數不出幾個來。都是他們單相思,跟姑娘都沒什麽實在的關系,姑娘說不定都沒跟對方說過話,哪裏能稱得上‘桃花’。”

雲喜睨她說:“若按你這麽算,誰跟姑娘說話說得多,那豈不是咱們大公子與姑娘說話最多,頭一朵正宮大桃花難道是大公子?你也不動動腦子。”

稚陵:“……”

春回毫不客氣說:“雲喜!你才不動腦子,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呢,大公子都算出來了。”

“唔,可,卻也找不着誰,跟姑娘關系匪淺的了……”

稚陵自己在心中盤算了一遍,的的确确不知老觀主口中所言的那四朵桃花裏,另外兩朵在哪裏。她猶豫着問:“道長,會不會是看錯了?比如,其實是一朵桃花,但長得奇異,比較像兩朵?……”

老觀主言之鑿鑿,說:“不會看錯。”

稚陵心裏仍舊猶疑,半晌,盤算着他們四個人彼此認識,可是現在即墨浔和鐘宴兩個人共同認識的,她理應也認識,況且是這種……關系。她還是忍不住問:“道長,不會真的我哥哥也算進去了吧?……”

道骨仙風的老觀主失笑:“貧道雖年過七旬,還不至于老糊塗到這樣的地步。”

稚陵低頭胡亂瞥了兩眼,甚至聯想到,莫非是宜陵城東的張小公子也算一朵?她皺了皺眉,那也不怎麽樣嘛。

老觀主大約看她們在這兒瞎猜了半晌,卻猜不出,終于解惑,說:“另外兩朵,姑娘尚未見過。”

衆人恍然大悟。

她本沒有想問這些亂七八糟的,只是想蔔一蔔她與即墨浔的姻緣罷了,只是此時老觀主既然說了,人總是難免産生好奇心,她好奇心被勾出來,自是撓得心癢,忍不住問:“那我,何時會遇到呢……?還有,會不會對我的姻緣,有什麽不好?要不要做點什麽,避免這些發生?”

她心中有了足夠喜歡的人,自然更想要平淡幸福,不想掀什麽驚濤駭浪,再節外生枝。

老觀主說:“沒有什麽不好,他們幾位都對姑娘一心一意,也都願意為姑娘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姑娘……下個月興許就能見到其中一位了。”

下個月?

主仆三人都緩緩睜大了眼睛。雲喜的眼睛裏閃動着興奮的光芒:“下個月!?那不就是八月……八月?”

稚陵也不知她和春回在興奮什麽。桃花多了俨然是一種煩惱,像數月前提親的一窩蜂沖到侯府來,整天都出不得門,……況且,市井常見到丈夫毆打小白臉或者小白臉謀殺丈夫的事情,可見命犯桃花,也需要一定管理的本事。她覺得,即墨浔毆打別人的可能性極高,還是不要禍害別人的好。

她輕咳一聲,轉移話題說:“道長,那我,還想問問別的,……”

老觀主說:“姑娘是想問……”

稚陵猶豫着不自然地瞥了眼雲喜和春回,她們倆尚在叽叽喳喳,稚陵悄悄拉着老觀主衣袖,起身避到樹旁,才紅着臉低聲問:“那個,道長,子嗣……也能算出來嗎?”

老觀主忽然默了默。

稚陵一愣:“道長,怎麽了?”

這個反應……不會是,情形不妙吧!?

老觀主沉默片刻後,徐徐說道:“雲山霧罩,貧道也看不太清,這,也正是方才覺得疑惑的一點。”

稚陵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輕聲問:“道長此話怎講?若,若……多,還是少?也看不出來嗎?”

老觀主搖頭道:“變數。不過……”他又笑了笑,“不過,倘若有子嗣,說一句僭越的話,未來大夏朝的萬代君王,身上都會流着二位的血。”

稚陵一怔,還想說什麽,一道大嗓門聲音突然蓋過雲喜和春回的拌嘴聲音響起:“小姐!烏雞湯來咯!快來快來!”

“韓媽媽!哇,好香啊——姑娘快來!”

