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前生IF-45 “我又很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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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正常的反應, 他大約會說“沒看見”,接着低下頭幫她尋找,而不是神态閃躲地輕聲與她說:“一條紅繩子, 不見就不見了罷……不打緊。”
所以等他話音剛落, 稚陵已經回過頭來, 薄如霜雪的月光下,她一雙烏黑濃郁的黑眸睜得明亮,如捉拿犯人一樣看他,臉上露出了一種“真的嗎”的微妙情态。
她容色很白, 月光勝雪, 這樣落滿她的臉頰。碎發在風中微微搖曳, 即墨浔一怔, 手裏握着的一把長發便倏忽飄落,似一簾的墨色潑了出去,在夤夜裏随着夜風鼓動飄飛。
美人如畫,可那些畫上美人再怎樣傳神, 卻不如此時此刻, 美人這般真正坐在眼前。
美人宜喜宜嗔,這樣嗔看他,別有平日沒有的風情。他喉嚨本就很乾, 彼此對視,又下意識覺得更乾了。
他說:“真的。”說着,從容鎮定地彎腰, 擦着她的臉頰,動作微頓,語調暧昧呢喃:“不信你搜我的身。”側過臉,四目相對, 如此,在昏昧的夜色當中,也足以看清彼此的眉眼輪廓。
湊得近,周圍空氣霎時灼燙。
足以看到即墨浔漆黑纖密的睫毛下,那雙深湛又危險的長眼睛。黑得發亮。
他這樣耍流氓反客為主,稚陵的臉唰的一下紅透,嗔道:“我不搜……”
他就低笑:“是你不搜,不是我不許你搜。既無物證,且當它就丢了吧。”嘴唇一張一合,一下一下刮過她細膩的臉頰上,微微濕潤感。
說着,大抵是看稚陵放松了戒備,或者熱得頭暈眼花忘乎所以了,乾脆親了一下她的臉頰,才施施然直起身子。
“!”
稚陵愣在原地,反應過來時,身後少年已然重新梳理起她的長發,動作輕柔緩慢,溫熱指尖穿插着,她道:“你……”
他在身後說:“我怎麽?”頓了頓,聲音更低更啞,夾雜低笑,“我又很壞很壞了,是嗎?”
“……”一句話倒叫稚陵無言以對了,只好扭過臉,繼續看向了溪水中蕩漾的明月光,還有那些落花草葉浮浮沉沉間,他與她倒映出的朦胧的影子。
他梳頭發的手法倒是愈發娴熟了,沒有發繩,便用釵子簡單挽了兩下,挽了松松垮垮一個發髻。
不知是怎麽回事,稚陵漸漸有了些困意,打了個哈欠,小時候娘親給她梳頭發時,似乎也很容易梳得她犯困,疑心是太過安逸的緣故。她回想着,愈回想愈覺得睜不開眼睛。
七月夏夜的山中,草蟲鳴叫此起彼伏,他抱她穿過這些茂盛濃密的草木,稚陵已經迷迷糊糊地在他懷中睡着,模樣安靜,呼吸勻長,身子有微微的起伏。
月光透過高而密的枝葉照在身上,參差的光影裏,她的睡顏寧靜,玉琢一樣,近乎透明。除了蟲鳴,流水聲,幾乎沒有其他的聲音,即墨浔微垂着眼睛,始終望着她的臉龐,她這樣靠在他懷裏打盹,好乖,好……可愛。
心中柔軟得仿佛像天邊那一大團雲彩,連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一抹笑意。
這樣柔情的一面,是只有他見過嗎,還是別人也見過呢……?他不禁又忽然失落。他遇到她已經很遲很遲了,在他之前,她的生命中出現過形形色色的人物,大抵,是別人也見過的吧……他心頭一緊,莫名醋意翻湧,微低下頭去,狠狠親了親她的額頭。
她在迷糊的夢中呓語了一句:“唔別鬧了……”
說着,在他懷裏拱了拱,尋了一處更舒服更安逸的位置。
一下子叫他心跳加快,咚咚如擂鼓。
連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下來。
他輕聲問她:“阿陵,你夢到什麽了?和白天一樣嗎?”
顯然他的一問如石投水,湮沒在山中鳥鳴蟲唱之中,稚陵沒有回答。他莫名燥熱起來,想起那個旖旎的夢境,風一吹,身上涼熱滋味交疊,他不由自主扣緊了她的腿彎和腰肢。她的身子這樣柔軟溫熱,團在他的懷裏,輕飄飄像雲一樣軟。
克制,克制。
他默念着聖賢書中聖人的教誨,卻只覺腦海裏混沌極了,那些字句間,又忽閃忽閃着稚陵嫣然一笑的樣子。他微微閉了閉眼,步子依然沉穩,心卻跳得厲害。
他這個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可是白日裏才解決了一遍,現在竟又起來了。他為自己實在克制不住欲念而微微懊惱,只轉念一想,他又不是柳下惠,他最愛的人就在他懷裏,哪裏做得到坐懷不亂。
如是想,他又覺釋然。
沿着原路返回到靜月觀中時,觀中萬籁俱寂。早已沒有那幾日游人如雲的景象,夤夜的古觀裏只顯幽靜寂寥。
即墨浔方抱着稚陵從僻靜後門入,嘴角笑意都沒有抿平,卻忽然有暗衛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行禮道:“殿下——”
被人打攪自不高興,他微微蹙眉:“不是說過,孤在的時候你們就退下?……何事?”
衛士看到他懷中少女,立即低下頭去不敢再看了,忙地回道:“殿下日前吩咐用太子車駕來接,明日一早應就到了,陳大人說,給殿下準備了……”
原來是此事。
他心情立即大好,問:“準備了什麽?”
衛士道:“準備了兩套衣冠。一套是……太子儀制,一套是侍衛儀制。陳大人問殿下,是準備穿哪一套?”
這還要請示嗎?他輕哼了一聲:“你說呢?孤穿哪一套更顯得英俊威武?”
