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是佛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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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佛是魔



這雪疏疏離離地下了月餘,直到過了新年才停下。難得是個好天氣,新雪初霁,天光從薄雲中漏下來,為整個沙州籠上一層銀光。

客棧的門是由外向裏開的,十樂猛地拉開門大呼一聲,“豐年好大雪。”那積雪似沒了倚靠般,一下子從外頭塌陷進來。

月娘知道她是有意為之,氣道:“你是夏日裏的知了沒見過雪,當心我攆你出門。”

十樂站在雪地裏,踩得“咔咔”直響,她撚起一把碎雪丢在月娘發髻上,大笑着說:“我還是朝菌,還是蟪蛄,你又奈我何?”

月娘自小是沙州長大的女子,性格偏又是異族女子一般潑辣。見十樂竟敢朝她扔雪,也跑進雪地裏與她鬧。此時大雪封街,路上并沒有半個行人,官府為了疏通街道估計會晚些再派人來清雪。

也因着沒人,十樂倒也解開女子的天性在雪地裏與月娘嬉鬧,許久沒動了,才玩了一會兒二人便氣喘籲籲,十樂面頰似撲粉,眉眼笑意盈盈。她正插着腰喘氣,沒提防月娘朝她圓領衣衫裏扔了一小團雪球。此時她正是皮膚發熱,那小雪球一觸到她的肌膚便頓時化為一條小蛇,順着她的胸口溜進去,這突如其來的冷意叫她無端打了個哆嗦。

她也不甘示弱,滾了一大團雪球,嘴裏念叨着,“你可別跑。”正說着話,手下已滾出了一個極大的,十指凍得通紅,映着皎皎白雪顯得異常分明。月娘見她這瘋樣只覺得好笑,十樂拎着那團大雪球,直直照她的方向扔去,只見月娘身形一閃,雪球哪裏知道轉彎,竟愣愣砸中一個行人。

十樂扔的低,那雪球直直砸進那人胸口,緊接着化成大片的雪粉簌簌落下來。并且那人穿着一身碧空色的衣衫,雪粉疏離離落下,恰似幾團絮雲飄浮在空中。


倒是月娘先叫出來,“呀,怎麽是張二公子。”

張遂安随手撣了撣胸口的碎雪,粲然笑道:“月娘新年好啊。”嘴上說着,眼睛卻看着十樂。

月娘瞥了瞥張遂安,心想不知他在邊上站了多久,心中覺得好笑,便随口找了托詞先回去。

張遂安見十樂紅撲着臉站在雪裏,覺得甚為可愛。

十樂一身男裝,見張遂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心裏老大不好意思。忽又覺得靴子濕了,也不知是汗濕了還是踩雪踩濕了,濡着難受。她便招呼張遂安進來喝茶。

真坐下來,她也不倒茶給張遂安,只是自顧自斟了一碗。是剛燒開的熱水,倒出來登時化作一團皚皚霧氣,十樂透過氤氲對他道:“新年好啊。”

張遂安咧了嘴笑,又問她除夕那天怎麽不來看煙花。

原來是除夕前一天,那時候還下着大雪,客棧外有人“咚咚咚”地敲門,月娘一副沒好氣的樣子,那人卻說是來找“聞香下馬”的林公子。月娘警惕起來,一雙杏眼瞪着他問出了什麽事。那人卻執意要見十樂,月娘無奈,喚十樂出來見人。

正是半夜裏,十樂還是睡眼惺忪,眼見那人是家仆打扮,便問是有什麽事。

那仆人手中拎着一盞薄紗罩着的燈籠,其間透出淡淡的暖意。他對十樂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林公子,我是張府的家仆,我家二公子差我來請你明晚去沙州城城堞上看煙花。”

雪像下不盡似的,飄下來的時候燈籠裏投出淺淺的陰影,家仆自管自得傳話,十樂卻盯着那燈籠出神。等那家仆傳完話,安靜了半晌,十樂才呆呆地點頭說:“知道了。”

那家仆離去後,月娘關了門。對十樂吟吟笑道:“除夕城碟煙火會,真是良辰美景好風光。我猜那張二公子必定是喜歡你,大雪之夜還眼巴巴地差家仆來傳話,想與你共迎新年。”

原本十樂睡意正濃,聽月娘一番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你是說他有龍陽之癖?”

