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前生IF-48 “落下一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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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酒?”內侍宮娥們聽見自家殿下涼涼地重複了一遍, 聲量輕飄飄的,可這透出來的語氣,卻是叫他們膽戰心驚。
似有淡淡的嘲諷。衆人悄悄兒将目光又移向楊柳樹下, 那跪下行禮的緋色身影聞言一顫, 身形依舊筆直, 卻仿佛做了虧心事一樣,下意識垂下了眼睛。
“那,世子現下,酒可醒了?”
那緋衣青年嗓音滞澀, 低聲答道:“臣……已醒了。”
殿下聲音便淡淡“嗯”了一聲, 旋即, 就在旁人都以為殿下大抵不會多言什麽, 卻見他側過臉,對裴小姐低聲溫柔說:“你先去前殿。”
連裴小姐也詫異了一下,目光極快在他們兩個之間掃過,問:“我一個人……?你呢?”
“我稍後便到。”說着, 還捏了捏她的手心。
衆人臉上八卦之心已經堪稱熊熊燃燒, 殿下他催裴小姐先走,自己留下,莫非要與世子單獨敘什麽話?……或者, 大打出手?
前陣子殿下失勢之際,正逢鐘世子得勢,滿京城裏都是世子與裴小姐的八卦, 甚至還有諸如《霸道世子輕輕愛》之類的話本子暢銷坊市……後來殿下他正位東宮,大權在握,公務繁忙之餘不忘吩咐下去讓人查抄禁書,不許再有此類造謠生事的話本流通于市。
饒是禁令下達, 留下的痕跡卻實實在在抹除不了。
楊柳樹下,瑟瑟風起。
綠絲飄搖起來,綴着的片片柳葉微弱地反射着璀璨宮燈的光。稚陵已經走遠,宮人們也都悄無聲息地遠去,此地便僅剩下君臣二人。
即墨浔示意他起身。
他端詳鐘宴——他仍舊立于楊柳的影子下,參差的光明落在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清峻臉龐上,長眉入鬓,目若點漆,平心而論,這張臉雖然沒有他自己好看——也還行。……難怪能讓人念念不忘。
即墨浔的目光下移,再看鐘宴身上這身繡着金麒麟圖案的嶄新緋色官服,目光頃刻暗了暗。今日又不是他大喜的日子,他穿什麽緋色?!豈不是存心故意的?這個男人……果真一肚子算計……!
他的目光駐在緋色官服上麒麟刺繡上,暗自咬了咬牙,正要借題發揮,說兩句話,不想鐘宴卻竟先開了口:“殿下。”
他聲音微啞,大約是因為飲了酒,酒壯慫人膽,此時此刻,鐘宴漆黑的雙眼泛着微弱光芒,望向了即墨浔。
即墨浔那故意找茬的話自然而然便咽了回去,只不鹹不淡地應他:“世子有話要說?”“……是。臣,來此處,自知僭越本分,可是臣……還是來了。臣一是為殿下道喜,二來,是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與殿下說。”
“肺腑之言……?”即墨浔淡淡重複了這四字,目光複深深看他,道:“說。”
即墨浔擡步走近,但依然立在光明當中,陰影仿佛将他與鐘宴切割成了兩個世界。
鐘宴的臉龐迎着府邸裏明亮的燈火,愈發顯得白皙如玉,近乎透明,十分好顏色,只是嘴唇卻也在光照下顯出異樣的蒼白,與今日豐神俊朗、意氣風發的太子殿下,全然無法相比。
柳枝的影子拂過,鐘宴的聲音低沉響起,仿佛含着幾分輕輕的自嘲意味:“今日是殿下締結良緣的大喜之日,臣在此,先恭賀殿下……抱得美人歸。”
他頓了頓,俨然還有後話,絕非是單單賀喜。
即墨浔心裏微妙,一面是如他所言,抱得阿陵歸的歡喜,一面是對他鬥贏這個重量級情敵的快慰,以及此時此刻,他或許要發表兩句失敗感言的不耐。
他說:“世子,同喜。”
自然,他知道,鐘宴此時心裏哪會有什麽“喜”,怕是恨不得與她訂婚的是自己才好。
他的目光,又不自覺瞥向鐘宴那身本沒有問題的緋色官服上。
鐘宴輕聲續道:“臣,輸了。輸給殿下,臣無話可說。”
