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5章 前生IF-44 “你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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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前生IF-44 “你養我,

梅子酒, 入口涼爽,酒辛夾雜着沁人心脾的酸甜滋味,拿來消暑極好。

指腹摩挲到了銀杯上沾着的水痕, 即墨浔不解望她, 稚陵道:“原本是用山泉冷過的, 你生了病,所以我用熱水溫了一會兒。”

即墨浔心中一動,唇角不由自主牽出一彎笑意,他握着這銀酒卮, 低頭瞧, 酒液映着亭外的依稀月光。月光明澈, 晃蕩着, 像他心頭的漣漪。

緊接着,他立即想起什麽,輕咳一聲,擡眼, 緩緩笑道:“往日縱飲瓊漿萬千, 不及今夜伯母此酒一樽,令我快慰。”他又十分謙虛地問:“想請教伯母,不知伯母用的是什麽酒, 與我素日所飲滋味大不相同……格外清爽一些。”

稚陵瞧他,他語聲和素日一般沒有什麽起伏,卻覺他眼睛瞥向了她, 裏頭凝着深深的笑意。

不管別人怎麽想,總之娘親她聽了這話是極其受用的,談起她的獨門秘方便滔滔不絕起來,介紹起, 拿來做底的這酒是宜陵城中某某酒坊産的一種酒,要如何如何選擇,再如何如何處理。

他們倆私下裏時,讨論過彼此長輩喜好,便于之後拍馬屁不要拍到馬蹄上。這投其所好的要點在于,一是會送,二是會誇。

他那時一一陳述他諸位舅舅、宣陽公主還有蕭皇後的喜好。他說,其實事情太多,只記得親近之人和有用之人的喜惡罷了,其他人的喜好自有府中的幕僚幫着他記,并不需要他自己費心。

譬如他的舅舅們都很喜歡吃桃,于是每年從懷澤送新鮮桃子若乾斤到舅舅府邸上;宣陽公主喜愛書畫,每得名家真跡則轉贈于皇姐;蕭皇後潛心禮佛,研讀佛經,因此他這幾個月派人搜羅若乾高僧手抄經卷奉于蕭皇後;而他的老師們,因多是隐士,各自又有各自獨特的癖好之類。

由此得出,送禮最重要的是送到人家的心坎上。

不過光是送禮肯定不夠,還要嘴巴會說。

稚陵表示,若是要誇人,那得誇到點子上,才誇得人心裏最高興。

譬如對爹爹,爹爹閑暇時最喜歡釣魚,就得誇他釣魚釣得多,釣上來的魚都個頭飽滿肥碩,比旁的人會釣;誇娘親呢,娘親喜歡自己琢磨些新鮮的東西,不論是做羹、縫衣服的款式還是釀梅子酒的流程,因此就得誇她心靈手巧,法子總是別出心裁;誇哥哥呢,哥哥他長相随娘親,十分俊秀,因此常被別人說氣質不夠陽剛,若誇他,就誇他有男兒氣概、大丈夫當如是好了。

他一條一條記在小本本上,頓了頓筆,忽然擡眼瞧她,認真問:“那你呢?”

“……我?”

“我該……該怎麽誇你,你心中最高興?”

她一呆,旋即微微沉思,才笑說:“我不知道。要不,你随便試試誇我兩句,看我高不高興?”

“你……”

他注視她,只發出一個音節,就沒有了後文,卻叫稚陵注意到他的耳根忽然紅了起來,又閃躲開了目光。

“臉紅什麽?”她笑問。

他輕聲說:“你樣樣都好,我也不知從哪裏開始誇。但只回想一遍,就……”

“就不知怎麽開口?”

