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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前生IF-46 “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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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前生IF-46 “孤的太子

酒坊, 莫非是石柳先生喜歡喝酒?稚陵不解地望着即墨浔側臉,終于忍不住問出來,他卻微妙地笑了笑, 只道:“阿陵, 你跟我來就是。”

他自然而然地執起她手, 便牽着她穿過了忙忙碌碌着的酒坊中衆人,來到了後.庭中時,恰好見到幾個瘦老頭正坐在庭中忙着釀酒的工藝。

稚陵望見那叢紫藤花架子旁立着的那個老頭,大約是喝了酒, 顯得兩頰微紅, 但精神飽滿, 目光炯炯, 一襲飄逸青袍,十分有世外高人的風範。

他正忙将酒封壇。

稚陵複再去瞧另幾個瘦老頭,便都沒有他的風度,暗自忖度, 想來他是個不凡之人。

即墨浔果然如她所料, 三步并兩步地走向那紫藤花架子旁,正半彎着腰,忙碌的瘦老頭, 十分恭敬地作了一揖,叫道:“老師。”

那青衫瘦老頭毫無架子,與人談笑正歡, 冷不防望見即墨浔,神情倒愣了一下,旋即卻捋着胡須笑起來:“噢,六公子?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即墨浔微微一笑說:“老師愛酒, 四周只這家酒坊的酒好,自然猜得到。”

那老頭竟就是石柳先生了嗎……稚陵心底暗暗地想,重新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又忽然想起,石柳先生愛酒,那麽即墨浔一定也是跟着耳濡目染,才也喜歡喝酒。慶功宴的時候,他傷得很重,分明想喝,到底沒有喝……

她想到這裏,嘴角微微彎了起來,眼眸也明。

石柳先生哈哈笑了起來,說:“你啊,最知道我,不像你那舅舅……”

稚陵約莫從他們對話聽出,恐怕這位先生雖然有了高門大宅的府邸,卻不常在府邸裏呆着,往往都吃睡在這酒坊裏,寧可做個酒坊的夥計,也委實不想理會權貴們之間的往來應酬。

稚陵暗自喟嘆,倘若她是當朝太子的老師,那自然要享受享受無上榮光,恐怕沒有石柳先生如此視錢財如糞土、功名利祿如塵泥的心境。

她果然還是個俗人啊。

難怪她做不了什麽隐士。

石柳先生的目光已經落向即墨浔身側的少女跟前,同她笑了笑:“怎麽不介紹介紹這位小姑娘?”

即墨浔臉色一下便泛起了紅,聲音也有點兒結結巴巴:“老師,她,她是……她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阿陵。”

他牽起她的手,稚陵猝不及防,被他拉到了他的身側,一下子沒有站得穩,小小踉跄,撐在他臂膀上,被即墨浔穩穩地扶着,她是在發呆走神,一時聯想着石柳先生世外之風,卻沒想到猝然如此。站定了,望着眼前這位笑呵呵的世外隐士,不由得心生欽佩,于是微微福身:“先生好。”

那青衫瘦老頭子說:“六公子在信中提過裴姑娘。”他捋了捋胡須,又點了點頭,笑着看他們,“真是般配啊,般配。不枉老夫我千裏迢迢,騎馬坐船行路來這上京一趟給你們兩個說媒。……他管我叫一聲老師,你跟着他叫就是了。”

稚陵的臉也唰的一下紅了起來。

這位先生乃是一位實誠人,講話絲毫不拐彎抹角,如此直白,叫稚陵臉紅到了耳根,讷讷地說:“多謝老師,為我們費心……”

即墨浔道:“阿陵為老師準備了禮物。”

這話倒叫稚陵心虛,因她連今日來見石柳先生都是剛剛才知道的,哪裏準備了什麽禮物。

石柳先生一邊說着來都來了帶什麽東西,一邊将即墨浔為他準備的那份禮物拆開,稚陵也好奇着是什麽,但為着不浪費即墨浔的心思,表現出自己已經了然的模樣,只那樣一瞧,只見是一套青銅酒器,望那些紋樣……稚陵模糊地回想起讀過的那些書中,在心底微微驚呼,他是從哪裏找到這樣一套完整的古酒器?

她咬了咬嘴唇,把低呼壓在心裏,只趁着石柳先生愛不釋手地拿起酒器端詳打量的時候,與身側即墨浔四目相對,目光是在詢問,他的目光倒是閃了閃,口型提示她:“周朝的。”

石柳先生的眼睛不可謂不亮,稚陵設身處地地想,倘若她是石柳先生這樣的愛酒人士,且十分有古賢士之風,那必定很愛大口喝酒,喝到醉了再适時發場酒瘋,如此摔兩個酒器聽聽響,這青銅酒器,不單能彰顯古範,而且十分耐摔,可謂送禮送到了心坎之上。

稚陵依照他的提示,說:“這套酒器,是周朝的……”幸好她也讀過幾天書,認得這叫樽,那叫卮,還不至于是個目不識丁的,她絞盡腦汁回憶着書中記載,倒是一處也沒有說錯,只是說完,望着石柳先生那贊賞的目光時,覺察到即墨浔一直牽着她的手,手心裏還給她渡過來了個小紙條。

她微微睜大眼睛,低頭望着彼此手牽着手處,指節動了一動,他道:“你……”

她眨了眨眼睛,口型是:有小抄,你也不早說。

即墨浔在一旁倒是也微微詫異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幾樣他費勁心思搜羅來的古酒器,連他也背了好久的名字,她就這樣輕易地一一叫出名字來,心中對他這位未婚妻子,又多了幾分欽佩驕傲,不由彎了彎嘴唇。

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接着,稚陵又見石柳先生握着那只青銅樽,與他們微微一笑,目光在即墨浔與她之間轉了轉,說:“如此厚禮,裴姑娘真是有心了。這套古酒器,與典籍上記載分毫不差,搜羅來,恐怕很是不容易吧?千金難買,有價無市……哈哈哈老夫十分喜歡,喜歡吶!說吧,可是還有事要我這老頭子相幫?”

