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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炯然意識不清,恍惚中只覺得背着他的人肩膀結實寬厚,不知道他是誰,但一定不是江海遙。
“江海遙呢?我要找江海遙!”關炯然奮力撲騰,手臂抽到盧何道臉上,把他的臉打得一歪。
盧何道雖然脾氣火爆,但他本就對關炯然忠心耿耿,又兼關炯然發着高燒,更不會與他計較。
盧何道捉住關炯然的手臂固定在前胸,好聲好氣道:“少爺,您發燒了,我帶你回去。”
關炯然感受到束縛,自然不情願,努力想從盧何道手裏掙出來。盧何道背着關炯然,喘着粗氣往回走。連拖帶拉,把他拉回了研究所。
卓紹棠正拿着草逗鹦鹉玩,聽見門口有聲音,眼疾手快地直起腰,拿着草的手背在身後。
關炯然寶貝這些鳥兒是整個研究所都知道的事。做了壞事,卓紹棠多少有點心虛,她嘿嘿笑了兩聲,主動上前問:“盧叔,這是怎麽了?”
盧何道神色陰沉,低低地嘆口氣:“卓小姐,你就別問了。”
卓紹棠吃了一驚,才發現關炯然露出的側臉泛着不正常的紅暈。她不再多說,看着盧何道把關炯然送回卧室。
卧室裏靜得可怕,厚重的窗簾把光遮得嚴嚴實實。關炯然一病病了兩天,雖然病好了,但仍然是失魂落魄。盧何道端着飯菜走進來:“少爺,吃點飯吧,你都瘦多了。”
關炯然看着盧何道忙忙碌碌,忍不住道:“先別擺了,我不想吃。”
盧何道頓了一下:“那怎麽成,少爺你都兩天沒吃東西了。你看你的聲音都啞成這樣子了。”
關炯然的嗓子的确火辣辣的,不過實在提不起精神。盧何道趁機把溫水遞過去:“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關炯然就着盧何道的手喝了點水:“聯創的事情,趙家那邊有什麽消息傳過來嗎?”
盧何道搖搖頭:“涉事的幾個都被抓了,現在這事鬧得很兇,他們一時是出不來的。趙鼎裕那邊沒什麽消息,你好好休息養病要緊。”
關炯然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對着門口說:“有什麽話進來說吧。”
盧何道回頭,門動了一下,卓紹棠噘着嘴走進來,一臉不高興。
關炯然啞着聲音問:“怎麽了?”
卓紹棠忿忿道:“剛才有個人到研究所來說‘我要找關炯然關少爺’,我問他是誰派他來的,他說‘這要跟關少爺面談’,他說話時候正眼都不肯給一個,高傲得很。我氣不過,就說少爺身體不舒服不見客,要是實在不便對我們這些人說,那就不必說了,請回吧。”
關炯然提起了一點興趣:“你說得好,然後呢?”
卓紹棠笑了兩聲,接着說:“那人被我噎了一下,總算不再擺着一張死人臉了。他說他是關老爺派來的,說關老爺想少爺了,希望少爺有空的時候能回老宅一趟。”
關炯然正在思索,盧何道不快道:“少爺這幾天正生着病,他還要來招惹。少爺輕易不生病,這次病來得急,可得好好養病,盡快好起來。”他又對關炯然道,“少爺,反正紹棠也說了你生了病,乾脆就別去了。”
關炯然卻搖了搖頭:“我明天,哦不,現在就去。”
盧何道驚道:“為什麽?你的病還沒好全呢。”
關炯然的聲音仍然沙啞,一提起關老爺卻精神了不少:“他派人監視我,現在讓我去,我當然要去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麽。”他說着說着又想到了江海遙,心裏一陣酸楚。
盧何道嘆了口氣:“既然少爺心意已定,那麽那就按照少爺的吩咐做。我送少爺去。”
關炯然支起身,兩天沒下床,猛然坐起來,感覺一陣頭重腳輕。他呆坐了一會,定了定神,擡起頭就看到盧何道與卓紹棠兩雙關愛病人的眼神,瞬間感覺一陣悲憤。
“我沒事,緩一緩就好了,你們都出去吧。”關炯然捂着頭說。
盧何道擔心他:“可是……”
卓紹棠拉了一下盧何道:“走吧,盧叔,讓他自己靜一會。”
卧室裏終于陷入了黑暗,關炯然仰倒在床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什麽鬼樣子了!關炯然在腦子裏氣勢洶洶地罵人。
關炯然越想越生氣。江海遙他憑什麽闖進他的生活,把他的愛意占滿,又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他一個人又是生病又是顧影自憐的?!
