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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炯然平複好心情,拉了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審視男人:“你們他媽的敢串通起來騙我。她又沒有性別認知障礙,明明是女人,為什麽會起秦二爺這種名字?”
男人吓得腿都哆嗦了:“怎麽敢騙您呢,秦二爺的确是我們這裏的二當家,這裏的事情很多都是她定下的啊!”他說着說着,似乎是想到什麽,一拍手道,“我記得您上次來咱們這的時候拿了一塊令牌,那塊令牌……就是我們秦二爺的呀!至于為什麽起這個名字……您也知道的,我們這一行,您也知道的,為了避免一些麻煩,她乾脆就起一個男性化的代號,也可以用來混淆視聽。”
關炯然垂頭思考一會,擡起頭的時候笑起來,把男人吓了一跳。
關老爺不說話,靜靜觀察關炯然的反應。關炯然把令牌拿在手裏,笑眯眯地對男人說:“既然如此,秦二爺現在在哪裏?”
男人小心地看了關老爺一眼,發現老頭似乎沒有阻止的意思,小聲道:“秦二爺很多年前就不幸罹難了。”
關炯然厲聲道:“你紅口白牙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要證據!”
男人打個哆嗦,不住觀察關老爺的表情:“那個……這裏留存了一張秦二爺的照片,不過因為時間長了,可能已經不甚清晰了。要是您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去幫您取來。”
關炯然還沒說話,關老爺先開了口:“去取來吧。轉眼間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很想優兒。”
男人趕緊答應一聲,轉身匆匆忙忙地找照片去了。
關炯然掂了掂令牌,轉向關老爺:“你告訴我這些,就不怕我轉頭就告訴警察?”
關老爺笑了,眼中的蔑視不加掩飾,像是在說:你居然會問這種問題。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沒有證據。我敢告訴你,必然就不怕你說出去。”
關炯然沉默了。他知道關老爺說的是對的,遠到來自關翼成的刺殺,近到現在,他都沒有辦法。
關炯然突然産生一種巨大的無力感。他的人生就像一張巨網,雖然他一直在奮力掙紮,但其實對于很多事,他一直都沒辦法。
男人拿着一張照片,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先生,照片拿來了。”
關炯然把照片搶到手裏,男人吓了一跳,關老爺擺了擺手,聲音就如同一個好父親那樣溫和又無奈:“讓他自己看,不然他還是不肯信。”
關炯然已經很久沒見過母親了,突然看到照片上年輕的母親,心中一陣茫然。他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什麽心情。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二十多年過去,他對母親的記憶已經不很清晰,剛好這張照片也因為時間太長褪色不少,以至于母親的笑臉跟記憶一樣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一襲白色長裙坐在秋千上,頭發剪到齊肩,頭微歪向一側,眉眼彎彎看着鏡頭。
關炯然拿着照片一動不動地坐着,如同一尊靜默的雕塑。他覺得眼睛不舒服,用力眨了眨,乾澀的不适感還在,但奇怪的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擠出來。
“你看,你跟你母親的氣質大不相同,她的眼神是溫柔的,但你的眼睛很銳利。不過如果只看臉型,輪廓,你跟你母親,是很像。”
關老爺不知何時走到關炯然身邊,如同一個真的關心妻兒的父親那樣感慨。
關炯然攔開關老爺想要觸碰照片的手,關老爺臉色一沉,耐着性子道:“這下你總該信了吧?‘拍賣會’能建成,有你母親的心血在。所以呀,不要再查下去了。她活着的時候沒能享到什麽福氣,你總不能讓她在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也毀于一旦吧?”
關炯然苦笑一聲,把照片小心地揣進懷裏:“你讓我做的事我答應了。也請你不要食言。”
關老爺滿意地看着關炯然瞬間變得憔悴的臉,得意于他的乖順,微笑道:“那是自然。”
他拿來紙筆,寫了一個地址遞給關炯然。關炯然轉身想走,關老爺叫住他:“要不要我送你?”
關炯然沒有回頭,咬着牙離開。男人殷勤地追上來,谄媚道:“少爺,好少爺,以前的事情都是誤會,請您萬望海涵。您以後要是想來咱們這玩,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您下次來玩只消打個電話給我,我來安排您!”
關炯然冷哼一聲,沒搭理男人的獻媚,強撐着走出“拍賣會”。
“已經一整天了,少爺怎麽還不回來?”盧何道放下望遠鏡,焦急地走來走去。
江海遙站起身:“我去找他。”
研究所與外界只有一條路連通,天色已經昏暗,江海遙開着車慢慢往前走。關炯然的電話打不通,江海遙只能憑着記憶開車找人。
“還是沒人。”江海遙自言自語,他打開信號追蹤器,打算碰碰運氣。
“梆梆梆。”突如其來的異響把江海遙吓了一跳。他猛擡起頭,窗外竟然映出關炯然疲憊不堪的臉。
“你怎麽在這?”江海遙不可思議地看着關炯然,跳下車後才看到關炯然身上濕漉漉的,褲腿上也都是泥,垂着頭,目光呆滞。
“怎麽了?有人欺負你了嗎?”江海遙心疼地握住關炯然的手,看他沒反應又拍了拍他的頭。
關炯然手指微動,頭慢慢擡起來。他的臉上沾了泥,眼睛腫着,臉上還有寬寬的兩道淚痕。
江海遙心都快碎了,關炯然從前裝瘋賣傻的時候都在盡力維持體面,什麽時候把自己弄成現在這樣頹廢又髒亂的樣子過?怎麽一遇到那個老瘋子就變成這樣了呢?