他唇角一揚,啞聲靠近:“就想親你。”

本本合起來,筆沒有夾住,骨碌碌滾下案沿,但他早顧不得了。

他一面縛着她脖頸開始動情地親吻,一面含糊不清地說道:“阿陵,你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

“我不善言辭,不像他們會吟詩作賦來誇贊你的才貌,将你比作典籍中的神妃仙子,來證明你有多好……可我心中,你就是最好最好、獨一無二的,千秋萬載,世上只有一個阿陵,別人無法比拟。”

……誰說他不善言辭的?

倒是直接行動起來了。

稚陵回想起弄亂了書冊典籍的那場炙熱親吻,仿佛吻痕猶然印在頸間,唇瓣還濕漉漉的,她情不自禁面紅耳熱,伸手摸索什麽,想解一解熱意。

手指胡亂摸到熱物,卻是即墨浔搭在桌案上的手,意識到奇異觸感,他立即敏感低眼去瞧,瞧見她的手指,便用力一握,笑道:“找什麽?”

原是想摸尋個涼物來涼一涼手,此時他掌心灼熱,只愈發使她的手心燒起來了,她臉上暈紅,道:“我熱。”

稚陵想抽開自己的手,無奈他卻愈握愈緊,極其有力,既掙脫不動,她拿眼瞧他,烏濃若黑玉的一雙眼睛,點着兩點極亮堂的光,美到像古詩中描摹的那樣,明眸善睐,顧盼生輝。

他另一只手将案上銅盤輕推到她面前,只見銅金色澤裏,盈了薄薄一層水光,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進,撣了兩下,輕輕摹在她炙熱手背,翻将過來,再是輕點在掌心。修白手指水漬濕透,兀自還滴着水,滿指的淋漓潋滟。

涼意一時浸了過來,恍然間熱感降下許多,稚陵低聲地問:“什麽?”

他嗓音輕,叫她:“閉眼。”

“哎!”

突如其來的清涼,覆在眼睛上。他指尖弄得她又很癢,她忍不住笑起來:“啊,是水,好涼……”

有極輕的小心翼翼的觸感,沾着涼水,一點一點敷在眼睛、眉心還有太陽xue上,涼快極了,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睫羽上還挂滿了晶瑩剔透的露水,一顆顆飽滿明亮,甫一眨眼,便啪嗒一下,滴落在臉頰上,叫她整張臉都濕漉漉的,像一枝露水打濕了的清豔的花。

稚陵眨了眨眼睛,模糊的世界逐漸清晰起來,正看見眼前一張放大了的俊臉,神情認真,含着點點的笑意,嗓音微啞,低低地說:“是露水。露水清涼明目,抹在眼上,手上,教人眼明手快。”

他單手捉着她的手背撫在稚陵的臉頰上,端詳着她,想到了眼前這般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多少上京才俊們心中的明月,現在是他的人,忍不住又低笑出了聲音,絮語一樣動了動嘴唇,說:“像水洗過一樣,阿陵真好看。”

稚陵莫名覺着臉又熱起來了,當着這樣多人的面,哪裏好意思聽,微微別開了臉,他卻竟不讓,仍舊扶着她的下颔,目光直勾勾地注視她。

稚陵低聲催促他:“快松開呀。”

說着,也騰出一只手,沾了銅盤裏的露水,撣在他的眉眼上。

濕淋淋的,教他漆黑眉毛眼睫都愈發顯得濃密。鬓發沾了水痕,就濕成了縷,他不躲也不閃,但還是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的,若非還在緩緩悠悠地吸氣吐氣,這副俊美的容顏在月底更似一尊完美雕琢的神像。

她得逞,順利脫開他那手的鉗制。

小情侶打鬧,別人只好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但又全然做不到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韓媽媽坐在夫人這邊,倒可借眼角餘光時而偷瞥,等小姐要發現她偷瞥時,立即又收回目光,假裝在認真與夫人講話。

稚陵自然已發現韓媽媽她們揶揄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她們也不講話,卻讓她臉上登時火熱,适時,娘親很熨帖他們的心意,說道:“阿陵,乞巧結束,我們就先回去了。”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在雲喜和春回身上,說:“你們倆也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準備下山回府。”

