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無聲的，一滴一滴，砸在老槐樹下的落葉上。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遞給白紫蘇。

白紫蘇接過，展開。

紙上是一封信。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錦書姐：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我爹在做什麽。我也知道，他遲早會找上我。他想要我的身體，因為我是他的血脈，排斥最小。但我不會給他的。

我爹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教我看書寫字，教我做人要正直。後來他變了，變得不像人了。我不知道是那些魂魄改變了他，還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想過去找禮安叔，他應該有辦法。但我怕連累他。也想過找張之闵，他也幫不了我。


我只能找你。因為你是唯一一個還活着、還在陳家、還願意聽我說話的人。

錦書姐，如果我死了，求你幫我做一件事。找到我的魂魄，別讓我爹吃掉。用我的魂，鎮住他。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事。

陳小禾

三月初九”

白紫蘇看完信，擡頭看着陳錦書。

陳錦書靠在老槐樹上，閉着眼，眼淚還在流。

“你找到了他的魂，”白紫蘇說，“但沒有用他的魂去鎮老太爺。為什麽？”

陳錦書睜開眼，看着白紫蘇，聲音沙啞，“因為我不确定。不确定他的魂能不能鎮住老太爺，不确定這樣做會不會讓他魂飛魄散，不确定——我到底該不該幫他。”

她頓了頓，“我怕。我怕他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白紫蘇把信折好，遞還給她，“他現在已經沒了。”

陳錦書接過信，攥在手心裏，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

白紫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陳錦書，你手裏有沒有鎮魂的法器？”

陳錦書擡起頭，“你要做什麽？”

白紫蘇從兜裏掏出那塊玉片，舉到她面前，“把這個，和陳小禾的魂魄一起，封進老太爺的身體裏。”

陳錦書的臉色變了，“你瘋了？那陳小禾的魂魄也會——”

“我知道。”白紫蘇打斷她，“魂飛魄散，無法投胎。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的信裏寫了，‘用我的魂，鎮住他’。這是他最後想做的事。”

陳錦書盯着白紫蘇手裏的玉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脖子上取下一塊吊墜，遞給白紫蘇。

吊墜是玉的，圓形，中間镂空，刻着複雜的符文。和白紫蘇手裏的那塊玉片材質一模一樣。

“這是陳家的祖傳之物，叫‘鎖魂佩’。”陳錦書說，“老太爺的魂魄就鎖在裏面。你把玉片放進這個佩裏，兩邊的魂魄會融合。到時候，陳小禾的魂會進入老太爺的身體，鎮住他。”

白紫蘇接過鎖魂佩，入手沉甸甸的，比玉片重得多。

“然後呢？”她問。

陳錦書看着她，“然後，老太爺會死。陳小禾也會死。”

白紫蘇把鎖魂佩和玉片一起收進兜裏，“什麽時候動手？”

陳錦書說，“越快越好。老太爺的身體撐不了幾天了。”

白紫蘇點頭，“那就今晚。”

陳錦書深吸一口氣，“今晚，老太爺會在陳村的老宅裏。你去那裏找他。”

白紫蘇問，“你不去？”

陳錦書搖頭，“我去不了。我身上有鎖魂印，我一靠近，他就會知道。”

白紫蘇看着她，“那你怎麽辦？老太爺死了，你身上的鎖魂印——”

陳錦書打斷她，“我自己想辦法。”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問。她轉身，往廟門口走。

走了幾步，陳錦書忽然開口，“白紫蘇。”

白紫蘇停下來，回頭。

陳錦書站在老槐樹下，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謝謝你。”她說。

白紫蘇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秦慎靠在車門上，看到她出來，直起身，“定了？”

白紫蘇點頭，“今晚，陳村老宅。”

秦慎拉開車門，“上車。”

白紫蘇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車子發動，駛出東街。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從兜裏掏出鎖魂佩和玉片，舉到眼前，比了比。玉片剛好能嵌進佩中間的凹槽裏，嚴絲合縫。

她把兩樣東西握在手心裏，閉上眼。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今晚你一個人去？】

白紫蘇沒有睜眼，“嗯。”

九漏魚又劃字：【我呢？】

白紫蘇睜開眼，低頭看着那團黑霧，“你跟我去。”

九漏魚的黑霧顫了一下，又劃字：【那他呢？】

白紫蘇知道“他”指的是秦慎。

她側頭看了一眼秦慎。他握着方向盤，目光注視着前方，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峻。

“他在外面等。”白紫蘇說。

九漏魚縮回影子裏，不說話了。

車子停在玫瑰別墅門口。

白紫蘇下車，走進別墅，上樓，進房間，關門。

她把鎖魂佩和玉片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兜包裏掏出銅鏡、符紙、朱砂、柳枝條，一件一件地擺在桌上。

然後她坐在床邊，盯着這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九漏魚從床底下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你怕嗎？】

白紫蘇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做。”

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收進兜包裏，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院子裏，玫瑰花牆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紅得像血。

鳥籠花亭的頂端，那只鍍金的金雞獨立雕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白紫蘇看着那只金雞，忽然笑了。

“九漏魚，”她說，“你說，我要是今晚回不來了，秦慎會不會把那只金雞砸了？”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你別烏鴉嘴。】

白紫蘇笑了一下，沒有再說。

她轉身，下樓。

秦慎站在客廳裏，手裏拿着那把沉淵劍，劍身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着白紫蘇，“準備好了？”

白紫蘇點頭，“準備好了。”

兩人走出別墅，上車。

車子發動，駛出玫瑰別墅，彙入主路的車流。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伸進兜裏，握着那塊鎖魂佩。

玉片嵌在佩裏，嚴絲合縫。

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輕輕跳動。

像是心跳。

又像是在說——走吧，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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