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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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月娘所說,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有些早,還沒到下雪的日子十樂已經凍得哆嗦了。張遂安派人送來不熏人的炭火,可也不見得能有多暖和,所以十樂常常到千佛洞去取暖。
千佛洞冬暖夏涼,的确是避寒的好去處。那時候正趕上李觀上色,十樂反正也無事可做,便總是替他打打下手。
洞中有一捆新鮮的藤草,在初冬時仍保住一抹翠綠。“這就是雀梅藤吧。”正說着就要去拿,智顯卻叫住她,“帶上手套再碰,雀梅藤的莖液是有劇毒的,若你手上有個口子,毒液滲進去,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十樂半信半疑,卻還是乖乖套上手套,又問:“雀梅藤有劇毒,藤黃也有毒,這二者結合豈不是毒上加毒了?”
李觀笑道:“若是這樣,沙州哪裏還有畫師敢畫?也不知那二者結合産生了什麽,竟将毒素消解了,所謂‘以毒攻毒’正是此理。”
十樂手握石杵有一下沒一下地碾磨藤黃石,不禁感嘆道:“看來想出這法子的人應該十分精通醫理。”
“這人啊我們是沒機會見到了,不過師父可是受了他的親傳。”
十樂腦筋轉過彎來,“是智顯師父的師父?”
只見智顯手中的畫筆輕顫,片刻才應聲道:“确切的說應該是我師父的師父。當年他為了找出使黃色保持百年不褪色的法子,依據醫學古籍上的植物記載,将多種植物的莖液配置在藤黃中,并留下配方以遺後人,而在調配中險些丢了性命。”
十樂低呼,“怎麽會?”
“正是因為在使用雀梅藤的汁液時劃破了手指,為了防止毒素蔓延,他不得不削去整條手臂。而他留給後人的,是雀梅藤莖液與藤黃最完美的配比,從此,能夠完滿調配出明快的黃色代表了一個優秀沙州畫師的最高水平。”
石臼中的藤黃漸漸被碾碎,如鋪滿整整一罐的日光。世人只知這壁畫上觸手可及的美,卻不知這美是由幾代人以不惜犧牲血肉之軀為代價共同竭力完成的。
“你的意思是,每一位畫師所調制的黃色是不盡相同的?”
李觀道:“那是自然,不單單是黃色,所有顏色的調配手法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沙州的壁畫才呈現出千佛千色的場景。對于畫師來說,調制顏色的配方是異常寶貴的,這不僅代表着自己獨一無二的審美,也保衛着幾代人傳承下來的努力結晶。”
十樂喃喃道:“為了一抹能流傳百年的色彩,不惜耗費心血精力甚至生命,真的值得嗎?”
“神農氏為了撰寫《神農本草》而飽受毒草噬心之痛;屍毗王為救鴿子而削肉過秤。凡此種種,皆從心而已,所謂的值得與否都留給後人揣摩了。”
順着智顯的聲音望去,覺得他落筆有神,從容不迫。他筆下的那尊菩薩,身着靛藍色華服,仿佛是一位貴婦人。身姿纖細,明眸如水,顧盼生輝,端坐于海棠樹下恍若仙谪。
而十樂卻奇怪,“她為何愁容滿面?”
智顯詫異地回頭,指着壁上的菩薩問:“你說她?”,又轉而問李觀,“子貞,你覺得呢?”
李觀凝視片刻,說道:“這菩薩雍容華貴,面露笑意,似乎看不出愁緒。”
十樂搖搖頭,“她生的異常美麗,可是似乎并不快樂,連嘴角那抹笑意都顯得很虛假,并非發自真心。”
智顯走下梯子,遠遠觀望這幅菩薩像,嘆惜着說:“多少年了,我見過無數的女子,可我只有一想到她,腦海中的所有女子的樣貌都瞬間化為齑粉,蕩然無存。”
“原來确有其人?”