稚陵笑了笑,然而聞言,自個兒全然被蒙在鼓裏,試探着望着即墨浔:“我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他輕咳了一聲,含笑說:“有事啊,你不記得了?你上回說……說想要老師指點指點你學劍。”

稚陵睜大了眼睛。

“你記起來了吧?”他望着她。

稚陵原想搖頭,可她這天生好記性,偏就在此時讓她記起來,是在小團山上靜月觀裏那個早晨,在竹林裏,她随口說出的那幾句話,說他舞劍真好看,下次教教她雲雲。

那不過是幾句無心的話——她的眼睛愈發睜大了些,萬沒想到她彼時随口一說,他竟就記到心裏,還為此大費周章。這哪裏是她送人家禮物——這分明是他送她的禮物……難怪即墨浔他瞞着這許久,到今日才與她說明白。

稚陵反應過來這些前因後果的事情,自然而然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薄暮的斜陽照進庭院,他還在等她的回應,漆黑深湛的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劍眉星目在夕陽光照之下,顯得益發俊朗,她喉嚨動了動,輕聲地說:“我都記得了。”

學劍……?

說實話,她這輩子,還沒有學過劍。爹爹珍藏的許多寶劍,自然也希望她能學會一招半式,不說上陣殺敵,好歹能夠自保。正如她此前得出的結論,上天賦予了一個人什麽,勢必也會剝奪一個人什麽——上天就這樣剝奪了她學劍的天賦。

她小時候跟着哥哥練劍,哥哥十分用心地教她招式,然而她的四肢就像冬眠的蛇一樣,再怎麽努力學習,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猶然記得,六歲那一年的開春,娘親早已給她縫了一身十分輕便的短衣,穿上以後,宛若書中俠女;哥哥也特意用竹子削出一支她那個年紀能握得動的竹劍,既纖長輕薄,又不失劍形氣質。

全家人都覺得她未來能做個将門虎女。

握着竹劍,爹爹他往那兒一站,赫赫然就是個虎虎生威的将軍,哥哥往那兒一站,赫赫然也是個将軍帳下的先鋒,到她往那兒一站,則有點像抱劍的劍童了。

這倒不是最重要的,畢竟人不可貌相,不是長得像将軍就能做将軍,也不是看起來像劍童就一定不是個使劍的高手。

學習劍,招式興許是次要的,但沒有招式卻是萬萬不能的,稚陵卻覺得每每拿起那支竹劍時,腦海就一片混沌,不記得今夕何夕。

分明也都是很簡單的動作,哪怕只是握着劍,揮一揮,砍一砍這樣簡單,她卻做得十分沒有章法,好像竹劍有靈,落在她的手中,便徹底不服管教了。

稚陵為此煩惱。

初時,她十分堅信哥哥所言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哪怕很慢,也還是很努力。

但逐漸他們都發現了一個問題:她雖然勤奮,可好像原地踏步。如此,連續一兩個月的勤奮刻苦,依然毫無進步。進步可以緩慢,但不能沒有。

正如城東的張小公子學寫大字,一個月寫不了五個字一樣,稚陵耗費了兩個月也未能學出完整一套軍營裏最是簡單的用劍招式。

爹爹放棄了教她,得承認她是個讀書的料子,卻不是個做劍客的料子。哥哥寬慰她說:“沒關系,阿陵,做不了‘将門虎女’,做個‘将門才女’也很好。阿陵學不會,哥哥努力學,以後保護你。”

她癟着嘴說:“哇——”

此後,她将小竹劍埋在了梨花樹下,宛若祭奠童年時死去的一份夢想。

此去經年,稚陵漸漸了悟到人各有命,也不再執着那兒時的夢想,何況,不能做一名潇灑快意的劍客,也未必不能做一個收藏大家,爹爹早已經答應過,等她成親,他私藏的寶劍都要給她做陪嫁——

稚陵發着愣,依稀又想起來即墨浔當時以佩劍相贈的情景,白茫茫如霜的月輝下,他那樣鄭重地将他的佩劍交給她,他說,這是他的佩劍,是他們的信物……。

石柳先生的聲音打斷稚陵這漫長的回憶:“來,跟我來。”

稚陵驚得回神,沒有聽到剛剛他們在說些什麽,卻驀然覺察到手被人裹在了掌心裏,旋即擡起眼睛,正看見身側少年郎微垂着的眼睛,漆黑深湛的鳳眼含着笑意望她,跟着石柳先生往後頭走時,他低聲地問:“你在想誰呢?這樣入神?”

正穿過狹長但光線昏暗的後堂,夕陽投在牆壁上,格出變形了的光影,他的眉眼在陰影中,微微俯身,稚陵的眼角餘光瞥到,他們兩個身影也印在了牆壁上。

若即若離。

聽得出,他語調有些探究,仿佛只要答案不盡如他意,他下一刻便會如狼般撲上來咬她似的。她說:“我在想,你雖然好心想讓石柳先生指點指點我,我卻……卻沒有那個天分呀。”

他擡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叫她吃驚,睜大了眼睛,他說:“我的阿陵這麽聰明,想做什麽,都能成功。”

稚陵聽他誇自己,不由撲哧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聲地笑說:“你把我當仙女了?可我只是凡人,哪有想做什麽都能成功的。”

他倏地拿手指剝開她的帕子,叫她沒法兒藏在帕子後頭笑了,他輕聲地認真說:“凡是你所求,我無論如何要幫你。你想要天上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成與不成另說……我要你曉得,你的事情就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你的所求,就是我的所求。”

稚陵怔了一下,心裏忍不住覺得甜滋滋的,順便在想,他幾時這樣會說情話了……直到走在前頭的青衫瘦老頭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即墨浔他那含情脈脈的如水目光,他連忙整饬了一番,恢複成素日正經端嚴的模樣了。

而回過頭來的石柳先生,目光卻十分微妙地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轉,末了停留在了即墨浔的跟前,笑了一笑,說:“孩子長大了,果然和小時候不同了啊。”

即墨浔臉上一熱,目光卻未先看他的恩師,倒是又悄然地落在了稚陵的臉上。夕陽輝光朦朦胧胧将她的臉龐輪廓鍍上一重溫柔明亮的光暈,她恰好站在光照進處,比起周遭的昏暗,顯得格格不入,仿佛她那兒明亮極了。

