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6 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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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否認

終于結束了沸騰混亂的日子,我與聶雷約定好,從此以後誰都不準再提離婚。他不計較我找連淇跟蹤他的事,我也不介意他心裏存留着那一抹白月光。

他說,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心底沒有秘密的人。如果我對你說,我沒有秘密,那就是在欺騙你。連祎,我不想欺騙你。我想好好過日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站在我身側,低頭幫我換耳朵上的紗布。舊的紗布揭下來,邊緣沾着暗色的血跡,已經乾透了,結成薄薄的一層硬痂。

他揭得很慢,一塊一塊地掀,像在拆一個怕弄壞的東西。我感覺到那層紗布和傷口之間的粘連正在一點一點分離,輕微的刺痛順着耳廓蔓延。我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輕輕嘶了一聲。

他的動作瞬間停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你真的愛我嗎?”我問。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拆。

“我不傻,”他說,聲音輕得像晚風拂過耳畔,沒有戾氣,沒有指責。“我能感覺到,你對我……只是單純的占有欲。那不是愛情。”誰也沒想到,這樣溫溫柔柔的字句,卻像一把刀子,直接刺穿了我的外殼。

我斜睨着他,怨怼地問:“不是愛情?那你說說,什麽是愛情?”


泛黃沾着血跡的廢棄紗布被他随手揉成團,精準丢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等你真正遇到那個人,自然就懂了。”他的動作沒有停,調子還是那般溫柔,那般無懈可擊。

骨子裏多年固化的認知逼着我,不讓我有半分退讓,于是,我把話說得像一場孤注一擲的宣言:“愛情不就是兩個人踏踏實實在一起,絕對忠誠,互相照顧,一起為了生活努力嗎?”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是一口沒呼完的氣。“那是婚姻,”他說,“不是愛情。”

彼時的我,還無法讀懂這句話的深意。只模糊覺得,自己觸碰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道理。它推翻了我這輩子堅信不疑的準則,刺激着我的神經,卻又把我拽進更深的迷茫裏。



我天真地以為,這場無休止的拉扯終于落幕了。平靜安穩的日子會如期而至,并且會長久延續下去。

我們恪守着彼此的協議,不窺探、不追問、不翻舊賬,給對方留足所謂的隐私和體面。我以為,這就是婚姻最體面的尊重,是我們能守住的最後安穩。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天傍晚,落日遲遲不退。六點多了,天光仍舊大亮。西邊的天漫開一片橘紅的晚霞,像熊熊烈火,靜靜地燒着。



往常這個點,聶雷早就下班到家了。可那天,六點半了,他還沒到家。

我看了眼固定電話,正在糾結要不要補個電話給他。這時,樓下電動車的警報器哔哔哔地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停了,又響。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往下看,只見一個人影正把聶雷往牆角那邊拖。

是個女人。中長發。霞光漫過來,把發尾染成橘紅色,仿若動漫裏的人物。她一只手搭在聶雷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撐在他身後的牆面上,把他整個人圈在裏面。姿勢暧昧逼仄,仿佛下一秒就要親在一起。

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這一刻,所有的體面、所有的尊重、所有我死死守住的婚姻底線,徹底崩塌。

我什麽都顧不上了,轉身沖進廚房,從刀架上抽出那把菜刀。刀刃上還留着上次劈書房門時豁出的幾道缺口,刀把纏着的膠帶有些松了,握在手心裏會輕微地轉。我沒有重新纏它,沒有檢查刀刃,沒有猶豫,直接沖出門去。

到了牆角,看見女人雙臂撐牆,把聶雷牢牢圈在懷裏,密閉的姿勢,親昵得不堪入目。我只覺眼睛辣辣的難受。

聶雷看見我了,當他閃爍的目光猝不及防對上我手裏那柄菜刀,整張臉瞬間白透了。

“連、連——別、別——誤會,誤會……”他吓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裏震出來,比想象中更大。“聶雷!你對得起我!你個騙子!偷情偷到家樓下了!”