衛士雖然耿直,但也很想進步,于是說:“殿下穿侍衛的衣袍,泱泱衆人之中,更顯得殿下神武。”
“……”即墨浔微微閉眼,他該料到,只有陳主簿懂他的小巧思,還是明示于他,“選另一套。”
他是要大搖大擺地接她回京。
他外出之時,舅舅他竟然趁他不在,做出那種事情。
他還沒來得及回去與他們算賬。
暗衛覺察到自家殿下周圍氣壓驟降,不知是不是自己驽鈍惹了殿下,不禁打了個寒戰。
又或許,殿下是想起了什麽別的事情,不高興了,他跟随殿下多年,尋常時候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可以稱之為冷漠,唯獨近一年來,便像殿宇中的神像活過來,竟也有了喜怒哀樂的起伏,叫人覺得神奇。
殿下現在就是極不高興的樣子,他悄悄瞥見殿下臉上神采都凝住似的,眼底寒光凜冽。初時,他才做殿下貼身侍衛的那一陣子,每每看到殿下這樣的神情,大約都是要對誰下手了。
這一回并無什麽差別,但不知殿下究竟是想到了誰。
殿下他着實讓人捉摸不透心思。
忽然,他看見殿下的視線下移,移到了懷抱中那雪衣女子的身上。殿下攏起了寬大的袖子替她蓋住了身體,從衛士的角度,便僅僅能看見那潑墨一樣的長發。
殿下在望着她。
殿下那緊鎖的眉頭複又展開了。
眉梢眼角也柔和了起來。
方才驟降的溫度略有回溫。
暗衛忽然想起了個很不合時宜的比喻——她是殿下的藥。
方才叫人緊張的氣氛緩和了許多,似乎要訣都在于殿下看向小姐的那一眼中。
殿下的嗓音沒有多大的起伏,若非他作為敏感的暗衛,旁人興許根本不會發現剛剛殿下短暫時間裏的變化。殿下說:“他們今日到了山下了?”
暗衛說:“到了。此外……”
暗衛有點兒局促,大約是覺得這件事若禀報給殿下,殿下可能又會生氣。
“說。”
他一面繼續走,一面聽暗衛禀報說:“是國公爺,國公爺問陳大人為何獨獨不見殿下,陳大人托辭說殿下尚有要事,國公爺很是生氣。”
即墨浔淡淡說:“知道了。”
大約是他們兩個人對話太久,他低頭,懷中的人像是迷迷糊糊要醒來,立即示意暗衛噤聲退下,懷抱着少女,緩緩步入庭院。
草木葳蕤,院中古樹參天,枝繁葉茂,罩着大地的月光漏過枝葉,疏疏如雪。庭院裏,還留着幾盞燈,他輕手輕腳尋到了稚陵的屋子,推門進去,再輕手輕腳地抱她睡在竹榻上。
他倒是沒有什麽睡意,只是舍不得離開,又深覺他在這兒呆久了不大好,依依不舍地磨蹭了半晌,或是打了熱水來幫她擦了擦臉龐,或是拿起絹扇給她扇了扇風,或是坐在床沿單單看着她發了半天的呆,才終于肯離開屋子。
離開前自作聰明地給她蓋上了被子。
翌日稚陵果然是被熱醒的。
醒時天蒙蒙亮,天上還挂着明亮星子。窗中透出昏藍色,她熱得一把掀開被子,還以為是韓媽媽擔憂她着涼給她蓋的被子,但模模糊糊記憶蘇醒,也就想起昨夜裏大家各自散去,她與即墨浔兩個人去溪邊看螢火蟲,後來……後來似乎就睡着了。
沒有做什麽夢,只是依稀覺得有小狗舔她的臉頰,弄得臉頰濕漉漉的,又濕又燙。她下意識擡手貼了貼,倒是沒有濕漉漉的,但熱得出了層薄汗,頸上背後都熱。
她坐起身來,握着床頭的絹扇,扇了扇風涼快涼快。這麽早,娘親她們估摸着還沒有醒吧……她昨夜回來晚,不曉得娘親有沒有擔心她。
已經熱醒,再睡不下,稚陵去打了涼水洗漱,順便新換了身黛色織銀絲的羅裙,出了屋門,去尋娘親,不想竟聽見有肅殺的飛花落葉之聲。
她步子微微一頓,好奇心促使她的雙腿不聽使喚地循聲而去。轉過回廊,青磚道,幾拐角,是後園的竹林。綠竹猗猗,間或見得到翠竹間一道潇灑的白影。
白衣翩翩,其實一眼看去也知道這是誰。她饒有興致地駐步在叢竹之後,暗自喟嘆,即墨浔每天到底如何做到精力這樣旺盛,不單早起要雷打不動地練劍,還要處理各色公務,與人交際周旋,還能分個心和她談情說愛。
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賜斯人一副好身骨。就像此時眼前少年郎,這樣身長八尺有餘,一個人能抵兩個她。
他專心致志,或者說,做什麽事情的時候都是這樣專心致志,包括親她——因此并沒有察覺到她刻意放輕的腳步。四下大約沒有什麽人在,只有蟬聲還在嘶啞地鳴,她看他削了一支竹做竹劍,比之他素日佩劍要輕盈許多,倒是少了缭繞晃眼的劍光,多了幾分出世的潇灑快意。
稚陵望得入神,待見他練得大汗淋漓,停下動作,去旁喝水,竟然自顧自地脫下了汗濕的白衣衫子,露出那一副修長挺拔的身軀,只見腹肌塊壘分明,正在激烈起伏。
寬肩窄腰,汗水成行。
他那長發松開了,黏到了背脊上,一道道兇惡傷疤間,發絲蜿蜒着,盤附在溝壑起伏中。他口中銜住綁發的發帶,兩只手熟稔地挽好了頭發,束了個高馬尾,将發帶系得緊緊了,還拽了兩下,才繼續拾起竹劍。
剛轉身,他就隔着這片郁郁竹葉,和稚陵的眼睛四目相對。
稚陵原在偷看,哪曉得他會有這樣一套絲滑的連招,擱下劍喝水脫衣服紮頭發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讓她想躲一躲,都沒有反應過來。
回神時他竟就含着笑意到她眼前來了,身上草草裹着那件汗濕了的白衫。簡直是欲蓋彌彰一樣,幾乎等于沒有穿,甚至更甚于沒有穿。愈發顯得他半裸出的胸膛起伏誘人,腰身線條流暢緊致,以及薄衫下透出肌肉贲張,青筋畢現。
還隔着這叢竹對視着。
少年郎俊美的臉龐微微湊近,似笑非笑:“阿陵?你知道我在這兒?”