稚陵幾步過去,韓媽媽提着一只黑罐子過來,滿臉笑意,說:“小姐,是夫人吩咐讓我特意炖的人參烏雞湯,給小姐還有殿下補身子的。殿下他醒了嗎?道長的藥有用沒有?”

稚陵搪塞說:“啊,應、應該醒了吧……不,應該沒醒?唔……”

她也不知他現在“醒”了沒有。韓媽媽說着就要拉着稚陵一道進屋裏坐下喝湯,卻看屋門緊閉,稚陵忙說:“韓媽媽,我先去看看罷,他……他怕生。”

韓媽媽稀奇重複:“啊?怕生?”想了想,又說,“哎,那是那是,生病嘛,我們是外人,不好見。那姑娘自個兒進去……?我就不進去了哈哈——”

稚陵點了點頭,但未着急進去,先上臺階,靠近細細聽了聽裏頭動靜。

韓媽媽立在柱旁,望着更稀奇,小姐怎麽跟做賊一樣。

小姐她敲了敲門。裏頭隐約有動靜,再就是小姐她開口:“……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韓媽媽越看越覺得稀奇。這是什麽問法,太子殿下昏過去的時候也都照樣進去了,現在也不知醒沒有醒,說不定沒醒呢?

稚陵半天沒有聽見回應,才小心地沿着門中一條縫隙,試着往裏看了看。這一看,裏頭門闩打開,她也就微微踉跄着跌進門中,還來不及說話,門又被人猛關了起來。

就像羊入虎口一樣。

稚陵還沒反應過來,只下意識望着屋中……并不顯得很狼狽,仍舊清爽整潔,和原來別無二致。

只是眼前少年郎……卻似乎有點不同尋常的異樣了。

即墨浔立在她的面前,長身玉立,身上的這件薄衫是老觀主讓人拿的衣裳,衣襟領口有些淩亂,腰帶……也是匆忙束起,衣帶随意紮了個結,顯得松松垮垮,仿佛将墜。

興許是道袍寬綽,反而竟益發顯出他若隐若現的勁腰長腿。

稚陵讷讷,不好再去看他這具情.欲尚未完全消失的身軀,胡亂撇開眼睛,往旁邊小桌跟前走,将拎着的湯罐置在桌上,低頭,假裝出十分正經的模樣,輕聲問道:“哥哥,你沒事了吧?喝點烏雞湯補補身子。這是韓媽媽專門給你炖的。”

他未應,只是立在她身側,微微朝她俯身。稚陵冷不防被他抵住額頭,吓了一下,擡眼去瞧,只見少年潮紅未褪,薄而亮的汗水覆在他臉龐頸項和鎖骨處,顯得他的五官平添了幾分野性。

劍眉星目,朗朗少年,還在平複着他急促的喘息。

他的聲音有些磁沉低啞,隐隐無奈說:“阿陵,你看,我哪裏還能再補下去。”

他未想到,這位老觀主開的藥,與往常軍營裏随軍軍醫開的藥的兇猛,并不相同,不像正經藥,像……像春.藥。

害他——害他獸性大發,壓也壓不住。

現在倒好,發了汗,燒是退了,卻沒什麽臉見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悄悄瞥向床邊,他胡亂塞起來的,已經弄得不成樣的手帕。

還沒來得及收好。

他頓了頓,稚陵只低頭拾掇出白瓷碗來,舀出一碗,又夾起雞腿放進碗裏,溫柔地笑了笑:“一天都不吃點什麽東西,萬一餓暈過去,我得和韓媽媽還有雲喜啊春回啊加在一起,才擡得動你。”她笑,“吃一碗罷。這也是韓媽媽的心意。”

他輕易看出她的所思所想,擡手将她鬓邊碎發別到而後,溫聲說:“不用這麽拐彎抹角給人說情。……我怎麽會跟你計較這些。”

稚陵也無可奈何,笑眯眯說:“哪裏是說情。我是擔心你的身體……快吃吧,我的太子殿下,你竟還有力氣說話呢。”

他緩緩地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用着湯食,的确,奔波公事星夜兼程很是耗費體力,淋雨上山也并不容易,剛剛……咳,藥效太兇猛,纾解一番,……也十分耗費體力。

即墨浔确實有點餓了。

人參烏雞湯很是鮮美,約莫炖了很久了,皮肉炖爛,香氣濃郁非常,烏雞也許是這附近農戶養的,整日在山上跑,吃起來,汁香四溢。

他們兩個人坐下來喝着人參烏雞湯,大夏天,稚陵喝了半碗,已然熱得汗流浃背。

即墨浔幾口就吃完了一整碗,正要再盛,忽見稚陵起身,仿佛四下尋着什麽,便問她:“在找什麽?”