即墨浔聞言,心知這是未來的丈母娘成全他們倆多呆上一會兒,不由心裏高興,表面上還正襟危坐,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什麽也不說,但待宜侯府衆人紛紛起身離開小山亭,哪怕只是最後一位仆婦剛走出了小山亭的臺階,即墨浔便迫不及待站起身來,二話不說,把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稚陵打橫抱起。

稚陵在剝橘子吃,倏地被即墨浔抱在懷裏,她驚愕着,腮幫子還鼓鼓的,手裏一半的橘子卻被颠掉了,骨碌碌滾下臺階,她低呼:“橘子——”

然後才是:“放我下來……”

“放我下來呀!”

“……快放我下來。我能走,我自己走——”

力量差距過于懸殊,掙紮徒勞無功,她原先很擔心即墨浔這才退燒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便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調整了個姿勢,現在單手把她抱在懷裏,還分得出一只手,擡起山上草木橫斜的枝條。

他說:“我就喜歡抱你。讓我抱你好不好?”

稚陵暗自納悶,初見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難以想象,當時在江邊見到的那個少年郎能說出這種話。

還有後招,那就是:“我喜歡親,讓我親親你,好不好,阿陵?”

她時常被他頂着那張世無其二的俊美容顏哄得頭暈目眩,便都答應他了。

夜深人靜,山風襲來,翩翩衣袂搖曳,稚陵已經在他懷抱當中,他這樣先斬後奏,自然是無法再拒絕他,只得任由他抱着她,分花拂柳,沿着條無人幽徑,往草木深處去。

清夜裏,天上的彎月高升,将将懸在中天,極淺淡的清輝,照出山間葳蕤草木的淡淡的影子。

踩過落葉,有輕響,稚陵與他掰扯一番總算想起問他是要到哪裏去,怎知他步子卻不停,說:“快要到了。”

又不解釋,又忽然擡手捂住她的眼睛。

連那淡淡微弱的月光也沒有了,視野霎時間一片漆黑,世界寂靜,反倒襯得他每一腳步聲、每一呼吸聲甚至每一心跳聲都放大了。

她道:“不會是什麽吓人的……”

“什麽吓人的?”

稚陵說:“我小時候有一回,也是夏天,哥哥說他要帶我看個好東西。”

他的語氣有點兒不開心,嘀咕了一句:“現在我才是你哥哥。你應該叫他‘兄長’。”

稚陵:“……”

她改口:“我那個同父同母的同胞哥哥他說他要帶我看個好東西。”

稚陵被他捂住眼睛,無從分辨他的表情,只是即墨浔突然靜默,顯然不是很喜歡這個加長版本的稱呼了,默了一會兒,到底沒作聲了。

“他也捂着我的眼睛,帶我一路走,一路走,最後走到一處荒廢的宅院裏。他一松開手,我就看見了一條白色大蛇盤在房梁上,吓哭了。”

仍舊不知即墨浔的表情。

即墨浔說:“你沒有記恨他嗎?”

“我記恨他乾什麽呀?其實蛇是死了的,他就是單純要吓我。”

他默了默,半晌後,才反應過來什麽,說:“你不會以為我也是要吓你吧?”

稚陵在他手心裏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略帶委屈,說:“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我是那樣壞的人嗎?”

稚陵遲疑着,才又緩緩地點了點頭:“嗯,很壞很壞。”他吓她的次數也不少,譬如在蓮花觀,偷偷捂她眼睛從背後偷襲,……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旋即,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也慢慢松開。

習慣了長時間的黑暗,甫一見到光明,稚陵尚沒有适應,眼前只恍覺有紛紛揚揚的光點,流光一樣四散着,一泓山泉潺潺淌過,稚陵又眨了眨眼睛,方才看清,眼前無數瑩瑩綠光飛舞盤桓着,忽明忽滅的,——是盛夏夜山中的螢火蟲。

月光清淺,映在山溪流水間,水聲澹澹,不知螢火蟲從哪裏飛出,這樣多,簇擁着,萦繞着,徘徊着,飛舞着。

隔溪是一片幽寂的山林,仍舊有明明滅滅的光點,消散在更幽深處。

稚陵怔着望它們,倏忽驚喜:“原來,原來你要帶我看螢火蟲。”

“我還很壞很壞嗎?”

