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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疑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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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疑案(一)

這一天沙州城分外熱鬧,與往日不同的是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多了許多和尚。

十樂以為又有什麽熱鬧事,又想着出去晃蕩,剛出門竟碰到迎面而來的李觀。

“林公子”

十樂平日裏見李觀都是在黑黢黢的洞裏,再加之他常常身着一身被顏料染得色彩斑斓的衣袍,總覺得他雖是文人打扮,但并不修邊幅。今日青天白日下一見他,面貌清秀,皮膚白皙,衣裳乾淨得體,險些認不出來。

“李公子,難得見你出來。”

不知怎麽了,前街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李觀拱手道:“今日是出來買顏料,去遲了恐怕就沒了,子貞先行一步。”

說罷,他便向着那撥人群走去。

沙州畫師中一半以上都是僧人,怪不得今日這麽多僧衆一齊出現。買顏料怎麽這樣大的陣仗,這樣的熱鬧十樂便不想去湊了。

李觀再次返回來的時候,已近傍晚了。他發髻有些散亂,衣袍也皺了,身後背了個竹簍,好似滿身風塵。


月娘倒了水給李觀,十樂幫他取下背簍,見裏面都是沉重的大石頭。

李觀将水一飲而盡,不由得感嘆道:“半年買一次顏料,每一次都跟打仗一樣。”

十樂取出一大塊藍色石頭,那石頭在燈火之下猶如湛藍之上了一層青灰色,大約就是昂貴的青金石。她不解,“顏料不都是一樣的嗎?怎麽還要搶?”

李觀細細道來,“一般的人來看,于阗的玉和藍田的玉都是很美麗的,但是有眼力的人一看就能立見高下。挑選顏色也是一樣,就好比你手中的青金石,經驗淺顯的畫師是看不上它的,但是有經驗的畫師都争着搶着要。它外表看着雜質很多,實際上內裏很純正,磨成細粉之後會顯現出純淨的藍色。”

她見青金石和石青中隐隐露出抹燦然的黃色,想了想問道:“聽說藤黃要用雀梅藤的莖液混合才更容易上色,可這時節已至暮秋,這雀梅藤還找的到嗎?”

“雀梅藤這東西一年四季都有,只不過要新鮮入色的才好。師父遣我來買顏料,想必他今日已經采好了。”

十樂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竹簍,“好像少了朱砂。”

李觀也頗覺無奈,“不單是我沒有買到,想必全沙州的畫師都沒有一個買到的。”

月娘問:“這又是為何?”

“沙州的山不産朱砂,一直靠湘郡蜀郡供給得來,可今年湘蜀兩地大澇,開山采石的工人銳減不說,朱砂的價格更是高的離譜,一兩重的就能賣到十兩。這批供貨商自南向北而來,僅有的朱砂都賣給了晉北的雲崗石窟,是故沙州一帶都沒有朱砂了。”

月娘問:“上次我才見你們繪了幾幅底畫而已,怎麽現在都準備上色了?”

“倒也沒有這麽快。只是快到冬天了,到時候雪一下又是幾個月,此時不買顏料,只怕要上色時那批商人還沒來呢。”

月娘寬慰道:“既如此也不必太急,若明年還沒有朱砂,那便用赭石代替。”

“赭石顏色較浮,不夠厚重,大量代替朱砂應該不可行。其實這些問題我們也曾與張公子商議過,好在他并不強求。有的出資人對顏色十分挑剔,更有甚者直接去藥材鋪買那些許的朱砂上色,實在是滄海一粟,溝壑難平。”

夜色漸重,天上不知不覺竟下起了細雨。月娘張羅着留李觀吃飯,他卻急着要走,說是自己淋濕了倒不打緊,只怕弄壞了顏料。月娘也不強求,便随他先回去了。

果然是下了雨,客棧裏驟然冷了不少。月娘見這暮秋時節沙州還下雨,不禁念叨說今年沙州是要下大雪了。

吃完了飯,月娘才想起該送去給智顯的酒沒讓李觀一道捎回去。眼睛看向十樂,只見她微微蹙眉。月娘便讨好她說:“上次喝的‘剔骨笑’還有半壺,你将這壺酒送去,那半壺便是你的了。”

所謂剔骨笑,即使是受剔骨的極刑,只消喝上一壺也能展顏而笑。

十樂接過要送給智顯的酒,嘟囔着說:“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蒙我。”

雨勢漸大,此時大路上十分泥濘,十樂寧願繞遠路也要從鋪着青石板的小巷子裏走。到了佛窟,只見李觀和智顯都站在梯子上上色,李觀見十樂送酒來,才後悔說自己忘記一道拎回來,還麻煩十樂冒雨又送來。

而智顯卻無動于衷一般,手中的筆未停下。那是一幅菩薩抱琴而奏的樣子,那菩薩并不太像她平時看到的圓潤豐腴的面貌,而是清瘦的舒眉斂目,面帶微笑。身穿漢人女子的齊胸襦裙,衣帶當風,甚為飄逸。她周圍圍繞着千萬朵海棠花,雖未上色,但讓人恍若身至其中。

十樂見智顯這樣認真,不由得揶揄道:“師父你不喝酒嗎?怎麽今日這麽勤快。”

他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喝酒是為了尋找美的靈感,既然已有了靈感,何須再喝酒?”

十樂聽此作勢要走,“既然如此,那可把酒帶回去了。”

“哎哎哎”智顯忙不疊地下了梯子,搶過酒抱在懷裏,“萬萬使不得。”

十樂和李觀見他瘋癫的樣子都覺得好笑。

她問,“佛家都說蓮花出污泥而不染,它生長于污泥,綻開于水面,表示由煩惱而至清淨。可你這畫的海棠花可有什麽解釋?”

