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中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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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半,陽光豐沛。王千開着他那輛破舊的大貨車,拉着我往城郊走。我坐在大貨車副駕,周身都是車廂陳舊破敗的氣息。
兩人位的車廂,密閉狹小。老舊機油味、磨損鐵皮的鏽氣,還有男人常年抽煙出汗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滋味真不好受。
我側身将靠自己這邊的窗戶搖下來,複又坐正。他看見了,沒說話,随手把他那邊的玻璃也搖開了。
風一瞬間倒灌進來。我聞到了許多種氣味。密度很大的潮濕味,充滿旺盛生命力的草木味,和埋藏着發達根系的泥土味。
鳳水與臨源,的确不同。王千說,這裏是熱帶氣候,一年四季都濕熱黏膩,沒有乾爽的時候。我把臉湊向窗外。路邊植被野蠻叢生,闊葉、藤蔓纏成一片,密不透風。
“你是土生土長的鳳水人?”我問,胳膊半搭在敞開的車窗上。
層層疊疊的墨綠色葉片在視野裏快速倒退,斑駁的陽光也跟着一道退去,快得來不及看清任何一片葉子。
“我們都是。”轉彎處,他提前按了聲喇叭。
嘟——那聲鳴笛毫無紳士風度,粗粝,直接,不拘小節。和王千這個人如出一轍。
“我們怎麽認識的?”我坐正身體。
“從小就認識。鄰居。”他迅速打着方向盤,小臂上的肌肉線條繃了出來。
他的胳膊和脖頸比別處更黑,該是常年曬的。
“那是青梅竹馬咯?”我問,語氣裏夾着一絲調侃,或者說,一絲譏諷。
他的眼睛始終盯着前路,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超過一輛黑色日産小車之後,他才開口:“我不是文化人,不懂啥子青梅竹馬。”
“呵呵。”我笑了,那種從鼻腔裏輕輕噴出來的笑。不禮貌。
我就是想激怒他。讓他在不理智的時候,說出點什麽有用的東西來。雖然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到底什麽才是“有用”的東西。
“我不可能喜歡沒文化的人。”我又補了一刀。
吱——他猛踩了一腳剎車。慣性把我整個人往前甩出去一大截,胸前的安全帶猛地勒緊。還好系了,不過,那也是王千幫我系的。
“你不喜歡的東西多了。”他熄了火,利落地拔出鑰匙,揣進褲兜。
“到地方了。”車門被推開,蹭,他輕巧地跳了下去。
我扭頭看向路邊。一排沿街門面挨着排開,米線館子和修摩托的鋪子之間,卡着個不大的診所。
卷簾門只拉上去一半,露出來的玻璃門上貼着四個紅字:劉氏針灸。紅字褪成了粉白色,門把手上挂着個紙牌子,手寫的“營業中”。
整條街上連片都是兩層老式小樓,建築風格與臨源完全不同。這裏的樓房屋頂坡度更陡,屋檐向外挑出很長,外牆鋪着成片赭色小面磚,木窗木門居多,框邊被濕氣浸得發暗,隐隐透着民族自建房屋的随性。
不等我把這一處地方看全,王千已經繞到了我這側,一把拉開車門。
他沒說話,上來就替我解了安全帶,然後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将我整個人從座椅上抱了下來。
被王千打橫抱在懷裏,我多少是有些抗拒的。雙手無處安放,目光亦是。只好假裝看天,用這個姿勢逃開那點不自在。
鳳水的天很藍,是那種加了顏料的、被大海或湖泊浸潤過的藍。光是看着,就能感覺到它裏面豐盈的水汽。
“你不喜歡的東西多了,那都不重要。”他接着剛才的話頭往下說,“重要的是,現在你是我老婆。我這麽抱着你——不犯法。”
“你——”我撤回看天的閑情,瞪向他下颌那一圈粗黑的胡茬。
這男人,話不多,卻字字“珠玑”。還真不能小觑。
“別看你沒什麽文化,嗆人倒挺厲害。”我一甩頭,不想再看他。
這一甩,頭險些撞上門框。那聲“啊”還沒出口,一只胳膊肘已經擋在了腦袋前面。
“話太多了,不好。”現在換作他嘲諷我了。
看在他剛才替我擋了一下的份上,我不想跟他計較。
診所裏面不大。前堂擺着一張桌子,兩把折疊椅,牆角摞着幾袋藥材,麻袋上印着字,被水泡過,模糊了。
桌子上有個搪瓷托盤,裏頭擱着拔罐的玻璃瓶子,大大小小,瓶口都磕出了豁口。牆上挂着幅人體xue位圖,塑料膜蒙的,四個角用透明膠帶粘着。
藥味很重。不是醫院裏那種酒精和消毒水混合的乾淨味道,是草根樹皮被搗碎、被曬乾、被煮過以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我們剛進去,一個人影就從裏間掀簾子出來了。六十出頭,跟我父親一樣,地中海式禿頂。穿一件白大褂,前襟髒得不行,下擺還少了兩顆扣子。腳上趿着一雙藍色塑料拖鞋,腳掌随意敞着,露出灰白乾硬的趾甲。
