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陳村的老宅在暮色中像一座墳。

白紫蘇站在村口，看着那棟青磚灰瓦的建築。宅子的門開着，門楣上“陳宅”兩個字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白的木頭。院子裏沒有燈，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

村子的狗不叫了，雞也不叫了，連風都停了。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這村子不對勁。沒有活人氣。】

白紫蘇握緊了兜裏的鎖魂佩，“我知道。”

秦慎站在她身後，沉淵劍握在手裏，劍身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沒有說話，但白紫蘇能感覺到他在掃視四周的黑暗。

“你在這兒等我。”白紫蘇說。

秦慎看着她，“多久？”

白紫蘇想了想，“天亮之前。如果我沒出來——”


“我進去找你。”秦慎打斷她。

白紫蘇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往陳宅走去。

九漏魚縮在她影子裏，黑霧凝成一團。

陳宅的門檻很高，白紫蘇擡腳邁過去，腳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院子裏鋪着青磚，磚縫裏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正對門的堂屋門開着，裏面黑黢黢的，什麽都看不清。但白紫蘇知道，老太爺在裏面等她。

她穿過院子，走上堂屋的臺階。木質的臺階在她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很多年沒有人踩過了。

堂屋裏沒有燈，但白紫蘇一進門就看到了他。

陳家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姿勢和第一次在望江閣見到時一模一樣——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拐杖上，渾濁的眼睛盯着門口，像是在等什麽人。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将那些皺紋照得更深、更密。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灰白中透着青黑，像是一塊放了太久的肉。

“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白紫蘇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你知道我會來。”

老太爺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樣陰森，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小了一些，像是連笑都有些吃力了。

“陳錦書把鎖魂佩給你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白紫蘇從兜裏掏出鎖魂佩，舉到月光下。玉片嵌在佩裏，在月光中泛着幽綠的光。

老太爺看着那塊佩，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白紫蘇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類似于懷念的東西。

“那是她娘留給她的。”他說，“她娘死的時候，她才三歲。我把那塊佩挂在她脖子上，告訴她，這是她娘留給她的，這輩子不要摘下來。”

白紫蘇握緊了鎖魂佩，“她摘了。為了殺你。”

老太爺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沉，像是從肺的最深處擠出來的。

“她跟她娘一樣，倔。”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白紫蘇走進堂屋，在老太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八仙桌，桌上擺着一盞油燈，沒有點。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凝成一小團，蹲在白紫蘇腳邊，猩紅的豎瞳盯着老太爺。

老太爺低頭看了一眼九漏魚，又擡起頭看着白紫蘇，“你養的這個東西，不錯。極陰之地産的，又吞了厲鬼的魂核，放在外面，能抵百年道行的鬼王。”

白紫蘇沒接話。

老太爺把拐杖靠在桌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借屍還魂嗎？”他忽然問。

白紫蘇說，“為了活。”

老太爺搖頭，“不是為了活。是為了等。”

白紫蘇皺眉，“等什麽？”

老太爺看着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等一個能殺我的人。”

白紫蘇愣住了。

老太爺靠在椅背上，擡起頭，看着頭頂的橫梁。橫梁上落滿了灰，結着蛛網，月光照不到，黑黢黢的一片。

“八十三年了，”他說，“我活了八十三年，吃了三百多個孩子的魂魄。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夢到什麽嗎？”

白紫蘇沒說話。

“夢到那些孩子。”老太爺的聲音低了下來，“夢到他們哭，夢到他們喊疼，夢到他們問我——爺爺，你為什麽殺我？”

他閉上眼，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我不知道。”他說，“我回答不了。”

白紫蘇看着他，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複雜。她握緊了鎖魂佩，“如果你不想活，為什麽不自己去死？”

老太爺睜開眼，看着她，“因為死不了。”

他伸出右手，撩起袖子。

手臂上的皮膚不是正常的顏色，而是一種青灰色，像是放了很久的肉。皮膚下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蟲子，又像是血管在扭曲。

“這具身體，”他說，“不是我的。是借來的。借屍還魂之後，魂魄和身體會慢慢融合，融到最後，分不開了。我不想活了，但這具身體還想活。它會自己找魂魄吃，自己找身體換。我控制不了它。”

白紫蘇盯着那條手臂，後背一陣發涼。

“所以你要我殺你。”她說。

老太爺放下袖子，重新坐直，“陳禮安的辦法是對的。用陳小禾的魂鎮住我，我的魂和身體會一起死。只有這樣才能徹底停下來。”

白紫蘇從兜裏掏出那塊玉片，放在桌上，“陳小禾的魂在這裏。但只有一部分。大部分已經散了。”

老太爺看着那塊玉片，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夠了。”他說，“他的魂，哪怕只剩一絲，也能鎮住我。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塊玉片。

白紫蘇按住玉片，沒有讓他拿。

“我有條件。”她說。

老太爺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你說。”

“第一，陳錦書身上的鎖魂印，你要解開。”

老太爺點頭，“可以。”

“第二，陳家養的那些鬼，你要放掉。一個不留。”

老太爺沉默了片刻，“可以。”

“第三，”白紫蘇看着他，“你死之後，陳家暗地支要解散。所有的生意，全部停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