何止顧盼生輝,照亮這區區一間屋子;分明更是照亮了他這漫長的前半生,十來年晦暗光陰。

稚陵難得在心裏想,不知道他的先生們管不管學生談情說愛?她讀書的私塾裏,先生就管得很嚴,盡管如此,還是滋生出了許多對小鴛鴦。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的老師們教授的學生數量着實有限,并沒有滋生愛情的合适土壤。

穿過後堂,另是一方清淨的小院。石柳先生愛酒,素日宿在酒坊中,還順便充當夥計幫工,光品鑒別人釀的酒還不夠,還要親自動手釀酒才得其中趣味——

稚陵明白了石柳先生這番話的意思,是在她看見了他拿出了一些鑄劍用的材料時。

稚陵看着那些礦石鐵塊和鐵錘,呆了一下。

“六公子的佩劍無涯,正是老夫親手所鑄。那劍做了禮器,卻不适合裴姑娘來使。”

他說着,拓出一大張白紙,笑看着稚陵,又看了眼即墨浔:“想鑄個什麽樣式的?”雖然看着的是即墨浔,話卻是對着稚陵問的。

稚陵聽他那句話的意思是,……他那時候相贈的無涯劍,也是出自石柳先生之手嗎?難怪!“先生是鑄劍大家?”

依稀記得他與她說過,無涯劍長三尺,玄鐵打造,那會兒放在她家裏,她時常取出翻看,劍刃薄而利,吹毛立斷,簡直是世上無雙的好劍。她很歡喜他将佩劍送給她——更歡喜的是,這劍于他來說,亦有着非凡意義,他那時候,就肯送給她了。

稚陵見這青衫瘦老頭捋着胡須笑了,說:“這孩子寡言少語,沒有怎麽提過老夫吧?”

稚陵承認這一點上,即墨浔是個鋸嘴葫蘆,得用宣陽公主教她的辦法——直接問他,他才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胳膊肘輕輕肘他一下,他低呼,說:“我……”

說着,他又委屈巴巴看着她,話說得很不要臉,壓低了聲音,假裝是在與她商議,湊近她的耳邊,低啞嗓音黏黏糊糊的:“我一和你在一起,就誰都忘記了,滿腦子只有你了。”

“……”

稚陵臉頰熱起來,薄暮時分,饒有些熱意,知了猶然在此起彼伏地亂叫着,她說:“誰問你這個了……”說着,繞去了石柳先生另一側立着,望着鋪陳展開的白紙,即墨浔還要跟着繞過來,礙于他的老師在場,終究沒有那麽厚臉皮,只好站在左邊,倒是将石柳先生給圍在了中間,當了一支亮堂堂的蠟燭。

石柳先生說:“既是要做一對,那柄劍上鑄了螭龍,這新劍上,且鑄一只鳳凰吧?龍鳳呈祥嘛。”

稚陵低低應着好,旋即又聽即墨浔說:“老師,阿陵……阿陵喜歡梨花,能添幾朵花嗎?”

石柳先生點頭:“添得添得。還要添些什麽?”

即墨浔俨然來了勁,又說要添一株蘭草,稚陵剛想擺手說不必不必,讓先生自己決定就好,她什麽都喜歡,即墨浔卻并不依她,除了要添一株代表他們互通心意的蘭草,又要了兔子,小鳥,還有狼爪,小狗……

稚陵覺察到他的老師準備下筆時,手腕有點兒顫抖。

石柳先生嘆息着笑說:“老夫是鑄劍,不是許願池裏的王八……”

即墨浔沉浸在自己的藝術當中不可自拔,猛聽見稚陵打斷他,那源源不斷的話語終于戛然而止。他愣怔了一下,稚陵小聲說:“你加了那麽多東西,一柄劍上哪裏做得完呀,別為難先生了。”

即墨浔說:“是我不好,我光顧着在想我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值得紀念,忘記了,劍實在太小。”

他頓了頓,卻道:“阿陵,還是你說你想要什麽樣式的罷……我說的,也未必最合你的心意。”

她嫣然一笑,望着石柳先生,先生也正望着他們兩個,目光含着一許無奈,開口道:“看得出來,這小子現在要娶媳婦,可真是跟往日大不相同了。他以前哪會在意劍上刻了什麽花紋哪。”

稚陵說:“既然是你送我的禮物,你來定就好。我……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喜歡呀。”

實不相瞞,他今日肯這樣費心費力地幫她實現願望,她心中已經很開心了,至于他要送她一柄劍,劍上是什麽花紋——便是沒有什麽花紋,她也會喜歡的。

但他一向如此精益求精。

石柳先生說:“想好了,是要小兔子,還是要鳳凰,還是要什麽梨花,小雉鳥,小狗,小狼……”

即墨浔望了望稚陵,稚陵說:“唔……要小雉鳥。”即墨浔連忙附和她:“對,對,老師,要雉鳥。阿陵的名字裏也有一個‘稚’字,這個好。”

稚陵低笑說:“那我若是要鳳凰呢?你要怎麽說?”

即墨浔說:“龍鳳呈祥,你我是一對,劍也要成雙成對。”他頓了頓,“還是雉鳥好,……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怎麽跟你登對,劍是給你的,得你最喜歡才好。”

石柳先生提筆勾勒出簡單的圖樣,稚陵暗自喟嘆,不愧是隐士高人,這般繪制圖紙的功力,比之自己,簡直是綽綽有餘。單他這樣随手一畫,既不使用尺櫃,也不适用什麽工具,便畫得如此筆直,稚陵由衷地發出了贊嘆,熱切地問:“先生是怎麽畫得這樣直的?”