她回頭看他,不想他還糾結着這個,只嫣然笑道:“嗯,你最好了,比我同父同母同胞的親哥哥要好得多。”說着,便捏着團扇,開開心心去撲螢火蟲了。

偶有幾點流螢撲進她的懷中,或飛過她的眼前,綠幽幽的螢火微光點綴着,叫他眼中的少女恍惚又成了他捉摸不住的臨凡的仙子似的。

他微微喚她:“仙子。”

好在她沒有聽清。

稚陵問他:“剛剛你是找到這裏了,所以去了那樣久?”

他說:“我看見有螢火蟲,就一路找過來。我喜歡這種小蟲子,看到這樣多,就想帶你一起看。”

稚陵在專心撲螢火蟲,不過它們卻十分激靈,每每要從扇底逃脫,她聞聲,笑問:“為什麽喜歡呀?”

“螢火雖弱,卻可自成一點光明。每到夏夜,府中常生流螢,不比燭火、月輝、太陽,但自顧自發光。”

他徐徐地走到了她身後,微微俯身,稚陵一側過臉,就看見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掌心抓着一只小小的螢火蟲。

即墨浔垂眸注視它,又轉而将手掌心遞向稚陵,望着她,似有似無地笑了笑。

稚陵輕聲說:“它其實不通人性,也并不知道自己對別人來說有什麽意義,更不知道落入別人手中意味着什麽、自己會發光又意味着什麽。但照舊年年生于腐草,年年自生光明。”

她擡起手,但接過那只小小螢火蟲,卻是将它輕輕置于團扇上,看它撲棱了兩下,旋即又振翅飛離,繼而隐沒在了衆多流螢之間,再分辨不出是誰了。

他道:“我以為你要捉它們帶回去放在瓶中養着。怎麽放掉了?”

“啊?我不過是想捉着玩兒。它們本也是生命,朝生暮死生命短暫,何必再作弄它們呢。”稚陵先是微微詫異,轉又輕聲嘆息,“而且我……我沒養過什麽活物。總害怕養什麽,死掉了,是因我而死的,我會愧疚。”

他皺了皺好看的眉毛,忽又舒展開,湛湛雙眼望着稚陵的眼睛,說:“你養我,我不會死掉;死掉,也不用愧疚。”

稚陵笑着拿團扇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我才不養;哪兒養得起呢,一頓飯要吃我一天。”說着,袅袅轉身,蹲在了山泉旁,擱下團扇,掬起一捧清泉洗了把臉。

月光細碎地漾在流淌的山泉中,粼粼的光影微弱間,映有流螢舞動。

她站起身,就看見即墨浔正握着她的白牡丹花刺繡團扇,但一動不動,仿佛沉思,令她新奇,從他的手裏抽開了團扇,見他愕然神情,不由問他:“在想什麽?”

他說:“我在想你……唔,不是,是你的頭發。”

“頭發怎麽了?”

稚陵這才察覺,自己因為偷懶沒有将頭發束起,剛剛蹲在水邊,頭發也垂進了水中,竟沾濕了大半。

“啊……不好。”她一手束起了長發,一手緩緩要擰乾,微微埋怨:“哥哥,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他聲音緩慢,響在這樣寂靜的夏夜裏,無端就帶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灼熱:“我只是看見你的頭發,覺得……很漂亮。像黑綢緞一樣。”

稚陵自言自語說:“已經沾濕了,乾脆就在這兒洗一下頭發罷……”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時,不由得失笑,說:“頭發絲也漂亮?”

