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乍到
關燈
小
中
大
(序)
辋川于長安東南。青山逶迤,峰巒疊嶂,奇花野藤遍布幽谷,瀑布溪流随處可見。因辋河水流潺湲,波紋旋轉如辋,故名辋川。辋川以南三裏有處高山,高聳入雲不可測其丈量,樹林茂密難窺其深處。世人稱曰辋山。
自唐禧宗之後,民間便開始流傳一句話,得中原者得天下,得辋山者定天下。這樣的說法不知由何人所起,只是一傳十十傳百,口耳相傳之間所述大多不一。有人說是辋山有寶藏,能使萬民生活富足,着錦衣,食肉糜;或有人說辋山上住有仙人,能制長生不老之藥;也有人說辋山有無數奇珍異獸和仙藥妙石,堪治百病。
此百年間,關于辋山的故事數不勝數,卻無從考究。也有探尋者,然辋山常年瘴氣彌漫,使人有進無出,故更為此傳說添了荒誕怪異的一筆。
直到惠帝三十五年,從辋山上下來個翩翩少年郎。
長安
十樂行至朱雀門大街上,所見之景熱鬧非凡。三步一攤,十步一酒樓。耳中之聲喧鬧卻不嘈雜,多為歡樂笑語聲。能見小販高叫,胡姬壓酒,往來行人男女老少,不乏佛僧道姑與西域外族。難怪,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這便是書中說的長安。
十樂穿着一身素色圓領袍衫,腰間配着一塊藍田古玉,發上随意由一枝扁簪簪住。她心裏想來好笑,當日下山匆忙,偷穿走了阿聿的衣袍,連這鞋都順走了,雖說阿聿還比自己小三歲,可不曾想着鞋卻大了不少,穿起來十分不舒服,只能多塞了兩雙襪子。
正值晌午,可她已兩日未進食了。哎,行路難,行路難。從辋山下來之後步行至藍田,混在商人隊裏一起來長安。奈何衣食住行都要花錢,那幫奸商不僅收了她全部的錢財還想打她那塊白玉的主意,幸虧她從小學的三腳貓功夫還不曾忘記,就這樣一路莽莽撞撞地到了長安。
前頭有人在賣包子,肉香味混着叫賣聲一起飄了過來,十樂也情不自禁的走過去。那小販見她眉清目秀像個良家子弟,便好聲好氣地問:“哪家的公子?來兩個包子嗎?”她舔了舔嘴角還未說話,眼前一個黑影闖出,将她撞到在地上。
“哎呦”她輕喚一聲,未及她反應過來,就聽見那小販大喝“又是你這個小兔崽子,一連三月不停歇,可叫我逮着你了。”
方起身,卻見那人拎着個孩子。那男孩年紀約莫七八歲,身上衣着褴褛又不合身,仔細一看原來是個瘦弱的貓兒般大小的男娃。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是髒兮兮的黑泥,只有手上的白面肉包極為醒目。
周圍老少男女一下子都圍了過來,跟看戲似的将他們團團圍住。那小販似乎助長了氣焰,聲音更加洪亮,叫嚣道:“好個有爹生沒娘養的小子,上次放過你這次看我不狠狠揍你一頓,教你長長記性。”
那男孩倒無所懼似的,眼睛骨碌一轉,低頭就朝抓住他的那只手臂咬去,那人被咬的生疼,将他一扔老遠,人群又是“哄”的退了幾步,可仍将他們圍在裏面。
只見那小販氣得龇牙咧嘴,又想去揪住那小孩,被十樂及時抓住。十樂弱質纖纖,可好歹也學過幾年的功夫,她使出渾身力氣抓住那男人,果真使他無法動彈。要不是實在太餓了,說不定還能來一場英雄虎口救幼兒的戲碼,可她不能,只能在小販兇神惡煞的注視下輕輕說了聲:“算了吧,不就一個包子。”
那男人正是氣急敗壞的好時候,不僅捉住孩子,還扯着嗓子說:“行啊,這個小鬼三個月來偷了我不下七十個包子,一個包子三文錢,那就是兩百一十文,就算抹了零頭也有兩百文。你若想讓我放過他,那你把錢給我。”
一文錢難死英雄漢,這兩百文錢足以難死兩百個英雄漢了,更何況她呢。她扯着嘴笑了笑,“大哥,我——我沒錢。”
衆人又“哄”地笑起來,那人冷笑兩聲,“沒錢還想逞英雄”說罷就想揪着那孩子去見官。
十樂正不知道該怎麽呢,面前突然讓出一條道來。十樂順着道往前看,一人騎着高頭大馬,後面緩慢行着一輛馬車,車窗上精細镂刻出祥雲與鸾鳥,前頭墜着金黃色的穗子,四周都是面無表情的護衛。馬上侍衛對小販喝到:“皇城跟前,天子腳下。何人在此撒野?”