即墨浔并不擅長畫圖,或者說他在畫圖這些上并沒有什麽造詣,因此,在他看來,他的老師畫的圖紙與他的阿陵畫的圖紙都很好看,至于他們談論的線條、手勁兒還有粗細均勻,他眼中全然一樣,插不上什麽話,只在一旁附和着說,阿陵畫得也很直。

稚陵猜得到他大抵在給他老師的信件中說了什麽話,甚至可能将她那魯班門前弄大斧的技術,吹成了上天入地絕無僅有的天才——以至于他的老師總是詢問,或者叫做指點她一些,關于什麽制圖上的竅門,熱衷于與她探讨。

從前,依照稚陵的想象,若是想拜得名師學習,勢必需要付出一些代價,或者本身財大氣粗,交游廣闊,……而名師們或許也脾氣古怪,不好相與,有種種收徒的苛刻條件。

但如今名師站在眼前,與尋常隔壁家的老人一樣和藹地與她交談,全然沒有什麽架子,叫人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很是高興。曉得憑她自己,大抵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這些厲害的人物——興許連名號也不太聽得到。

想到這兒,她的目光悄悄地從石柳先生的筆下擡起,越過這一幅寬闊的白紙,望見了即墨浔搭在墨玉鎮紙上的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手指上那一枚黑玉銀戒指映着落日,忽閃忽閃着微弱光芒,隐隐約約還能看見那光潤黑玉上映出來的人像。

心有靈犀。

所以他也下意識望她這兒來了。

青衫瘦老頭輕咳了一聲,說:“雛形,大概就是這樣了……裴姑娘力氣小,劍要打得輕而薄,這些花紋雕镂,也能減輕其重。”

稚陵垂眼望着紙上赫然描畫好了的劍的花樣子,莫名心底一暖,石柳先生已然勾勒好了劍形,上頭也如她所言,畫出了雉鳥的雛形來。尾羽纖長,形貌頗具古典之風,僅抓了幾樣特征,寥寥兩三筆,便已看出栩栩如生來,稚陵又暗自驚嘆真是好厲害的畫功,想來連他……

怎麽又想起鐘宴來了。

她搖了搖頭,驅散腦海裏出現的影子,卻見即墨浔不知道幾時繞到了她這兒,她一擡頭,額頭就與他的額頭砰地相撞。他也不閃躲,卻還笑,說:“你又走神,阿陵。”

稚陵嘴硬說:“我哪有……我在欣賞先生的畫作。”

即墨浔低頭指着那花樣子的空白處,小心又期待地問他的老師說:“老師,真的不能再加點梨花、蘭草、小兔子什麽的了嗎……”

“……”

最終稚陵還是看着石柳先生嘆着氣,說:“加在劍柄上吧,劍柄上畫得下。”

鑄劍是一門繁複的手藝,至少稚陵對此涉獵不多。畫完了圖紙,天色已然将暮,這一柄劍,鑄出來也要耗費許多時日。

稚陵就聽石柳先生似與即墨浔說了些什麽,他模樣鄭重,但又有些遲疑。

他們的對話,稚陵卻沒有怎麽聽到,等她們說完,稚陵看他那略顯得蹙起的眉重又在她的面前展開,遂問即墨浔道:“怎麽了?是有什麽為難處……我能幫得上忙嗎?”

即墨浔說:“你最近有空閑的話,我們一起過來。”

稚陵應得很暢快,但應下後,腦海裏立即又浮現出了雲喜不久前才給她遞過來的一沓帖子,心底盤算着,今日雖然沒有應酬,可是八月裏的應酬委實不少——至于即墨浔他說他占蔔了個良辰吉日要提親,他也不與她說,現在難道是說,……

她抿了抿嘴唇,問他:“一起過來?”

即墨浔還沒有開口解釋,石柳先生先開了口,笑着說道:“是啊,裴姑娘,這打鐵什麽的,恐怕老夫一個人應付不過來,須得借你這未婚夫婿用一用。”

稚陵登時臊紅了臉,“噢”了兩聲,撇開目光,有點兒不好意思。她預料到是這樣,卻沒有預料到,石柳先生會這樣直白這樣毫不拐彎抹角的,就說他……說即墨浔是她的未婚夫婿了。

他揶揄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轉了一轉,複又笑道:“好了,天色已經晚了,可要在老夫這裏小酌兩杯?這麽昂貴的一套酒器,不用用豈不浪費?哈哈,……”

稚陵望着即墨浔,畢竟她倒是沒有什麽俗務纏身,即墨浔卻日理萬機是個大忙人,忙得整日難瞧見他,未想他會錯了意,說:“老師,阿陵她不太會喝酒。”

石柳先生說:“誰說非要喝酒了?你以為你就很能喝嗎?”他笑着捋了捋胡須,道,“過來吧。”

這樣一套古樸的青銅器鋪了開去,在這庭院中,幾點燭光如豆,星光璀璨,竟也叫人覺得很是快意。

酒坊夥計還格外送了些佐酒的小菜,幾碟子點心。稚陵還當愛酒之人勢必只愛烈酒,等酒樽盛來一盞碧瑩瑩的酒水來時,她小口一嘗,才覺察是甜滋滋的果酒。

是果酒,就能放心了。

不必擔心酒後失态。

即墨浔那一盞中也是果酒。他嘗了一小口,便問道:“老師,怎麽真是果酒?”

石柳先生說:“喝酒喝多了傷腦子,老夫我已經不在意腦子靈光不靈光的了,你可不能不在意,省得喝壞了腦子,你的舅舅要來尋老夫算賬。”

提及舅舅,即墨浔執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也垂了下來。

這些時日,上京城裏的風言風語,便是街頭巷尾,都能聽到一二,何況已經鬧了這麽久了,石柳先生自然也都清楚他們舅甥之間發生了什麽龃龉了。

稚陵擡眼望着即墨浔那匿在陰影下頭的眉眼,仿佛籠罩出淡淡的陰雲似的,她小聲地說:“哥哥,別想那些事情了,今晚月色這樣好,我們想一些開心的事。”

他回望向她,漆黑的長眼睛點出兩點笑意來,說:“好。”

石柳先生卻在一旁說:“不,你要想。你非但要想,還要仔仔細細地想。”

“先生……”稚陵微蹙起了蛾眉,略有不解,端着酒盞,即墨浔道,“舅舅,是來過了嗎?”