他點頭,重又從她的手裏幫她拿着她的團扇,白牡丹花繡得意态逼真,針針入細,薄薄的絹絲,透過去,隐隐能看見隔扇的美人形容。

綽約的,朦胧的,在月光下,像霧蒙蒙裏一場清豔的夢。

他隔着扇看着稚陵坐在水邊的青石上,他也坐下,她緩緩地解開了系在頭發上的紅繩,一绺一绺盤結梳挽好的青絲随着她纖白素手的擺弄,也一绺一绺地落下。

深夜裏,獨獨只天上那蛾眉月相照,決不夠明亮到照出她究竟的模樣。她的臉龐上覆有頭頂參差的花樹影子,也有薄薄月光,顯得她膚色幾近于白玉一樣的白膩。

稚陵的眼睛也不知在望向哪裏,大約只是無意識地看着某一處,但他私心裏卻格外希望她發呆也只望着他發呆。

興許稚陵太了解他的脾性與心思,又興許這就是戀人間那所謂的“心有靈犀”,即墨浔心中這想法剛出,便似覺得她的目光從不知哪一處,隔着扇子落在他的跟前來了。

她嫣然一笑,說:“為什麽拿扇子掩着?我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靜了一靜,半晌,緩将團扇下挪,剛挪過了眼睛,這樣,在稚陵的視角中,他那雙漆黑的長眼睛就這樣直勾勾的,狼一樣盯着她。

許是黑夜,他目光更深更暗,更讓人捉摸不清眼底的情緒,只是一眼,稚陵的動作微怔,臉上一紅,別開視線,說:“你還是別看了。”

他複将那柄白牡丹刺繡的團扇上挪,挪到遮住了眼睛。依舊只是朦朦胧胧的光,朦朦胧胧的模樣。

他的聲音也隔扇傳來:“要不要我……我幫你什麽?”

稚陵說:“唔,幫我收一下這些簪釵首飾罷?”

稚陵指了指晾在身側的些許紅繩子。

他默默收拾,揣在懷裏,叮叮咚咚滿懷。低頭看,看到那支她格外珍愛的白玉銀釵,捏在手裏摩挲了兩下。釵身尚且帶有她發間的溫潤暖意,甚至……是香氣。

他忍不住偷偷聞了一口。

是獨屬于她的淡淡蘭草香氣。

他心底熨帖,又聞了好幾口,暗想,若直接把稚陵給固在懷裏可勁兒去嗅她頸間氣息,那多麽像一只狗,使勁聞聞聞的,她一定不許,但簪釵就不一樣了,簪釵又不會開口說他是不是狗變的怎麽總在聞,或者說他變态。

他挨個兒嗅了一遍。好香……。

好喜歡……。

這簡單的幾樣首飾裏,他心覺這些簪子步搖的委實目标太大,思來想去,悄悄把系發的繩子藏在袖裏。

因為心虛,所以下意識擡眼,不想正正與稚陵隔着扇四目相對。她緞子似的長發已經低頭浸濕了山泉,月光落滿濕透的烏發,縷縷泛着光。她撈起長發,掬水一點一點地洗滌着,不期看見即墨浔似乎模樣心虛。

手上動作微頓,掬起的一捧水淅瀝瀝沿着長發滴落,偶也有幾滴滴在青石上,水聲淅瀝,激得臨岸水中漣漪晃漾,她的目光有幾分探究:“哥哥,你在做什麽?”