“官爺”小販苦着臉上前道:“草民捉住了個小賊,還有——還有他的同夥。”倏然間就抓住十樂的衣角,“就是他倆”
十樂氣極,使勁打開他的手,“我與這孩子素不相識,你別血口噴人。”旋即又走到馬前對那侍衛微微作揖道:“這位官爺,我初來長安一日,就碰見這厮因為一兩個包子當街欺負孩子。我原以為泱泱皇城,應該民生富足,老有所終,幼有所養。而如今這黃口小兒當街偷盜,是誰之過?此處圍觀數十人卻無一人伸手相助,又是誰人之過?”
那侍衛表情微怔,竟不知十樂如此發問,片刻間還是答不上來。只聽見車內有人朗聲問:“依公子之見是為何人之過?”
“那自然是當今——”想到那兩個字她立刻閉上了嘴,誰敢在大街上說皇帝半個不字。“教育,當今教育。”她只能胡謅一個出來。
馬車內繼續發問,“何過之有?”
“未能教長者愛護幼者,此其一;未能教幼者尊敬長者,此其二。”
衆人聽見此話,不禁笑起來,“這位公子,我們這些婦人可都沒讀過書啊,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們跟你可不一樣,沒上過學堂。”
十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窘迫的不得了。卻聽見馬車內的人對她說:“公子說的有理。”只見那侍衛湊過耳去聽車內人說話,後又從身上拿出個錢袋,扔了幾兩碎銀子個小販,那小販得了不少錢,開心的不得了,終于松開手不理那男孩。
侍衛将剩下的錢送給十樂,她不解。
“公子,這是我家王爺給您的授課費。”
王爺?剛才她誇誇其談,誰曾想還能碰見王親貴胄,如此一來還不是贻笑大方了,她連連擺手“在下何曾敢為王爺授課。”
馬車內的人笑了笑朗聲道:“昔仲尼,師項槖。更可況如今之于你我。”
“公子聽見了就收下吧。”如此一來,十樂只能收下。
沒過多久,車馬又重新整頓,行人站兩排,讓他們過去。馬車行至十樂面前的時候,她眯着眼睛想透過那精美的窗棱看進去,沒想到裏面的錦簾是垂下的,壓根看不到人影。
待衆人散去,十樂就來到那男孩的面前,手裏包子還攥的緊緊的卻一口不吃。她輕聲問:“小弟弟,怎麽不吃包子?”
那孩子定定看了她一眼,“我爺爺好久沒吃東西了”
她恍然大悟,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将剩下的都塞給那孩子,“小弟弟,人生在世總歸是苦的,但是不管多艱難,也不能強取或偷盜,如今千萬不要以為我幫了你一次你就再三犯錯,你若是改正了錯誤,才真正是讓我覺得沒有幫錯。如今你還小,長大了就懂了,這些錢務必要拿好,夠你跟你爺爺過段好日子了。”
那墨黑的小眼珠裏不知是什麽情緒,一會兒難以置信,一會兒又感激不盡。總之還是哭起來,“大哥哥,我再也不會了。”
十樂最是見不得孩子哭,想起辋山上時,師傅離世的那一晚,阿聿最是難過,幾乎哭成淚人,如何勸都勸不住,不知他現在過得如何。
她看着手中的一錠銀子,想來也該好好犒勞自己一頓。正不知該去哪裏吃飯,身邊有個賣小菜的大娘對她說:“小兄弟你真是好福氣,才來長安第一天就碰見肅王,還給你賞了錢。”
十樂來了興趣,問:“肅王?哪個肅王?”
