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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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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疑心



馬素如果知道西方朔去北京的真正目的,肯定要大罵他一頓。所以西方朔才會告訴她,“我去北京是公乾,所以路費會報銷的,你放心,絕對不會搭錢進去的。”

出發前,西方朔給陸明發了短信,“我得去趟北京,總覺有什麽地方不大妥。有件事拜托你給我查查,曹瓊慧的戶籍地和她父母的基本情況。”

陸明回短信,“早核實過了,還用你?不要胡鬧。那個女人的确去北京了,沒有撒謊。”

到了北京,便直奔醫院。為了不撲空,他在火車上已跟那位叫郝吉友的心腦血管病專家聯系過,所以一到醫院就見到了他。

郝吉友有五十多歲,禿頂,穿着白大褂,帶着眼睛,很瘦。西方朔帶來了霍亥的病歷、頭部的CT等全部材料。

郝吉友看了看病歷,很容易認出自己的字,他還特地标注了一下:病號未親到,其妻帶病歷及CT咨詢。病號不能親自來看病的情況每個月有會有好幾例,多數情況都是在其他醫院确診完,親屬不放心,來專門醫院讓專家再确認一下,好心裏有個底兒。

雖然時間過去了三四個月,但他還是馬上就想起來了,因為他對病人的名字印象很深,他當時還想着,“霍亥,那不是禍害?怎麽起這麽個名字?”他又很快想起來,那天來看病的是一個女人,很漂亮,他還特意多看了她兩眼,長得十分勻稱标致。那天,他跟她多說了很多話。女人走的時候,千恩萬謝。

郝吉友重新看了病歷、CT等材料,還包括霍亥發病期間入住醫院的檢查确診資料。“他這個病并不算嚴重,他的治療方案也沒問題,所以我個人認為他這種情況最終的康複效果還是比較樂觀的。當時我應該也是這麽說的。”


郝吉友把材料合起來,往桌子邊上推了推。“病人現在康複得怎樣?雙手應該能順利上舉了吧?就算不能上舉,起碼擡高胳膊應該不成問題。”

西方朔說,“他已經不需要再看醫生了。”

“不能過于樂觀,要時刻防止複發。這樣,下次,讓病人親自來,我詳細給他檢查檢查。不要緊的,你告訴家屬,不用花錢的。”

西方朔點了點頭,把病歷材料裝進袋子裏,道了謝,然後便離開了醫院。他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一刻,返程火車發車時間是十二點多,交通很堵,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十一點二十分到了車站,到候車室又接了一杯水,上了個廁所,找了找進站口,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陸明打電話來,“真在北京?都告訴你了,怎麽還去?”

“那個女人有問題。”西方朔右手拿着電話,左手捂着嘴,生怕別人聽見。

“要靠證據說話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覺得她有問題,可是你沒有證據,就不能把她怎麽樣。就算她真有問題,可是你就是無法證明,就不能用法律來懲罰她。”

“那就眼睜睜看着壞人逍遙法外?”

“這是程序正義!這是為避免更多好人不被冤枉,否則法就是惡法……算了,你不懂的。”陸明咳嗽了一聲,長話短說,“就你看曹瓊慧是壞人,所以想法設法去證明她是壞人,就這個出發點就不對。也許大家都看她還是好人哩,還挺可憐哩。”

“我可沒說她一定是個壞人,我是在調查。”西方朔看到身旁候車的人都站起來往前走,開始驗票進站了,“我回去跟你說,挂了。”現在的動車速度很快,時速能到兩百多公裏,在站內停靠的時間也短,一般的小站只停靠兩三分鐘。西方朔一個同事,去年出遠門第一次坐動車,在站臺等車進站的時候,躲在柱子後面抽了根煙,抽完煙發現車沒影了,沒看見車進站,也沒看見車離開。自從聽說這事之後,西方朔就對坐動車有些發怵,所以今天他很緊張,在站臺瞅着車來的方向,生怕錯過了上車的時間。還好,列車準時進站發車,沒有早一分鐘,也沒有晚一分鐘。

下午兩點多,西方朔走下動車,打車回到單位,三點二十分。他回到保衛部,馬上去找陸明,陸明訓練去了,不在。趙書封正從廁所出來,看到他,“去哪裏了?有組織無紀律的!你給我過來。”

趙書封回到辦公室,繃着臉,示意西方朔把門關上,“你搞麽呀?!你還知不知道你姓什麽叫什麽?!”