我承認,情緒上頭的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但我沒想真的要了他們的命。

那柄菜刀飛了出去,貼着長發女人的耳朵甩到牆上,倉啷一聲,掉在女人腳邊。

聶雷吓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往旁邊縮了半步。那個被我刀擦了耳畔的女人反而沒有躲。她低頭瞅了一眼那柄菜刀,沒說話,收回了抵在牆上的手臂,慢慢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刻,我們都不淡定了。預想中你死我活的複仇對峙,頃刻間化作一出啼笑皆非的烏龍。



那根本不是女人。是個男人。一個留着及肩長發的男人。

他外面套了一件花色寬松短袖襯衫,單看背影,确實很難分辨性別。可等他轉過身,我便看得一清二楚。

襯衫裏面搭着一件低領白背心,領口開得很低,大半片緊實的胸肌毫無遮掩地露出來,在橘黃的夕陽底下泛着黝黑的光澤,野性十足。 再看被抵在牆上的聶雷,皮膚蒼白,身形單薄得像風雨中貼在門板上,搖搖欲墜的白紙。

這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一強一弱。兩種極致的反差撞進我瞳仁裏,沖擊感強烈得令我陣陣發暈。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該說什麽來緩解尴尬。男人也沒說話,他正了正鼻梁上那副大到将大半張臉都遮去的黑色墨鏡,歪了歪腦袋,然後盯着我看了好幾秒。

那幾秒鐘的停留像一道正在緩慢斷裂的裂縫,它在空氣裏被拉長到足以被識別為一個有待完成的動作,然後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嗯,就那麽堂而皇之的走了。



聶雷沒有去追,也沒有解釋。他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背影拐過牆角消失了,才彎腰把地上的菜刀撿起來。

刀刃上又多了兩道新的缺口,刀把和刀身之間的連接處更松了,握着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晃動。他拎着那把刀,朝着夕陽的方向舉了一下,陽光從刀刃的缺口處穿過,在地面上投下一截殘缺的影子。

“壞了,”他說,“修不好了。”然後他也轉身走了。沒有等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裏,熟悉的冷暴力如期而至。他一言不發,徑直走進書房,重重關上房門。我站在客廳,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幾秒後,緊閉的書房門忽然被拉開。聶雷站在門檻邊,半邊身子隐在陰影裏,眼神漠然冰冷,沒有半分溫度,淡淡看着我。

“不要再劈門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徹底的疲憊和厭棄。“刀壞了,門也是剛換的新門。這個家,還有我,都經不起你這麽折騰了。”話音落下,“砰”的一聲,嶄新的綠漆房門又關上了,隔絕了兩個世界,也隔絕了最後一絲溫情。

餐桌上的飯菜漸漸冷卻,徹底沒了溫度。我從六點等到七點,七點等到深夜,書房的門始終沒有打開過。屋子裏死寂一片,沒有人出來吃飯,沒有人跟我說一句話。

心一點點涼透,我端起桌上所有飯菜,盡數倒進垃圾桶。



那一整晚,聶雷鎖在書房裏,再沒踏出一步。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他照常早起上班,全程無視我,把我當成透明的空氣。

他走後,我的偏執又占據了上風。我撬了書房的門鎖,想在裏頭翻找出他出軌的蛛絲馬跡。

書桌上乾乾淨淨,只有他常用的那本筆記本,攤開在桌面。整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幾個英文字母——MEKP。一筆一劃,工整清晰,寫了滿滿一整頁,沒有任何其他字跡,沒有任何注解。

MEKP?

是哪個女人的英文名縮寫?是他和別人私下約定的暗號?是他們共同看過的某部外國電影?還是某個我不知道的秘密代號?

我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控制不住心底的猜忌和瘋魔。



之後三天,聶雷都沒有搭理我。不說話、不對視、不同桌、不同房,更加不解釋。我在這個家裏,像空氣,還是不達标的劣質空氣。

第四天夜裏,他洗完澡從廁所出來,擦着濕發,終于肯跟我說第一句話。然而,就是這句話,直接擊碎了我所有的僥幸。

“我們離婚吧。”他說,手裏的毛巾還在動。

我只覺心髒一痛,怔了半晌,又氣又慌地問向他:“你什麽意思?!”

他根本沒看我,繼續擦着頭發上的水珠。“你們家隐瞞你的精神病史,這屬于騙婚。”語氣冷得像個陌生的律師。

我瞬間失了控,紅着眼罵他:“你放屁!你才有精神病!”

