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狩獵式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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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中在不斷的打轉,想找出一個辦法,讓他能盡可能的相信我。
“沒錯,我們報社确實想做一篇專訪,不過采訪對象不是您,而是普華醫院的院長。我之所以來這裏,就是出于一個媒體人的獵奇心理。剛剛我也問了你關于網上的那些傳聞,雖然你們也接受了調查,并且沒有被查出有任何違規的操作,但是這個謠言并沒有消失。”
“正如你所說,還有人認為你們做着人體內髒的特殊交易呢。也因為這樣,我覺得可以以此為噱頭,對普安醫院做更全方位的宣傳。‘黑紅’也是紅嗎,對吧。”我利誘道。
“是嗎,可是我們醫院并不需要。”他好像對我口中的“利益”并無興趣,還很直接的拒絕了我。
我怔了怔,随即說道:“來此之前,我曾去過普華醫院,他們向我提供了一些……很特別的訊息。”
他的眼睛再次眯成了一條縫。
“說來聽聽”
語氣中充滿了探索欲。
我突然一笑,“你們兩個醫院之間……存在着某種利益關系吧。”
這個猜測,是在我知道普華醫院的院長,是公安局局長的外甥時就有的。加上普安背後的人是現任副局長,我就更加确信了。
羅院長突然不說話了,兩片豬肝色的嘴唇合的很嚴實。
我知道——我賭對了。
于是我加大了賭注,讓自己暴露了出去。
“老實說,我只想知道喬炎的資料,至于其他的,我都沒興趣。”
他突然看向我,冷冷問道:“你是喬炎什麽人,為什麽要查她?”
我一愣,随即撒了一個謊。
“她是我同學。至于查她的理由,這屬于私事,我不能告訴你。”
他皺着眉,有些懷疑的看着我。
我突然湊近了,小聲的對他說:“她曾經是普安醫院的病人,你們沒想到,她還有認識的人,對吧?只怪你們之前沒有查清楚,畢竟你們只治療無依無靠的人,至于什麽原因,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作為你所厭惡的媒體人,我有把握查到一些常人無法查到的東西。當然,我不會那麽做。”我露出了一個微笑,“同時,作為喬炎同學的我,也知道很多關于她的事情,所以,如果你試圖欺騙我,這是很難行得通的。”
我再次靠向了椅背,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此刻是心虛的。畢竟我沒有任何底牌,我所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直覺。
按照普安和普華某些方面的共同點,總會讓人産生它們本屬同枝的錯覺,可普安卻被普華舉報了,證明他們之間存在着很隐晦的利益糾紛。
如果給普華撐腰的人就是警察局的局長,那麽舉報普安的人,可能就是他授意的。
按照這個推理下去,兩個局長間的“生死搏鬥,只怕會牽扯出更多更大的秘密。
關于普安醫院的謠言滿天飛時,新聞部準備外采的同事卻被上級領導緊急叫停,說不定就是被普安背後的大佬——警局現任副局長阻止的。他既然能叫停報社的工作,自然有能力撤掉蕭政失蹤的新聞。
這麽說……當年阻止喬警官查案的‘高層’,就是這兩位局長了!
可是什麽原因使他們背棄了利益共體的初衷,而針鋒相對的呢?難道和“特殊買賣”有關?
我正想得入神時,羅院長突然開口了,頓時打斷了我的思路。
他說:“你确定只查這個喬炎?”
他的語氣開始松懈下來,我知道他終于被我說服了。
于是我向他保證道:“我只想知道喬炎的資料,其他的東西,我沒有任何的興趣。”
羅院長冷笑道:“我不知道普華的人向你透露過什麽,但你現在的做法是很正确的。說實話,一只小螞蟻是成不了氣候的,兩個手指輕輕一碾,螞蟻就活不成了。但手不想那麽做,能打發的就打發掉,只要不在自己門口惡心人就好。”
——他在告訴我,我就是那只螞蟻。
也許普安和普華都是那根手指,作為螞蟻的我,自然無力反抗。
但此刻卻使我無比堅信自己的想法,也許……‘謠言’是存在的。
羅院長在自己電腦上查詢了一番,然後像是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喬炎……入院時間距離現在很久了,都九年多了?”
“嗯”我點了點頭,又問:“她是什麽時候出院的?”