這并非以臣對君應說的話,甚至可以稱得上僭越、逾矩和不敬了。顯然,他未以臣子自居,而是以競争對手的身份,……意識到這一點,即墨浔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氣。對手……不錯,他承認鐘宴是個厲害的對手,無論是政治才華,領兵作戰,還是……
還是感情上的競争。
“輸了?難道,一開始,你以為,你會贏麽?”即墨浔輕嗤,嗓音沉沉,不再跟他客套廢話,居高臨下,盯着鐘宴的那張臉。
“不敢欺瞞殿下……”鐘宴并未看他,頓了頓,末了,輕輕閉眼,聲音隐痛低沉,又含着些許自嘲:“是。”
廊下風至,柳枝和風柔軟地拂動在肩頭與臉龐,秋涼,不比春光大好時節的宜陵城的東風拂面。甚至風灌進襟袖,冷得滲入骨縫,叫他咬緊了牙。
何止是贏?他那時,從沒有将任何人置于對手的位置——他們青梅竹馬,感情甚篤,雖不曾言明,他已單方面地覺得心意相通,窗戶紙尚未捅破,可那只是遲早的事……畢竟,在眼前這個少年出現之前,他們相識的好友都覺得,他們會走到一起……
二人緘默,但他大約能覺察到,即墨浔的目光如芒刺一般紮在他的臉上。
他重新睜開眼。果然,從錦衣少年眼中讀出那些情緒的起伏:不甘,嫉恨,夾雜着冰冷怒意,和一許來自勝者的輕蔑。
“宴,與小姐相識于舊年,至今已有十載光陰。彼時,尚在宜陵城中,小姐不以我薄賤,屢屢相顧,以赤誠之心相待,種種心意,堪比雪中送炭。宴若無她,無以有今日。”
即墨浔的眼睛幽了幽,未想到他要說這些話,心頭先是詫異,再是止也止不住的酸澀滋味,開始蔓延。
十年光陰……
竟有這樣久。
而自己與她相識……
須臾一年半載而已。
幾乎可以想象,十年以前,她還是個紮着雙丫髻的女娃娃,……約莫像年畫上的玉女一樣可愛。
她會不會像那些垂髫年紀的女孩子一樣,蹦蹦跳跳地去找他玩……?
會不會天真爛漫,像開得灼灼如煙霞的遍地野花裏,鑽出來的一只小白兔?
會不會一起玩那些“郎騎竹馬來”的幼稚游戲?
會不會扮家家酒,然後其他小孩子紛紛起哄,說他們像真的夫妻……?
他竭力想象,此時,又無比痛恨自己的想象。越是想象,越是提醒他——那過去他未曾參與過的十年,她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從前不會有,現在不會有,以後也不會有。
卻……是他們曾經最尋常的事。
嫉妒悄然滋生,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壓抑着滔天怒火,眼神冷得厲害,嗓音沉沉,說:“世子……此話何意?莫非是專程來找孤的不痛快?”
他專程過來告訴他,在他們未曾相識的那數十年光陰當中,他們二人,曾經是青梅竹馬的存在,是彼此……很特別的存在?今日他雖與阿陵訂了婚,卻永遠抹不掉他們之間十年的情分?
鐘宴聞聲,輕輕一哂,笑意蒼涼。
“臣不敢。臣與小姐,緣分淺薄,前塵已了,……臣此來,只望殿下,勿負于她。”最後四個字,聲音變輕,有幾分低抑的自嘲。
即墨浔起先愣了一下,一時半會,尚不清楚他究竟的意圖,緊接着鐘宴聲音凜了凜,鄭重續道:“若有一日——”他擡起了眼睛,目光比先前薄醉失落時要更加凜冽,直直望他,少了君臣之間應有的尊卑,反倒透出了破釜沉舟的氣概:“若有一日,殿下有負于她,宴,寧拼一死,……”
話未竟,但言語之中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寧拼一死?
四個字落在即墨浔的耳中,幾乎頃刻,如同驚雷之聲,震在耳畔。
鐘宴……鐘宴他仗着喝酒喝昏了頭,真是好大膽子!他竟如此挑釁他!他竟假定他以後會“有負于她”?何況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
一聲嗡鳴,腰間長劍已經出鞘,寒芒一閃,劍刃逼向柳蔭下那張蒼白清俊的臉龐。只見鐘宴瞳孔驟縮,下意識閃躲,劍風卻快如流星,削斷數枝柳條,翠葉紛紛墜落,鐘宴身形一顫,不及再開口,劍已經格在了頸前。
一寸之地。
光可鑒人。
他似乎沒有料到即墨浔如此毫無預兆地拔劍,更是直迫咽喉,微微睜大眼睛,半晌,對着宮燈光下即墨浔那雙略顯猩紅的長眼睛時,才緩緩道:“殿下——”
即墨浔的劍反而逼近一寸,低沉嗓音冷冷對他說:“拔劍。”
拔劍?