即墨浔說:“我看看你有沒有戴我送你的首飾。”

稚陵說:“除了我娘給我的釵,都是你送我的呀。”

他才恍然大悟:“噢——”

她含笑說:“太子殿下出手闊綽,恐怕自己送過哪些都認不出了。”

他說:“除了在瓊珍閣那次着急了點,其他時候,我送你的,都是我自己挑選的,怎麽會認不出。”

稚陵繼續掬水洗着頭發,虧得她有随身帶些小東西的習慣,這時候,懷裏還揣着手絹、香膏、小鏡、犀角梳子這些東西。

臨水沐發,生長在水邊的小孩子估計小時候都很常見,江水清的時候,她還有小雲阿桃她們時常結伴去洗頭發。那時候,頭發還沒有這樣長哩。阿桃總要說,比比誰最後養的頭發最長,那時阿桃的頭發最長,不過後來是她最長了。

她也舍不得剪短。

低頭去看,長發發尾浸在了水中,月光一照,似藻荇交橫。

她在看她的頭發,即墨浔在看她。

稚陵蜷腿坐在水岸青石上,白衣逶迤覆地,纖瘦影子則映在山泉間晃蕩,一只手握着她的長發,一只手掬水浣洗,月光恰好移到她臉龐上,光影參差,半明半暗。

即墨浔突然想起了鐘宴——他突然有點兒痛恨自己沒有鐘宴那雙擅丹青的雙手,否則,這樣美麗的場景,若能畫下來,留着他自己慢慢欣賞多好。不,應該是痛恨鐘宴憑什麽有那樣一雙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恐怕他肯定是偷偷畫過很多回他的阿陵,他要尋一個時機逼他把那些畫都交出來。

他一瞬不瞬地望了她半晌,直到她喚他幫她絞乾頭發,才怔怔地起身,起身時,卻沒有先前在小山亭裏靈活,微微一個踉跄,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動不動太久,腳都麻了。

他試探着,從她手裏接過了柔軟的帶着她體溫的帕子,幫她小心地擦乾頭發,她說:“這樣半乾就行,等路上風再吹一吹便都乾了。”

即墨浔溫熱的手頓在了她的發間,末了,忽然道:“阿陵,……”

他似乎躍躍欲試,甚至可以稱得上手癢。

稚陵不解,側過臉去,恰見他那雙漆黑深湛的長眼睛:“我幫你梳頭。”

稚陵說:“我回去再梳……”

他重複了一遍,溫柔說:“我幫你梳頭。你回去我沒法幫你梳了。”

想想也是,她只好将犀角梳遞給了他,卻是被即墨浔一把奪過去的,他仿佛迫不及待。

團扇倒是回到她的懷中,還有她的簪釵首飾,她微垂下眼睛,望着水中的倒影,四下靜谧,少年郎的影子筆直在她的影子身側,天上雲稀,月光分外明了些,教落在地上的影子輪廓愈發清晰,但水中的影子,卻無論他站得多麽筆直,都那樣彎彎曲曲的。

她望不見他,卻能望他的影子。神情麽,自然看不到的,卻不難想象,此時他神情一定十分認真,認真得像在對待不能出絲毫差錯的政務公文一樣。

犀角梳梳過長發,她的頭發本就很是柔順,不怎麽打結,時常令雲喜羨慕地說,姑娘這一點真真是好,怎麽也不容易打結,不像我,睡一覺頭發就打結了。

稚陵以為這是她遺傳到娘親的發質。

他緩緩地梳着她的頭發,從頭梳到尾,梳得熨帖而且柔順。梳過幾遭,掌心還是不可避免地落下幾縷發絲,即墨浔低頭看着這漆黑發絲,不免在想,成親的時候,新婚夫妻要行結發之禮。

……想與她結發了。他喉嚨一乾。

頭發尚未徹底乾透,還不能挽起來,稚陵便從拆下來的簪釵首飾裏尋找那根束發的紅繩子,想簡單地先系起來。

但紅繩子不見了。

“咦?我的紅繩子呢……你看見了嗎?”

作者有話說:

稚陵:養不起,你一頓太能吃了,吶,銀耳百合羹你要吃三大碗,人參烏雞湯更是一個人吃了六碗,燒雞可以一頓吃兩只,饅頭能吃二十個即墨浔:我到底是人還是狗還是二師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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