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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疑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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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疑案(二)



沙州的義莊在城西,周圍種了許多楊樹,可經昨夜一場大雨,葉子都落在泥濘的濕泥地裏,顯得樹木光禿禿的。義莊向來是最為彙聚陰間之氣的地方,十樂不由得裹緊衣袍。

大約是年久失修的緣故,這義莊倒像是荒廢了一般。一開門,裏面也沒有比外頭好到哪裏去,也是十分破敗。不過令人害怕的是,幾張單人床上的死屍和地上散亂擺放着的幾具棺材,十樂雖早已做好了準備,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吓了一跳。

張遂安朝裏邊喊了一聲,“陳叔?”

裏屋即刻出來一位中年男子,張遂安對她說,“這是義莊的看守人,也是仵作。”

陳叔似乎知曉張遂安來的目的,眼神在十樂身上停留片刻,随手揭開其中一具屍體身上的白布。

十樂不由得呼吸一滞,那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死者面部異常腫大,皮膚好似被泡發開來,臉部浮現出血紅色的脈絡,嘴唇烏青,很像是中毒。饒是張遂安也吓了一跳。

“我記得早上還不是這個樣子。”

陳叔點了點頭,“他們是中毒了,雖然死了但體內的毒還在游走,導致皮膚下的血肉支離破碎,所以臉上血絲的脈絡越來越清晰。”說着還想揭開另外兩具屍體上的白布,可十樂阻止了,她實在不想看到這樣不人不鬼的死法。


陳叔繼續說:“其實死者的真正死因并不在中毒上,而是後腦遭鈍物重擊,失血過多而死。而現場沒有留下什麽證據能指控殺人兇手。”

十樂道,“不僅如此,一場大雨甚至将許多有利的證據沖刷乾淨了,看來兇手是有備而來。”

陳叔似乎十分贊同,“從屍斑上來看,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申時至酉時之間——”

十樂問:“不能更精确一點嗎?”

“沒有辦法得知具體的時間,并且我也不确定毒素在體內是否影響了屍斑的産生。”

張遂安不解,“到底是什麽毒能把人弄成這幅模樣?”

“不是毒藥,應該是一種新鮮的毒素,而且我懷疑兇手在用鈍物襲擊死者之後,仍擔心殺不死他,所以将毒抹在了他們的傷口上,毒素順着傷口的血液流進心肺,加速死者的死亡。”

說着,陳叔将死者翻轉過來,傷口那塊的頭發已經被剔了,血肉模糊的傷口赫然映入二人的眼簾。十樂捂住嘴,生怕吐出來,卻發現那傷口上有細微的沙子。

“這不是沙子”陳叔解釋道,“這就是兇手塗抹在傷口的毒,不仔細看都以為是細沙粘在傷口,實際上應該是毒液。”

十樂問:“他們的身上還有其它的傷嗎?”

陳叔揭開死者的衣物,十樂餘光瞥見張遂安似乎是一怔,可那死者身上只是一些打鬥過的傷痕。“地痞流氓經常打鬥是很正常的情況,這些并非是致命傷,看傷口的愈合程度應該是在半個月前受的傷。”

這三個在沙州猖狂多年的惡霸終于死了,百姓們都舒了一口氣,都說着兇手是一位仗義的大俠,為民除害。

這一趟義莊之行并非沒有半分收獲,而關于兇器和毒藥都還在調查之中,也因死的是吐蕃人,官府對此格外重視,街上巡邏的衛兵都多了一些。

十樂問張遂安,“你覺得兇手是什麽人?”

“義憤填膺的百姓,伸張正義的大俠或是與他們一樣性質的地痞流氓——你覺得呢?”

她沉思片刻,“如果是百姓或者是流氓,那死者的死法未免太細致了;若是俠客殺人,則又未免繁瑣。”

張遂安打量她道:“你不是很恨他們嗎?你要找出兇手?”

“一個國家,如果沒有律法就會陷入混亂;如果沒有道德,就會變得肮髒。道德與律法相輔相成,二者均不可偏廢。從道德上,我可以殺他們一萬次,可從律法上我卻動不了他們半分,因為律法是底線,道德卻因人而異。并不是說伸張正義有罪,而是伸張正義的方式必須在律法允許的範圍之內。”

張遂安問:“你打算怎麽調查?”

她聳了聳肩,“現在只能等官府的調查結果,看看是什麽毒和兇器再說。”她忽而想起,“剛剛陳叔揭開死者的衣物,你為何都怔住了?”

張遂安驀然站住腳步,陽光映在他臉上仿佛透明,沒有半分血色似的。

“因為那是我打的。”

十樂愕然地看着他,“你瘋了嗎?以你的身份,如果被官府查到是你做的,恐怕順水推舟就将罪名扣在你頭上了。”

“我——我也是——”他支支吾吾地說:“我警告他們再也不要出現在客棧附近。”

原來是因為他,怪不得十樂最近都沒看到過他們。

十樂勸告他,“這種傻事以後不要再做了。”

張遂安也只得默然答應。

大雨初晴,陽光普照,是難得的好天氣。街邊有一車五顏六色的光旋轉而來,原來是有人在賣風車。

一位小小的孩童在那滿目琳琅的風車前駐足而視,那賣風車的老漢問他要不要買,那孩童卻不說要也不說不要,似乎舉棋難定。

張遂安走到那孩子身邊問:“為什麽不買一個呢?”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張遂安,之後搖了搖頭。

十樂覺得那孩子明明很喜歡卻不買,大約是沒有錢,便問:“我送你一個好嗎?”

那孩子似乎十分不屑,譏諷道:“這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我才不要。”

十樂被這直白的譏諷吓了一跳,卻又覺得哭笑不得。卻聽張遂安厲聲道:“議潮,不得無禮。”

他們竟然認識?

那喚作議潮的孩子撇了撇嘴,顯得有些委屈,輕聲叫道:“爹——”

十樂見張遂安不過弱冠之年,沒想到孩子已經有七八歲了,也覺得十分驚訝,而那張遂安見她驚異的眼神忙解釋道:“這是我大哥的孩子——”

她這才想起月娘曾對她說過的張大公子與索氏女子的故事,可憐只留下一個孩子,想必張遂安也是心疼兄嫂的遺孤,所以躬親撫養。提起這些舊事原本就已十分不好意思,所以她也草草帶過。

那孩子生的方臉寬額,有一副英勇之貌。而他說的話更是與年紀不符,十樂問道:“風車是小孩子玩的東西,難道你不是小孩子嗎?”

只見他面露激昂之氣,朗聲道:“我是要将吐蕃人趕出沙州的勇士,才不是什麽小孩子。”

十樂雖面帶笑意,卻不由得被這黃口小兒的話震懾住了。而她沒有想到的是,在幾十年後,全憑這位韶歲之年的孩童披荊斬棘,浴血而戰,使沙州再一次回歸漢人領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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