羅院長看了我一眼,冷冷道:“兩年前。”
兩年前……是她搬進1501的時候。
也就是說,她剛出院就租了我隔壁的房子。
這個時間……未免也太緊了吧。簡直是無縫連接啊。
可在那個時候,‘百合’的懸疑作品已經火了啊。
“她在醫院的時候有寫過小說嗎?”我問道。
羅院長搖了搖頭,“雖然我們醫院以人為本,但是我作為院長,每天都公務纏身,怎麽會有時間去關注病人的情況。而且,你看過精神病人寫小說的嗎?”
那就奇怪了……
“不過相關病例都放在了檔案庫,我讓護士長去拿一下資料,每次問診病人都有記錄的,你自己看就是了。”說着,他便拿起桌上的座機,給護士長打了電話。
“病人的資料在電腦裏查不到嗎?”
我認為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所以随口胡謅的理由。
但他卻說:“精神病人和其他病患有所不同,他們的資料都是手寫記在檔案裏的,為了尊重病人的隐私,不會被存在電腦裏。因為電腦是聯網的,避免會被黑客竊取。”
他的解釋很合理,雖然心裏總覺得怪怪的,但我也只能默默的點點頭,表示自己很理解。
在等待護士長的空隙,我從包裏拿出了紙筆以做記錄,還有一支錄音筆,并将它放在了桌上的最中央。
錄音筆因為是打開狀态,它的頭部亮着一抹細碎的藍光,除非正對着,否則很難發現那個光點。
但羅院長似乎對錄音筆很熟悉,可能也是他們醫院要對病人問診,所攜帶的常見的東西吧,所以他看到之後,便說了聲:“錄音筆。”
他的臉上有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複了正常,并很嚴肅的對我說:“不好意思李記者,這不是正規采訪,我只是應了你的私人請求。而且關乎病人的個人資料,即便是我們平常的聊天,我也不允許你對我們的談話內容進行錄音。”
我怔了怔,随即道:“那好吧。”說着便将錄音筆關掉了。
但他又問:“你帶攝像機了嗎?”
我有些吃驚,沒想到他會有這麽深的戒備心,無奈之中又透着一絲疑惑。
“你是懷疑我會藏着針孔攝像頭那些東西嗎?”
我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并挽起袖子讓他看清我的手上沒有佩戴任何手表等飾物,還有我的脖子上也無項鏈。
最後又将我的手提包拿到桌上,倒出了裏面的所有東西,并請他一一檢查。
“就這麽點東西,你可以随便看。”
也許是見我表現的很坦然,又不想直接得罪我。他在看了一圈之後,又裝作很淡然的樣子,笑着說:“開個玩笑而已,李記者不必當真。”
“我也只是開個玩笑”我冷笑着說。
然後除了記錄本和筆以外,我将其他東西都裝進了手提包裏,并在放下手提包時,再次偷偷的打開了錄音筆。
——我自然不會那麽聽話。
至少在見到他對錄音和攝像工具如此戒備之後,更加不願那麽做。
我倒在靠椅上,雙手環抱,眼睛四處梭巡,假意打發時間。實則是觀察四處,看看有沒有攝像頭。
房間裏自然沒有,但剛才走過的走廊裏,我也沒有看到任何攝像頭。
——這很不正常。
一個精神病院,裏面住的都是些神經有問題的人,甚至是在無意識中殺過人的人,沒人能保證他們在接受治療時不會犯病,也沒人能保證他們不會再做出哪些瘋狂的事。
可就是這種極為特殊的地方,竟然沒有攝像頭。這真的很不正常。
我打算等下找時間再看看,如果其他地方也沒有攝像頭,說明普安确實存在問題。
因為——只有罪犯,才最讨厭攝像頭。
正在我打定了主意時,身後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我聽到了“吱呀”的一聲。
“院長,您找我?”