石柳先生說:“那幾日,你不在上京城吧?嗯,他是來找過老夫了,他要老夫勸勸你,像這樣勸——”

說着,他作勢,給即墨浔斟滿了一樽盈盈酒水,語重心長地勸道:“六公子,你也是老夫我看着長大的,俗話說得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啊,要聽你舅舅的話,他撫養你長大,支持你回京,付出了很多啊,他都是為了你好……”

即墨浔的臉上登時浮現出了詫異之色,他道:“……老師?”

稚陵在旁聽着,卻已經笑了出來,低聲地說:“先生真的要這麽勸嗎?”她瞧着即墨浔那神情,俨然是雷打不動鐵了心的樣子,那雙眼睛既不可置信,又流露出了十分的堅定,想來是在等石柳先生他說完,再逐字逐句地駁他的話,稚陵在旁忍笑說,“先生曉得他秉性的,這麽勸,勸不動他。”

石柳先生也終于笑起來:“是啊,老夫當時便覺得,這簡直天方夜譚麽,倘若能随便勸一勸就能改其心意,老夫當初,也不會挑這樣一個人做弟子。老夫看中的,就是你這未婚夫婿那‘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執拗個性。”

石柳先生這樣一口一個“未婚夫婿”,稚陵臉皮再厚也忍不住覺得面紅耳熱,慌忙擡袖佯裝喝酒,哪知喝了酒後,只覺更熱了,從喉嚨間,熱意蔓延到了五內,還嗆得咳嗽起來了。即墨浔忙給她拍了拍後背,她道:“我、我沒事,喝得急了……”

他卻擔憂:“實在不行你、你喝茶吧。”作勢要給她斟上茶水,摸到茶水是涼的,便想起身去尋熱茶給她,被稚陵連忙拉住衣袖,堪堪坐回了小竹椅子上。

龐然大物坐下,小竹椅子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量,狠狠地吱呀叫了一聲。

石柳先生那微妙目光又在打量他們了,啧啧一聲:“真該叫雲行兄他們一起來。”

即墨浔說:“老師,那我這就派人去請——”

稚陵說:“先生不是那個意思。”

她微微掩着笑意,明眸善睐,說:“先生意思是說你——”她想到一個詞,有點兒恰當,又有點兒不恰當,思索再三,咽了回去,換了個詞,“矯枉過正。”

“不對,你先前想說的不是這個詞。”

他漆黑的長眼睛望着她,在桌底下執住了她的手,叫她沒法兒下意識掩住嘴角偷笑,只好說道:“……我什麽沒說呀!”他說:“你剛剛究竟是要說什麽的?”

稚陵紅着臉:“……‘醜人多作怪’。”

他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好半天,終于憋出來一句:“我醜!?”

稚陵蚊子哼哼說:“只是我想了想,你長得不醜,所以覺得不合适。……喏,你要追問,我不說,你現在問完又不高興。”

他說:“……沒有不高興。”她的手依然未能從他的手裏抽出,他說,“只是還沒有人敢這樣形容我,阿陵,你可是頭一個。”

稚陵覺得他語聲裏有點兒危險的意味,微微擡眼,燭光正忽閃忽閃的,映進他那漆黑狹長的眼睛裏頭,叫她的輪廓也在他眼裏若隐若現,她正要說什麽,不及防備,就覺手上握她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攥得甚緊,他的唇畔勾了一點危險的弧度,眸色漸漸深了。

她了解他,也自然曉得每每他這樣,長望着她卻不說話的時候,恐怕心中早有了些許別的想法——譬如,要親她,想親她。

她別開臉去,燭火噼啪爆出了個聲響,她拿起一只桂花糕塞他的嘴裏,道:“吃點心。”

由此塞住他可能會說給她聽的葷話。

石柳先生在旁望着他們兩個,不由得在心底忖度着,恐怕蕭使君就算是一條打鴛鴦的鐵棒,他也沒法兒打飛這對小鴛鴦了,實在黏糊得緊,看得他稀奇,若非是他教大的孩子,他或要以為即墨浔憑空多了個雙胞兄弟。

遙想當初,這少年還是個半大孩子,從來不曾見過他與同齡孩子一并嬉鬧的樣子,自也從來不曾見他如此展眉一笑,笑意純粹,單單是笑,并不是客氣禮貌,也并不為逢場作戲,只為開心。

“蕭使君那會兒,确是望着老夫能這樣勸勸你。老夫便反問他,‘蕭使君便是如此勸着你那外甥的?’蕭使君說是;老夫就又問他,‘可見成效?’蕭使君不言不答。老夫遂說,‘連使君也相勸無果,老夫多費口舌,亦無多大作用。’老夫則反過來勸他,‘蕭使君哪,你可聽聞過一句古話,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蕭使君則不言語了。”

石柳先生含笑說着,端起酒盞啜飲了幾口,續道,“老夫再又問他,‘蕭使君生平毀過幾樁婚?可曾後悔?’蕭使君說他确有懊悔之處,但悔則悔了,已無處補救。”

稚陵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個月下風華絕代的美人,即墨浔的生身母親。蕭使君後悔的就是那件事罷——

她悄悄望着即墨浔,八月的秋夜,夜裏依稀有幾粒螢火蟲繞草樹飛舞着,他大約也聽出,石柳先生口中那樁事情指的是什麽,眉目亦有些落寞。這件事從來也是他的心結,倘若他不存在于世,或許蕭皇後已經與心上人私奔離宮,從此海角天涯,不會有這麽多年在宮中的磋磨痛苦。

但他已經存在了,……世事是無法重來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彌補當下而已。

她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怕他又陷落在往日痛苦回憶當中無法自拔,他似醒了神,向她笑了一笑,微弱地搖頭表示他無礙。

石柳先生則道:“近日,倒是聽說你舅舅在找人。”

稚陵對此略有耳聞,想着即墨浔恐怕也該知道了,但他反應略顯得茫然,說:“找人?”

“哥哥,原來你還不知?”

他道:“回京後,政務繁多,尚未在意舅舅那邊的動向。”他的眼睫閃了閃,“是與我母親有關……?”