鐘宴腰間确實佩了劍,可在東宮裏拔劍與太子殿下論劍,似乎不是什麽明智之舉,鐘宴的手微微按住劍柄,蹙眉,一時分不清究竟是他喝多了,還是即墨浔喝多了。
直到那低沉嗓音又含着些許嘲諷意味再一次定定響起,提高了音量,他聽得明明白白:“拔劍!”
在這裏?
不及反應,即墨浔劍風淩厲,他不得不拔劍格擋。
在決心要與即墨浔說出他的心底話之前,鐘宴已經預料到,這位太子殿下想必會像被激怒的困獸一樣惱怒,即便如此,那句話,他還是一定一定,要說給他聽——
锵的一聲,金屬相擊,幾乎震得他握不住劍,可想而知,此時即墨浔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那華服少年郎目光幽冽,磁沉嗓音随着劍擊響起:“鐘宴,你好大的膽子,你憑什麽覺得,我就會負她!?”
銀劍光芒錯落晃在臉上,偶爾還刺過眼睛。
鐘宴的腿腳本有舊疾,行動要慢于常人,平時他刻意掩蓋,看不出來,可面對如此淩厲的劍招,對方更是日日風雨不辍練劍的劍中好手,數招以後,已經落了下風,敗退之時,踉跄了兩下,堪堪被逼,緊靠在柳樹乾上。
鋒利的劍尖就指在咽喉處,迫得他只能微微後仰。
他劇烈喘息着,蒼白臉龐已泛起紅,汗水淋漓,似乎牽動了舊傷處,眉蹙得死死的,神情痛苦不堪。
他手中劍也似支持不住一樣墜地。
咣當一聲響。
而淩厲的劍鋒寸步未讓。
天色已很暗,寂靜時刻,前頭客人們的聲音倒是沸反盈天地穿過庭院,随風傳來。大約是久久未見宴會主人到來,客人們各自寒暄閑聊起來,或是有那一兩個膽大活潑的,炒熱了氣氛……
但那些熱鬧無關于他們。
他黑湛湛的眼睛望着劍面,銀亮的劍面上倒映出了即墨浔那張俊美無俦的臉龐。
若論容貌,眼前少年繼承了蕭皇後的美貌,英俊得足以讓世間所有男兒在他身邊自慚形穢,黯然失色。那并非陰柔或者昳麗的美,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俊朗,劍眉星目,刀削斧鑿。
他輕聲地開口,微微搖頭,聲音像柳絮:“殿下勿怪,只是假設。”
假設?假設……
他聽到即墨浔含着嘲弄地開口:“假設?沒有這萬分之一的假設。鐘宴,我告訴你,你沒有機會了——從你不聲不響離開宜陵的時候,就沒有機會了。”
那雙狹長漆黑的鳳眼盯着他的眼睛,鐘宴身形像又顫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大抵是想問為什麽。“當初你不聲不響離開宜陵,是因為你覺得,那時候你一無所有,你配不上她。可你卻沒有想過,她想要的是什麽。”
他的語氣冷靜,甚至撇去了先前急促翻湧的怒意,像是想到什麽,目光悠遠起來,緩緩續道,“鐘宴,其實你不了解她。她……心中其實很缺乏安全感。她心思細膩,容易敏感多思,最需要的——是足夠的安全感,從來不是什麽功名利祿、榮華富貴。”
鐘宴微怔,仿佛陷入了回憶,目光變得渙散。
離開宜陵,确如即墨浔所言。他曾經恨過自己的父親與母親,将他一個人丢在了宜陵城,孤零零的,與本該屬于他的生活相去甚遠。因此,後來,他稍大些,父親那邊屢屢表示要接他回去,要開始培養他……大抵是需要繼承他的爵位與他的那些本事了,才終于想起他這個被養在宜陵的兒子。
他拒絕了。他有屬于他的孤高與傲氣。
面對阿陵——她雖從未言明過她的心意,可他能感知得到。在每一次,她抱着梅子酒邀請他嘗一嘗的時候,望向他的那雙眼睛,總是黑白分明,分外明亮。在每一次握着她的手,提筆在宣紙上勾勒出險峻山形時,他也總是覺察得到,她心跳很快,耳尖通紅。
那日尚是春寒料峭的初春,陽光極好,破碎灑在了灑金宣上,那些碎金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有些失神,筆下的墨痕蕩漾出了一筆,讓那碧綠湖光瀉出一小片,她輕聲地問他,他也到了年紀,家中,有給他定下人家嗎?
