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前世IF-50 “我竟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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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頻急, 仙客來酒樓的二樓廂房,稚陵調整了一下坐姿,輕輕放下了茶盞。
蕭使君的目光還停留在紫檀案上, 那裏橫着一枚紅線織成的平安扣, 對于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 不算多麽珍貴的物件。
因它乃是她與即墨浔二度前往月老廟,花了兩文錢買的。
俨然,他盯着它,只是想通過它, 回憶回憶往昔, 也可以說, 是想象往昔發生過什麽。
稚陵輕聲開口:“蕭使君, 雨大了,兄長還在外等我。”
她聲音輕,和着雨聲,未叫蕭呈聽見。稚陵望了眼窗外, 仙客來酒樓的窗未免裝飾得華美異常, 又大又闊,若非雨夜,總能将街上風景一覽無餘。
而今夜有雨, 窗便合起來,雨淅淅瀝瀝隔着窗傳來,總叫稚陵在想她那個“在外等着”的“兄長”要等得不耐了。
蕭使君沉浸于思緒當中, 稚陵不得已再次出聲提醒他:“使君?”
蕭使君才正了正身子,目光從那平安扣挪到了稚陵的臉上。
他到底是士族的家主,目光威嚴,不怒自威, 從他身上,稚陵大抵想象得出,即墨浔到了三十四十歲約也是這樣的氣勢——他現在就很有他舅舅的影子。
但若将蕭使君想象作年過四十版的即墨浔,稚陵險些悶悶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了壓笑意,從容鎮定下來,将方才的話重說了一遍。
蕭使君擡手将那只平安扣收進袖袋,說:“時候确實不早。”
稚陵道:“方才稚陵所言真僞,使君明日一驗便知。縱是使君認不得,娘娘她卻絕不會認不得。”
蕭使君睨她,叫稚陵又不知說錯了什麽,抿了抿嘴唇,迎上他眼睛。蕭使君欲言又止似的,半晌,卻是問她:“令兄在等?”
稚陵心虛,微微颔首,但未言語,心裏在想,哥哥是哥哥,只并非是親生的那位就是了。
他道:“勿叫他等急了。”
下了樓,蕭家仆從迎了過來,雲喜春回兩個也迎過來,替稚陵拿來一件厚重白狐貍毛的披風圍上,雲喜邊将細帶系上,邊湊近稚陵耳朵說:“……方才殿下聽到下樓聲音,才避了回去,傘也未撐。”
稚陵心思一頓,擡眼望向門外,灰暗的雨夜,仙客來門前的大紅燈籠暈出模糊的光,光裏雨絲如白線,斜斜地下,她擡步要走,雲喜诶了一聲:“還沒有好,姑娘……”
稚陵将細帶從她手裏輕扯過來:“我自己來。”
邊系邊往外走,只怕蕭使君要過來與“哥哥”寒暄兩句,叫雲喜春回捉着傘柄追她身後直小跑着。
正要登車,裏頭已伸來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身後蕭使君卻兀地出現,冷不丁出聲,吓稚陵一顫,也将勾簾伸出的那只手給吓得縮了回去。
“小裴将軍,怎的不下車一見?”
蕭使君聲音和藹含着客氣的笑,稚陵回過身,卡了一卡,才道:“不瞞使君,兄長他……他染了風寒,還是不方便見人,怕過了病氣。”
裏頭立即配合響起幾聲咳嗽。
蕭使君了然,笑笑又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小裴将軍——注意休息,勿太操勞公務了。這朝廷裏誰不知道你裴指揮使兢兢業業,做事最是賣力。可也別太勞神,否則上了年紀,身體要出毛病。”
目送蕭使君遠去,蕭家随從囫囵跟上,稚陵才小心鑽進馬車,卻看眼前玄衣黑發的少年正耳貼着車廂壁。
他輪廓因着窗簾漏進的微光勾勒得十足英挺,漆黑眼仁聞聲瞧向了她,那副如臨大敵的緊繃神情立即柔和了,嘴唇微動:“阿陵,怎麽樣?”