露水猶重,她立在這兒半晌,早就被竹林的露水打濕了頭發。
她狡辯說:“我,路過……看到了,就看一看。”
她得承認,他有恒心日日早起練劍,她也挺有恒心日日早起看他練劍。這實在是世間難得賞心悅目的好風光。每每撞見,她都看得很入迷,入迷程度堪比和阿桃一起去看戲。
稚陵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什麽也沒看到。”她打岔說,“昨夜……我睡着了?”
他嗯了一聲,直視她那閃躲的目光,驀地伸手,将隔在兩人中間的竹枝撥開,稚陵被他的動作吓了一下,如此沒有了竹葉的遮擋,視線愈發清晰,——他那肌肉贲張的胸膛大剌剌暴露在了眼前,清晰到舊傷痂的痕跡都一清二楚。
他磁沉聲線說:“現在看到了。”
看她臉上通紅,他微微俯下身,雙眼直直望她,嘴角一勾:“我抱你回來的。放心,沒讓別人發現。”
稚陵說:“倒不是擔心別人發現不發現的事……”她抿了抿嘴唇,又眨了眨眼睛,說,“就是蓋被子很熱。熱醒過來,睡不着,才四處走走。”
現在她知道是誰乾的了。
他微微尴尬,輕咳一聲,從竹子旁繞了過來,稚陵望着他這衣衫不整的模樣,愈看愈是覺得臉熱心跳,視線情不自禁游移起來,聲音跟着也發飄,說:“今天我們要回京了,唔,哥哥,你要先換一身衣服。不能穿成這樣。”
他點點頭說:“我剛剛預備練完劍後去沐浴更衣。”
稚陵猶豫說:“還是道袍嗎……”
他穿那一身,醜是自然是談不上醜的,可是屆時混在侯府衆人之間,多麽像她拐了個道士回來。
稚陵還在猶豫:“啊,要不,等到山下時,我去幫你買一身衣裳,那裏有一家客棧,想必能買到。”她想着只能如此先将就了,只是不知衣錦着繡慣了,他肯不肯穿。
他說:“阿陵,你不用操心,我已準備了。”
聽到即墨浔說他準備了衣物,她就放下心。他行事作風她一向知道,說準備好了,那就是準備好了,不會有什麽行差踏錯。
她于是安心,注意力卻立即被他的身體吸引。她強迫自己挪開視線,可他這副禍害一樣的身軀,不知怎麽,在清晨的光線中仿佛暈生一層光一樣,尤其顯眼。
太陽漸從東邊升起,升得很快,稚陵還沒有覺得有多久,漸漸金光便已經漏過了竹林參差的枝葉,照在身上。
被日光一照,即墨浔的身子更像是鍍了一重金色般,汗水泛着亮光,異常完美的男子身材。
她到底沒有扛過誘惑,悄悄地戳了一下他緊實的臂膀,十分結實有彈性,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但假裝随意地說了一番什麽“舞劍真好看下次教教我”雲雲來掩飾。
只是,剛剛即墨浔還熱衷于孔雀開屏讓她看,現在突然間他也變得躲躲閃閃了,微側過身,結結巴巴說他要去沐浴更衣了。
稚陵摸不着頭腦,暗自道男人心如海底針,她只是戳了他一下罷了,不至于就要走了吧?她還待要跟,猛地意識到他是去沐浴,她哪裏好去看,立即快步回到庭院。
娘親醒得早,韓媽媽她們也都醒了,她們正在擺弄早飯,見稚陵從外進來,都不禁稀奇,娘親驚訝着問:“阿陵,你這是從哪兒來?”
她生怕稚陵是夙夜未歸,連忙起身去看她,稚陵被娘親她扶着轉了兩個圈圈确認毫發無損以後,才放下了心,松口氣說:“你這孩子,去哪裏也不說一聲。”
稚陵笑着依偎到娘親懷裏:“哪裏,是我醒得早,又無事可做,所以到處轉轉。本還想看看那昙花的。”
娘親含笑道:“阿陵還不知道,老觀主昨夜将那盆金縷絲昙花送給咱們了。”
稚陵确實還不知道此事,詫異了一下:“真的嗎?那花……那花不是老觀主的師弟贈的嗎?”
娘親輕嘆着道:“老觀主說,這許多年與師弟都不曾相見,一水分隔,相見不知幾時。他年事已高,恐是等不到再見師弟之日了,這盆花既是稚川故土之物,觀主相贈,讓我聊慰思鄉之情。”
稚陵微垂下眼睛,輕聲道:“娘親,會有那一日的。”
娘親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含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先用早飯,娘做了你喜歡吃的。”
“娘親做的我都喜歡吃呢。”等看見桌上擺着的是銀耳南瓜百合羹,稚陵眼睛一亮,情不自禁被香氣吸到了桌旁,微微羞赧,“娘親,你怎麽曉得我這兩日最饞這個了……”
娘親笑說:“知女莫若母呀。”
稚陵立即把其他事情抛諸于腦後,給自己盛了一大碗,才突然想起還有個去沐浴更衣的人,動作微微一頓。等看着眼前滿滿的一大罐,娘親又提示她說這一罐都是給她做的,稚陵終于悟到娘親的用心,慢半拍反應過來這一大罐裏也包含了即墨浔那一份。
但加上他,她又開始擔心會不會不夠他吃。
她擔心的不無道理。
即墨浔從昨夜送了她回屋子,便再沒有睡着,先去解決了一番後,遂在觀中藏書閣裏讀了一夜的書。等天蒙蒙亮時,前去練劍,至沐浴前再次解決了一番,的的确确是一頭餓狼。
她去尋他,小道士說那位公子關了門在屋子裏更衣,更衣半晌也沒有出來,稚陵心底冒出了個羞人的想法,立即決定将手裏這一罐羹都交給小道士送進去,而非自己。
但這一點上,她着實誤會了他,因即墨浔在沐浴時已經做完了她想象中他在做的事情,而此時他确實在更衣。
不過苦于平日穿禮服皆有仆從伺候,今日卻沒有,太子殿下出于種種原因,尚未搗鼓明白衛士送來的禮服怎麽穿,因此尚在閉門造車埋頭鑽研之中。
小道士将羹送進後,看見裏頭景象,飛快退出,見小道士如此反應,稚陵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猶豫了一下,留在這兒畢竟不好,納悶着別的男人也和他一樣重欲嗎,連忙也離開了。
但,既要啓程下山了,衆人早已經拾掇好了行李,這下只有太子殿下他尚沒有來。
韓媽媽說:“還是小姐去瞧瞧吧?”
