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兄與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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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我騰地一下站起身,吓了路過的護士一跳。她錯愕的表情仿佛在說,我不應該在這裏,而應該在腦科診室。
陸為先飄到我面前,重複了一遍:“我說,終于發現了啊,不錯,比我想得要快一點。”
我皺了皺眉:“我不聾。我是問你,你承認自己是兇手了?”
陸為先平靜地點點頭,看向白易行:“哎,這腦子,不當刑警可惜了啊,說說,你是怎麽一下子就認定我是兇手的。”
在我看來,“不當刑警”這四個字堪稱白易行的雷區,加上陸為先讓我們蒙在鼓裏,賊喊做賊,于是忍不住想回怼。白易行卻心平氣和,起身從一旁自動販賣機裏買了兩個豆沙面包,兩瓶青提綠茶。
大半天沒進食,甜的東西一入口,我頓感體力回升,情緒也跟着轉圜了,于是複述了一遍陸為先的話,隐去前半句:“這家夥問你,是怎麽一下子就認定他是兇手的。”
白易行咬了一口面包:“怎麽說呢?也不算一下子吧,其實剛才在露臺上時,我就已經懷疑你了。如果吊人的兇手是三個醫生中的一個,那麽他吊死另兩個人後,就必須自殺,很難想象朱成朗和魏鵬會這樣做。還記得我說的那句話嗎?他們兩個都是虛榮貪婪的人,不會自殺。因此就只剩你了。”
他又咬了一口,擰開綠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當然,也有可能是看守的警察。不過,這種可能實在不大。因為如果是警察,就必須滿足複仇的條件,也就是和醫療事故的受害人相識。但按照規定,負責看守的警察一般都是随意抽調的,不随個人意願,想順利加入并不容易。即便如此,為了徹底排除這種可能,我還是詢問了一下。”
他舉起手機,對着空氣。
陸為先飄了過來。
我也側過頭看去。
正是剛才我瞥到的那個聊天頁面。對方是楚風。
對話的內容如下:
“老楚,拜托幫我查一下第二醫院醫療事故的受害人信息和負責看守涉事醫生的警察信息。”
“你問這個乾嘛?”
“有用。這案子有隐情。”
“……”
“真的,騙人是小狗。”
“……”
“拜托了,坐等回信中[emoji]”
“查過了,受害人叫曹悅,女,十四歲,雲野省羅山市人,初中學生,父親叫曹洋,五十歲,派出所民警,母親叫胡春霞,五十五歲,小學教師,因為安城醫療條件好才特意來此就醫。四個輪班看守的警察都是安城本市人,與曹家毫無交集。”
白易行眯了一下眼睛:“因此,我徹底排除了看守的警察。只剩你了。”
陸為先笑了一下:“接着說。”
白易行并沒有收回手機:“于是我試圖思考你殺人又自殺的原因。從表面上看,你無端被卷入醫療事故,因前途灰暗而心生不滿,從而玉石俱焚,但我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對于一個配合手術、位卑言輕的年輕醫生而言,既不太可能在沒定罪時就痛下殺手,也很難在一夕之間膽量大增。”
我點點頭。
關于這一點,我們想的一樣。
白易行繼續道:“所以,我認為一定有其他理由。思來想去,也只有滔天的仇恨了。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枉死的患者。能做到殺人這一步,不可能是普通的朋友關系或遠親關系,當注意到患者曹悅的母親胡春霞的年紀時,我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他頓了頓,喝光了綠茶,将瓶子對準前方的垃圾桶,又展示了一次“投籃”技術:“胡春霞四十一歲時才生下曹悅,那個年代并非提倡晚婚晚育,曹悅會不會不是她第一個孩子?抱着這樣的猜想,我又托人查了一下你。”
他将手機聊天頁面向下一劃,再次對着空氣展示。
“老楚,能不能再拜托你幫我查一下涉事醫生陸為先的家庭信息。”
“陸為先是安城本市人,今年三十一歲,從小成績優異,是安城醫大博士畢業生,畢業後就進入第二醫院心外科工作,父親叫陸大山,在他七歲時早逝,母親叫胡春霞,在他十五歲時改嫁到羅山,再婚丈夫叫曹洋,兩人有一個女兒曹悅。”
“……等會兒!這個陸為先和曹悅是兄妹啊!”