稚陵整個身子鑽進來,他伸手來挽,她坐下,先沒有說這件事,反而探出手指輕輕拂了拂他發絲,濕潤的,落了些晶瑩發白的雨珠,臉上也沾了雨水。
他便得寸進尺,從她袖口裏抽出那方絹帕,遞她手邊,又很自覺将臉龐湊近她手,嘴角彎了彎,不言而喻。
那絹帕藏在袖中多時,染了她體溫,溫熱拭過濕漉漉臉龐,稚陵拭得仔細,邊邊角角,鬓邊額頭一處不落,輕聲說:“蕭使君問我,此事你知不知道。我說你不知。他就問我,怎麽不與你說。我說,娘娘與使君的因果,多少還是使君自己來解的好。”
稚陵自言自語:“蕭使君說,若說有緣分,怎麽同在京中卻總是不得見面。我想,這不是緣分不緣分的事情,這分明是因為外部條件嘛。”
即墨浔沒有作聲,目光卻一直望着她。雨聲潇潇,他突兀又咳嗽了兩聲,稚陵愣了一下,手背連忙貼了貼他額頭,又貼了貼自己額頭,他輕輕笑道:“無事。”
但翌日就發熱,讓稚陵終于從雲喜口中得知真相,那就是,他每在馬車中呆不住要進來瞧,又生怕蕭家的人瞧見了他,待聽見樓梯上聲響,則冒雨跑回去。
反反複複那樣多次,便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地淋了不少雨。
他倚在床頭看公文,殿裏很靜,宮人們都打發出去了,稚陵端了藥進來,臉上猶自挂着抿不掉的笑意,叫即墨浔擡頭瞧見,盯她問:“笑什麽?”
她落座床沿:“沒笑。太醫開了藥。剛煎好,我給你吹吹。”
他仍舊盯她看:“分明在笑。”
她說:“你精神倒好,管我笑不笑呢。”
他擱下公文,手便攥住她手腕:“到底笑什麽。”
她道:“你先喝藥。”
他喝藥時,仍盯她,仿佛生怕錯漏了她表情,只是藥一入口,他劍眉立即緊鎖,沒吱聲,硬是咕嘟咕嘟喝完。
稚陵看他喉結滾動,臉上尚帶發熱的潮紅,肌肉随着喝藥一動一動,尤其眉頭那裏益發緊鎖。
他喝罷,宛若下一刻要龍馭賓天似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稚陵才道:“好喝嗎?”
他閉了閉眼,不言而喻。
但睜開眼睛,還是那樣望着稚陵,稚陵才終于忍不住笑說:“沒笑什麽,只是剛剛嘗了一點,發覺苦得很厲害,比尋常時喝的藥還要苦,便想象你喝它該是什麽神情。”
他咬牙時,忽的又一愣:“你做什麽嘗它,苦死了,你最怕喝藥。”
她說:“這我倒忘了。”
稚陵抽出他擱着的公文,要放一旁,說:“太醫說了,喝完藥,要多休息。——你舅舅也這麽說。”
他說:“公務緊急,我先看兩本再睡……”
她道:“只怕現在你眼中乾澀得緊,看起來得頭暈眼花。”
她将公文還他手中,另起了身,走到窗邊看雨,絮絮說:“方才聽人來禀,蕭使君确實一早就出了門。不出意外,是去月老廟的。”
即墨浔在身後“唔”了一聲,翻了一頁,揉了揉眼睛,下雨天,點了蠟燭,床榻處也還是暗。
果然看了幾頁,眼睛乾澀,央稚陵讀給他聽。
稚陵無可奈何,只好坐這窗邊軟榻上,翻開公文念起來。
她嗓音清淩淩的,那些枯燥公文被她念出來,總使人忘記它本身講了什麽。又也許是藥效終于發了力,起初還能讓稚陵代筆替他批複,漸漸便沒有聲音,疑似困得睜不開眼,靠在那兒就睡着了。
以至于稚陵這邊提筆剛寫到勒令某官要如何如何,卻無端斷了,她問:“勒令他如何?限他期限內重新做還是……”
怎知半晌沒聽見他聲音,只剩下了均勻呼吸聲。
她輕手輕腳靠近,幫他掖了掖被子,又輕輕撫他眉頭,低聲說:“去年到今年,不知你受了多少傷,生了多少回病。那些公文,我先拿走了。”
興許是睡夢當中夢到什麽,他一激靈醒來,便喚稚陵:“阿陵——”
稚陵坐窗邊看他的那些公文,聞聲應他:“我在這兒呢,哥哥。”