智顯聽後蹙着眉,撇着嘴,“你啊你,真是迂。”

十樂不氣反笑,“什麽意思?”

智顯凝視着那幅壁畫,“我想畫的是美,佛學廣博,卻不能解釋所有美的含義。美,是要靠心來領悟的。”

十樂疑惑地看着智顯,智顯收回眼中的凝視,瞬間又變得憨态可掬。她搖了搖頭,“我自認總是精明古怪,今天卻被你說迂腐,可你才說三兩句,竟真讓我覺得迂了。”

她漸漸走近那幅壁畫,見那女子眉眼栩栩如生,那千萬朵海棠花形态各異,搖曳生姿。雖沒上色,已然是絕世。她轉身時恰好碰到梯子,還好被智顯扶住,他說道:“相較于迂,我倒希望你能愚一些,人何必太聰明,越聰明的人越會陷入困苦中。”

佛洞之外雨聲大作,十樂心裏焦急,便匆匆趕回來。沙州難見這樣潑天大的雨,好似無邊的暗夜裏,哪裏破了一個大洞,雨水就從這個洞裏灌進來。

大路泥濘,她也管不了這些,只是一個勁地抵着傘往前走。忽然,眼角的餘光瞥到一個黑影從身邊晃過,未及反應,便被人拉住。

他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而現在仍被雨水沖刷着。

“張遂安,你怎麽在這裏?”

十樂将傘分一點給他,後背瞬間就被打濕了。

只見張遂安的嘴唇微動,可雨聲太大,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十樂見一邊有個破敗的屋子,便拉他進去躲雨。

到底是快入冬了,十樂後背發冷,凍得直哆嗦。再有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回“聞香下馬”,可雨大的寸步難行,更何況還多了一個癡傻了似的張遂安。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地方,呵出一口氣都帶着白霧,想必是冷的不行了。“我去客棧找你,月娘說你走了,我——”

十樂愕然,“這麽大的雨,你來找我?”

那屋子想必已荒廢了很久,地上鋪着乾草,到底還算是有落腳的地方。雨聲漸輕,只聽張遂安沉靜地問:“你要走?”

十樂不語,離開沙州是必然的,只不過不是現在,看來月娘是有心打趣他。

張遂安似乎有什麽話想說,“林十樂,其實我知道——”

十樂正走到門口去看看雨勢,忽而覺得腳底下黏黏的,似乎不是泥土的緣故。沒有月光,沒有燈火,這夜裏似乎有些不同往常。心裏有一股力量驅使她朝一邊走去,她伸手摸索,突然驚呼一聲跌到地上。張遂安立刻扶起她,觸到她的手,一股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是血,滿地的血,和着雨水準備吞噬這個廢棄屋子的土地。

那屍身體格健壯,滿臉濃髯,似乎身上還帶着不少首飾。沙州人口複雜,除本地漢人以外,還有摻雜着許多西域人。不知為何,十樂下意識覺得這人似曾相識。

雨勢漸弱,這屋內寂靜的令人發怵。只聽張遂安冷靜地說:“是吐蕃人。”

對,是吐蕃人。可是——

又聽他繼續說:“死了三個吐蕃人。”

她似乎察覺到張遂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徘徊,十樂不禁倒退一步,顫抖着聲音道:“我沒有——不是我。”

的确不是她,自那件事之後,她再也沒見過這三個吐蕃人。

張遂安輕聲說:“你別怕,我知道不是你。此地不宜久留,若被有心人看見,我們兩個都脫不了乾系。”他替十樂撐起傘,“你先回客棧,我會去報案,你不用害怕。”

她的心漸漸沉穩下來,其實已經不害怕了。她覺得這三個吐蕃人為非作歹多年,早就該死了,可真到這境地,心中又複雜起來。

大雨過後,沙州重回靜谧,空氣中都有淡淡的泥土氣味。她剛一推開門,就看見月娘趴在桌上睡着了。若在平日裏,她必定要作弄月娘一番,可今天她實在是沒興致。十樂悄聲上樓,還是把月娘驚動了。

月娘睡眼惺忪,問道:“怎麽才回來?”

十樂發髻散了,衣服也濕了,支支吾吾地說:“雨太大了——”

月娘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生疑,上樓看她。“衣服怎都濕成這樣了,背上還蹭了泥。快去換衣服,小心着涼了。”

而十樂雙腿無力,竟邁不出一步來,直直跪在樓梯上。

月娘大驚,問她是怎麽了,攙着她回房。她早已是看出十樂的不對勁,将她裹在被子裏,自顧自說:“是否是陳家二公子對你說什麽了?也怪我不好,多嘴說你要走了,害得他雨夜出去找你,你可見到他了?我覺得他對你…..”

十樂有氣無力地說:“那三個吐蕃人死了。”

月娘還在說張遂安的事,突然覺得腦袋裏“轟”的一聲,“你說誰?”

“那三個吐蕃混子。”

月娘手中的姜湯險些撒出來,“是你?”

十樂沉默地搖搖頭。

或許是受涼的緣故,十樂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中午。下樓竟見到張遂安端坐在客棧裏,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一見十樂下來,下意識地想去扶她,又收回手。

“我已報官了,确實是那三個吐蕃人。”

昨晚十樂失魂落魄地回來,确實沒有細想為何這三個吐蕃人會死的這樣巧合。況且他們三人都是體格彪悍之士,一般人很難做到。

十樂試探問道:“他們——”

張遂安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輕聲說:“現在我也不能給你解釋太多,如果你願意,我倒是可以帶你去看看。”

十樂點點頭,與月娘說自己要出去一趟。可月娘的眼神怪異,似有不安。十樂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沒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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