他沉默了很久,搖頭,卻只望着她。他從未對她坦白過“武寧侯府”的存在,也從未提過自己的過往,甚至真實的姓名。
她輕輕應了一聲,未置可否。大約是他這個年紀,确到了成親的年齡,而她心中,也許萌發着什麽,興許那時候她的心跳,的的确确為他亂了幾拍,……但那些未說出口的悸動、心意和期待,全都結束在他離開宜陵的時候。
相識十年,他一直知道她心中有一樁宏大的願望,正如她名字二字的來由:稚陵。稚川的稚,宜陵的陵,兩地分江相望,失地千裏,不知幾時方能重歸故國。
他想,他不能這樣無名無姓地、像個游手好閑的纨绔一樣站在她身邊。
他要建功立業,衣錦還鄉,風風光光地回來迎娶她,絕不會讓別人恥笑她,她心儀之人是怎樣一個無用的人。
他要實現她心中那收複河山的心願,以江南千裏故土,作為求娶她的聘禮。
可是這一切他都不能告訴她。
所以,再一次收到武寧侯府的家書時,他點了頭。很快,石塘街的院子便空無一人。
而再次重逢于太守府夜宴上,在後院,他問她,是否在等他。他心底歡喜,卻在看見她微微搖頭時,怔了一怔。
不是……?
她垂着眼,态度卻客氣疏離,仿佛在劃清界限。
他其實沒有走遠——于是,他回頭,竟看見那個玄衣金甲的英俊少年,那位齊王殿下,他将她壓在樹上,激烈地吻着她,——他如遭雷掣。
那一夜驟雨忽至,轉化雨雪,潑天蓋地。他遲緩知道,有些人,錯過了,便再也挽回不了。
似乎那夜的雪光,明明滅滅地,和今時今日,劍面寒光如出一轍的凜冽。
劍鋒一動不動地抵于咽喉處,而即墨浔剛剛的問題,不必他解答,他自己也已有了答案。
鐘宴的嘴角彎出一點苦澀的自嘲的弧度。
“明日,臣……就啓程去靈水關,操練兵馬。”
劍鋒動搖了一下。
但并非是因為他的這句話,而是因來自不遠處的一句女聲:“你們——在做什麽?”
劍拔弩張的氣氛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未說完的話,也都戛然而止。
旋即是打破他們對峙的一串腳步聲。
即墨浔匆忙收劍,像被抓了現行一樣,快速斂去了方才所有神情,折身去迎,沒有給稚陵靠近他們兩人的機會。
稚陵纖纖身影立在廊下,飄搖的燈火叫她投下纖細的影子也在飄搖。偶有幾句帶着親昵意味的責怪語句傳來,聽不太清,大抵是說“你們說了什麽,怎麽還是不來,宴上客人都在等,我應付不過來了,只好溜來尋你”之類的,……
她的目光仿佛向他這裏看了過來,只飄忽的一眼,很快收回。快到,他分辨不出她此時是什麽神情。
燈火璀璨,潑瀉而下,将她罩在那極其光明之處,與他的陰影晦暗,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他長長望着那裏,她的身影端莊娴靜,妝容濃麗,鳳凰金釵熠熠生光,那身華麗裙裾鮮紅刺目,幾乎完美符合所有人對大夏朝未來太子妃,甚至是未來皇後的想象。
他想擡步走出這柳樹下的陰影,靠近她所在的光明,腿腳卻不聽使喚,灌鉛般沉重。也許是剛剛一番對峙與剖白已經耗盡他的氣力,也許是因為看到今夜他們二人如何親昵和美,……總之,腳步宛如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即墨浔在低聲與她解釋剛剛的事:“方才,不過交代了些軍營公務上的事。上次與你說過的。”
她“唔”了一聲,未置可否,但大約是認同了這個說辭,未再深究“談公務為什麽會拔劍相對”。她很聰明,一定能猜到一二,但也知道,她這時候還是難得糊塗較好,于是微微一笑,輕聲說:“既然交代完了,就趕緊去前殿吧。”
說着,頓了頓,這才正式地看向了柳樹陰影裏的緋衣青年,聲音要穩重許多,“世子……也一起吧?”
