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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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這次沉默得更久。
堂屋裏安靜極了,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人之間的八仙桌上。
老太爺終于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沙啞,“陳家的生意,不是我說停就能停的。底下的人靠這個吃飯,你斷了他們的路,他們會反。”
白紫蘇說,“那是你的事。你活了八十三年,總該留下一些東西。”
老太爺看着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白紫蘇看不懂的情緒。
“你比我兒子還像我。”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絲苦笑。
白紫蘇沒接話。
老太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解開。
裏面是一枚銅印,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個“陳”字。
“這是陳家家主的印。”他說,“你拿着。我死之後,陳家的人看到這枚印,會聽你的。”
白紫蘇沒有拿,“我不是陳家人。”
老太爺把銅印推到她面前,“現在你是了。”
白紫蘇盯着那枚銅印看了幾秒,拿起它,揣進兜裏。
老太爺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放在桌上。符紙上用朱砂畫着複雜的符文,中間寫着一個名字——陳錦書。
“這是鎖魂印的解符。你拿回去,燒成灰,兌水給她喝,鎖魂印就解了。”
白紫蘇把符紙收好。
老太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開始吧。”他說。
白紫蘇拿起那塊玉片,又拿起鎖魂佩,将玉片嵌進佩裏。
兩件東西合在一起的瞬間,鎖魂佩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扣上了。玉片和佩之間的縫隙消失了,變成了一塊完整的、圓形的玉佩。
玉佩的表面,出現了兩道紋路。
一道粗,一道細。粗的深,細的淺。兩道紋路交織在一起,像兩根糾纏的藤蔓。
白紫蘇握着玉佩,站起身,走到老太爺面前。
老太爺睜開眼,看着她。
“陳小禾,”白紫蘇低下頭,看着手裏的玉佩,“你準備好了嗎?”
玉佩微微熱了一下。
白紫蘇深吸一口氣,将玉佩貼在老太爺的額頭上。
老太爺的身體猛地一顫。
白紫蘇閉上眼,開始念引魂咒。
這一次,咒語出口的瞬間,整個堂屋都在震動。桌上的油燈跳了起來,落在地上,碎了。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頭頂的橫梁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随時會斷。
老太爺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嘶吼。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裏出來的,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白紫蘇沒有停。
咒語念到第三遍的時候,玉佩開始發光。不是之前那種幽綠的光,也不是金黃色的光,而是一種純粹的、刺目的白光。
光從玉佩裏湧出來,照在老太爺的臉上,照得他的皮膚幾乎透明。
白紫蘇能看到,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皮膚下面流動。
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一團一團的、灰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在他的身體裏亂竄,像是在躲避什麽。
白色的光追上了它們。
一團,又一團。
灰霧被白光包裹着,從老太爺的身體裏被抽出來,吸進玉佩裏。
老太爺的身體開始萎縮。
不是慢慢的萎縮,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塌陷,骨骼突出,整個人像一只被放了氣的氣球。
白紫蘇握着玉佩的手在發抖。
咒語念到第五遍的時候,老太爺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消退。
不是生命,而是——意識。
他看着她,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音節。
“謝……”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閉上了。
身體徹底塌了下去,像一件被脫下的衣服,堆在太師椅上。
玉佩停止了發光。
堂屋安靜下來。
白紫蘇站在原地,握着玉佩,大口喘着氣。手心裏全是冷汗,玉佩滑溜溜的,她差點握不住。
九漏魚從她腳邊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他死了嗎?】
白紫蘇低頭看着太師椅上那具乾癟的屍體,搖了搖頭。
“不知道。”
她把手裏的玉佩翻過來看。
兩道紋路還在,但顏色變了。粗的那道變成了灰色,細的那道變成了白色。兩道紋路不再糾纏,而是并排在一起,像兩條平行的線。
白紫蘇把玉佩貼在胸口,感覺到裏面有微微的溫熱。
像是兩顆心髒在跳。
一顆很弱,一顆很穩。
她轉過身,走出堂屋。
院子裏,月光滿地。
她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的門開着,太師椅上那具乾癟的屍體在月光下像一堆被丢棄的舊衣服。
橫梁上的蛛網還在,灰還在,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但白紫蘇知道,不一樣了。
她邁出門檻,走出陳宅。
村口,秦慎靠在車上,手裏的沉淵劍已經收了起來。看到她出來,他直起身,拉開車門。
白紫蘇走過去,沒有上車,而是站在他面前,把那塊玉佩舉起來給他看。
“結束了?”秦慎問。
白紫蘇想了想,“也許吧。”
她把玉佩收進兜裏,坐進副駕駛。
秦慎發動車子,駛出陳村。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忽然開口,“秦慎,你說,陳小禾的魂魄還在嗎?”
秦慎握着方向盤,“在。玉佩裏的溫度就是他的。”
白紫蘇把手伸進兜裏,摸着那塊玉佩,感覺到裏面微微的溫熱。
“那他還能投胎嗎?”
秦慎沉默了片刻,“不能。他的魂已經和老太爺的魂鎖在一起了。分不開。”
白紫蘇沒有再問。
車子駛上主路,彙入車流。窗外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将城市裝點得流光溢彩。
白紫蘇閉上眼。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陳錦書那邊,你什麽時候去?】
白紫蘇沒有睜眼,“明天。”
車子停在玫瑰別墅門口。
白紫蘇下車,九漏魚從影子裏飄出來,竄上鳥籠花亭的頂端,蹲在那裏,猩紅的豎瞳在月光下眯成了一條縫。
白紫蘇站在院子裏,擡頭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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