隔着屏幕,我也能感受到楚風的震驚。莫名其妙地幫個忙,竟然幫出了意外收獲。
白易行面帶微笑:“陸大夫,你是胡春霞的第一個孩子,是曹悅同母異父的親哥哥。”
原來如此。我想。難怪推斷出還有一個兇手時,陸為先露出了異樣的神色。原來他就是吊死朱成朗和魏鵬的人,難怪他會對還有另一個人存在震驚不已。
陸為先肩膀微動,在花壇上坐了下來,聲音很低:“虧你能發現這麽多。沒錯,我是曹悅的哥哥。只是在上手術臺時,我還沒有發現這一點。我和媽媽相依為命多年,但她卻離開了我,去了那麽遠的地方,有了新生活和新的孩子,把我一個人丢下上寄宿高中,我一度很怨她,不接她的電話,由此斷了聯系,就連考上大學也沒有告訴她。”
“從讀研開始,我開始收到手寫信和吃的。都什麽年代了,還用這種老土的方式,我本來不感興趣,但瞥到信封上寫着哥哥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打開看了。”
“寫信的人叫悅悅。她說她是我的妹妹,從媽媽嘴裏聽到有我這麽一個哥哥,媽媽總是誇哥哥有多麽優秀,多麽善良,将來一定是最棒的白衣天使,她纏着媽媽來找我,但媽媽卻從不肯打擾我,但媽媽之前無意透露了我大學的地點,所以她才學着語文課本裏的方式,嘗試着給我寫信。”
“原來她就是那個搶走媽媽的小屁孩。我當時這樣想。本來應該不理不睬,但仔細一想,這小屁孩也沒有做錯什麽,我不忍心讓她乾等回信,于是提筆回了一封。”
“她緊接着又寫了一封,感覺這小屁孩的興高采烈都要溢出紙面了,她說将來也要做醫生,要以我為目标,努力學習,有朝一日一定要來找我。随信又附了一大堆零食,說都是她愛吃的,用攢的零花錢買的,全都給我,我明知道吃這些玩意不好,還是忍不住吃了。”
“就這樣,你來我往,七年間,我們互通了四百多封信。每一封我都保存了下來。”
“有的時候,我為她講解題目,有的時候,則是她開導我。她就像個元氣滿滿的開心果,永遠那麽開朗快樂,感染了學業繁重、生活灰色的我。我所有的痛苦,壓榨、畢業、求職,就連失戀,都是靠她的寬慰挺過去的。”
“我們誰都沒有提出換一種聯系方式。後來微信普及,我們也沒有互加,可能對我們來說,用網絡聯系實在太冰冷,也太大衆化,缺少了手寫信件的美好和獨特。”
陸為先深深地沉浸在回憶裏。
這麽一大段話,要一字不落地轉述着實有些難為我,好在我上學時語文學得還不錯,總能精準地提取中心思想,再配上感情渲染,應該能還原大部分。
白易行聽後,擺出一個“老板你牛”的表情。
“七年都沒相見嗎?”我問。
“沒有。太遠了,幾千公裏。本來約好了明年暑假她中考完來安城玩的,我甚至制定好了計劃。誰想到,竟與她以這樣的方式相見。”陸為先好像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我只知道她叫悅悅,所以在看到她的全名和她本人時,根本就不知道她就是我的妹妹。直到,直到她死了,院長親自領着她的家屬到我面前,我才發現家屬竟然是多年未見的媽媽,看見媽媽發瘋似地哭鬧,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媽媽改嫁的人姓曹。那一刻,我崩潰了。”
“那之後的每一天,每小時,每分鐘,每秒,我都在想,如果我在手術室勇敢地站了出來,結果會不會改變。如果我在搶救時多用一些力,結果會不會改變。我們之間還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就永遠離開了我,說來真諷刺,還是我親口宣布了她死亡……”
光是聽着陸為先的講述,我都覺得心如刀割。
作為醫生,他不僅沒能救下妹妹的命,反而親眼看着妹妹死去,這種無助和痛苦足以摧毀他做醫生,做哥哥,甚至做人的信念。
……
但是,到目前為止,雖然能解釋他為什麽殺人又自殺,但不能解釋他為什麽化作亡靈久久不散。亡靈都是有執念的,他已經殺了仇人,也已經了結了自己,應該沒有執念了才對。
我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問。他是兇手,卻還要假裝被害,引我們走向這個案子,為什麽?會不會正是因為他的執念?會不會是他懷疑這個案子另有隐情,覺得朱成朗和魏鵬死了還不夠,真正的真相應該得到公開?
對,一定是這樣。這案子還沒完,一定還有一只黑手,看不見也摸不着。
那個下藥的兇手也還沒有浮出水面。這樣一聯系,就形成了閉環。
我将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然後從白易行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贊同,看來他也已經覺察到了。
陸為先沉默了幾秒,整個身體似乎一瞬間放松了下來,一字一頓地說:“果然,你的腦子也很好。看來拜托你們是對的。沒錯,我一直懷疑妹妹的死不只是因為酒後操刀,但是醫院給出了結論,警方也一直沿着這個方向調查,眼看着就要結案,朱成朗和魏鵬頂多不過坐幾年牢,換個醫院照樣逍遙,我不能坐視不理。”
“所以我殺了他們。然後自殺。”
“因為我沒有勇氣再活下去,我要贖罪,親自向妹妹贖罪。也因為我走投無路,查不出真相,而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發現了你們。”
“不久前,醫院收治了一個叫張清茗的派出所民警。他是我同事的病人。有一天,我去看望他,看見你們在他的病房裏,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你們能看見亡靈,為亡靈尋找真相,讓亡靈無憾地離開。于是我想,我死了之後應該也會變成亡靈,只要去找你們幫忙,你們或許可以幫我找到真相。”
“好在你們也算是名人,亡靈旅館很火。我死了之後去到那裏,正趕上那個明星倒地不起。”
“你們接了我的案子,我一直都在試探,試探你們能不能發現我是兇手,要是連這一步都到不了,也就不用提真相了。”
“好在我賭對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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