他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不過畫的再傳神也沒瞞過你的眼睛。因為,她沒有笑,她淡漠地像一尊玉雕的菩薩,偏偏不笑。”
“或許在她心中,一切都顯得可有可無,一切都無悲無喜,無欲無念。”
李觀誇贊她道:“林公子是個心靈通透之人,若你能随師父學習個一年半載,想必繪畫水平必然在我之上了。”
十樂連連擺手,“你們這活我可做不來,我要看這花花世界,走萬裏山河,這方寸之地豈能困住我?”
智顯與李觀皆是無奈地笑笑。
洞中忽然變得晦暗起來,十樂朝洞口一看,遠遠見天上烏雲如絮,好似快要下雪了,她急急忙忙放下石臼和石杵,對二人說道:“怕是快要下雪了,沙州的雪一落便沒個停,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三危山以西,萬裏層雲皆是鉛色,黑壓壓得直撲過來。正走着,臉上忽覺得涼絲絲的寒意,像是細碎的沙子打在臉上,她伸手去接,那些雪霰落在手上紛紛消解了,沙州的冬天終于來了。
回到客棧,外頭已下起鵝毛大雪了,大雪随風呼入客棧,地上薄薄地鋪了一層銀霜似的雪。
月娘招呼她:“快把門關了,到後頭來烤火。”
十樂正拴上門欲往後院去,忽聽一陣敲門聲。那聲音混雜在呼嘯的北風中,叫人絲毫辨不真切。
月娘蹙眉道:“外頭正是大風大雪,怎麽還有食客來?”
門一開,地上雪層已有幾寸厚,大街小巷皆無人跡,仿佛那人是飛天遁地而來。只見他披着黑色帔衣,立于風雪之中,但又不為風雪所動,自有一番高蹈出塵之姿。
月娘愣住了神,風雪幾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眼眶紅了,卻沒說一句話。
十樂透過那紛紛揚揚地大雪,看清了來人,正是那一去無消息的李九。
只見那李九面帶笑意,溫和地問道:“月娘,近來可好?”
這一句話,穿過了橫亘在庭州與沙州的千裏山河,越過茫茫瀚海,劃過無邊無際的等待,來到她身邊。
三人圍着火爐,燒的是張遂安送來的銀骨炭,不僅無煙也無聲,偶爾的一絲畢剝聲也是一閃而過,為這寂靜的夜裏平添了一絲響動。
十樂見月娘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她此刻定是五味雜陳,十樂心裏也為月娘鳴不平。一邊撥着炭火一邊不痛不癢地說:“我道是哪裏來的食客,原來是你?一別經年,我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月娘聽十樂這話微微蹙眉,而李九卻懶得與她鬥嘴,只是笑着說:“我雖不是行商的食客,卻也是遠道而來的風雪客。我回來,自然是為了要緊的事與要緊的人。”他的目光落到月娘身上,攪亂了她的心扉。
月娘一雙眼睛看着她,眼圈仍是紅紅的,“這次你回來,又要什麽時候走?”
李九親昵地滑過月娘額前的碎發,哄着道:“暫時不會走,最早也要到明年春天。”
一聽這話,她的嘴角漸漸勾出笑意,“今日初逢大雪,又見故人,只差一樣東西那便是十全十美了。”
十樂正想發問,月娘已從酒窖端出一個壇子。那壇子看着眼熟,待揭開蓋子,十樂便氣急敗壞地叫道:“這‘剔骨笑’是我的,你怎麽能随便招待人?”