“他媽的!”關炯然氣得連頭疼都都忘了,蹭一下坐起來,對着門大喊一聲:“走!現在就走!去老宅會會老頭去!”
他就不信了,江海遙對他真就那麽重要嗎?他得讓自己忙起來,或許忙着忙着,江海遙在他心中的占比就越來越低,直到有一天他徹底忘記江海遙,或者是對這個名字再也沒有任何感覺。
他深知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拜江海遙所賜,既然如此,他更是要表示無所謂,氣昂昂地去看看他那位老父親打着什麽算盤。
關炯然打定了主意,他抖了抖頭發,用手掌搓了幾下臉,猛地站起身,一把拉開門。盧何道和卓紹棠站在門外,被他吓了一跳。
“走啊,現在就走,”關炯然疑惑地說,“你們乾嘛都這麽看着我?”
還能為什麽,你的頭發亂成雞窩了呗。卓紹棠心想。
關炯然本來想一個人去,但他還發着燒,盧何道不肯讓他開車,執意把他送到老宅。
關炯然又抹了一把臉,打起精神,昂首挺胸地下了車。
“哦?關少啊,您來了?”
關炯然擡頭一看,說話的人身着一身紫色旗袍,肚子已經有了很明顯地凸起,但身形依舊纖細婀娜,正是他的小媽阿旻。
“鄭女士,”關炯然笑笑算作打了招呼,“我父親叫我來一趟。”
“我知道。”鄭旻上下打量了關炯然幾眼,“不是我說,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這臉色比我這懷着孕的人都差。”
“十月懷胎,鄭女士辛苦了。”關炯然回過頭,車窗映出他憔悴的臉。
“頭發怎麽這麽亂了,盧叔也不提醒我一聲。”關炯然一邊嘟囔一邊對着車窗整理頭發。
“嗡”一聲,車窗被降下。關炯然很是無奈,直起身道:“紹棠,你這又是怎麽了?”
卓紹棠臉頰泛紅,眼神亂瞟,看上去比他還慌:“沒什麽沒什麽,我不小心按到了而已。你你你你……趕緊滾吧。”
關炯然納悶地轉頭,看到鄭旻正笑盈盈地看着這邊,不過不是看他,是在看卓紹棠。
“這個女孩子——很可愛哦,少爺。”鄭旻歪着頭甜甜地笑。
關炯然困惑地回過頭:“啊?”
鄭旻抿着嘴笑,白皙的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行了,走吧。不過一會看到什麽別激動,記着你來是為了什麽。”
關炯然定了定神。現在他和鄭旻算是盟友,鄭旻的意見他當然會重視。他對鄭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鄭旻走在前面,關炯然跟在她身後。兩人穿過蜿蜒而氣派的回廊,來到整個老宅最深處的小屋。
佛堂。
站在佛堂前,鄭旻又輕聲叮囑道:“記着,一會見到什麽人,聽到什麽事,都不要太激動。”關炯然察覺到她的聲音裏似乎還帶着……一絲悲憫?他想問鄭旻到底為什麽這麽說,但鄭旻必定不會再回答他。
“哦,還有,那個女孩子叫什麽名字?以前沒見過她,新來的?”鄭旻眨了眨眼睛,含笑問道。
關炯然正在思索鄭旻話中的意思,随口答道:“叫卓紹棠,怎麽了?”
“卓紹棠。”鄭旻點頭,把這個名字輕聲念了幾遍,拍拍關炯然的肩,“我知道了,你去吧。”
關炯然看了她一眼,推開了門。
門還沒有完全打開,關炯然先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香火味。一縷白色的煙霧在佛前緩緩升起,佛像的華麗的金身掩飾不了整座宅院衰老腐朽的氣息。
不過關炯然顯然無心思考其他,他瞪圓了眼睛,瞳孔劇震,嘴唇顫抖,緊緊盯着佛前背對着他的,跪着的那個清瘦的背影。
那一瞬間,仿佛他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有他和眼前的那個背影,而那個背影的主人,化作灰他都認得出來。
跪着的人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直挺的背微微搖晃了一下。
關炯然聲音發着抖,卻出乎意外地平靜,平靜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媽的江海遙,你給老子轉過來。”
眼前的人,正是卧底身份被戳破,被他趕出研究所的江海遙。
關炯然一瞬間恍然大悟。先前零碎的線索串成了線,江海遙寧願被趕走也不說是誰派他來的,為什麽江海遙總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有鄭旻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不要太激動,現在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江海遙聽到關炯然的聲音,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不敢回頭,不敢看關炯然現在的表情。
“你他媽的騙我騙了這麽久,因為你是他派來的,一個是我的生身父親,一個是我的愛人,但是你們都背叛了我,所以你怕我崩潰,不敢告訴我真相,是嗎?”