西方朔說,“我跟辦公室說了,我多少年沒年休了……”他瞥了一眼趙書封,發現他并不是真的在生氣,便大着膽子接着說,“按我現在的工齡,能連着休十天。我現在才休一天……”

“你倒是跟我說說,這麽神神秘秘的,到底乾嘛去了?理由正當,就饒了你,理由不正當,你這叫上班乾私活!”

西方朔看趙書封的表情像是在開玩笑,但聽他的語氣,又不像在開玩笑,便實話實說,“那個案子的事,我存疑,就去了一趟北京,調查了一下。”

“什麽案子?哪一樁啊?那一對高姓兄弟的事兒?”

“不是,是霍亥死亡案。”

“胡扯。那案子起根兒就不是他殺,不早就有定論嗎?你這不是沒事找事?”趙書封加重了語氣,同時又壓低了音量,怕被走廊裏經過的什麽人聽到。

“老大你聽我說……”西方朔換了個稱呼,套了個近乎,往前一步,小聲說,“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腦子一熱就進京。”

“也就是說,你的懷疑是有根據了?”趙書封一臉狐疑,把花鏡往下拽了拽,向上斜着眼睛盯着他。

“肯定!”

“是誰?高河島?真是雇兇殺人了?就算是,也不會對他定罪量刑了,因為他已經死了。”趙書封索性把老花鏡摘下來扔到一旁,一直向上瞪着眼跟他說話,這會兒感覺眼珠子發脹,像要從眼眶子裏滾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他同床共枕的嬌妻!”

趙書封抖了一下頭,明顯是被他這句話給震驚到了。“不是……怎麽可能?她不是不在家嗎?怎麽可能殺人?你可不要亂說啊,這個女人可是咱們公司的職工,這句話要是傳出去,鬧不好會死人的!”他指了一下一旁的椅子,讓他坐下,“這件事你除了跟我說過,還跟誰說過沒有?”

西方朔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公司裏的那些長舌婦,再說這性命攸關的事,怎麽可能亂說,連我媳婦都不知道。”

“很好。很好。”趙書封一連說了兩個“很好”,思索了一下,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了,你不要再瞎攪和了,你只是一個協警。再說,刑偵那邊不是都有定論了麽?公安內部是不是有制度我不清楚,你這可是在沒有上級指示的情況下私自行動啊。”

“什麽違反上級指示?這可是我自己要乾的事。我就擺明了跟您說吧老大,就算那女人真的是兇手,在我國現在的法律體系內,也是絕對不會立案的。”

“為什麽?”

“因為這個女人非常可能使用了一種超自然的神秘手段。”

“胡扯!別拿迷信忽悠。你要是這麽弄,可是罪加一等,這叫宣傳迷信思想,乾擾視聽。就公司內部的制度就能制你,叫什麽……什麽……”他拍了拍腦袋,想不起來,看了一眼西方朔,“叫什麽來着?”

西方朔更不知道。見西方朔不說話,便接着說,“哎呀,管它叫什麽,反正你聽我的就是了,別亂說。你接着說,是什麽超自然的神秘手段?”

西方朔眨巴了兩下眼睛,說出來他恐怕不信,不信也得說,“控心術……”

“什麽鬼玩意,哪有什麽控心術?胡謅!”

“這個女人可不簡單,我得再查一查。”西方朔豎起食指往上指了指,“任何公民都有維護法律尊嚴的權利和義務。不是您說的麽?”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的原話是任何職工都有遵守企業制度的義務。這是我去年在保衛部全體職工大會上說的,我記得很清楚,你這是篡改領導講話精神。”趙書封哼了一下,擺擺手,“沒事了,你去忙吧。”

西方朔剛轉身,趙書封又說,“你現在還在危險期,一切小心點,可不要過于嘚瑟了。”他的意思當然是指秦若發先前想整他的事了。

“放心吧。”西方朔丢下一句,“一切盡在掌控。”便走了出去。

不過,趙書封這句提醒着實讓他心裏“咯噔”了一下。現在自己是拉了陳七郎當墊背才暫時轉移了秦若發的注意力。陳七郎可不是個省油燈。現在形勢對自己有利是因為自己在暗,而陳七郎在明。如果讓他知道是自己正在他背後搞鬼,陳七郎一個電話就能徹底扭轉事态發展方向。西方朔對此十分清楚。不過,現在他确信陳七郎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了,王強健已經去了日東,并告訴了他秦若發想搞他。西方朔斷定陳七郎不會貿然行動,更不會主動去套秦若發的話。他沒有理由懷疑王強健,因為他根本看不出王強健會從這件事上得到什麽好處。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絞盡腦汁地去想秦若發為什麽要對他發難,會采用什麽手段發難,自己以前有什麽短處被他抓在手裏。他肯定想不透。

天真是熱。西方朔一進辦公室就把上衣甩到了衣挂上,然後給馬素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電話裏傳來兒子喊爸爸的聲音。馬素剛從幼兒園把他接回來,說在幼兒園又尿褲子了,老師給換了。馬素在電話裏說,“西邊亮這麽大了,尿床也就算了,怎麽還尿褲子?你說他随誰?”

