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6 舊事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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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舊事沉淪

記憶如洶湧不息的洪流,帶着徹骨的冰涼,轟然逆流而上。

曾經以為早已被歲月掩埋的過去,在此時此刻,終于褪去了塵土,如同高懸中天的驕陽一般,灼烈得讓人既無法直視,又無法逃避。

林可蘭呆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腦海中那些破碎了整整七年的光影,終于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

她全都想起來了。

七年前那個改寫了所有人命運的雨夜,關于舊燈塔下發生的一切……她徹底想起來了。

正如大家所猜測的那樣,張棟陽的死亡……飽含着令人心碎的蹊跷與絕望。

那天傍晚,林可蘭的确出現在了通往舊燈塔的那條泥濘街道上。

她不是偶然路過,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她就是要去燈塔。

她也終于清醒地承認,張棟陽……的确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高中時代,她幾乎傾盡了自己所有的少女心思,毫無保留地付出,想方設法地去讨張棟陽歡心。

可張棟陽對她,自始至終都只有客氣、禮貌,以及一種保持着安全距離的拒之千裏。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在得知許寧到處散播和張棟陽的緋聞時,林可蘭的反應會那麽劇烈。

她不理解,為什麽自己做出了那麽多努力、獻出了整顆真心,卻永遠換不來張棟陽哪怕一絲一毫超越同學的情意?

于是,七年前那個“筆仙”游戲的夜晚,她動了私心,想要借機讨好張棟陽,給張棟陽一個絕無僅有的“安慰”。

所謂的“筆仙顯靈”、“召喚亡魂”,自然全都是她一手編造的假象。

當時,是她和張曉娟兩個人共同用手握着那支鉛筆。

林可蘭欺騙了張曉娟,也利用了張曉娟。

張曉娟雖然平時點子最多、總是吵着要玩筆仙游戲,但其實在他們六個人裏,張曉娟膽子最小。她總有各種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卻極少敢自己付諸實踐,屬于典型又菜又愛玩的那種。

張曉娟極其怕“鬼”,對“筆仙”這種陰森的游戲懷有本能的恐懼。那天晚上張曉娟情緒異常激動與緊張,光是手中的筆會自己動起來這一點,就把她吓得半死,也就更不可能弄清手上的力量到底來自于何處。

其實,那全都是林可蘭在暗中用力。

林可蘭刻意用巧勁牽引、帶偏了張曉娟抖動的手,僅此而已。

而她做這一切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給絕望中的張棟陽制造一個念想——讓張棟陽以為,被召喚來的真的是他不幸遇難的母親。

并且林可蘭以“張棟陽母親”之名在紙上指引,對張棟陽說,自己一直留守在海角鎮的舊燈塔裏。

為什麽偏偏是燈塔?

因為當年,海角鎮鎮民最後一次看見張棟陽母親,就是她獨自一人駕船路過燈塔,出海去收取自家網箱。

當時鎮上雖然大家都幫漁場打工,但其實漁場基本上快要倒閉了,當時已經做了責任分包,每家每戶在近海可以有自己的劃定海域,可以自己安放網箱。張棟陽的母親那天出海後,最後被目擊的地點,正是在舊燈塔附近的海面。

海上氣候多變,出海者的命運也就随之難測。張棟陽的母親就那樣連人帶船被駭浪卷走淹沒。直到多日後,她的屍體才在三十公裏外的另一座島上被當地漁民發現。

這件事成了張棟陽心中永不愈合的傷口。林可蘭認為,編造這樣一個“神跡”,能撫慰張棟陽的傷痛,給他帶去安慰。

因此,促成了這場筆仙游戲的林可蘭,也就成了張棟陽小小的恩人。她以為這樣張棟陽會感謝她、感激她,對她更為信賴、親近。

可是,她弄巧成拙了。

“張棟陽他……他很快就看穿了我的伎倆,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林可蘭低着頭,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砸在手背上:“第二天張棟陽就單獨找到了我。他沒有大發雷霆,只是勸我……讓我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幼稚又無聊的事情了。”

那一刻,林可蘭的心碎得稀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與傷心。

但是她卻沒有放棄。而她的堅持,卻成了悲劇的一重根源。

時間,很快來到了風暴潮的前一天。

那天放學後,林可蘭攔住了張棟陽,假意好心地提醒張棟陽:第二天,就是他去世母親的生日。

張棟陽當時極其吃驚。因為除了他自己之外,全校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也沒有理由去記住他母親的生日。

這自然是林可蘭的一點小心思——她一直瘋狂地收集、死死記住有關張棟陽的一切細節。他母親的生日,被記住也是理所應當。

林可蘭告訴張棟陽說,第二天她會獨自去舊燈塔,哪怕張棟陽不相信筆仙,她也會選擇相信。她會代替張棟陽去那裏祭奠他的母親。

張棟陽聽後有些生氣,冷冷地丢下一句“無所謂”,便轉身離開。

可到了第二天傍晚,林可蘭真的孤身一人去了舊燈塔。

但讓林可蘭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她到達燈塔後過了片刻,張棟陽的身影,居然也緩緩出現在了燈塔門口!

