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癡僧智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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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僧智顯



待到十樂與月娘重返客棧後早已是月上中天,坐在客棧長椅上休息片刻,不用走路了,方覺得肚子餓。算起來,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麽,見月娘正準備關門,十樂悄聲跑到廚房去尋吃的。

雖是鍋裏剩下的饅頭但仍有餘溫,十樂環顧廚房,不大的屋子卻食物俱全,客棧上下都由月娘一個人打理,能做到這樣井井有條已是很不錯了的。正想着,她卻發現隔壁屋子裏有聲響,這靜谧的夜晚,街道上早無行人,又絕非風聲、鳥獸聲,恐怕是有賊人。

月娘仍在前廳,十樂下意識想要告訴她去,轉念又想到,月娘是一介女流,又不懂武功,只有一張嘴厲害些,若是告訴她只怕會打草驚蛇。

她蹑手蹑腳地靠近隔壁的屋子,那是酒窖。真是奇了怪,今日見和尚喝酒已是奇聞,又見賊人偷酒更是好笑。酒窖是黃土築成的,沒有設門窗,唯有一個出口還是用簾子掩着,她揭開簾子悄聲進去,眼見壁上的油燈将一人的側影映在牆上,那人影綽綽應該是在偷酒喝,好一個張狂的偷酒賊。

十樂掂量着手中的木棍,她雖武藝不高,但自認對付這樣的蟊賊還綽綽有餘,越是走近,越是看清那人的背影。是漢人打扮,側身卧在整齊排好的酒壇子上。漆黑的頭發豎起,五指修長分明,看起來該是個年輕人。可她才不管什麽男女老少,掄起棍子就對着那人影一通暴打。結實的木棍打在酒壇上,只聞見一股馥郁的葡萄味充滿整個酒窖,而那人不僅分毫未傷還輕松躍到她身側,十樂反應也是極快,就在那木棍就快打到那人面頰時,只聽得一聲焦急之音,“住手”。

木棍堪堪停在半空,也不知該動還是不該動,月娘急忙奔來搶過木棍,對那男子道,“都是自己人,又在胡鬧什麽?”

十樂看清那男子的長相,生的倒是一番風流倜傥,眉宇間仿佛似曾相識。那男子懷中仍抱住一壇子酒,似酒醉似清明,當着十樂的面摟着月娘道,“正是當他自己人,否則,那棍子可就落到他頭上去了。”

十樂見那男子與月娘關系親昵,原本也打算就此作罷,只是他那句話好不欠打,故也怒目道,“誰讓你不行君子之禮,鬼鬼祟祟地偷酒喝。”


見那兩壇子的葡萄酒白白流到地上,月娘好不心疼,對那男子嗔道,“此事确實是九郎做得不對,無端糟蹋了我兩壇子好酒。”

那男子輕笑着,對月娘嬉皮笑臉道,“好酒常有,九郎可只有一個”。真是不害臊,十樂暗想到。月娘聽這話也樂了,心軟下來也不再追究。

經那晚一事,十樂再不敢強出頭,但對月娘存了愧疚之心,整日幫她在客棧打雜,俨然是個夥計。此處雖說是客棧,可還不如說是酒館,裏面的食客并非為了那一兩口的吃食,反而是為了月娘的葡萄酒而來。

從他們的話語間十樂知道月娘及其祖上都是釀葡萄酒的好手,即便是在這四海商客雲集的沙州也是享有盛譽,有時候葡萄收成不好,一壇葡萄酒可賣到一百銀幣。如此一來,十樂更是愧疚難當,月娘笑她,“你這樣子真是好笑,像是三流畫師畫出的昆侖女,愁眉苦臉的。”

“我是在想,那一棍子敲碎了你二百銀幣。”

月娘才明白十樂是為此發愁,無所謂道,“确實是九郎的錯,你自責什麽。”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十樂已發覺月娘是個仗義疏財的女子,在路上看見乞丐往往也施以錢財,只是對葡萄酒是守的極嚴的。況且那日趙奇一行人從大漠來到沙州,她也僅僅只是拿出一壇酒而已,可那所謂的九郎一口氣便喝了三壇子,她卻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可見二人關系确實不匪。