西方朔嘿嘿笑了笑,“還能随誰,不随你,那肯定随我。”

西方朔上初中時冬天住校,宿舍是十來米的兩排大通鋪,中間是勉強能走一個人的過道,晚上睡覺人擠人。睡宿舍的第一個晚上,他一泡尿把自己的鋪底澆了個透還不算,也捎帶着把左右兩邊同學的鋪底分別尿了半個月亮。因為這件事,到現在初中那些同學都記得他。那些同學現在還會拿這件事取樂,“西方朔連自己的屌都管不住,可見是最不能信任的人。”還有人說,“他那是個傻屌!”人群便大笑起來。這一件事,讓大家開心了好多年,看樣子還會一直開心下去。

自己有過這樣的短處,所以西方朔對尿床的事格外看得開。一聽說誰抱怨自己的孩子尿床,西方朔就說,“尿床,多正常啊,尿床的孩子聰明,有證明的,美國的一個科學機構花費了三十年跟蹤調查了一千五百名兒童,事實證明尿床的年齡不僅和智商成正比,并且尿床的年齡越大,長大後就越能做出對人類更大的貢獻,比如愛因斯坦、愛迪生,還有華盛頓。相反,從不尿床的孩子智商和情商方面存在短板,長大後更容易犯罪,并且不長壽。”他這麽一說,那些抱怨自家孩子尿床的家長果然便高興起來。有幾個同事在一次争論誰的孩子更聰明的時候,甚至還把尿床年齡當做了一項指标,“我家孩子八歲了還尿床,可見是聰明的。”“哼,我家孩子今年十六歲還天天尿床!”

西方朔在電話裏告訴馬素,晚飯不用等他,自己晚上有事,不在家吃了。

馬素沒好氣,“剛提科長才幾天,你就開始撅尾巴?你們單位那些破事我比誰不清楚,單位都讓你們這些人給乾沒了,還有臉加班?”

西方朔說,“我在忙一件大事,以後再跟你彙報,現在還不能說。”

挂了電話,西方朔若有所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都會倒在意想不到的對手腳下。”不論是行業,還是人,都一樣吧。生産膠卷的卻被生産相機的給乾掉了,生産相機的卻被生産手機的給乾掉了,生産方便面的被美團給乾掉了,作家被盜版給乾掉了。

今天晚上他約了王強健,要請他吃飯。王強健發短信說,“現在天太熱了,火鍋不能再吃了。”西方朔回他,“夏天撸串喝紮啤啊。去城角頭,大廣場,人多有氣氛。”王強健很感動,原以為自己這麽一走,在淺水這麽一個到處都是勢利鬼的圈子裏再也不會有什麽朋友了,想不到還當自己是回事甚至請自己吃飯的竟然是以前自己最看不起的人。他現在已經不再恨誰,“把我當成個擦腚磚,你們誰又不是?反正,以後再也不用舔腚了。”他把阿谀奉承裝孫子稱作“舔腚”。

晚上七點半,城角頭燒烤廣場熱鬧起來。二十多個燒烤攤,數百張地桌子,那些成片的坐着馬紮、舉着紮啤大聲吆喝的人,遠遠看能讓人想到現在田裏的莊稼,趁着這火熱的大好時光拼命地生長,齊刷刷的閃動着生命之光。這城市的市民喜歡燒烤,一身肥肉的老爺們兒只有在這個場合,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光了膀子,晃動着一身的肉,像牆一樣的脊背反射着吊墜在竹竿上的燈泡的光。只有在這個場合,大姑娘小媳婦才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一膀子一膀子的腱子肉。明白這個道理,就自然明白這座三千多年的老城為何一直這麽生機勃發。