稚陵執着纨扇十分躊躇,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起身,卻先聞有鼓樂之聲依稀傳來。
她動作一滞,去細聽,樂聲愈近,她皺眉道:“像有人奏樂……”
韓媽媽也驚訝道:“山裏也有人辦喜事嗎?”
春回狀若認真地思考了一番後,說:“也不一定呢,可能是喪事……?”
娘親說:“韓媽媽,你先去瞧瞧情況。倘若是什麽事……”
韓媽媽應着小跑去看,稚陵原想要去催催他,現在複坐回娘親跟前,睜大眼睛,還往門外看着,娘親說:“我猜不會有什麽大事的,阿陵莫要擔心。”
稚陵臉上一紅,心底想,她卻不是擔心這個,而是擔心別的人,讷讷地應聲,不一會兒,韓媽媽卻竟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急喘着氣,眼睛睜得跟銅鈴一樣:“啊呀——夫人,小姐……”
“怎麽了,韓媽媽你慢點說。”稚陵望着她那一臉興奮激動的模樣,心底揣測着難道真有人辦喜事?唔,可這道觀裏哪裏來什麽喜事呢……?
韓媽媽說:“是好事!是小姐的好事呀!”
“我、我的好事?”稚陵摸不着頭腦,卻聞鼓樂之聲已近在山門,娘親也好奇,道,“到底是什麽好事,韓媽媽,你可別賣關子了……”
韓媽媽剛要說話,卻聞外間有人聲傳來:“見過夫人、小姐。”
是熟人,——陳主簿。
陳主簿面帶微笑地站在月洞門外,躬身行了一禮,旋即走進門裏,稚陵望他的打扮,竟是穿了正兒八經的藍綢的官袍,這在陳主簿身上可少見。他來家裏做客時,每每穿得像個破落戶。
娘親笑問:“什麽風把陳大人吹來了?韓媽媽剛說有好事,陳大人就來了。陳大人這是有公事?”
陳主簿笑呵呵說:“确有公事在身。在下奉命,來接夫人、小姐回京。”
衆人俱是一愣。
稚陵愣着問:“奉命?先生是奉誰的命?”
陳主簿笑意深深說:“在下自是奉殿下的命。”他頓了頓,目光又往在場幾人裏逡巡了一遭,“怎不見殿下?”
稚陵先是驚訝,聽到陳主簿問即墨浔的所在,下意識便支吾了一下,說:“殿下?殿下……”一想到他現在做什麽,她臉上一片緋紅,用團扇盡力貼緊了臉龐,只露出雙烏濃的眼睛,試探着問,“要不陳主簿随我去看看?”
陳主簿說:“甚是。時辰耽誤不得,小姐請。”
小道士還在屋外守着,見他們幾人來,忙地躲到樹後,稚陵問他:“那個哥哥,他出來了嗎?”
小道士無辜望着她搖了搖頭,懾于陳主簿這些人的威嚴模樣,沒等稚陵再問什麽,就開溜了。
這下只有他們面對那扇猶自緊閉着的屋門,稚陵說:“陳先生,殿下應就在裏面……”
陳主簿理了理衣袍,對着屋門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殿下,臣恭請殿下回京——”
裏頭靜了片刻,沒有回應,叫人奇怪。
稚陵兀自握着絹扇擡眼看着檐頭的鳥雀叽叽喳喳飛來飛去,假裝發呆,直到陳主簿與她道:“小姐進去看看殿下罷?”
“我……?我進去,不好吧……”她躊躇。
陳主簿笑道:“殿下正是最需要小姐的時候。”
稚陵臉上通紅,幸被團扇掩住,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陳主簿難道有什麽讀心之術,能看穿人的想法?他怎會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或者,他又是怎麽隔着這一堵牆知道他家殿下心中在想什麽的?
她還在發愣,陳主簿續道:“殿下在這一方面上,的确要麻煩小姐了。小姐是最親近之人,在下私自揣度一番,小姐勿要見怪。”
“可是我,我……我怎麽幫他?”她的想象力有限,知識也十分有限。那件事上,她總不能在旁邊看着催他吧?
陳主簿望着眼前美人一雙烏黑的眸子裏寫滿了困惑害羞,他也有點兒困惑,只道:“小姐只需幫殿下穿一下衣裳,殿下可能應付不過來。”
稚陵呆了一下。
“小姐?”