稚陵說:“手帕。我記得掉在這裏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搜尋着地面,但毫無所獲。熱得流汗,剛剛便想找來擦拭,現在要用又找不着。

即墨浔說:“手帕……”他忽然一僵,放下了湯碗,不動聲色地起了身,三步并兩步跨往床榻邊,未料稚陵眼睛尖,也看到了榻旁一團青色,正疑惑:“怎麽在這——”

他輕咳一聲,若無其事拿起,但攥在手中,卻不給她,不經意說:“這是我的。”

“怎會是你的……?這顏色,分明就是我剛剛落下的手帕。你給我看看我就知道了。”她擡眸伸手要接,怎知即墨浔卻把手往後一背,神情閃躲着:“不給看。”

“怎麽了?”稚陵很是茫然不解,即墨浔又不是缺一張手帕的人,不至于像一些偷雞摸狗的慣犯那樣,偷了別人東西說是自己的……那做什麽也不給她看看?

他說不給就不再開口了,反而沉默下來,半晌,說:“用壞了。”

稚陵愣了一下,眨巴眨巴清澈烏黑的明眸,擡眼望着此時靜默不言的少年郎,遲疑着說:“用……壞了?”

他破罐破摔一樣說:“對,它本來是你的,現在被我用壞了,是我的了。我不給你看。”

稚陵身為一個小姑娘,對男人的身體到底不夠了解,就像她連做春夢做到最後一步就自然而然地不會了,戛然而止,便對即墨浔這句話也沒有多想,只以為是他一個大男人,用手帕或許并不精細,用了她的手帕,扯壞了,便十分體貼地說:“好吧,那我重新拿一張新的用。”

即墨浔低“嗯”了一聲,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已慢慢将絲帕攥成小團。黏膩觸感尚存。

……不能叫她看到他那樣一面。

稚陵另外去尋手帕,出了門,迎面有一陣穿庭的熱風,地上那些積水早已被七月的太陽曬乾,偶有磚石的縫隙殘留着亮閃閃的水痕,似一點一點晃眼的碎鏡。

熱風拂面,叫額頭汗涼了些。

雲喜與春回還在樹蔭下叽叽喳喳吃着葡萄瓜果,見稚陵出來,又見稚陵去了別的屋子,再見稚陵捏着一方粉色的絹帕,一面低頭拭着汗水一面回到屋中去。

雲喜叫她:“姑娘!韓媽媽叫我與姑娘說一聲,夫人她和韓媽媽她們都去準備今夜乞巧節的物件了,問姑娘……還有公子要不要來。”

稚陵的步子一頓,側過臉來,嫣然一笑說:“你們兩個不去?”

雲喜笑嘻嘻說:“我跟春回要去的,只是候着姑娘,知會一聲。”

稚陵若有所思,心道,即墨浔現在剛剛醒來,身體大約吃不消再長途跋涉,去什麽更遠的地方玩了,不過,穿針引線的針線活……他會嗎?

回進屋中,他撐着下巴在等她,面前碗裏的烏雞湯并未動,見她進來,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睛彎出他自己也不能輕易察覺的笑意,才執起竹箸繼續吃。

稚陵是換了一張粉花穿蝶的嶄新絹帕,她擦完了額頭薄汗,絹帕折了兩折,仔細收在袖中,動作全都落在即墨浔的眼中。他眼睛暗了暗,不知怎麽,竟又覺得……氣血下湧。

稚陵注意到他不大對勁的神情,問他道:“怎麽了?”