他看見王千,點了個頭。又看我一眼,笑了笑。
“來了。”也不知是對我倆誰說的。反正,一副極熟絡的模樣。
王千也點了個頭,算是回應。我沒給任何反應,因為我搜遍了整個腦袋瓜子,也沒找到任何與這個人有關的記憶。
“進來吧,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們來呢。”老中醫轉過身,客氣地把我們往裏間引。
裏間就是診療室。一張窄床,鐵架子,床面是人造革包的,裂了幾道口子,露出裏面黃褐色的海綿。
白床單黑黢黢的,也不知洗了還是沒洗,上面鋪着一張一次性的藍色無紡布墊子,皺皺巴巴,明顯是反複用過的。枕頭扁塌塌,沒有枕套,直接是一塊毛巾疊成的蓋在上面,毛巾邊角也磨毛了。
我趴上去的時候,臉埋進那個毛巾枕頭裏,一股味道鑽進鼻腔。汗臭。不,是洗過之後沒來得及晾乾,捂出來的那種馊悶的汗臭。還有藥油的味道,紅花油或者別的什麽,辛辣的,涼的,從毛巾纖維裏滲出來,鑽進鼻腔,又順着鼻腔往上走。
頃刻,我感覺整個腦門都要炸開了。剛想抱怨,小腿倏地一陣酸麻。針已經紮上了。
“您先弄着,我出去抽根煙。”我聽見王千掀簾子的聲音,卻沒敢扭頭去看,因為腰上也來了好幾針。酸爽。
“每次來都這麽紮嗎?”我微微屏着氣問。
“也沒有,看情況來的。以前紮的密,後來大概一個月一次。”答話的間隙,嗖嗖嗖,我數着的,他一共在我的腰上紮了三針。臨了,又像母親和王千一樣,補了同樣一句話:“又忘了啊?”
雖然不喜歡這句話,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劉醫師。”我說。
“嗯。”
“我是什麽時候開始來的。”
他撚針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撚。
“每周都來。”他說。微微的停頓。“來了有大半年了。”
“我到底什麽病?”
“車禍後遺症。”他把一根針往裏推了半寸。“西醫查不出原因,片子拍了多少張,都說沒問題。但你就是渾身沒勁,站不起來。”
“王千對我好嗎?”我接着問。
他笑了。很短促的一聲,從鼻子裏出來的。“那要看怎麽說。”
針在我腰上微微震了一下。是他在撚。
“什麽怎麽說?”
“現在很多女人的标準是——只要男人能賺錢,把錢都花在她身上,那就是對她好。”他停了停,把一根針往外退了半寸。“要是按這個标準,王千肯定算不上。”
他沒再往下說。手指換到另一根針上,輕輕一撚。針在皮肉裏轉動的時候,帶起一股痛,從xue位往四周擴散。腰上的肌肉跟着跳了一下。
“疼!”我沒好氣地喊了一聲。
“忍忍,馬上好了。”
“這麽個紮法,要紮到什麽時候才能好?”
“你這個情況——”他把最後一根針也撚了一遍,然後直起腰,“我看快了。再紮個三四次,就能自由行動了。”
我歪過頭,從枕頭和床單之間的縫隙裏看他。他站在床邊,白大褂的下擺蹭着床沿。
“那你是神醫了。西醫都治不了的病,你能治好。”
我掃了一眼室內。就這一張床。牆角那個搪瓷托盤裏,拔罐的玻璃瓶子落了一層灰。從進門到現在,沒有第二個病人。
他哽了一下。手在針尾上停了,然後收回來,在褲縫上蹭了蹭。
“別小看中醫啊,年輕人……先休息會兒吧,過二十分鐘取針。”他開始收拾拖盤,弄得乒乓響。亂糟糟一片聲音,刺得鼓膜疼。
針還在腰上紮着。劉醫師掀簾子出去了,屋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草藥味、診療床上的汗臭,混着鳳水那種潮叽叽的空氣,攪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味道。迷迷糊糊間,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劉醫師那雙拖鞋的趿拉聲。這個步子太輕,太慢,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拖。
“王千?”我閉着眼睛叫了一聲。
沒人應。
“劉醫師呢?喊他過來給我把針拔了。”我懶懶地催。
還是沒人應。
我用力撐開眼皮。床沿邊,一顆腦袋正緩緩浮上來。黏糊糊的,女人的頭顱。猩紅色的血漿裹住了整張臉,看不清五官。只看見那些粘膩濕滑的液體和頭發攪在一起,垂成一條一條的。我甚至能聽見那黏糊糊的血漿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鐘表在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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