“我……原來是穿衣服啊。”
“那小姐以為是……”
“哦,我、我也以為是穿衣服。哈哈。”
說着,稚陵尴尬拿團扇死死掩着緋紅臉龐,推開了門,關上了門,便與同樣尴尬着的少年四目相對。
繁複的玄色禮服鋪陳在地,重重疊疊,淩亂紛雜,滿眼點綴着那些璀璨泛着光芒的珠玉寶石,玲珑佩玉,腰帶系帶。
即墨浔正半坐在竹榻上,那華麗精致的繡袍,錦繡委地,像一片黑色的汪洋。
他穿了一半,但穿得不甚合宜,似乎怎麽也不對勁,繡袍間,露出他大半截修長如玉的長腿。
屋門緊阖,竹窗僅僅漏出了微弱的光芒,——實在是……太長了,太白了,哪怕在這晦暗光線,在這錦繡堆裏,她也一眼看見。
她愕然怔在原處。
玄服金冠,俊美無俦,世無其二。這番頹靡淩亂的景象,卻還別添一番驚心動魄的美麗。他這樣的貴公子,往日每每都以那樣從容不迫一絲不茍的樣子示人,可此時此刻,他身處這些绫羅珠玉之間,沒有一絲不茍,甚至是窘迫,困惑,難解……難道說,越是淩亂的環境,越是能襯托出美人的姿容嗎?稚陵模模糊糊悟到什麽,下意識地往他跟前走過去,小聲地問他:“要我……幫你一下嗎,哥哥?”
即墨浔眉眼微蹙,望她如望見他的救星,立即起身想拉住她的手,讓她幫他,可剛起身,這衣裳竟就嘩啦一下掉到腰畔。他垂眼看着這淩亂層疊的錦袍:“穿了半個時辰,還沒有穿好。”
在宮中或者府中,每每要穿這樣繁複的禮服時,他只需要張開手臂當個沒有感情的衣架就好。
“……”她抿了抿嘴唇,“哥哥,你身上這件也穿錯了。你先脫下來。”
他脫下來,又問:“這件也要脫嗎?”問完,稚陵望着他紅着臉不說話,他才反應過來這件再脫他就徹底脫光了。他松開攥着衣角的手,無所适從的,說,“阿陵,我從哪裏開始穿?”
稚陵垂眼,從左一層右一層的袍服裏一一整理出他從裏到外穿的衣裳,一一遞過去,指揮他:“對,裹住,系起來。束第一道腰帶。這件也是,……再穿上這一件,要從後面束過來,再系腰帶……”
衣袍太繁複,即墨浔從來沒有覺得這麽暈過。若還能讓他選一次,他就選侍衛衣裝了——但已然做出這個決策,自己選的,咬着牙也得做好。
稚陵望着他終于在自己指揮下,磕磕絆絆地把自己包成了個粽子,她暗自嘆息,忽然覺得,上天确實公平,賜予了什麽,勢必也會剝奪一些什麽。
如是,稚陵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玄袍金冠,下颔處紅綢帶系了個結,珠玉琳琅滿身,烨然若神人。
人靠衣裝,盡管她覺得他脫光了什麽都不穿照樣挺好看的,但此時穿上這樣繁複華麗的錦袍,模樣淡淡冷峻,卻是無可比拟的尊貴威嚴,令她莫名想到了兩句話,“龍章鳳姿,有天日之表”。
實在很莫名其妙。但……意外卻很貼合此時他的風姿。
即墨浔那冷峻的唇線在看見鏡中她的影子時立即彎出了弧度,眉眼也宛若春暖花開一樣,含起了笑意,回頭,冷不丁和發愣着的稚陵說:“阿陵,幸虧有你。要不然,我可只能穿侍衛裝束了……”
稚陵尚在沉浸地想着他的美貌,冷不防,他竟已經步到她的面前,仗着他身量高,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摸得很輕,但還是叫她一驚,險些把手裏團扇驚掉了。
險險地攥住了團扇的扇柄,白牡丹刺繡貼在嘴唇上,薄薄的一層絹,若隐若現地拓出了她嘴唇的形狀。
他怎麽又俯下身,叫他那高挺的鼻梁忽的就抵住她的鼻尖,氣息灼熱,她試要後退,然而此時,他衣裳都穿好了,行動不再受什麽阻力,也便輕易伸手把她腰身一撈,就固在了結實的臂彎裏。
他含笑,隔着絹扇,唇瓣碾磨,一張一合,低聲說:“我特意吩咐讓陳主簿來接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驀然涼下去,“這回,我得讓舅舅死了他那條心。”
隐隐的,稚陵從他的眼裏看到她的小像。
她急忙回神,“……”別開了目光,外頭是陳主簿的聲音:“殿下——”
兩個人如夢初醒,即墨浔輕咳兩聲,執起她手,牽着她出了門。
屋內昏暗,屋外卻天光大亮,日光近乎刺眼,稚陵拿扇面擋了擋太陽光,側過臉看,沐浴着淋漓的日光,愈顯身側少年英俊尊貴,眉眼輪廓刀削斧鑿般分明,身上這些繁複的珠玉寶石,在日光裏,各自晃出極其刺目的光芒,閃閃發亮。
他執着她的手,當着衆人面。
稚陵意欲掙開,他卻不許,目光微垂着望她,似在說:“就這樣牽着。”
陳主簿安排得十分妥當,早在稚陵幫着即墨浔穿上他的禮服之際,已經命手腳伶俐的兵丁仆侍們幫着宜侯府的人打點行裝,先行下山去了。
山門前,衆人皆在等候,侯府衆人,靜月觀中一乾道士們都在。
稚陵遠遠一望,只見山門一路長階,階上盡旌旗飄展獵獵鼓動,十裏赤旗如霞,洋洋灑灑。
銮駕金輿羅傘雀扇一一俱全,黃門侍婢不知凡幾,立于山前,只覺日光燦爛,錦繡如煙雲鋪滿山路。
太遠處,已看不清了,哪怕極目遠眺,也再分辨不出,那些紅色,究竟是侍立的甲衛們,還是矗立的旗幟。
稚陵恍惚想到,當初他們班師進京的時候,才打完仗沒有多久,他還是那個不受寵愛的皇子殿下。也這樣,率領部下,浩浩蕩蕩進京。
那一回,是為了權力。他要漂漂亮亮,風風光光地回到京城,告訴別人,他回來奪權。
而這一回,是為了她。