十樂借此打趣道,“月娘如此護着那人,想必是意中人吧。”

原以為月娘又會使出那股潑辣勁,誰料她既不承認,也不反駁,只是驀地面色一紅。十樂見此越發來勁,“月娘臉色緋紅,想必是偷喝了美酒吧。”

月娘見十樂無賴,佯裝怒嗔道:“去去去,替我送酒去,權當還我的酒錢。”

如果說夜晚的石窟透露出些許妖冶,那白天的石窟只留給人震撼。遠遠望去,成百上千的石窟被無形之手镂刻在山壁上。沙州開鑿石窟由來已久,據說其中第一所石窟是在四百多年前,一位叫樂僔的高僧西游至此地,眼見山上佛光普照,便請人在崖壁上開鑿了第一個佛窟。或許世間的事都避免不了這樣的機緣巧合,每一個故事都有奇異的開端,在此後的幾百年中,沙州佛窟逐漸增加,場面蔚為壯觀。

沙州地處西域與中原交彙處,衆多文化在此生根發芽,釋教就是最顯着的例子。聽月娘說,沙州人自古就信奉佛教,而被吐蕃人占領之後,佛教更是盛行,開鑿石窟的多是集資籌錢的善男信女,或是敦煌本地的士大家族,或許連樂僔都沒有想到,那個僅因自己的一時興起而開鑿的山壁,最後形成了蔚為大觀的“千佛洞”。

在以朱紅色做底的牆壁上,畫着一個被衆人環繞的國王,他渾身赤*,似乎正在割肉。身後驀然有一片陰影覆蓋住那位國王的樣子,十樂轉身,只見智顯師父正站在她身後。

“你倒是很懂壁畫,這幅《屍毗王本生》在千佛洞裏可稱是首屈一指的。”

十樂搖搖頭,“大師過譽了,我向來是不懂佛家典故的,只是這幅壁畫畫的确震撼。”

只聽智顯師父繼續說道,“釋教典故衆多,而屍毗王的故事是至誠的,成佛百千,為人獨一。”

其實這故事十樂也是聽說過的,林岐就十分信仰佛教,常常要十樂與阿聿悟心。阿聿倒是總受林岐誇獎,唯十樂不濟,常自嘲是個六根不淨之人,氣的林岐只想打她。

相傳屍毗王是天竺國一位立志求得佛道的國王,他妻妾衆多,疆域遼闊。帝釋天便想要考驗他,化身為鴿子,而毗首羯摩天化作老鷹緊緊迫在鴿子的後面,要捕住鴿子吃掉。鴿子驚慌害怕,飛到屍毗王跟前,鑽進他的腋下,求他保護。

在屍毗王的百般勸說之下,老鷹說:“除非用你的肉來代替鴿子肉,否則我絕不放棄。”

屍毗王無奈,同意用稱來稱肉,奇怪的是,他割盡腿上的肉都不及鴿子的重量,最後将自己的整個身體施舍出來。壁畫上的最後一幕,畫的就是屍毗王縱身躍到秤上的場景。

智顯師父走出佛窟,倚欄而望,遙見遠處天邊彩雲瞬息萬變,三危山高峰東屹。感嘆道,“屍毗王所求不過是為了成佛而已。”

十樂道,“自古至今,想成佛者千萬,而終成佛者寥寥,難道是他們沒有舍身成仁的善心?”

智顯不置一詞,片刻才笑嘻嘻地回頭道:“成佛哪有這麽難?只消喝上一壺好酒,便是成佛了。”

十樂見他滿面逢春的樣子與方才判若兩人,未及反應過來,手中的酒壺就被他搶了過去。

一遇見酒,智顯便像個癡僧一般,逢人便笑眯眯的。長廊連接東西走向的衆多佛窟,往來不乏作畫的寺僧,見他這癫狂的模樣,無不嗤之以鼻。十樂跟進石窟裏,只見李觀正在給壁畫上色。

“李公子”。

李觀正登着梯子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聽他這樣稱呼,笑着說:“不必太客氣,你可以随月娘一樣叫我子貞。”