“他、他終究還是關心我的!”林可蘭淚水決堤,一回憶起當年那天,便不由覺得撕心裂肺。“他雖然嘴上生硬,但終究還是關心我。他去燈塔,是因為他聽到了天氣預報。那天晚上的風暴潮,來得很突然,氣象臺只做到了提前一小時預警,而預警傳達到鎮上,并播放出去,又耽擱了一些時間。因此我不知道當晚會有風暴潮!但張棟陽知道,他還知道我當晚會去燈塔!因此他也去了,他……嗚嗚,嗚嗚……他就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他……”

随後發生的一切,成了林可蘭這七年來永恒的夢魇。

在昏暗破敗的燈塔內部,林可蘭對着空氣輕聲呼喚着張棟陽母親的名字。

張棟陽雖然是來喊林可蘭趕緊回去的,但見到這一幕,也不由動容。他也忍不住睜大眼睛看向漆黑的四周,似乎內心深處也極其渴望能在這個世界上,再度看到母親留下的哪怕丁點痕跡。

然而,他們沒有等到逝者的魂靈,等來的……卻是提前肆虐的風暴潮!

雖然氣象臺發布了風暴預警,但大海的怒火總是莫測難定。

那一天,狂暴的風暴潮比預報的時間,又整整提前了十幾分鐘降臨!

而正是這致命的十幾分鐘,徹底斬斷了張棟陽和林可蘭逃離舊燈塔的所有退路!

那是一座早已廢棄多年的舊燈塔。

鎮上的人們根本不知道,燈塔生鏽的鐵門早已被叛逆的年輕人私自撬開,大門一側的磚牆更是被海浪沖蝕出了隐秘豁口。

呼嘯的狂風卷着滔天巨浪,瞬間鑽入牆體,如決堤般瘋湧的海浪席卷了燈塔內部!

燈塔內的張棟陽和林可蘭驚慌失措,快速沿着鐵質樓梯攀爬。可是這樓梯也年久失修,他們剛爬上去,樓梯就斷了最下面幾節。眼看海水迅速沒過膝蓋,危險關頭,張棟陽奮不顧身地将林可蘭先一步向上推去!

然而,水面上升的速度太快太猛了!

就在兩人拼命向上攀爬的過程中,那座嚴重腐蝕生鏽的鐵質樓梯,在兩人的重量與海水的劇烈沖撞下,轟然斷裂!

林可蘭死死抓住了上方殘存的欄杆,保住了性命;

而推着她上來的張棟陽,卻随着斷裂的梯級,重重掉進了下方洶湧的黑浪之中!

“張棟陽!抓住我!!”

林可蘭在上面瘋了一樣向下方伸出手,大聲哭喊。

冰冷渾濁的海水裏,張棟陽在浪濤中浮浮沉沉,拼盡全力向上舉起自己的雙手,試圖去夠林可蘭的手指!

林可蘭嘗試了一次又一次,她拼命将身子探出懸崖般的平臺,指尖也幾次觸碰到了張棟陽的指尖!

可每一次……都失之交臂。

轟隆!

又一道狂暴的巨浪順着牆體縫隙呼嘯着灌入!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将張棟陽拍入了深深的水底!

那只高高舉起、試圖抓緊希望的手,就在林可蘭絕望的注視下,一點一點沉沒。

再也沒有浮上來。

……

這就是七年前那個雨夜,發生在海角鎮舊燈塔裏所有的真相。

林可蘭當時便受了巨大刺激,她接受不了這一切,欺騙自己:都是假的。

因此她就那般夢游一樣渾渾噩噩,獨自回到了家中。由于風暴潮的緣故,街上空無一人,她就那樣奇妙地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由于當天晚上林可蘭的父母都在水産廠加夜班,所以她家中無人。她可以從容不迫地更換衣物、洗澡、上床睡覺,假裝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是第二天,張棟陽沒有去上學。第二天下午,張棟陽的失蹤引發了搜尋。當天傍晚,張棟陽的死就被确認了。

當張棟陽的死訊被确認的那一刻,林可蘭緊繃的神經終于承受不住,無聲地斷裂。

沒有陰謀,沒有謀殺,只有一場起源于少女幼稚私心的悲劇,和一位溫柔少年至死都在保護同學的善良。

當年經歷了那一切的林可蘭,陷入了無邊無際的自責與罪惡感中——

如果不是自己自作聰明地想要去讨好他……

如果不是自己幼稚又偏執地想要向張棟陽證明什麽……

又或者,如果張棟陽沒有那麽友善、沒有那麽關心同學,任由自己自生自滅……

他就絕對不會死!

是自己……是自己的自私與幼稚,親手害死了那個最溫柔的少年!

她将這段慘痛至極的記憶埋入潛意識的最深處,用瘋癫與幻覺砌起了一座高牆,将自己囚禁在裏面。

整整沉淪了七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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