——
當日太子儀駕浩浩蕩蕩出東門,圍觀的百姓們莫不想一睹太子殿下姿容,然而殿下車輿簾帷緊閉,天顏難窺,竟分毫也看不到。
而今日,太子殿下儀駕浩浩蕩蕩歸京,衆人本以為車輿簾帷大張,卻依然只見金簾密閉,只四角銅鈴随風叮叮當當亂響着。
不過,也不知可是今日陽光太盛,依稀可照出那薄金簾帷中是玄袍金冠,華貴禮服的太子殿下倚靠其中,珠玉琳琅,光耀非常——但不像一個人,像一雙人。
他身後是一溜兒的宜侯府的車駕。
大夥兒不一定知道太子殿下前段時日出京公乾,但今日卻是都知道太子殿下一回京,頭一件大事,就是去小團山接他心上人回家。
這事兒,擱在個尋常人家,倒也不稀奇,妻子去觀裏燒香,做丈夫的到了日子去接妻子回家而已。只是擱在日理萬機的太子殿下身上,便多了幾分稀奇。
百忙之中,還能抽出時間,去兩日腳程的小團山接人回來,這百餘侍衛開道,如雲的仆侍随從,蔽日的旗幟,十足十惹人豔羨。
這樣盛大的排場,今年裏,第一回是太子殿下班師,第二回是太子殿下往法相寺祈福,第三回就是太子殿下迎心上人回京了。
也有好事者曉得些許內情,侃侃而談,說,事情有因有果,這前因正是不久前楚國公鬧的那一出,恐怕楚國公的意思是與太子殿下相悖,殿下現在曉得了那件事情,自不肯容忍楚國公攪壞了他的婚事,因此,做給人看,好向楚國公表示自己之心堅如磐石,不可動搖。
旁人深覺有理。
這樣盛大之事,朝廷百官自也早已知曉,唯獨楚國公蕭呈被蒙在鼓裏,到了日子,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只聽着下人禀報,又生生覺得險些要氣暈過去。
那回他帶着蕭盛上門提親,旨在要他們裴家知難而退,未曾想被裴桓指着鼻子罵了一頓,而現在,他這個外甥也是裝都不再裝一下,公開地要與他對着乾了,分明是他越不肯他做什麽,他就越要做什麽了。
蕭盛見父親在堂中踱過來,踱過去,甚覺眼花。趁父親他終于肯歇一下喝口水,他讷讷地問:“父親,孩兒要不要也去迎一下……”
蕭呈擲碎了一只名貴的青花瓷杯子。
蕭盛不敢發言,低下頭,看着滿地碎片,猶若是表弟他和父親之間的關系。
他現在除了擔心父親,還很擔心他自己。依照他那個表弟的性格,他恐怕沒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說:“父親……您也去迎一下吧。表弟,畢竟是您一手帶大的,再怎麽說,也是舅舅……既然已經改變不了了,咱們就不要鬧太難看,以後還要相處……”
蕭呈瞪他一眼,叫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但沒有一會兒,蕭呈還是說:“盛兒,你去迎。”
“父親呢?”
他見父親坐下,看着門外:“他要給他們家體面,打的是你爹的臉。爹去做什麽,嗯?你去吧。”
蕭盛自打那件事後早已怵了,原先還在父親與表弟之間搖擺,現在愈發覺得表弟正值年少,父親将來鐵定無法再拘管他,倒不如順着表弟,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只是現在叫他自己去,他哪裏敢自己去——
蕭呈瞥了眼自己這個文弱不争氣的兒子,恨鐵不成鋼說:“怕他揍你?……你男子漢大丈夫要敢作敢當!他揍你還能揍死你嗎?”
他無端惱火,卻讓蕭盛又足足吓了一大跳。蕭盛灰溜溜起身,出了府,蕭呈目送這個兒子離開,微微搖頭。若日後蕭家交給蕭盛……他還當真得給他娶一位得力強勢的妻子才好。
他悵然着,問旁邊的管家:“都是我一手帶大的,為什麽世子和太子性格弗如遠甚呢?”
倘若蕭盛有他表弟百分之一的魄力就好了。
管家讪讪着沒有答,心底卻在想,世子爺他再怎麽不成器,不過仗着您替他兜底,可您視太子殿下又如何呢?愛與利用,到底是不同的。
猶然記得那年懷澤下了大雪,天氣冷,同是早起練劍,三九寒天,一群半大孩子,都跟着同一位先生。
世子他不小心摔倒了,先生叫他自己站起來,世子歪在地上撒潑要人攙扶,使君路過見狀,一邊是嘆着氣一邊是把世子給抱起來,責備他不小心、沒有勇氣,但還是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給他揉了揉摔疼的膝蓋。
世子變臉如翻書,立即笑逐顏開,親熱湊跟前直叫爹爹。
太子殿下年紀要比世子小一些,他也在場,大約是将這一場景看在了眼中。次日,使君經過的時候,他也摔倒了。不知是刻意還是不小心,但想來摔得不輕,要比世子嚴重些。摔破了手臂,沁出了鮮紅色來。
鮮紅的,在一片雪白中極其醒目刺眼。
先生也叫殿下他自個兒站起來。
使君在廊下,遠遠地看到了,微微蹙眉,但沒有立即上前。大抵是很想看一看,殿下能不能自己站起來。半晌過去,依然沒有——管家記得,彼時還只是個半大孩子的殿下,目光分明地望向他們站着的地方。
那目光,隔着茫茫的風雪,似乎懇切極了。是那樣惹人憐愛的眼神。
殿下的容貌肖似小姐,眉眼最相像,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都是美人坯子的小孩子裏照樣好看得獨樹一幟。
他于是輕聲勸着使君:“使君過去看看吧?”