月娘嗔了她一眼,“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怎麽這樣小氣。”
十樂氣的将手中的鐵鉗亂撥,那銀骨炭燒的正旺,無數火星子騰空而上,恍如被揉碎的星光。
“得了,得了,倒一大碗給你,可不去再耍孩子氣了。”
李九接過酒,聞了聞道:“是三年的陳釀。”
月娘點點頭,眼中似有微光,“是三年前雩歌會的時候埋下的。”
雩歌會,這名字十樂似乎在哪裏聽過。而李九一聽這話,手不自覺的一滞,他笑贊道:“是難得的好酒。”
于廊檐下看雪,最是一番旖旎景致。
天空漸清朗起來,十樂閉目細聽大雪簌簌落地的聲響,好似回到辋山之上,在樹林裏小憩。溫熱的酒,涼絲絲的風雪。太陽朝生夕落,不知不覺又是一年過去了。這一年過的也算有聲有色,卻經不起仔細推敲,其間多少有些索然,總之是比手中的酒寡淡多了。
“迎風喝酒,仔細傷身。”
十樂抿嘴而笑,“我巴巴地給你們騰出敘舊的地方,一個人躲到這檐下喝酒。你不去與他說話,跑出來做什麽?”
月娘回看李九一眼,見他身影綽綽,正自飲自斟。有這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一切都是虛無的,而李九就是虛無本身。
她輕聲笑道:“來日方長。”雖說是笑着的,聲音卻是異乎尋常的冰冷。
十樂轉身捏了捏她的手,“他既然回來,你為何不問問他到底去了哪裏?為何一年多音訊全無。”
月娘別過身去,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語氣輕淺着說:“只要他回來就好了,誰在乎他去了哪裏,去做什麽事。”
十樂似乎還想與她争執什麽,可也知道月娘常常口是心非卻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既然如此,她也不想摻和。
李九見十樂呆坐在廊下,仿佛漫天的飛雪将她包圍。他慵懶的倚在月娘肩頭,就着月娘的碗喝了一口。酒在口腔中回味猶甘,他感嘆道:“這一年多來,我再沒喝過這樣的好酒。”
月娘嬌嗔道:“留在沙州吧。”
李九凝視着她的眼眸,只覺得她眼中有熾熱的細碎的光,他伸手摩挲月娘細滑的臉。月娘不明白,為什麽他這樣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會有一雙粗粝的手。只聽他在耳邊輕聲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誰?我去庭州做什麽?又為什麽回沙州來?”
此刻,李九就像個鬼魅一般貼近她的面頰。月娘下意識看向屋外,卻見廊下空無一人,只剩大雪兀自翻飛。
月娘臉上血色全無,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這不是惶恐,也不是羞澀,而是她突然明白,她對眼前的李九根本就不了解。她說道:“你若想告訴我自然會說,若不想告訴我,任憑我怎麽拷問都沒用。”
李九笑了,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張遂安送給十樂的果然是好東西,竟然從傍晚燃到深夜。月娘也懶得點燈,只管叫那盆炭火自管自地燃着。“剔骨笑”是少見的烈酒,入口回甘,酒性極強。而李九喝了這麽些也不過是微醺而已。
屋裏讓人暖和的出汗,月娘打開半扇窗子,任憑風雪吹進來。雪花吹到她熾熱的臉頰上頓時化為水滴,那水滴從她面頰下簌簌落下,竟叫人分不清是雪是淚。
酒喝光了,酒壇子從桌上骨碌碌滾下來,落到地上,“啪”的一聲碎了。李九從睡意中驚醒,卻猶在夢裏似的,語音含糊地說要走了。月娘扶住他,他醉熏熏的呵出一口酒氣,化作夜裏的一團冷霧。
從客棧的前門走,那地上早已是被雪完完整整覆蓋住了。李九醉得想拉門,卻半天拉不開。月娘只得無奈地抽出門栓,李九将雪地踩得斑駁無致,月娘見他一身黑衣漸漸融入黑夜裏,手上指甲無意識地緊緊扣入門框裏。
指甲悄聲斷了,她不願再等了,她已經等了太久了。
月娘不顧風雪追出去,她輕巧地追到李九面前,捉住他的雙臂,近乎哀求道:“九郎,娶我吧。”
李九不說話,望着她的青絲漸漸被白雪覆蓋,不由得癡笑兩聲,伸出手道:“再飲一杯”。
她終于還是松開手,直到李九消失在夜裏,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月娘不知道,他是真的醉了嗎?如果是,那麽為什麽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斂去笑意,連眼神都變得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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