東宮夜宴,并不奢靡,但樣樣東西都是用的最好的,猩紅地毯鋪滿前殿,殿中點着昂貴熏香,九十九盞琉璃宮燈的光輝柔和明亮,将偌大前殿照得亮如白晝,甚至宮娥內侍都是挑選長相清秀标致的來伺候,放眼望去,可謂賞心悅目。
宴上賓客,都是他們彼此熟悉的人,稚陵這邊的親朋好友,相熟的幾位夫人小姐,即墨浔那邊的則是他麾下得力心腹、袍澤,他的老師,還有幾位他關系親近的長輩。
也是因此,氣氛倒是比尋常宮宴融洽得多。稚陵在席間推辭不過,多飲了幾盞酒,兩頰燦若紅霞。
她酒量淺,尋常飲酒,也容易醉,今夜雖是烈性不足的果酒,但着實捱不住大家左一杯右一杯地勸。她心裏又開心,難免喝得多,也自然喝得頭暈。
待宴席結束,宴上衆人各懷心思,紛紛告辭離開。
即墨浔親自送他的幾位恩師出門,半醉了的稚陵也要跟着爹娘起身回家,未想将出殿門時,小珠子屁颠屁颠來傳話說,殿下還有話單獨要與小姐講。
這叫她只好乖乖坐回原地,爹爹娘親與哥哥他們三個若有所思,接着對視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情,娘親善解人意,含笑說:“阿陵,我們在外頭等你。”
稚陵原想他還有什麽話要說,剛剛不是已經講了許多話了?她兀自托着腮,因着半醉,神思恍惚,光睜着濕漉漉的雙眼看着宮人忙碌,突兀的,一雙手已經輕輕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身。
惹得她渾身一顫。
“阿陵,随我來。”
低沉熟悉的嗓音。
但不是“随”他去,而是剛站起身,便因醉意軟倒,被那有力臂膀穩穩一扶,接着便身子一輕,打橫抱起。
周圍收拾宮宴的宮人們莫不都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不存在,也當什麽都沒有看見。
“诶——放我下來!”
他掂了掂,嘴角彎出了戲谑弧度,說:“比上回……胖了。害羞?”他微俯下臉龐,俊美無俦的容顏逼近,漆黑長眼睛裏閃動着光芒,低笑說,“要早些習慣我,阿陵。”
“胖了!?”她惱道,“怎麽會!”
說完,才覺得他那是故意逗她。
……他竟然也學會了逗她。
稚陵任由他穩穩抱她在懷,貼近他那溫熱胸膛,還能聽見有咚咚心跳聲音,搏動在她的耳畔。興許是太灼熱了,熱得雙頰滾燙,便不安扭動,想尋個涼快些的地方,但待出了殿門,迎面夜風一吹,便染了涼意,她又蹭了蹭他懷抱,縮緊了些,靠近那溫熱滾燙的熱源避風取暖。
稚陵确實半醉半醒,只不過不發酒瘋,而是會這樣安安靜靜的,張着那雙潋滟的黑眸,乖乖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線。
原本她的心思,應該在別處,譬如問問他,剛剛送幾位先生離開,有說些什麽嗎?或者問問他,接下來這幾日,公務繁忙嗎?
但此時,她卻完完全全只看得到他裸露在外的這截修長頸項,目光近乎撫摸般,一寸一寸地移動,盯着他的喉結、頸上的青色筋脈、還有新刮得乾乾淨淨沒有胡茬的下颔。她探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自言自語說:“嗯,不紮手……”
步伐一頓,恰停在回廊轉角。
稚陵的手微微一僵,黑眸眨了眨,卻聞他低低吸了口氣,才繼續走。
讓她費解。
他似加快腳步,終于回到了寝殿裏。
幾支紅燭熊熊燃燒,照出一室旖旎光明,她被他輕手輕腳地放下,坐在了軟榻上,有小內監備好的醒酒湯與幾樣爽口小點擺在檀木矮幾上,稚陵也不客氣,端起醒酒湯飲下,又揀了一顆腌得烏黑發亮的梅子咬了一口,望着燭光搖曳當中,那身形挺拔的少年背對她,拾掇什麽,旋即,捧着一支赤金長匣過來,坐在軟榻另一側。
長匣置于矮幾上,他嗓音鄭重許多,輕聲道:“定情信物。”
稚陵伸手去啓,即墨浔修長手指卻微微按住她手背,薄繭掌心摩擦過細膩肌膚,緩緩攥緊:“猜猜是什麽?”