石柳先生顯然沒有開口解釋的打算,笑呵呵望她,稚陵只好帶着點尴尬地說:“是,是蕭使君他,搜羅了一些英俊美少年……給皇後娘娘送去。”

即墨浔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好看:“……”

永平帝如今被送去了北陵行宮,名曰養病,實則是放他在那個地方自生自滅。之所以即墨浔還沒有登基,全是因為尚有許多爛攤子要收拾,顧頭不顧尾,便只能暫時擱置。

永平帝身為名義上的丈夫,自然并不能真的盡到做丈夫的義務——何況他還有個真心相待的女子,無論他此時回不回頭,愛不愛蕭皇後,稚陵都覺得,他的的确确不配。

蕭皇後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蕭使君給她送幾個英俊美少年,聊以慰藉,倒是無可指摘,甚至稚陵有點兒贊同蕭使君的舉動,覺得蕭皇後那樣風華絕代的美人,常伴青燈古佛未免生活枯燥,有人陪伴……倒也不差。

換成她,她肯定就收下了。只是蕭皇後她似乎對男色沒有什麽興趣,那些美少年們原樣退回了楚國公府。

稚陵将她所知的這些與即墨浔一一說了,他眉眼卻仍舊凝重,攥着她的手,能覺察得出,他的手心裏沁出一層薄汗。

“老師方才說舅舅在找人?莫非是尋替身不得,而欲尋……”

石柳先生說:“正是。老夫倒是建議,最好還是由你先找到此人為好,……皇後與你亦有心結,這個人呢,就相當于一把鑰匙。”

即墨浔嘴唇動了動:“我一直在找……可杳無音信。”

稚陵擔憂地望了望他的臉龐,輕聲地寬慰他:“有志者事竟成,會找到的。”只是茫茫人海裏尋人,猶如大海撈針,倘若她去了哪裏不告訴他,他恐怕都難以找到,何況是消失這麽多年的顧阿。

石柳先生也安慰他說:“世事講求緣分,也講究手段。”

稚陵說:“萬一哪天就在大街上遇到了呢?……”想了想,皇後娘娘她久居深宮,深宮裏很不容易遇到什麽人,或許得勸皇後娘娘出門走走,這樣,遇到的可能性才會大一點。

即墨浔說:“阿陵是我的小福星,我相信你。”

稚陵愣了一下:“什、什麽就……就相信我了……”他含笑,手指在桌下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你在,我總是很幸運。就像以前他們都說我掃把星……現在他們不這麽說了。”

她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要飲酒來掩飾,怎知兩手都叫他一只大手給固住了,石柳先生在旁說:“酒沒了,老夫再去拿一壺過來。”稚陵還要說她去拿,青衫瘦老頭只笑着搖頭起身去了屋裏。

庭中沒有了旁人,只餘下天上點點繁星,地上幾粒飛舞的螢火,以及閃動着的蠟燭的火焰。

即墨浔立即攥緊了她手将她帶到跟前,便扶着她肩膀,傾身吻了下去,吻住她那略帶酒氣的嘴唇。

兩個人都飲了小半盞的酒,就算是果酒,到底也有幾分烈性,便沿着咽喉一路火燒般,燒到了柔軟唇舌,糾纏得不分彼此。

滋味甘而烈,又燙得驚人,他撬開她的牙齒,那條舌頭像蛇一樣鑽進口腔,一遍一遍地在她口中攪弄,翻天覆地一樣厲害。她被他的舌尖勾纏着,纏得脫不開,口中敏感處,似用舌尖一一舔舐過了一遍,要将她的果酒滋味全吮吸走.

他吮得用盡了蠻力,吮得她要缺氧,要大口呼吸,張口卻也只被他的唇舌堵塞得嚴嚴實實,龍涎香氣似是今日新熏的,尤其濃烈,裹住她,仿佛周遭全都是他的氣息了。

分毫……

呼吸不過來。

他吻得水聲作響,還惡劣地含緊她的舌尖,描摹舔動。

吻技大漲。比當初厲害了許多。

她輕喘,呼吸愈是急促,他愈是用力地吻,非但用他那結實的臂膀将她的脖頸勾住,叫她逃脫不得,還将他那雙眼睛閉了起來,如此掩耳盜鈴,不肯直面她的目光,反倒是一心一意專心致志地親吻着她。

他含糊地喃喃:“渴,很渴,多讓我嘗嘗……”嘴唇的張合全黏糊糊貼在她唇瓣上,一動,便有酥酥麻麻的滋味從嘴唇癢到尾椎骨似的,稚陵一個激靈,他的聲音這麽低啞,不知是否刻意,或者說,他已經曉得她最喜歡聽他這樣含糊不清時磁沉低啞的聲音,就故意在吻她的時候這樣說話。

叫她着實扛不住。

身上發軟,任由他親,親着親着,猛然記起她今日用心打扮,塗了口脂,微低眼去瞧他嘴唇,微弱光線之間,依稀辨出不屬于他嘴唇的那深色色澤。她要拿手指去抹一抹,他不允她的手從他手裏掙脫,用了幾分力氣,手背上青筋鼓起,一條一條,虬勁非常,他啞着聲音說:“不準。”

他倒霸道。

她還是抽出了手,指尖在他的唇畔輕易一抹,便抹了一指腹的口脂滑膩,她比給他看,聲音竟也帶着幾分情欲充盈的啞澀:“怎麽與先生交代?”

他益發深吻,唇舌猶然攪動風雨,把她調笑聲音攪得字句不成字句,支離破碎夾雜于喘息之間,他低聲說:“說我弄混了杯盞,錯飲你的酒樽,吃了你的口脂。”

吻得遠遠不夠解渴,稚陵先聽到這些草蟲鳴叫聲中傳來的腳步聲,慌忙叫他坐直,他依依不舍,漆黑深湛的長眼睛裏水潤晦暗,猶帶未歇的雲雨,甫一眨眼,眸色益深,喘息聲不勻,容貌在這樣的光線裏卻俊美得不像話。

他果真端起她那酒盞飲了,恰好石柳先生搬着一酒壇回來,見他唇角有緋紅印記,果真詢問——稚陵心虛,暗自平複呼吸,不敢作聲,只小心拿絹帕拭去嘴角弄花的口脂。

也不曉得石柳先生是故意打趣,還是關心他有沒有被什麽毒蟲子咬了嘴。即墨浔就說:“酒沒有了,有些渴,便拿阿陵的酒樽喝了她的酒。”

稚陵尚且不知風月,往日讓他吃什麽她吃不完的糖畫糖葫蘆臭豆腐烏雞湯,她亦只覺是不浪費食物的好事,卻不懂這杯盞中的殘酒與人飲下,乃是一樣韻事。

石柳先生笑了笑,倒是從新搬來的酒壇裏給他的酒樽斟上滿滿當當的新酒,說:“老夫還怕是什麽秋夜的小蟲将你蟄了,哈哈哈。喝酒吧!”