他支吾了兩聲,才說:“沒什麽的。就是……就是想起……”

就是想起他做那個夢。

那個绮麗稠豔的春.夢。

他喉結滾了滾,忽然口乾舌燥,埋下頭去舀了兩勺湯解渴,但只越喝越覺燥熱難耐。

他神思恍惚,眼前全然都在回想着那場好夢了,夢到在破廟,在飄飄春雨天氣,在灰塵嗆人的那個偏僻的地方,在長案前,在香爐邊,在淩亂昏暗處……

好真的夢,又恰好斷在最緊要的關頭。

片刻之前,他腦海裏就在反複地回憶夢中,是那樣溫熱柔軟的觸感,熨帖着他的臉龐和頸項,肌膚之親,是……不能取代的滋味。

可夢裏那個他竟然——竟然很不中用。

到那樣的地步後,他不會了。

是的,他不會。他從來不近女色,也不曾混跡花街柳巷溫柔鄉裏,亦不曾看過市面上的低俗話本,着實難以無師自通。

難怪做夢也想象不下去了。

不然,合該是個……難忘的夜晚。這要到新婚夜裏,他難道要直接跟她說他不會?那實在很失他的臉面。

回去要問問誰好——厮混過花叢的蕭盛?不,若在往日,蕭盛自然是個合适的詢問對象,但他現下已經知道舅舅帶着蕭盛去宜侯府提親的烏糟事,他若回上京城,只想揍他個鼻青臉腫,叫蕭盛膽敢觊觎他的人。

問舅舅?不好,舅舅畢竟年紀在那兒了。問母親?……可是,這種事情,母親她大約也不合适來教他。問太監?太監自己都沒有那個玩意兒,怎教他?

他胡思亂想着。

她還在等他後話,卻不想即墨浔說話怎能說一半就不說了,任憑她追問,也就只支吾說沒有什麽。

“你,是不是想親親我了?”她清淩淩的嗓音驀地打破即墨浔沉思,嗓音傳入耳中,竟似無形的絲線,勾得他耳朵發癢,心尖也發慌,幾乎瞬間,他氣血一滞,手腕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她,稚陵正兩手托着腮,烏黑的眸子盛着滿頃潋滟秋水,盈盈地看着自己,眼中有幾分揶揄笑意。

她還歪着腦袋。

他深吸了一口氣,執竹筷的手都在發抖,碰得瓷碗叮鈴輕響:“什、什麽……”

她說:“只我們兩個人在,我也不瞞你了……你昨夜裏做夢,還說夢話來着。”

少年郎那張俊朗的容顏上頓時又流露出了驚惶不安:“什麽夢話——”

該不會是什麽……什麽不堪入耳的葷話吧?

稚陵只兩手托着下巴,含着笑意望他,愈望得他漆黑的長眼睛目光分明閃躲。稚陵緩緩笑說:“我已經含蓄地說了,你總不好叫我原模原樣再跟你說一遍的。我可說不出口。”

她臉皮薄,複述不出他那句:“不準走,不準!沒親夠……還不夠……唔唔,阿陵,再親一會兒……”

他模棱兩可地應着她:“我只說了這句嗎,那也還好……”

稚陵微微挑眉,“哦?”難道他夢到的還不止這個麽?她注視他那閃躲的眼睛,日光照進窗中,一剪日光曝在他側臉上,竟是這樣亮,亮得晃眼,他原來容貌就好,昏昧裏去看有昏昧而誘.人的好看,明光裏去看又有神像般的好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很好看——上天委實待他不薄。

即墨浔見她微微往左側頭打量自己,複又微微往右打量自己,上上下下,仿佛審視一件流傳了七百年的前朝畫家大作。

他被看得心虛,別開視線,猶然記得夢中,他自然不是只說了這樣輕的話,還說了許多……唔,說不出口的渾話來着。

她詐他道:“自然不是只說了這句話。所以我才問你,——是夢到什麽了?難道,跟我都不能說?”

他果然又一驚一乍,狹長眼睛眸光一暗:“……”卻不作聲,只是搭在桌沿的手指輕輕一蜷,半晌,低咳一聲,神色不自然地說:“我并非不能與你說……只是想,你我還是成親了,再說這些吧。”

稚陵愣了一下,方才明白,難道他——他也是做了個春夢不成?