稚陵心道:這樣長——長的一支長匣,裏頭是什麽還需要猜嗎?她是喝多了,卻不是喝傻了。但為了配合他,便作出了凝眉苦思的模樣,說:“是玉佩?首飾?簪釵?”
他搖頭說不是。
猜了一堆完全錯誤的答案以後,稚陵便搖搖頭,笑說:“猜不着,你快讓我瞧瞧。”
赤金長匣緩緩啓開,絲絨紅布上,赫然便是一柄鋒利刃薄的小劍。說小,乃是與即墨浔此前所有佩劍相比,這一柄劍,的确小上許多。
正是出爐沒多久的那一柄,她親自……嗯,親自監督他打鐵,鍛造的新劍。
劍身極薄,此前他一一許願的花紋,已化作劍上栩栩如生的雕镂,細微處無不精致細膩。
稚陵已驚住,要捧起來看,他在旁低聲提醒:“仔細手,很鋒利。”
“啊。”差點兒劃破。
如他所言,吹毛立斷。
劍刃泛着幽幽的青光,薄到近乎透明,堪稱美麗。稚陵小心地翻看着,滿心裏都是歡喜,幾近溢出。
好美。
無論是雕镂的工藝,還是劍本身的作為利器的鋒芒,都美得讓她愛不釋手。
即墨浔在一旁,看她像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仔仔細細地低頭翻看,心中也似滿滿當當,充盈着什麽。
只是,他又想起方才,在東宮門前送別老師時,老師問他的話了。老師問他,打算幾時成親,既然定了親了,也不好耽誤太久。
他知道老師是關心他。他的回答是,再等幾年。
“再等幾年?”他們極為詫異,“為何?”
一般人家定了親事,頂多隔一兩年便成親,哪有他這樣,看他的意思,并非只是一兩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怕有變數,耽誤了她。”
他要籌備南征之事,有親自挂帥的意思,萬一他回不來……
那些關于未來的可能構想,他沒有明說。
而此時,她擡起亮盈盈的眼眸,問他:“劍,我很喜歡,謝謝。”
“取個名字吧?武人間有說法,劍有名。亦有靈。”
她的手指摸着下巴,眼珠子轉了轉,最後道:“就叫……‘其生’。”
即墨浔問:“什麽棋……聲?”
稚陵解釋說:“《論語》有雲,‘愛之欲其生’。”
即墨浔一愣,對上她明亮的眸子,心跳頓亂,喃喃重複:“愛之,欲其生……。”
他下意識擡手,輕輕地理了理她鬓邊發絲,感覺到她溫軟的臉頰觸感,心頭一動,輕聲道:“老師過幾日興許要離京了,他說,還是山野自在。我想,你若得空,這幾日我和你一起去酒坊,讓老師指點幾句,說不定能頓悟什麽學劍的機竅。”
她抿了抿嘴唇,自是又聯想到兒時夭折了的當俠女的夢想,小聲說:“啊,我……我哪裏學得會。他們手把手教我都不會的。豈不是給你的‘師門’添了一樁失敗案例。”“他們”,自是指的是她爹爹與哥哥。
赤服少年忽然俯身靠近了些,身上濃烈的龍涎香氣鋪天蓋地,聲音夾雜着明晃晃的醋意,俨然将她話中“他們”當成了鐘宴:“哦?手把手?誰手把手教你?……那定是他不會教,不懂教,……”
今夜與鐘宴那番對峙,湧上心頭。鐘宴的描述當中,“手把手”一類的詞語,不知出現過多少回。
她瞪他說:“當然是我爹呀,還能是誰?”
“……”他默了默,立即直起背脊,生硬轉折道,“噢,原來是岳父大人。他大約……是……武功路數與你不相合,嗯,對,是這樣。”
她撲哧笑出了聲音,又強自忍着,小心将劍收入漆黑劍鞘當中,再置入赤金錦匣,合上匣子,一面低聲道:“過幾日,便是中秋了。上回你說,趙國那邊有動靜?值此佳節,他們會不會犯境?”