“說話!”關炯然氣得渾身發抖,大步沖過去,扳過江海遙的肩膀。江海遙沒有反抗,被關炯然推得跌倒在地上。
關炯然沒想到江海遙不躲,忍不住想伸手去拉他:“你……”
“你……”
江海遙被關炯然的樣子吓了一跳。關炯然的頭發亂糟糟的,胡子也有幾天沒刮了,眼睛裏全是血絲。
關炯然看到江海遙的嘴唇一張一合,然後他聽到江海遙說:“然哥,你還好嗎?”
不知怎麽,關炯然本來想了一肚子的罵人的話,可是人真的出現在眼前,他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卻是:他的聲音好啞,沒喝水吧。
關炯然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氣,想對這叛徒說幾句重話,結果一低頭,又看到了江海遙含着淚的眼睛。
關炯然張了張嘴,他把現在的卡頓歸咎于發燒。他點點頭,像是對江海遙說又像是對自己說:“行,你贏了。”
在江海遙的注視下,關炯然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乾什麽?只能你坐着,我不能坐着啊?”關炯然兇巴巴道。
江海遙搖了搖頭,看着他的眼睛輕聲:“然哥,你發燒了?”
“我!”關炯然剛想反駁我鋼鐵之軀怎麽可能生病,門外傳來關老爺厚重的聲音。
“迥然,你來了?”
關炯然想站起來,奈何頭重腳輕用不上力。江海遙伸手想扶他,被關炯然拼命甩開。
“你……給我滾開!”
鄭旻攙着關老爺走進來,一進門就看到兩個人全坐在地上,表情都相當精彩。
關老爺在關炯然面前站定,皺了皺眉:“怎麽回事,把自己搞得狼狽得像個鬼,一點人樣都沒有。”
關炯然冷笑一聲,他由衷地感覺疲憊,他無法維持住笑容,上演平時父子情深的戲碼。反正冷笑也是笑,湊合着也能用。
他昂起頭,眯着眼睛看着關老爺:“為什麽您最清楚。要我說還得是您老人家做事情漂亮,找這些人監視我……”
“啪——”
一記耳光扇過來,清脆的一聲響。
“真是放肆,敢跟你老子這麽說話。”關老爺的臉抽動着,厲聲訓斥。
鄭旻眼見事情不對,趕忙拉住關老爺的衣袖柔聲安慰:“老爺,小孩子不懂事,您犯不着生氣,仔細手疼,又加上氣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江海遙則擋在關炯然身前,緊張地看着關炯然臉上迅速清晰紅腫的巴掌印,心中又氣又疼。
他想查看關炯然的傷勢,卻被關炯然冷冷推開:“關某人賤命一條死不了,不勞您再動一次手。哦,還沒謝您手下留情之恩。”
江海遙被他陰陽怪氣的态度弄得極不好受,忍着難過溫聲道:“你總得讓我看看傷到哪裏……”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一股無名火蹭得竄起,關炯然一把推開江海遙,意念讓他一骨碌從地上站了起來。
“老爺,你叫我來,我也知道你這老葫蘆裏打着什麽算盤。無非就是因為這次被抓的都是關翼成和雲家的人。明白告訴你,我做的時候就沒打算留下後路,警方已經介入,他們就等着牢底坐穿吧,至于你那個好兒子,飯桶一個,他再上蹿下跳也沒用!”
江海遙聽了,擋在關炯然面前,神色堅毅,心想要打就打我吧。
鄭旻也吓得不輕,她看看關炯然臉上明晃晃的巴掌印,小心翼翼地觑關老爺的臉色。她抓着關老爺的胳膊,手上的扇子不停地搖着,試圖扇滅關老爺的怒火。
可是這次關老爺倒是沒動肝火。他只深深看了關炯然一眼:“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你也知道,現在去招惹雲家可不是一個好選擇。”
關炯然不屑地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關老爺此時和顏悅色,仿佛剛才那個一言不合就扇巴掌的人不是他:“那……也好吧。其實我這次叫你來,是另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想問問你的意思。”
佛堂裏安靜地落針可聞。
“江海遙,”關老爺指了指江海遙,“你還要不要用他?你要是不要了,我就把他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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