使君無奈,繞過回廊,走近了,站到了殿下的面前。
教劍的先生還在鼓勵着殿下,試讓殿下自己能勇敢;殿下他卻只期盼地望着使君,目光有點兒別扭,正是這個年紀小孩子很常見的別扭,想要大人們的關心愛護,又希冀自己真能成為什麽“頂天立地”“勇敢獨立”的孩子收到大人們的誇獎。
但使君只将雙眉緊蹙,輕輕嘆氣地說:“浔兒,起來。”
自然沒有像對待世子一樣對待殿下。
殿下望着使君,小聲喚了一聲:“舅舅……”不知怎麽,他那張好看的臉上,流露出了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失落。
那并非是單純因為使君不肯像扶着世子一樣扶他起來,也并非是因為使君與他耐心說的一番道理。
使君說的話的确足夠理智,他教誨殿下未來要面對的困難何止于此,舅舅不能一輩子為你保駕護航,你——要自己站起來面對這些。
殿下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清,他是在說,道理,他明白,但舅舅……能不能扶他站起來。
使君搖頭。
教劍的先生見此,都不再堅持要殿下自己站起來了,受傷流了血,需要及時處理,他要去扶,使君也沒有同意,堅持要殿下他靠自己起來。
大家都在看着他。使君也在看着他。
小殿下像突然明白了什麽、接受了什麽、認清了什麽一樣,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那刻意模仿世子的眼神也慢慢地收了回去,恢複了平日示人的波瀾不驚的寂靜的目光。
他吃力地站了起來,手上傷口冒着鮮血,使君吩咐人去送他包紮傷口。他離去,背影很是寂寥。換成世子的話,使君一定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陪他去找大夫看。
只因是殿下,有他生來要擔負的使命,有他未來要成的大業,聖賢書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若世子嚎啕大哭,這一套自然管用,換成殿下的話,使君只會告訴殿下,他不應該哭,也不許哭,哭沒有用,有用的,是他的權力,是他的本事。
殿下的眼神總是淡漠冷峻得不像他這個年紀。大抵是喜怒哀樂都不會被在意的人在意,情緒便已然失去意義,那麽剩下的一切,都不足以挑起他的心緒起伏。
管家他十分能理解殿下愛上人家裴小姐,愛得能為她生、為她死。聽聞在宜陵城中,與趙國大戰以後,殿下他重傷,是裴小姐悉心照顧關心他,甚至是裴小姐,将殿下從鬼門關給拽回來;那回殿下被罰跪在涵元殿前,暴雨傾盆,裴小姐甘冒風險為他送傘遮雨——及後數回,生生死死,風雨與共。
他們知道的有這些,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呢?那些他們私下相處的細節,那些殿下沒有從父母兄弟舅舅們跟前得到的愛與真心,他從另一個女子身上得到,既然來之不易,又怎會輕易放手?
那一回,使君開出一個殿下根本沒有理由拒絕的條件,只為讓他放棄娶她為妻。使君許諾,只要殿下娶關隴貴族之女為妻,他便肯傾舉荊楚之力,十萬兵馬,以供殿下揮師南下,南征趙國,收複山河。
若有使君的支持,甚至今年秋天就能出兵,無需養兵千日,無需從頭開始,無需為任何糧草兵馬将帥的問題費心。
殿下拒絕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使君那時幾乎是不可置信地質問他,連這樣的條件都不答應,這等同于半壁江山拱手相送——他到底還要什麽?
太子殿下斬釘截鐵,說他會靠自己,得到他想要的所有,無論是天下,還是他的意中人。
那時,管家在想,倘若是裴小姐面對這樣的條件,恐怕都會為之動搖,殿下卻沒有半分猶豫,就選擇了不要。正如當年那個摔倒在雪地的半大孩子一樣,他終究還是靠自己爬了起來,沒有靠着使君或者先生的攙扶。
很難說究竟使君有沒有做錯,畢竟使君耗盡心力扶持殿下成為了當朝太子,離大位一步之遙,如今萬人之上,無限江山盡在掌中,也早已經不是在意什麽大人的關心愛護、小孩子間争風吃醋的年紀。
但若說沒有做錯,若說得到權力地位就是最好的彌補——
哪怕小姐已經是母儀天下的皇後,難道小姐她就不恨着使君麽?
難道殿下心中就真的不恨着使君麽?
管家望着使君生出白發的兩鬓,年紀漸大的人,多多少少又有精神上的渴求,譬如使君現在就很想求得小姐她的原諒。
但使君如今看起來是要徹底開罪了小姐了。小姐原本也不肯見他,因着使君阻撓婚事的事情,更加惱了使君,別說是見面,使君送的物什……還有年輕英俊少年們也被送回來了。
這是那天使君在外頭聽來的法子。
那群閑漢在橋頭前侃侃而談,碰巧說到了個如何讓蕭使君挽回妹妹的心的話題,叫使君折返回去,打賞了五百兩銀子,換來這麽個法門。
他們說,倘若使君還想要皇後娘娘的原諒,除非那位顧大人能回來。
顧阿顧大人失去消息多年,不知其生死,人海茫茫,要找到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使君表示此法并不現實,那人就笑道,不如退而求其次,找幾個形容相似的替身。
于是使君費盡心思搜羅了些英俊的美少年,打包送去了長春殿裏。
那些少年全是使君照着年輕時候的顧大人找的,劍眉星目俊朗不凡,或是外貌或是身材或是氣質或是一個側臉很像顧大人,……然而小姐一個也沒有留下來。
英俊少年們挽回不了今時今日小姐的心,就像如果使君再和太子殿下對着乾,這舅甥的情分或也要消磨掉。
管家如是替他家使君擔憂着。
使君一整日便在府邸裏徘徊,徘徊到了天色擦黑,日暮西山時分。
世子踉跄着回到府中。
使君見狀,擰着眉頭,但未着急問他,而是問攙扶他回來的小厮:“怎麽回事?”
小厮讷讷,望了眼世子爺青一塊紫一塊,小聲回道:“……殿下打的。”
蕭盛想叫他住嘴,小厮卻一股腦都交代了。
“殿下儀駕回京,公子跟着親迎,一路吹吹打打先送人家回了宜侯府,再是回到東宮,殿下屏退了其餘人,然後……”
然後殿下直接揪着公子衣領給了公子一拳,問他,兄弟妻可否欺。
接着又給了一拳,問他,素日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禮義廉恥也不知道了嗎?
最後再邦邦給了他好幾拳,問他,到底為什麽百般阻攔他的姻緣,就這麽見不得他好嗎?