靠近了,才見他發了一身汗,汗津津的,竟把裏衣浸濕,薄薄貼在身上,勾勒出肌肉贲張的樣子,她道:“藥有效,這樣快退熱了。還是要多睡。”
她端水遞他,他搖頭,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睛牢牢地鎖着她眼睛,她見他不說話,試着問他:“做噩夢了?夢都是假的。”
他什麽也未說,只是張開胳膊。稚陵放下了茶盞,一靠近,便被他緊緊擁進了懷裏,竟十分用力。
稚陵的下巴擱着他肩窩,身子由他禁锢,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動的大抵只有嘴了,遂輕聲安撫似的開口:“真的做噩夢了?”
她那天終究還是沒曉得即墨浔夢見了什麽,但他很是聽話,乖乖地喝藥休息,沒有強撐着要看公文見大臣,讓她頗感欣慰;然而事情很快卻變了方向,一些必須處理的緊急政事,他竟手把手地教她來處理。
稚陵起初有點兒不解:“陳先生張先生他們不就在隔壁嗎?況且我是推了好幾家的應酬過來陪你。”
他說:“這幾天我想了很久,歷史上皇帝早死的多,我怕我死了別人欺負你不懂,亂來。”
稚陵睜大了眼睛,連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說這種話……你不要說死。”
他說:“嗯。”他換了一個說辭,“我怕我歸天以後,別人欺負你。……”
稚陵:“……”
“何況我若出征,”他漆黑眼睛望着她,笑了一笑,“還得有人守家呢,你說對不對?”
病中的即墨浔容色要比尋常時候蒼白,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
兩相靜看時,仿佛病弱的美少年,黑潭似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她,總教她心軟。
病弱一詞向來與他絕緣,此時此景,卻契合無比。
她笑了笑:“你不要說那些不吉利的話。我可不想當寡婦啊。”
他頓了頓,竟意外未反駁她什麽,只輕輕“嗯”了一聲。
稚陵覺得他的病好得忒慢了些。
但太醫院那個苦死人不償命的藥每每他都捏鼻子喝得碗見底,又讓稚陵覺得他不至于為了裝病,犧牲至此。
所以只得應他要求,從給他偷偷摸摸地代筆處理公文,到給他正大光明地代筆處理公文,再到自由發揮地處理公文。
稚陵記錄自己的工作日志,心想,公文果然是批不完的,他既生病,又全心信她,她幫他也是分內之事。
不過後來轉念想了想,區區風寒能綿延不盡一個月?她竟關心則亂地信了他的鬼話。
日子進了九月。
蕭使君後來去月老廟的事,卻悄無聲息地沒有後續,讓稚陵疑惑。
但幾次去見蕭皇後,看她模樣,似還沒有知道這件事。
即墨浔分析了一遍,認為,大抵是舅舅他在等一個更合适的時機,比如逢年過節,這樣母親會很驚喜。
稚陵盼着見蕭皇後發現舊愛出現在眼前會是什麽表情,即墨浔說:“應該會突然呆住,僵住,不知說什麽好,做什麽好了。”
“話本裏說這時候兩個人一定要抱頭痛哭,最好還下傾盆大雨。”
他擡眼輕輕一笑:“我竟想象不出,若是我多年沒有見你,相見時會怎樣。”
稚陵喝了口茶,說:“你說的這個我也不知道——呆住?興許吧。我就沒怎麽想過我們會很多年不相見。”
——
陸家在八月得了一個麟兒,這事稚陵知道,本說是要去道賀,可那幾日她恰好陪在東宮裏,陪着即墨浔——或者說是在他那充滿信任的目光中處理公文,不好意思離開——也就未能去陸家道賀,但滿月酒着實不能再不給面子。
帖子遞到手裏,娘親問她:“恰好你哥哥他也回來,屆時你們兄妹一道?”