她沒有與別的男人有過這樣親密的關系,自然也無從知曉他究竟夢見了什麽。

她垂下眼睛,抿着笑,輕聲地說:“我以為,你只是夢到在親我。我在想,是不是因為今日是七夕佳節……我昨夜裏,其實也夢見你了。”

他微睜大了眼,眼底那暗色頃刻一明,待她後文,不動聲色地探手,一點一點摸索向她的手腕。彼此的紅繩還都在系在手腕上,她未注意他的小動作,就被輕而易舉扣住了手掌。

十指相扣。

他心情頗好,為着她也夢到他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見她心中想着他,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的嗓音便徐徐地響起,夾雜低沉的笑意:“那,你夢到我什麽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微微遲疑,眉目糾結,叫他心跳跟着也加快。不會是什麽……不大好的夢吧?就像那段時日,他總做關于她的噩夢一樣。

稚陵唔了一聲,才娓娓地道:“你恐怕都不記得了。我也未想到會夢見在那個破廟……宜陵城郊的,破廟……”

即墨浔的神色微妙地變了一變,險些就脫口而出地問她“你也夢到破廟”,只堪堪忍住,嗓音低啞,含着輕輕的愉悅般說道:“我……不會不記得。”

怎麽會忘——他甚至昨夜才回味了一遍。

指節将她的手指扣緊了些,饒有興致地續問她:“怎麽會夢到那時候?”

稚陵說:“我哪知道怎麽別的沒有夢見,會夢見那座破廟。你——”她忽然認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放輕了聲音,“現在能告訴我,你那時候,心中在想什麽?”

她記性不錯,也記得他那時神色慌張地說了一番“本王若娶妃,要舅舅們同意”雲雲。

他唇角那微微彎出的笑意凝了凝,一時之間,竟有些分辨不清夢境和現實。那時,他心中在想什麽……須臾一年多時光,要論起從前心境,總歸不那麽容易。

可是,是在那間破廟裏,春雨天氣,春寒料峭,共乘一騎,他們兩個人在那裏避雨,他頭一次發現,自己也有一顆萌動的春心,随着雷聲雨聲,亦如破廟外萬頃草種一樣,亟待春雷蟄醒破土而出。

埋于深處,要震震雷聲方可喚醒的春心。

一年多前,那個地方,他其實尚未意識至此。只是此夜春.夢叫他驟然直面于他那汪洋般的欲.望,亦在此時此刻,方才明白了彼時彼刻的所思所想。

即墨浔的嘴唇動了動,說:“我在想……娶你。”

稚陵忽覺察到了他的力氣,是他扣緊了她的手指,交纏得幾欲相融般緊。他的手背上,條條青筋乍現,青紫血管交錯縱橫,指節與指節在緊攥中微微摩擦,意外的色.情。

他的聲音好啞:“我現在才明白——我那時,就在想娶你了。”

即墨浔慢條斯理地扶着她的臉龐,粗糙指腹摩挲着她細嫩白皙的肌膚,留下的紅痕,樣子旖旎绮麗,像那個夢中,她被他欺負的模樣。她怔怔望他,尚未反應過來,再不逃的話,就要落入狼口,卻只顧在聽他口中那沉啞的話音:“我何止是想親親你,阿陵,我還想,和你做夫妻間做的事情。阿陵,你該知道了,知道我其實這樣不堪,這樣下作,在夢中都想欺負你……在那麽久以前,就想欺負你了。”

即墨浔竟已經迫得很近很近,近到他高挺鼻梁抵住她的鼻尖,迫得她沒有什麽後路可以逃脫,唯一能做支撐的,是他扣緊她的另一只手。

他身上的龍涎香氣很淡,反倒是藥草氣味更盛,如此包裹住她,令她幾乎眼前發黑。

她問:“哥哥,不對——這是我的夢,又不是你的夢,照你這樣說,豈不是、豈不是我很早很早,就……就想欺負你?”

他微頓,那雙漆黑的長眼睛似笑非笑:“你沒有聽過一個詞叫,‘鴛鴦夢’?”