末了,殿下松開了衣領,讓公子滾。公子還不想滾,但看樣子留下還會繼續挨揍,他機靈,生拉硬拽把公子給拽回來了。
管家聽後,目光在公子鼻青臉腫的臉和使君那副已經預料到的臉之間來回看了看,開口道:“公子,殿下既然選擇……選擇這般出了氣,到底還是顧念這兄弟的情分在,不會在別處再為難公子了,——哎,你們快扶着公子到後邊上藥去!”
蕭盛捂着眼睛,苦着臉望着他父親,終于知道為什麽父親叫他去了——原來就是給太子表弟他出氣的,是“拿他出了氣,可就不能再拿舅舅出氣了”。
——
稚陵覺得即墨浔他下山回京後益發忙碌了,倒是讓她熟練地使用他特別訓練的信使小鳥。他說這只小鳥是一只野雉,與旁的雉鳥相比,頗具有傳信的天賦,于是訓練成了互通消息的信使。
怕要累着這只小鳥,每每稚陵都要多喂它幾粒谷食,近日突然覺得它比初次見面時胖了一大圈,又開始擔憂它再這樣下去會不會飛不動,一邊擔憂着一邊繼續喂它吃了幾顆谷子。
小鳥傳信殷勤,則只能說明見面不夠殷勤了。
每日縛信傳來,多是他有公事,今日做了什麽什麽雲雲,問她在家裏又在做些什麽。
公事總歸無聊,應酬也煩人,暑熱叫人恹恹,雖說七月流火,可到了月尾,依然不覺涼快多少。
日進八月,雲喜捧來一沓新的請帖,稚陵望了一眼就覺得很頭疼了。雲喜只好拿開,卻還翻着帖子與她說:“姑娘,鄭姑娘八月也定親呢,啊,還有許姑娘出嫁……宋姑娘她也要定親,……”
稚陵靠着藤床懶洋洋翻了個身,搖了搖扇子,揮走飛舞的小蟲,望着暮天的雲彩,依稀回想那天,即墨浔說他精心翻書蔔了一個良辰吉日,請他的恩師們上門提親。
稚陵追問他是哪一日,他卻怎麽也不說,只道到了那日她便知道了。
不知為何,七月八月定親的人家尤其多,稚陵七月份便應酬了好幾家姑娘訂親的小宴,入八月沒有幾日,就又應酬了幾家。
相識姑娘裏,與她年紀相差無幾的,這幾年都該陸陸續續定下親事,定得早的,十四五歲就相看好先定下,待十六七歲出嫁成親,稚陵不怎麽着急出嫁,總還想多過幾年侯府千金的快活日子。
從即墨浔的工作強度來看,他們兩個成了親,她就會和他、和爹爹還有哥哥一樣忙。
她有點兒憂愁,若是跟他提,先定下婚事,晚幾年成親,他又會不會答應呢?
他自然很盼望早日能成親的罷……這件事,她其實還沒有與他說過。皆因這定親一事已經受到蕭使君的阻攔,倘若還要遲幾年,不知其間變數。
大忙人終于有了見面的機會。
現在他們已經與蕭使君攤牌,他見面不再需要躲藏,又為應着那夜他說的話,再不戴面具了,稚陵到了約定地方時,已然見到一身雪白錦袍的少年負手立在橋邊,衣冠楚楚,臨水照影,俊朗挺拔如瓊枝玉樹,在來來往往人群中最是紮眼。
八月的傍晚,立秋過後,天空澄澈一碧如洗,斜晖照着粼粼水面,仍是熟悉的三鏡海。傍晚時分,這兒最是熱鬧。
稚陵看他似在遠眺發呆,于是蹑手蹑腳,想吓他一大跳,但走近了,剛要吓他,倒被他發覺,反手将她手牽住,回過身來,低笑:“我從水面倒影就看到你過來了。”
稚陵沒有吓到他,俨然失去樂趣,他就說:“我錯了,我下回不出聲,讓你吓。”手指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頭發,繼而十分自然地低頭看她手腕上的紅繩子,看見了,就心滿意足。
稚陵說:“你說要帶我去個地方——去哪裏?”
“去見我的……一位恩師。石柳先生。他授我兵法,是諸位老師裏,最疼我的一個。”
他的老師裏,除了因為他實在不通音律五音不全、憤而離去的多位教樂律的老師外,其餘的老師們前些時日他以生辰名義請來上京城,大封特封,榮寵無二。
正如他很少會主動說他的事情,關于他的老師們,她沒有刻意問過,也就所知甚少,只知這位石柳先生是世外隐士,但教授即墨浔兵法,并非等閑之輩。
稚陵愣了一下:“這麽突然?那、那你怎麽不提前與我說一下……我,我好準備準備見面禮……”
他望着她,唇角一彎,說:“我替你準備了。我準備的,和你準備的沒區別。”
稚陵剛想要問為什麽帶她去見他的老師,忽然間福至心靈,這算不算是融入彼此的生活當中?正如現在她家裏的人都已經接受了即墨浔這個“未來姑爺”的存在,那麽他身邊……他身邊沒什麽狐朋狗友,除了皇後娘娘,也沒什麽說得上知心話的親人,他帶她見他的老師,也相當于她帶他見娘親一樣?
即墨浔道:“你別緊張。”
稚陵說:“我、我哪裏、緊張呀……我沒……”
他失笑,步子一頓,停在了人流如潮的街道上,不肯松開牽着的手,只擡起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又被風吹亂了的發絲,輕輕說:“你手心都冒汗。”
“沒有!是你握得太緊——你松開,保準不會冒汗。”
“嗯,好吧,是我握太緊了。”他說,“我不松開。”
“你松開——”
說話間,卻是到了一家酒坊。稚陵呆了一下,又仔細看了一眼,确認是酒坊,不是某某府邸。
作者有話說:
蕭盛:受傷的只有本公子英俊的臉龐嘤嘤嘤蕭呈:打了他,可不能打舅舅了啊——即墨浔:有前車之鑒證明七夕定親還有結婚都很不吉利,所以我不選七夕定親(還在娘胎裏的陸承望):(哇的大哭)不是不吉利,是人為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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