他停了動作,眼皮掀起來,隔着鏡片釘住我。“粗鄙。”兩個字,将我貶到了塵埃裏。

我被他堵得啞口無言,渾身不受控制的哆嗦起來。

他看着我狼狽失态的模樣,語氣愈發平靜:“你可以不答應。但我能起訴離婚,也可以申請分居,直接搬到廠區宿舍常住。”字字句句,沒有轉圜,沒有餘地。



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偏執、所有的體面,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我放下所有身段,所有脾氣,所有自尊。我哭、我求我拼命挽留。然而,那個男人,再沒了往昔的柔情,只剩下鐵石心腸。

他無動于衷的看着我崩潰,看着我流淚,看着我卑微乞憐。最後,他什麽也沒說,再度走進書房,“咔噠”一聲,鎖死了房門,徹底隔絕了我的所有哀求。

我沒有再去劈那扇門。我知道劈了也沒用,換了新的門也一樣。我坐在客廳的地上,背靠着沙發,什麽都沒做。只靜靜的看着那道門,看了一整晚。



臺風白鴿是第二天來的。聶雷去上班了,一連三天,都被困在化工廠裏。我真擔心,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在我焦慮到極點的時候,連淇回家了。那天晚上,聶雷也回來了。然而,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那天夜裏,我和連淇睡在主卧的床上,聶雷照常睡書房。黑暗中,我輕聲問連淇:“淇淇,跟姐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聶雷?是不是喜歡你姐夫?”

“姐,你說什麽呢?你也信那女人的話?”連淇語氣篤定,對着我賭咒發誓。“姐,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對姐夫有什麽惡心的想法,就讓我不得好死!我……我有喜歡的人。”

我問她是誰。

她說,你不認識。

我不信。我和連淇從小一起長大,她的朋友、她的圈子、她認識的所有人,我全都知道。可她咬死了,我不認識。問也問不出來,只能作罷。



ü

第二天一大早,連淇就走了。聶雷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提着一個行李包,灰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鏈拉到頂,邊角擠得發白。他站在客廳裏看見我時停了一下,然後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他要經過的地面。

看着他手裏的包,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卻仍裝作若無其事的說:“連淇一早已經回家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開口道:“我回來就是收拾點東西,之後我會長期住在廠裏宿舍。”說完,提着包就要往門口走。

我再也壓不住情緒,從後面抱住了他,兩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肋骨。

“那天晚上的事,謝謝你。謝謝你幫了連淇。”我啞着嗓子說。

我感到懷裏的身體僵了,呼吸的節奏也變了。過了兩秒,他說:“你回你自己家吧。讓你爸媽帶着你好好治病。如果你想通了,我們盡早把婚離了。”說完,他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我用了力,但是沒有用,他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強行将它們分開。

“聶雷,”我哽咽着說,“你肯幫連淇,就是還愛我。”

就是這句話,徹底将他的冷暴力治愈了。他一把甩開了我,力道大得我踉跄兩步,直接撞上書房的新門。

他的眼睛,如鷹隼般盯視着我,往日那張溫潤克制的臉徹底碎了。“夠了!”他指着我,聲音像繃裂的弦。“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說着,他往後退了半步,像在躲什麽髒東西。“什麽妹妹,什麽姐姐!你不就是連淇,連淇不就是你!跟蹤我的是你!昨天晚上的也是你!從來都是你!你到底是裝傻,還是真瘋啊?!”

我整個人徹底懵怔,我看着他,像看一部很舊很舊的殘片。

“你真的太恐怖了,我一秒鐘都受不了!”他脖頸上的青筋突突跳着,“離婚!我一定要離婚!我再也不想叫你連祎,我這輩子——再也不要跟你有任何牽扯!”

說完,他轉身要走。

我雙腿一軟,“撲通”跪下去。淚湧出來,糊得他背影都花了。“聶雷……我懷孕了。不能離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卑微得讓人作嘔。

屋裏一下靜了。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根驗孕棒,兩條杠,暗紅色的線條并列在小小的顯示窗裏,邊緣有點模糊。我把它遞到他面前。

他轉過身,接過去了,看了很久,看到雙眼紅透了,才把它放下來。

“你告訴我,”他不停吞咽口水,一句一咽,“那天晚上我離開之後,技術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好多實驗工具都打破了?解藍呢?她人呢?”

我淚眼婆娑地看着他,疑惑地問:“你為什麽這麽問?你不是就在現場嗎?”

“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他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到了現在,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在我面前演戲,還演得如此逼真。明明昨天晚上,連淇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

“你……不是把她……扔進那個藍色的膠桶裏了嗎?”

我說完,聶雷手裏的驗孕棒突然掉了,啪嗒一聲,掉在了我腳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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