稚陵的臉色騰地紅了,欲掙脫他,卻愈掙愈緊,她低聲微惱說:“什麽鴛鴦夢,聽起來不是好詞。”

即墨浔低笑了一聲,四目相對,大抵已經是破罐破摔了,索性叫她都知道,便逗她說:“怎會,阿陵讀書萬卷,怎會不知‘鴛夢’的典故,鴛鴦雌雄偶居、交頸而眠,夫妻夢中相會,故曰‘鴛夢’。”

他見她的臉色已經紅得像是熟透了的石榴,情不自禁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驚詫着,潋滟秋水般的黑眸望着他,應是太近,眸中人像分明,他續說道:“你不是問我昨夜夢見什麽?不錯,我也夢見那間破廟,夢見你像下凡的仙子,穿着委地的白衣裙,我将你按在懷裏狠狠地親,親得不夠,……”

她說:“你……你不要說了。”

怎知他卻将她一抱,輕松抱在懷中,還颠了颠。不盈一握的腰身被他緊固,臂力虬勁,他抱着她施施然地走向軟榻,落座下去,說:“好,我不說了,我要——直接親你。”

——

斜陽正在西山,這小團山上看日落,獨有一番閑趣。立于此處,不比那法相寺,還能看到上京城中的景象,這裏唯有雲山缥缈,落日綽綽,霧霞交輝,莽莽原野。

正值夏季,亦是空山新雨,雷雨過後,放眼是徹頭徹尾的濃茂綠意,山風吹拂,則綠金濤湧,層層動搖如浪如光。

小團山這處制高點,鑿制搭建出一座不大不小的小山亭,題名“游山夢亭”,亭外楹聯古舊,大約年代久遠了。老觀主說,每年夏季,這小亭賞月最好,張漣君由是選了這小山亭做乞巧之處。

韓媽媽擺弄着香幾小案,擡眼瞧着天色,說:“姑娘怎麽還沒有來呢?”

雲喜搭話說:“不知道呀,我跟姑娘說了。……會不會是和殿下——”

張漣君低頭拾掇要用來乞巧的九孔針、五色線之物,檢視了兩遍,笑道:“莫非阿陵不知咱們是在這兒?”

雲喜便說要回頭去尋姑娘過來,一回頭,就看見夕陽斜照的蔥茏□□間,一對男女向這兒走來。

離得尚且有百十步遠,斜陽如金,鍍在那二人的臉上,山風拂動,二人俱着白衣,衣袂鼓動交錯,竟似神仙臨凡。

仔細再瞧,他們近了些許,方見得清來人眉眼容貌。

讓雲喜看得怔愣。便是看慣了姑娘的樣子,此時,竟還是要感慨一句,世上竟有這樣好看的人。

倘若姑娘在眉心點顆紅痣,活脫脫就能去廟會上扮做觀音了。她心中想着,只覺這世上恐怕再沒有比太子殿下更适合站在姑娘身邊的男人了,唯有太子殿下這樣龍章鳳姿,天日之表的人物,才配得上姑娘。

離得近了,雲喜又注意到,原來那般寬大的袖袍底下,……殿下在悄悄牽着她家姑娘的手呢。

等到了近前,他們倆的手又不動聲色地松開。可這小動作卻沒有逃過雲喜的眼睛,她眼睛彎成月牙兒,心想,殿下他的手上始終都戴着姑娘送的紅繩。

幾人還在忙碌,只雲喜看這小情侶看入迷了,都忘記作聲提醒,春回輕推她道:“雲喜,別發呆了!”

“什麽發呆,我在看姑娘呀!”

春回也跟着一望,斜晖脈脈裏,草木葳蕤生長,姑娘與殿下并肩已至亭前。

姑娘捏着團扇的竹扇柄,臉色微微泛紅,與大家介紹道:“這位是……唔,我的一個朋友浔公子。”

雲喜差點笑出聲,及時捂嘴,旁的宜侯府衆人自然也曉得這位哪裏是什麽“我的一個朋友”,而是太子殿下,心照不宣,紛紛笑着道:“浔公子好。”

稚陵輕咳一聲:“大家也不要拘束。”

即墨浔微微揖了一禮道:“伯母,晚輩不請自來,添了麻煩,還請伯母見諒。”

娘親她連忙扶他笑道:“怎算得上是麻煩,阿陵……一直在等公子你呢。”稚陵在旁邊說:“是啊是啊,咱們都是自己人。”

娘親倒是面露笑意,低聲問稚陵:“怎麽現在才來?是有事耽擱了?”