稚陵暗道:若說“小蟲”,那合該是即墨浔先來蟄她嘴唇的——他才是那頂頂毒的大毒蟲呢。

這酒坊好找,翌日稚陵便又過來。即墨浔已經到了,倒比她早些,她剛到了後院裏頭,就見昨夜還空蕩蕩的院子,今日已經架起來了家夥什,——以及聽到了大錘落下的锵的聲音。金屬相擊,嗡鳴聲叫她耳朵也跟着一陣嗡嗡,她立在廊下,這才看見火花四濺後頭,是一團白花花的肉。

她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細細看去,只見火融動的空氣後,立着個赤着上半身,系着一條鐵匠穿的小圍兜的挺拔少年。

他的師傅倒仍舊是青衫隐士的裝扮,在旁指導着他。

打鐵!?

稚陵愣了一下,想起他那會兒和石柳先生低聲說話時的情狀,似乎……有點兒為難,也有點兒猶豫,最後下定了決心似的,——原來他的老師是叫他過來親自打鐵啊。

稚陵沒有着急上前,步子頓在原地。

即墨浔那般立在那兒,手裏掄起器具,頭發拿發帶束成發髻,太陽尚未落山,他赤着的上半身蜜色肌肉健碩,塊壘分明,結實緊致,汗如雨下,被日光一照,淋漓地發着光。

“咚”的一聲,火花又四濺。

只依稀見他胸膛鼓動,那結實的臂膀上肌肉虬結,青筋畢現。他喉結滾了滾,擡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動作一頓——他發現她了。

旋即,稚陵沒有辦法繼續在暗處躲着看他,只好上前去,雖說他這身子……她已經看過不少回了,但每一回看,又自有每一回的新鮮勁兒,譬如今日她來看,就覺得,他這樣打鐵的時候,不同于舞劍時發力的方式,他這時候仿佛上半身的肌肉全都調動起來,益發顯得肌肉贲張,叫人心驚肉跳,面紅耳熱。

礙于他的老師還在旁邊,稚陵先是假裝什麽也沒有看到,若無其事地與石柳先生打了個招呼,再挪到即墨浔的身側,為了表示她什麽也沒有看到,或者說,就是她看到了也沒有什麽,她尴尬地說:“哈哈,這一件小圍兜,根本圍不住什麽呀……”

說完她就覺得這個話題開啓得不太對。

即墨浔放下了手裏的物什,微側過身來,氣息尚且沒有喘勻稱,大抵是剛剛一直在打鐵,好容易休息一下,稚陵覺得他的氣息分外的熱,情不自禁要後退,未想到身後石柳先生卻笑着開口:“既然裴姑娘你來了,那老夫總算可以去歇息歇息了。這做監工的活兒,還是裴姑娘來做吧!”

說着,石柳先生又遞過來一份東西,說:“沒有什麽深奧的東西,照着這個來。”

是鑄劍工藝的程序。

稚陵捏着這薄薄一張紙,看着石柳先生已經走遠了,與即墨浔面面相觑,他穿着鐵匠圍兜,圍兜很小,只擋得住一小塊地方,稚陵站在他的側面,還是可以……看到圍兜漏出的他那起伏的、溝壑分明的腹肌。

直到稚陵看了半晌,終于意識到他現在動也不動,是故意在給她看。

她慌忙轉過臉去,佯裝在研究石柳先生給的這張紙,只說:“你快乾活。不要看我。”

他含笑,卻故意俯身,氣息打在她耳垂上,磁沉聲線壓低了道:“我在等監工大人的指示。”稚陵一回頭,就見他又擡手抹去了臉上淋漓的汗水,當真是水洗過一樣,連額頭鬓角的頭發全都浸透了汗,汗珠就沿着他下巴接連不斷地滴落着。

他滿臉都寫着“快來指揮我快來指揮我”,甚至閃動着興奮的光芒。

稚陵說:“你先……擦把臉。”

他不要臉,微微俯身,把臉湊近她,稚陵莫名生出想抽上去的沖動,忍住了,從他頸子上抽過那條挂着的白色毛巾,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他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一下子把她包裹住,稚陵心慌意亂,慌忙後撤,他眉頭微動,說:“怎麽了?”

“……”既想要看,又不好意思看,偷看的話,也顯得她……咳咳。稚陵目光閃躲,為證明自己心中坦蕩,遂以坦蕩的目光迎了上去,并坦蕩地誇他說:“好身材。”

“那你喜不喜歡?”他反倒啞聲追問,漆黑長眼睛就那麽望着她,并已握着她的手,碰了碰他的結實的臂膀,她那坦蕩也坦蕩不過他這樣,敗下陣來,說:“你……分明曉得我喜歡。……又故意這樣!調戲我!……”

他說:“你喜歡。”

頓了頓,睫毛間倒還挂着細密的汗水珠子,一眨眼,便玲珑剔透地落下,似将他寒潭似的眸光也融化了些許,“以後都是你的。”

稚陵給他擦汗的手,改成給了他小小一拳。

他打鐵。

火花四濺着。

稚陵做監工,工匠只這一個。人數上雖無優勢,但效率上可圈可點,他已将他能替代他老師做的活做了不少。

皇太子殿下時間金貴,卻肯日日都從雪片似的公文裏撥出這麽兩三個時辰來酒坊就為了做點兒別的男人也能做的打鐵的活兒,——這讓東宮屬官們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起初還不知為什麽近日一到點兒,太子殿下就徹底不見了蹤影,仿佛憑空消失,後來追問東宮裏的貼身太監小珠子,才曉得殿下去尋他的老師。若是為談論國家大事,尋找解決棘手公務的辦法,或者是探讨治國方略,與高人對坐問策,那都是古來賢君常有之事。

然而他們又隐約聽得似乎并非如他們所想,是去問策,而是去打鐵。

這就匪夷所思了。殿下他乃是一國儲君,就算是想要歐冶子鑄的劍,放眼大夏朝,也不是不能給他尋一把來,——何苦要纡尊降貴,親自做那打鐵的粗活——殿下是何等尊貴的人物?