他道:“派去的細作,差不多到了定期回信的日子。過幾日有消息了,我再與你說。”頓了頓,又執起她的纖纖的手掌,貼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頰上,稚陵一怔,他語聲低沉,委屈:“今日,你就只想問這個麽?”
稚陵心頭猛地一跳,望他那烏沉沉的狹長眼睛,旖旎燭光在他眼裏蕩漾,使得慣常晦暗的眼睛裏光芒爍動,她支吾着閃躲目光,意欲抽回手,他卻愈發緊握,微側過頭,溫熱唇瓣輕輕吻上她的手背,順着細白手背,又輕輕吻上她的手腕。
落下一連串滾燙的印記。
她原就喝了酒,半醉着,被他吻過,意識像轟然炸開了煙花一樣,嗡嗡作響,怔怔望着自己白皙的手腕,被他輕輕撩起的衣袖,紅繩子還在手腕上系着,與他是一對。
這紅色極其顯眼,豔麗如鮮血,是街上随手買來的,無關天家權勢,無關身份地位,是最尋常的戀人之間的證明。因佩戴久了,且日日夜夜都不摘下,已經有些許的磨損,他手腕上的顯然磨損更嚴重些。
他的唇也虔誠地吻了吻紅繩。呼吸滾燙,撲在腕間,産生難以忍耐的酥癢,癢意從骨髓裏泛開,讓她撓不到,下意識要抽回,可他固得太緊。
他低低地說:“中秋,你我一起去還願,好麽?”
“還願……?”
他點頭,黑湛湛的雙眼依然落在紅繩子上,“月老廟。”
他已經繞到她的身側,她擡眼看他,他的高大身影遮去了紅燭一室的光,他坐在她身旁,環住了她,以半保護的姿勢,将她緊緊圈在自己的懷中。
稚陵醉意上頭,只能模糊地回憶了一番,回憶中,倒是有這個地方,以及即墨浔捐的一筆香火銀子和他系在那欄杆鐵索上的那些紅綢緞……是了,那時,他說要生生世世與她綁在一起?
還願!?
以前,她興許不敢相信這是他做得出來的事。
現在,她想除了他沒人做得出來那種事。
世上的人,豈有想要生生世世同一個人綁在一起的?可他卻篤信這樣虛無缥缈的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
她依偎在他的懷抱中,任由他輕輕擡手,将繁複的簪釵一一取下。後頸處,他噴灑的灼熱呼吸拂過,叫她心頭顫栗。她半開玩笑地說:“萬一哪一日,你厭倦了,後悔與我世世綁在一塊兒呢?”
他的手穿插在她溫熱長發間,驀地一頓。
靜默之際,稚陵略有懊悔,為什麽要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裏說這種話,……便想開口說她随口一說,別放心上,倒先被他開口打斷:“阿陵。”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磁沉,卻并不輕挑。
他的手掌心握着她的一縷柔順的長發,剛從簪釵裏解下,他捋了捋,叫她背脊生出了細微的顫栗感。
“若有一日,我有負于你,你就執此劍,——殺了我。”
少年聲音平靜,不摻雜一絲一毫的玩笑意味。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落在檀木矮幾上的那支赤金長匣上,或者說,是匣中那一柄出自他親手所鑄、堪稱吹毛立斷、見血封喉的輕劍,“其生”。
她詫異着,立即扭過身,擡手抵在他的嘴唇上:“別說這話。”
她眼中驚惶毫不掩飾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的滾燙氣息就拂在指腹,瞬息間,就濡濕了她的手指。他攥住了她的手,帶着下移,移向他的心髒。稚陵一僵,隔着錦衣華服,層疊精致的細密刺繡,撫摸上繡有五爪金龍的衣袍,或者說,隔着層層錦衣,觸摸到即墨浔此時此刻激烈的心跳。
如陣前擂鼓,如六月驚雷。
他定定地望着她,不容許稚陵目光稍有躲避,以最冷靜的語調,說:“阿陵,你是我活着的全部意義。倘若此心有朝一日不再為你跳動,它,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說是情話,不夠纏綿;說是誓言,不算轟轟烈烈。
卻叫她怔住良久。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我的情敵懷疑我會變心,我的老婆也懷疑我會變心,四舍五入等于他們心有靈犀?不活了。稚陵:不可以不活,今天剛定的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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