稚陵說:“沒有什麽事,只是,只是路上瞎逛,時間久了點吧……”并非是路上,并非是瞎逛。

韓媽媽終于見着醒着的太子殿下,樂得咧開嘴笑,殷勤地關心道:“殿——啊不是,浔公子,身體好些了嗎?”

即墨浔沒見過那個打暈他的仆婦,卻實在很難認不出這聲音,頓時想起他身為六軍統帥、從小習武的大男人竟——敗于此人之手,霎時心頭郁悶。

他還沒有應聲,稚陵先替他應聲:“他好多了,韓媽媽,不用擔心的。”

好吧……阿陵都這樣說了。

他淡淡點了點頭,神情并無異常。

韓媽媽望着這個模樣俊朗但稍顯得冷漠的少年,怎麽也想不出,他和那夜裏輕薄姑娘的登徒子是一個人。

……也想不出坊間傳聞裏英武高大的太子殿下,竟不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而是個身長八尺有餘,形貌如此俊美的少年郎。

稚陵又攬着她胳膊撒嬌說:“韓媽媽炖烏雞湯真有一手,下午喝了,叫人還想喝,我們兩個一會兒就吃光喝光了,浔公子他一個人吃了六碗。韓媽媽,改日再炖一盅好不好?”

即墨浔順着她話說:“嗯,很好喝。”

他知道,她是想叫人家心底別再有什麽顧慮不安,……她心思實在細膩周全。

但他吃了六碗,是不是可以不說出來,……這下韓媽媽豈不是知道他一個人這麽能吃。

來這兒之前,稚陵就說了,今日是七夕,想來想去,還是大家一起過節最熱鬧了,拉着他來這兒。

她還興致盎然地與他說,往年在宜陵,七夕有怎樣的風俗習慣,街上會搭起一座香橋,有情人呢便男男女女便攜手從橋這頭走到橋那頭,寓意是長長久久,風雨同舟。過後,将那橋焚掉,表示牛郎織女已然相會,祈求幸福平安。

稚陵問他,宮中過七夕,可似典籍裏記載的那樣熱鬧。

他若有若無地問她:“典籍裏記載的,哪樣?”

她明眸善睐,笑盈盈地念道:“譬如,以錦結成高百尺的樓殿,陳放瓜果酒炙之類,祭祀牽牛織女二星;而宮中女子,則以九孔針、五色線,對月穿針乞巧……若能過,則為‘得巧’。宴飲通旦,樂聲徹夜不絕。”

即墨浔默了默,說:“你說得這些,和我記得的大差不差。……只不知母後今夜在宮中,可會籌備這些。”他似有些傷感,但轉瞬想起什麽,複又笑道,“不過,今年有皇姐在,皇姐她一定會操辦好這些。”

斜陽無限,即墨浔難得回想了一番兒時在宮中過的七夕佳節。永平帝為他的皇後大興土木,營建了華麗殿宇不知凡幾,數起高樓,其中便有一座他已記不清名字的樓宇,依稀只是記得很高,高到他得仰頭去看。七夕夜裏,那座樓會布滿了燈燭,光明如晝,歌舞不絕。

旁人皆在樓下,帝後太子位在樓上,可俯瞰上京一切,無限江山。回憶中花燭明滅,他忽然想起什麽,覺得七夕佳節母親每每都一個人,孤零零過了這麽多年,恐也很孤單,是時候給母親搜羅些人,彌補母後才是。

稚陵說:“那懷澤呢?懷澤有什麽活動嗎?”

他挑了挑眉:“這,我卻不清楚。你也知道的,除了和你,我都沒有逛過街。”

她說:“我才不信,兩耳不聞窗外事能到這樣的地步。王府裏呢?王府裏的侍女總也會擺香幾瓜果的罷?”