起先剛遇見李觀的時候,他稱呼智顯為師父,鬧得十樂以為他也是僧人,後來才知道他是雲游四方的畫師,在沙州畫壁畫也有幾年了。他姓李,名觀,字子貞。雖說都是朋友,可十樂仍覺得直呼其字有些親昵,所以還是一直叫他公子。

十樂見他手上端着色盤,一眼望過去,只覺得眼前色彩斑斓。恍然想起剛才那所石窟裏的《屍毗王本生》畫,便問那是什麽朝代的。

李觀似乎也不清楚,只聽智顯醉醺醺地說:“是北魏鮮卑時候的畫。”

十樂心下一算,距今也有三四百年了,可壁上的色彩鮮明如初,仿佛是畫師剛剛收筆所成。

“真不知這顏料是經什麽提煉而成的,竟能經百年不褪色。”

李觀聽她的詢問,便停下畫筆道,“沙州壁畫大幾類而已,如朱砂,赭石,石青,藤黃,因深淺、明暗、疏密的細微差別,即生出萬千變化。相互映襯,各自生輝。早先畫師為求壁畫百年不褪色,用壁虎制朱砂——”

十樂頓覺驚奇,“壁虎?”

李觀點點頭,“只要以朱砂喂養壁虎,等到壁虎通紅後長到一定重量,将其殺死再曬乾磨成粉,制成的朱砂則比一般的朱砂更有光澤,不易褪色。”

“這法子确實少見,不過繪制壁畫用料巨大,用壁虎制朱砂則更甚了。”

李觀亦頗為認同,“不錯,至初唐時,千佛洞已有一定的規模,壁虎制朱砂的法子蔚然成風,沙州的壁虎已難滿足,當地士大家族不惜重金去外地購買,此地更有‘千金難求朱砂,千裏難尋壁虎’的俗語。不僅如此,越來越多的僧人畫師加入到作畫的行列中,十分不滿殺生求色的做法,不得已只能易其道而行,在朱砂中加入其它的礦物來借此延長色彩的壽命。”

“諸如赭石,石青,石綠,藤黃等亦如是,有用到動物入色的法子現在均已摒棄。石綠中原本要加入蛇膽才能使顏色更豔麗,後來用青金石取而代之,效果也是異曲同工;為了使黃色更顯得明快,古人常常将藤黃和麻雀的眼睛摻雜磨合在一起,現在只需混入雀梅藤的莖液,反而更容易上色。”

十樂擎住油燈,靠近看那壁上的顏色,在燈火輝映之下,那明黃色的衣袂仿佛翩翩欲飛,上面更是有一層淡淡的熒光,想必就是加入了雀梅藤的緣故。

她忽而又道,“朱砂與藤黃都是毒物,你們整日在洞中作畫,空氣又不流通,很容易中毒。”

李觀明顯沒想到十樂還精于此道,頗有些驚異。“林公子說的不錯,佛窟中氣流不通,而畫師常常要駐守在其中,更有甚者,要連畫數年不停歇。朱砂倒也罷了,只是這藤黃有傷心肺,長久以來,畫師因誤服藤黃斃命或是經年累月傷了身體的不在少數。”

“哎”佛窟一角的智顯仿佛醒了,伸了個懶腰舒服地嘆了口氣。十樂見壁上是那四個飛天的玄女,頭戴寶冠,上體半裸,項飾璎珞,手帶環镯,腰系長裙,肩繞彩帶,而智顯恰好卧在正中間,好似正圍着他起舞,似人似畫毫不分明,十樂心裏驀然以為他便是佛祖。

只見他高舉酒壺,瘋癫般說道:“釋家僧衆千萬,我獨願以血肉,以身心,永薦敦煌。”語罷,又翻身呼呼大睡而去。

十樂愕然,指着智顯道,“智顯師父這是——”

李觀無奈地搖搖頭,“師父喝醉酒常常如此,我倒是習慣了。”

十樂心裏只剩好笑,李太白好酒是世人皆知的,誰曾想百年後又出了一位嗜酒如命的智顯,十樂雖沒能親眼見太白,卻在智顯身上窺其一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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