大娘“嗤”的笑起來,“你是哪裏來的,連肅王都不知道。”
她呵呵笑了兩聲,“我自小在山中長大,對當今王孫貴胄不甚了解。”
“也罷”大娘責怪的看了她一眼,說着又擺擺手,看着十樂饒有興致的樣子道,“小兄弟若是想聽說書我這裏可沒有,要聽你就去前頭的‘神仙居’酒樓吧。”
這酒樓果然氣派,看那鎏金的‘神仙居’三個大字就知道能進這裏的人非富即貴,又是飯點,那一個個錦衣華服險些将門坎踏破。小二哥見她立在門外徘徊不進,便喊道:“本店又推出新菜式了啊,白鱗魚,駝峰炙,烤胡餅,生魚鲙。總之應有盡有啊。”
十樂聞着那香味,走到小二身邊問,“我這些錢能吃些什麽菜?”說罷将手掌攤開。小二看着那錠銀子連連躬身請她進去,“本店的招牌菜都能來一份,公子裏面坐好。”
這神仙居裏面确實寬敞,幾乎賓客滿座,共籌交錯。她尋了一處偏僻角落獨自坐下,擔心日後該怎麽辦。
正想着,不知哪裏傳來一聲悶響,似廟裏撞鐘之聲,又好比大雨轟然而下。衆人皆驚,都停杯投箸望向聲音來源之處。只見是個着煙青色衣衫的中年男子,坐在一高臺之上,那高臺應該是特制的,恰能站一人而不擁擠,若有兩人便顯得逼仄。十樂見他端坐在椅子上,肩上落着一把三弦琴,手指上圈着一個特制的鐵片,這麽一撥,那聲音便是由此而來。
适逢小二上菜,十樂便借故問,“那是何人,說書的先生?”
小二将菜肴一盤盤擺好回答道:“是我們這裏遠近聞名的說書先生,因為是世代說書人且右手有六指,大家又叫他六指先生。”
“是嗎?都說些什麽有趣的事情?”
“哎,這可就多了,有時是宮闱秘事,有時是奇聞異事,有時又是眼下發生的懸而未決的案子。只要他說什麽,大夥就聽什麽。”
只聽那先生又撥了兩聲,四周已是鴉雀無聲了。
“今日在下來說說前朝冷血将軍——楊素。”接着又是一聲三弦,“前朝素有四大名将之說,分別為韓擒虎、賀若弼、楊素、史萬歲。楊素此人堪稱文武全才,隋功臣無數,可難出其右者——”
十樂一邊聽得入迷,卻被堂下一人打斷。“六指先生,我們都知道你通古曉今,可天天說那些死人有什麽意趣,如今令長安最為人心惶惶的可不就是那采花大盜嘛,不如今日說與我們聽聽。”
這一被打斷,四周食客也都竊竊私語開來,後來差點變成了讨論大會,有少年以箸敲擊桌碗,哄鬧着讓六指先生換個故事。
十樂向遠處看去,那六指先生看不清表情,也未曾說話。片刻之後,右手一轉,鐵片滑過琴弦。那聲音真像師傅用磨石磨刀的聲響,磨砺粗嘎,十樂只覺得聲音近在耳邊,難聽異常。
看來不只是她這樣覺得,連那些敲擊桌碗的少年也紛紛捂住耳朵,大約是看出六指先生厲害,也不敢再說話。
安靜片刻後,只聽那六指先生聲音幽幽道來,“既然大家喜歡聽,那我便把知道的說與大家聽聽。”
“話說一月前,長安城西市的延福坊屯田主事家裏出了件怪事,他剛及弱冠的兒子娶了位年方十六的姑娘,新婚之夜,新郎推開房門之時,只見新娘子衣冠不整倒在床上,昏睡不醒。”
“那新娘子身家清白,并不認識外面的三教九流。更為奇怪的是,房中留下采花賊的信物,一枚金葉子。”
“是啊”之前慫恿六指先生換故事的男子站起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衆人哄然大笑,又聽見六指先生繼續說道:“采花案不是沒有出過,只是如此悄無聲息還留下信物的着實少見,畢竟也是屯田主事,刑部也未有怠慢,只是連查幾日都沒什麽線索。誰曾想,十日之後采花賊又出現了。”
“這次是在崇業坊的張員外家中,招贅女婿的新婚之夜,張小姐同樣是衣衫不整被人奸污,門外一衆家丁侍女都未曾聽見聲響。桌上也留下一枚金葉子還有一紙信箋。”
六指先生一撥,看客們就知道可以自由說話,憋了好久才說:“大理寺和刑部介入調查,這案子都沒人敢透露絲毫,只知道是崇業坊張家的人,竟然還留了字條?”