兩人找了個角落,一坐下來就掄了膀子。西方朔點了五十串羊肉,二十串烤蒜瓣,一盤子毛豆和倆燒餅,當然還有一桶冰鎮紮啤。

“紮啤先上來,先喝着。”西方朔點完餐,對老板說了句。老板唱了一句,“好——嘞——三號桌羊肉五十串大蒜二十串一盤毛豆倆燒餅——”話音還沒落,老板拿着記賬本子早已穿過幾張桌子到了燒烤架子那邊。那架子有三四米長,兩個光着膀子的夥計在快速翻動着架在上面的肉串,濃濃的煙被前面的排風扇吸到半空去。

紮啤上來了,西方朔給王強健接了一大杯,杯口一層二指厚白花花沫子,杯中焦黃透亮的啤酒吱吱地往上竄着泡,王強健趕緊沿着杯口吸溜了半圈防止沫子逾出去,嘴巴上便沾了一圈白。

西方朔打量着廣場燈光下的一扇扇的大膀子,“看到沒,燒烤攤跟游泳池作用差不多,都能光膀子。”

“可惜不能穿褲衩。”

兩人碰了一下杯,王強健咕嘟咕嘟喝了一氣才接着說,“這些娘們兒要是也能光膀子就好了……”說着便笑起來。他嘴角挂着的啤酒沫,在燈光下閃閃地折射出晶瑩的光。

毛豆上來的時候,倆人已各喝了三大杯子啤酒了。王強健左手從盤子裏抓了一把毛豆,右手從左手捏過一個豆莢,放到嘴裏閉住牙齒一拉,把豆莢皮拉出來,吧嗒吧嗒吃着豆粒兒,“今天的事兒辦成了,還算順利。我猜,那個老東西睡不着了。”

西方朔不吃毛豆,自己在農村長大,從小就吃什麽毛豆、烤紅薯、玉黍。小時候,秋天刨了紅薯,一天三頓地吃,連拉的屎都不成形,放個屁都是紅薯味。大概是吃傷了的緣故,現在一看到烤地瓜,毛豆,玉黍棒子,就難受。

他看着王強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吃相,也不明白這東西為什麽有這麽好吃。把豆莢平着放到嘴裏拉出來,會傷到牙不說,豆子也會拉碎,并殘存在豆莢皮裏被扔掉,這個吃法不對。應該再轉動手腕,讓豆莢旋轉九十度,那樣就會立在牙齒中間,輕輕嗑緩緩拉,又省事又不浪費糧食,吃相還斯文。

王強健接着說,“小西,接下來怎麽做?我聽你的,反正我現在沒事乾。人家說無事生非,沒事找事,我看一點沒錯,嘿嘿。”

“你什麽也不用乾,等魚上鈎就行了。對了,你現在沒有工作,有什麽打算?”

王強健抓了一串剛上的羊肉,歪着腦袋龇着牙一口捩了個乾淨,邦當一聲把鐵簽子仍到不鏽鋼托盤裏,“還沒想好,樓底下有個彩票站,那人不想乾了,我想盤過來。”

“這樣挺好,離家近,方便,比上班還好。”

“說的對。我就是看中了離家近,坐着就能掙錢,不用動腦筋,沒人管着我,再也不用看誰臉色,所以這活非常适合我。”王強健又捩了一串,撅着嘴以防止羊肉從嘴裏跑出來,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給你建議,要想在淺水混出個模樣來,你也得改改了。該孝敬孝敬哪個大領導就孝敬孝敬,別人看你有靠山,就不敢動你,還會來讨好你。”

“得了,你也甭給我上課,我現在已經沒心勁兒了,混上一天少三晌。哪一天某個王八犢子讓我乾不下去了,再做打算也沒什麽。”

“哎,那你不搞陳七郎了?”

“我那是沒辦法的事,一是看不慣他像個白眼狼似的這麽對你,給你出口氣,二是我也是為了自己吃口飯,你知道的。”西方朔端起紮啤,跟他碰了一下,啤酒倒得太滿,啤酒沫子蕩到了桌子上。

王強健喝了一氣,可能有些醉,喝酒的時候嘴紮得太深,啤酒沫都沾了一鼻子。他像擤鼻涕一樣地擰了一把,甩了甩手,嘿嘿笑着,湊近西方朔,“這狗東西快完蛋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身後竹竿上的燈光讓他的眼睛埋在了額頭的陰影裏,瞳仁裏卻映出兩點星星一樣的光亮,聲音顯得神秘而兇狠。

西方朔一怔,眨巴了兩下眼睛,等他接着說。

“既然陳總這麽相信風水,我就把他爹的骨灰掏出來,扔十字路口去,讓千車壓萬人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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