小珠子暗自鄙夷他們,心道,俗話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殿下現在為了心上人,是做什麽都肯,這打鐵也是為了哄小姐開心。

殿下現在這幾日,每每晚上歸來,神情都瞧得出十分高興,心情愉悅,連帶着第二日批閱公文都有勁許多。小珠子覺得,比起悶悶地處理公務,還是樂呵呵地處理公務效率更高。

這一日,小珠子看到殿下除了自個兒回來,還帶回來一樣東西。

那似乎是一只長匣子。

殿下他十分寶貝,小珠子立在門口迎他,要幫他接過來,殿下卻搖頭不讓他們碰。待回到寝殿,小珠子見殿下又将長匣子擺于長案之上,俨然若珍寶,叫他益發好奇。

殿下素來內斂,也并不愛什麽珍寶古玩,唯獨對此物十分上心,小珠子便試探問他:“殿下,這莫非是裴小姐送給殿下的?”

提及裴小姐,殿下當真就按捺不住了,似乎有許多想要說的話,不過,卡在喉嚨間,還是沒有給小珠子說仔細,只囫囵說了一句:“是禮物,都不許碰。”

禮物禮物,小珠子是曉得殿下八月份有一樁“必須完成”的任務,于是心領神會,望着那精致華麗的長匣,暗忖着,不管是什麽東西,但總歸是要給裴小姐的——裴小姐日後嫁給殿下,他總歸也是能看到這究竟是什麽的。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天朗氣清,正宜嫁娶。

是日,以太子太傅為正使,太子太師、禮部尚書為副使,入宜侯府,聘宜侯之女為太子妃。

禮樂大興,焚香祭祖之禮完備,宜侯府街上人滿為患,水洩不通。翠羽華蓋旗幟翩飛,宮中侍從仆婢如雲,聘禮洋洋灑灑擡了十裏。

百姓們圍觀者衆多,禮樂聲裏,莫不議論紛紛,有人說道,這回殿下到底是沒有聽楚國公的話,還是鐵了心要娶人家宜侯千金。

便也有人說:“國公爺那都是亂點鴛鴦譜,你沒見近日他都不怎麽得意了?哼哼我看殿下還是有幾分手段的,區區兩個月,已能與國公爺分庭抗禮……”

“不知今日定親的宮宴上,國公爺可會出席?只怕他攪亂殿下的婚事,與殿下鬧得并不好看,也不會出席了吧?”

“聽說啊,原本殿下是請國公爺為他向人家提親的,可國公爺偏就不要這份體面。如今,殿下請他的老師來提親——這幾位可都是當今的大賢、名士!倍兒有面子啊,我看國公爺該懊悔極了。”

“可不是嘛!若是我能請到這幾位,我也覺得有面子!裴小姐,真真是絕代佳人……啊,就這樣與人定了親事……我等再無機會了……”

“照照鏡子吧,你也敢肖想裴小姐麽?人家父親是大将軍,母親是國夫人,哥哥是殿前司指揮使,大權在握,門楣顯貴,你呢?且不說上京城裏多少有本事的青年才俊都輪不上,就算是單單看相貌,你也沒有太子殿下十分之一的好看吶。”

“瞎說,裴小姐人家品性高潔,怎麽會只看臉。”

“……”

民間定親,擺桌酒席也就完事了,到顯貴家中禮數就複雜起來,至皇家就更加繁雜。

稚陵初七夜裏與他在酒坊門口分別,準備各回各家的時候,才從即墨浔口中得知他明日請老師來提親,頓時驚得說不出話。

他輕輕吻了一下她額頭,叮囑她不要緊張,好好睡覺,正是怕她八月睡不好覺,才特意不提前告訴她——可她這一夜到底還是睜着眼睛,對着窗外星星月亮沒能睡着。

皇家定親,有正副二使宣讀聖旨,稚陵自然也就看到了衣冠整齊穿着紫色官服的石柳先生捧着聖旨進入府門。

大開中門,禮樂聲響,爹娘俨然也都是才知道消息的,哥哥倒似乎早有預料,稚陵緊張之餘,不忘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哥哥說因為殿下提前給他放了假,否則他今日應該在軍營而不是在家睡覺,想來是有大事。

不過,依照舊例,僅是定親,卻不必讓未婚夫妻相見,但即墨浔卻還是想方設法在流程裏加了一項,要在東宮擺宴——想方設法地要與她見上一面。

宮宴定在傍晚,困意倒是遲緩來襲,她不是第一次來東宮,但是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來東宮。她還沒有看到即墨浔,不過看見小珠子,又看見陳主簿、張主簿他們,他們紛紛與自己賀喜,奈何此時困意滔天,稚陵尋了個借口去更衣,想在宴會開始前找個地方打個盹,繞到後殿,她打着呵欠,未想竟和誰撞了個滿懷。

“啊——”

她眨了眨眼,看到一身緋紅衣袍的少年,恰好将她穩穩接住。

她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孤的太子妃。”那緋衣少年微微俯身靠近她,影子也罩住了她,“莫非沒有認出孤來?”

稚陵登時心跳加快了許多,困意略有清醒,再去望他,只見面前英俊挺拔的少年郎,一身華貴的緋色錦袍,玉冠金帶,劍眉星目,正望着她在笑。

他……他竟然穿了這麽紅的一身!

作者有話說:

稚陵:糾正一下,是“孤的未婚的太子妃”即墨浔:叽裏咕嚕說什麽呢,老婆老婆老婆,娘子娘子娘子,孤的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朕的皇後皇後皇後……稚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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