随着我轉頭看去的同時,進來的人也說了話。
進來的人就是護士長。——一個穿着同樣的護士裝,卻給人以無比怪異之感的中年女人。
她的嘴上抹着鮮豔的口紅,眉毛細長且輕微上挑,眼角有幾根細紋。也許是紋了美瞳線的關系,使她的眼睛看起來特別死板。
美瞳線的顏色是很土的藍黑色,是六十年代的老阿姨才會喜歡的顏色。
她看人的時候是抿着嘴微笑的,目光因為美瞳線的緣故,使她的笑容變得尤為虛假,仿佛整張臉都是假的,就連鮮豔的嘴唇裏,也包着細長的獠牙。
最恐怖的是——這張臉,我仿佛看到過。
她就像是在我某個噩夢中出現過的人,但由于做過的噩夢太多,反而想不太起來了。
可她給我的感覺卻極其熟悉,我甚至能猜到,她每晚洗澡後都會往腋下噴劣質香水。那濃郁而廉價的刺鼻味道,仿佛是我怎麽也擺脫不掉的可怕夢魇。
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心理,屬于刺激泛化。
我不太懂那四個字的公式意義,但我能淺顯的明白這句話的字面意思。
就是當你被蛇咬之後,以後每次看到形似蛇的東西,都會産生和被咬時同樣的心理變化和身體刺激,也就是應激反應。
而應激反應,在醫學上又稱——狩獵式反應。
正如面對可怕的生物,會情不自禁的後退,而後退的這個動作,就屬于心裏暗示下的身體反應。
我看到護士長的時候,就有那樣的身體反應,具體的表現為——內急。
是的,我現在很像上廁所。我感覺我的膀胱已經脹了起來,使我很難保持正常的站立。
“對不起,我去趟廁所!”當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奔到門口了。
身後響起了護士長的聲音,也許她是站在門口告訴我的。她說前面右拐就有廁所,我甚至來不及回答她,就直接沖了過去。
廁所裏沒有人,我打開了最近的一個隔間,然後走了進去。
我發現門鎖壞了,只好将門虛掩上。
四周都被門板隔住,空間瞬間變小了,我的心還在狂跳不止,但我已找到了一絲安全感。
我蹲在那兒,兩只腳已經岔開,也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即便我的小腹已經開始脹痛,可我始終還是尿不出來。
我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變得異常僵硬,就像冰箱裏冷凍了很久那樣,一絲活力都沒有。
我的腦中不斷的閃現出護士長的那張臉,還有我剛才分明沒有聞到,但卻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劣質香水的味道。
我的心跳的更快了,我甚至覺得也許就在下一秒,我就會因為心悸而死亡。
随着我的情緒越發緊張,我就越是尿不出來。
我苦惱極了,只好用力地拽住頭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差點被淹死的人,又再次見到水那樣。方才的理智和自信,頃刻間煙消雲散。
我只想找個地方靜靜的呆着,那個地方空蕩到沒有任何東西存在,任何的植物和人我都不願看到。就像一個無盡的空間,它能使我不去想,不去承受。
我茫然而無措的張望着,希望有人能拯救我。可是周圍沒有人,甚至一絲風吹草動都沒有。
我的視線突然放到了那爛掉的門鎖上,然後視線慢慢上移,我看到了幾道雜亂且深淺不一的劃痕。像被刀子劃的。
也許是我的注意力被轉移了,肌肉得到了放松,我的小腹不再脹痛,我用了用力,膀胱也得到了解脫。
我看了看便槽裏,什麽也沒有,乾淨如初。
——我似乎根本沒有尿意。但我的意識認為我有尿意。
我再次看向門上的劃痕,猜測醫護人員不會那麽無聊去乾這種事情。
難道是病人做的?
這裏怎麽能允許病人拿刀呢,不怕發生意外嗎。
我看着那些劃痕,想象着一把鋒利的匕首插向門裏,再慢慢的,用力的往下劃去。
耳朵裏突然出現了很刺耳的聲音,是匕首冰冷的咆哮。
——這個聲音我聽過。
在卧室裏,趴在牆壁上,所聽到的隔壁的聲音。
我忽然一怔,趕緊站起了身,然後穿好了褲子。
我摸着冷汗直流的額頭,覺得自己可能感冒了,也許還發燒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外面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我看到門下的縫隙裏,那些氤氲的光影在晃動。
就在我聚精會神時,廁所的門被突然打開!
“啊!——”我驚恐的大叫着。
——15號病人站在那裏,正對着我“咯咯咯”的笑。
她瞪着雙眼,一臉興奮的看着我。
“找到了!”
她掩着嘴,兩只茫然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接下來,該你找我了喲。”
她說完,便轉身跑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光影中慢慢消失。有那麽一刻,很想要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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