“哎”另一人打斷他的話,“何止大理寺和刑部,還有肅王呢,你們難道不知那字條上寫了什麽,連皇上都驚動了。”
十樂與其它人一樣好奇,字條上到底寫了什麽,都安靜下來聽六指先生說書。他好似故意吊着人胃口,手指撥來撥去不見停下,最後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
“采盡千家合歡花,閨閣不夠公主湊”
好狂妄的采花賊,淨采官宦女子已經夠膽大包天,還敢放言要玷污公主。十樂今天所遇所聞,竟是比辋山上十多年的都要多。
又有人說:“怪不得,怪不得,本朝可就一位寶貝公主,挂不得連肅王都接手這樣的案子。”
衆人也都七嘴八舌議論開來,“可聽說那肅王整日只喜歡琴棋書畫又是個病秧子,能查出來嗎?”
“你知道什麽?”有個男子高聲笑道,“二王爺雖然先天體弱,可自幼聰明,十歲能做相如之賦,當是我朝第一人。”
又一人故作深謀遠慮地說:“我朝第一人?難道你沒聽說過辋川林岐?”
十樂手一抖,緩緩将筷子放下。
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神仙居裏仿佛炸開了鍋。
“辋川林岐,才過左思,文比摩诘。”
“當年他跟翟王兩個人真是才冠京兆,直到翟王後來繼位盛情邀他做官,以宰相做禮,他都不屑一顧執意回辋山。”
“難不成,辋山有寶,指的就是他也未可知啊。”
“——”
忽而高臺上琴聲一動,那六指先生說道:“林岐此人我倒也有所耳聞,數十年前也得以一見。”
“哦?先生還見過這樣的人物?”數人不信,如此問道。
那先生微微一笑,“在下藍田人氏,年輕時也去過王摩诘的辋川別業,竟看見他與一女子糾纏不清——”
怎麽可能,師傅一生未曾娶妻且無兒無女,待人溫和有禮怎會與人糾纏,這樣的聚衆場所,豈容一說書先生信口胡說。
彼時她已吃了不少,中氣十足,對六指先生怒道:“林岐先生終生不仕不娶,結廬辋山。你一個江湖說書人,憑何污蔑他。”
舉座看向角落裏的十樂,不知道從哪裏冒出個愣頭青。那六指先生也怔住了,睥睨了一眼道:“在下藍田宇文氏。雖是個說書人,承蒙各位還喚我一句先生,我說的都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從不胡謅诓騙聽衆,這位小兄弟說我污蔑林岐,又有什麽憑證?”
十樂見那六指先生依舊說的有板有眼,且一種看客都十分信服的樣子,她也不願糾纏于此,丢下銀子就準備長揚而去,走到門口又聽見他高聲疾呼,“林岐與人糾纏的确是我一人所見,今日說來尚且算是無憑無據。可十六年前,他确确實實出現在辋川,正是許縣令被滿門抄斬的當天,那日所有辋川的百姓都看見他——”
她沒停下腳步,也不想因為一些可有可無的小事與人争論,師傅對她有恩有義,她不許別人污蔑他半分。
行至宣武門前,見不少男女老少擁堵在一塊議論什麽,她身形纖細,如見縫插針般鑽到裏層去,才發現是刑部發出的公告——捉拿采花賊。
有趣,有趣。今日還真是巧了,适逢聽了那采花賊的事跡,就見捉拿令了。
“近日來采花賊狂妄肆虐,玷污良家女子。現刑部廣招有識之士,凡有功者,皆有賞。”
十樂眼睛一轉,她剛吃了一頓飽飯還是賴以別人施惠,接下來呢?要去哪裏投宿,要去哪裏吃飯,這都不是當下能找到的,更何況她還要等阿聿來長安找她,最要緊的就是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至于這個地方嘛——
她上前一步在衆人的驚訝裏揭下告示,一邊把守的侍衛以劍抵着她,問道:“哪裏來的小子,擅揭告示可是要挨板子的。”
十樂反手一推,只見那侍衛險些撞到城牆上,她微微作揖,“在下正是要毛遂自薦呢,勞煩守衛大哥帶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