稚陵說:“我自要去。禮物也早準備好了。先前洗三沒有去,這回無論如何不能推了。”
娘親含笑說:“那個孩子生得十分可愛,只是哭叫起來太響亮了。聽旁的夫人說,陸夫人她夢見有白光入懷,這是個吉兆。想來這孩子會有什麽大造化?”
稚陵微微一笑,手撐着腮,忽問娘親:“娘親懷孕的時候做夢沒?可夢見什麽鳳凰啊紫光啊……”
娘親說:“那倒沒夢着。你爹倒是問得殷勤,每天都要問夜裏可做了什麽夢,我就說,怎麽非要我做夢,他自個兒也什麽都沒夢着呢。那會兒格外愛吃酸的,青梅也要挑那種半生不熟酸得厲害的吃。叫你爹去找,你爹他酸得臉都皺了,終于找來。”娘親頓了頓,笑起來,“往後你若為人父母,便知道了。”
稚陵換了一只手撐腮,莫名想到青梅,頓時饞了,也忘記剛剛想說什麽,立即起身去尋來一碟蜜餞梅子吃起來,說:“京裏梅子有這樣多做法,他們能想出來,委實厲害。”
她頓了頓,驀地想起什麽,從軟榻上跳起:“啊,我還有事,娘親,我先走了。”
娘親望着她快步離去的背影,略微疑惑,不知稚陵近日到底在搗鼓什麽,總這樣風風火火、說走就走,好幾回鄭姑娘她們來尋她,她也不在家裏,竟像她爹還有她哥的做派了。
誠然,稚陵暗自忖度,她确實在東宮裏呆着的時間較多,這卻怪不得她。有些事情,一旦摻和進去,便沒有辦法抽身而出,感情如此,公務也是如此。
她總覺得即墨浔即使要托孤,也斷不該早二十年托在她身上,——她想着想着又突然想到,他們倆現在尚無“孤”要托,登時松了口氣。
靈水關大營照例遞呈的公文,稚陵剛翻一頁,便被人從手心抽走。她目光随着飛走的公文,看見立在紫檀長案旁,長身玉立的錦衣少年。
“陸家添了個小公子,鐘宴添了個大外甥。”
他淡淡地合上那本公文,俯身湊近:“你要去?”
稚陵說:“對啊。”
他說:“你不許抱他。”
稚陵:“抱……抱誰?”
他說:“那個男的。”
稚陵:“鐘宴就說鐘宴,什麽叫‘那個男的’……?好歹也是你的大将軍。”
“不是他。”
“那還有哪個男的?”
他默了默,益發逼近,四目相對,終于說:“那小屁孩。你也不許抱。”
稚陵愣了一下,手裏的筆啪嗒掉在桌案上,緊接着滾落。他的嘴唇輕輕碰在鼻梁上:“不許抱別的野男人。”
稚陵想,她是不是也還沒有睡醒,尚在做夢?否則眼前此人,她的未婚夫婿,未來的大夏皇帝,本應英明神武乾綱獨斷的皇太子殿下,為什麽會專門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告訴她,不許她抱那個被稱為野男人的、剛出生不過三十日的孩子。
不,興許是他即墨浔病尚未好。
半晌,稚陵擡手貼了貼他的額頭——但令人失望,并不是發燒燒壞了腦子。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做了個噩夢,夢到這個剛出生的小屁孩竟然跟我老婆要結婚,就說是不是噩夢吧。——稚陵不想上班,上上輩子努力不就是為了不上班就能高薪躺平嗎?怎麽又雙叒叕要上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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