他認真思索着,終于緩慢開口:“我倒是見過她們會拿一只銅盆,從傍晚開始,就放在陰涼處,說是‘接露水’。”

稚陵笑盈盈說:“啊,你們哪裏也時興這個嗎?我娘說了,稚川那邊的習俗裏,也有這一樣。”

宜侯府的衆人莫不都在忙前忙後,稚陵也在,幫着擺放瓜果,布置東西,即墨浔想了想,欲尋銅盆,但未尋得,只尋到盛放瓜果的銅盤,便把瓜果拿去喂給稚陵吃了,收走銅盤,放在小亭外一樹楊柳枝下。

稚陵無端被他塞來兩三顆橘子還有葡萄,莫名其妙地吃掉,叮囑他不要貪吃,這是晚上祭祀完雙星才能吃的,他嗯嗯應着,不知聽進沒有。

她回過頭,不知何時,即墨浔又不見了。等見他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她問:“你去哪兒了?”

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他說:“沒去哪兒,只是四處看看。”

斜陽沉入西山,從這小山亭中眺望,入夜風拂,似有些夏夜獨有的溫冷感。他在稚陵身後,問:“冷不冷?冷的話,我外袍給你披着。”

稚陵說:“你下午才退了燒,我倒是擔心你……”試了試他額頭溫度,他低笑,五官的變化不經意觸她掌中。他道:“你瞧,月亮出來了。”

有蛾眉一樣的彎月,若隐若現的,浮在東山之外。

稚陵望着那彎明月,心間歡喜,說:“娘親,月出了。”

這乞巧節乞巧,用的是五色線穿九孔針,先完者得巧,後者輸巧。

不過既然有勝負,那便有彩頭,彩頭是娘親早已準備好的一只嵌明珠的銀杯。這銀杯對見慣了好東西的世家貴族而言未必有什麽稀奇——不過今日稀奇的是,銀杯裏還有娘親她親手釀的梅子酒。

那是舉家遷京時從宜陵帶來的酒。娘親每年都會做青梅酒,每年也都有前一年的酒喝,

聽說,除了這一年一啓的梅子酒,娘親和爹爹他們還有別的窖藏——他們成親時埋了一回,哥哥出生那年埋了一回,她出生時也埋了一回。不知經年的梅子酒,味道可會比別的更好?

娘親的手藝一向精巧,她卻沒有完全繼承娘親的心靈手巧,只得她七成的真傳。娘親她過目不忘,做菜做飯刺繡制衣,每每都做得精致細膩。別人總誇她手巧,卻不知道娘親才是真的手巧。

聽娘親說,從前她未出嫁時,鄰裏的年輕女子聚在一起乞巧比賽穿針時,頭彩往往都是娘親奪了去。

稚陵想了想,決心要奪得這個彩頭。她許久不做針線了,捏着這九孔針與五彩線,略覺手感生疏,她專心致志地穿針,即墨浔便在一旁望她。

……倒不是他不想幫她,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也拿着五色線嘗試穿針,試了半天一個孔也沒有穿過去。大家都是自己人,他也不好弄什麽陰謀詭計,比如把別人的針線弄壞……只能乾着急,偶爾看看她,偶爾不甘心地再試試穿針,終于徹底明白自己不是這塊料,放棄了。

小山亭中,淡淡清輝照進了亭間,他忖度着,不知露水接滿了沒有,趁着衆人都在穿針,悄然起身,去覓銅盤。

夏夜潮濕,山中尤甚,不出他的所料,這楊柳蔭下的銅盤,已然盛了薄薄一層露水。瑩瑩的,泛着光,他端起銅盤,方要回到亭中,忽的看見有什麽東西一閃一閃,自眼前飛動着。

待回到了亭子裏,稚陵笑說:“你回來了?去哪兒了?”

“怎麽笑得這樣開心?”他落了座,就見面前的銀酒杯:“喏,梅子酒,給你嘗嘗。”

她目光盈盈,比亭外明月還要動人。

“是……給我的?”

她笑道:“對啊,只此一樽。你沒嘗過罷?快嘗嘗,我娘親的手藝。”

作者有話說:

稚陵3.0:宮裏有沒有七夕佳節即墨浔1.0:熱鬧是他們的,公務是我的即墨浔(青春版):熱鬧是便宜爹的,痛苦是我的稚陵1.0:我在的時候都是我辦的,有權就是好啊,想怎麽辦怎麽辦稚陵2.0:我在的時候都是我辦的,有權就是好啊,想怎麽辦怎麽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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