“阿遙……”關炯然喊了江海遙一聲,似乎剛從自己的世界裏掙脫出來,悲傷的眼神讓江海遙以為他要碎掉了。
“我在,我在的。”江海遙馬上說。
“阿遙,你抱抱我,你抱抱我。”關炯然顫抖着聲音說。他緊緊抱住江海遙,江海遙用力回抱,他們恨不得把對方用力揉進自己的骨肉裏,血肉交融。
而後,江海遙聽到了耳後傳來的壓抑的哭聲。
天色越來越暗,江海遙後知後覺,這種暗不是單純的因為時間的流逝,也是因為漸漸逼近的風雨。
江海遙猶豫一下,最終選擇沉默。他沒問關炯然為什麽這麽崩潰,也沒提醒他天陰快要下雨。算了,他想,如果真的下雨了,反正關炯然已經淋過一場雨了,再淋一場也沒什麽。而他自己,陪關炯然淋一場雨,更是無妨。
關炯然最初是低聲的抽氣,後來再也壓抑不住,哭聲越來越大。江海遙默默地抱着他,心想幸虧是他來接關炯然,還好是他來接關炯然。
“阿遙,你知道那個老東西告訴了我一件什麽事嗎?”
江海遙不住輕撫關炯然的後背給他順氣。關炯然哽咽着說:“他把我帶去‘拍賣會’,告訴我……告訴我‘拍賣會’的創始人是他和我母親。我……我就是個壞種生下的壞種,是不是我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江海遙的瞳孔驟然緊縮,一瞬間順氣的手都停滞住了。
關炯然,母親,拍賣會,這三個詞怎麽會牽扯到一起呢?一想起拍賣會,江海遙背後一陣惡寒。他不敢想象那個痛苦的深淵是愛人的母親所締造。可是他也知道關炯然的性子,絕不會輕易相信別人。他崩潰到這種地步,或許……關炯然的血液裏,真的流淌着屬于罪惡的血。
江海遙愣了好一會,輕聲問道:“那然後呢?”
關炯然更緊地抱住江海遙,聲音顫抖而狼狽:“然後……我對不起你,阿遙,求求你,別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江海遙後知後覺,自己的肩上已經濕了一片,關炯然如同一個受驚的孩子,嘴裏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關炯然抱着江海遙,兩個人就這麽站到天完全黑掉。關炯然的情緒終于平複了一些,他眨眨乾澀的眼睛,頭擱在江海遙肩上,帶着濃濃的鼻音問他:“你怎麽來接我了。”
江海遙氣笑了:“我要是不來接你,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麽淋着雨走回去?”
關炯然不說話,呆呆望着關炯然。江海遙輕聲嘆氣,放緩聲音道:“千錯萬錯都是那老王八蛋的錯,你不要為了他折磨自己,好不好?”
關炯然輕輕答應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江海遙嘆了口氣,捧住關炯然的臉,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關炯然猝不及防,一下回過神來。江海遙歪着頭笑,擡手彈關炯然的腦門:“這回清醒了?”
關炯然點了點頭:“清醒了。”
江海遙打開車門:“那就上車。”
車開到研究所門口,關炯然猶猶豫豫地叫住江海遙:“那個……”
江海遙一腳剎車停下。關炯然撓着頭不好意思道:“我眼睛……腫了嗎?”
江海遙笑了,捏着關炯然的下巴端詳一會,才道:“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
關炯然一看江海遙狡黠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要被揶揄,索性用臉靠住江海遙的手掌,濃密的睫毛輕輕扇動,委屈地看着江海遙。江海遙一向吃這套,果然不再繼續上一個話題了。
“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被別人看到,一會你在車上乖乖等着,我去跟他們說完你再來,怎樣?”
關炯然這下放心了:“好。”
江海遙的車還未停穩,盧何道就沖上來拉開了副駕駛的門。關炯然見此也不好乾坐着,只好擡手打了個招呼。盧何道老淚縱橫高呼一聲:“好少爺!你總算回來了,你……你身上怎麽這麽濕這麽多泥?你受苦啦!”
關炯然一句話都還來不及說,就被半拖半抱地捉下了車。江海遙也跳下車,對一同守着的卓紹棠點點頭。卓紹棠悄悄問道:“咱們關少爺這是怎麽了?”
江海遙笑笑,看了一會關炯然的臉,才道:“不知道,路邊撿的小哭包。”
卓紹棠不防又被喂了一口狗糧,“咦”了一聲:“你哄你的小哭包吧,旻兒現在精神狀态不太好,不能沒人照料。”說完就噠噠噠地走了。
另一邊,關炯然輕輕拍着盧何道的背,哭笑不得道:“盧叔,剛才阿遙就這麽安慰我,現在我又來這麽安慰你。果然安慰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盧何道馬上擦掉眼淚:“抱歉,少爺。我只是太擔心你……”
“我知道,但是我有一件事要問你,盧叔。”關炯然表情凝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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