“啧!”月娘戳了戳她的腦袋,“說不定他知道你是女子呢!”

十樂不以為意道:“怎麽可能。”說着便徑自回了屋。

月娘還在門外喋喋不休,“知道你畏寒,特地送來了銀骨炭,眼下一年一次的煙火會他請你去城碟看,在城碟看煙火的可都是非富即貴的——”

十樂拿被子蒙住頭,明明很困,可莫名覺得那些話變成細小的蚊子在她耳邊打轉,捂住耳朵,卻發現嗡嗡聲在腦子裏。

聽張遂安這樣問她,她便漫不經心地說:“下着大雪呢,路又不好走,我懶得去。”

張遂安輕輕點頭,臉上似乎難掩失落。

本來就不善撒謊,見張遂安這樣,她也頗有些不是滋味。其實除夕那天晚上雪已經停了,官府為了讓百姓同來賞煙花,特地派人清掃了積雪。那天月娘去看了,可十樂心裏無端的煩躁起來,與月娘賭氣不去。月娘回來說天空是紫黑色的,像醇厚的葡萄酒,那煙火射出光芒萬丈,如玉樹千枝,銀河瀉地。

她又随口問:“聽說今年的煙火特別好看。”

張遂安乾笑兩聲,“其實,其實我也沒怎麽看。”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就這樣無聲對峙一般,等到茶碗裏的水變涼了,十樂才想找機會送客。

沒想到張遂安似大夢初醒,拍了拍腦袋道:“我這幾日家中來了貴客,倒把正事忘了,陳叔說案子有線索了。”

十樂險些一口茶水嗆出來,“你怎麽不早說!”

距案子發生時至今已有月餘,可官府還是有沒一點消息,加之受害人本來就是沙州的小混混,早就已鬧得百姓怨聲載道,按理說是死有餘辜。只因是死了吐蕃人,官府不得不給個說法,立案至今也審問了不少可疑對象,可均沒有作案時間與動機。官府原本就是做做樣子以便交差,到最後便只是說三人因瑣事而鬥毆致死,草草結案。

路上已經有人在清掃積雪,二人匆匆趕去義莊,只見一派蕭索之景。冰天雪地裏,除了三三兩兩的楊樹,只有一間半舊不新的屋子。

按理說是過了個新年,可這義莊倒沒有半分過年的樣子,裏頭垂着幾縷白色紗質般的垂簾,冷風灌進來,好似整個屋子裏有無數鬼魅舞動,平添一股詭異之感。

想必陳叔知曉他二人的來意,見他們二人似乎也不覺奇怪。只是掀開一個吐蕃人身上的白布,十樂下意識撇過頭去。聽陳叔道:“起初我不知道他們都是中了什麽毒,後來我才想起來一種鮮有人知的藤類,叫雀梅藤。”

“雀梅藤?”十樂低呼。

張遂安問:“你知道?”

“李觀和智顯師父就是用這種藤的莖液調配黃色,使其更明豔。”

陳叔點頭稱是,“雀梅藤,因其會長出一種如梅子狀的果實而得名。雀梅藤有劇毒,可果子是無毒的,甚為鳥雀所喜愛。早些年的時候,千佛洞的畫師都會用雀鳥的眼睛混以藤黃調配黃色,據說會使顏色更明快。只是到後來,沙州畫師中的僧衆占了極大一部分,許多僧人反對用這樣傷害生靈的行為,便有一位精通醫理的僧人想到,既然雀鳥喜歡吃雀梅藤的果實,便嘗試用雀梅藤的莖液入畫,确實得出了驚人的色彩,并且用雀梅藤的莖液可保色彩百年不變色。”

“一開始的時候,雀梅藤無人問津,經此畫師一舉,衆多的畫師都蜂擁至山中采取雀梅藤。可是,赤手采取藤條免不了要被其中的細刺所紮,雀梅藤的莖液有劇毒,觸碰到傷口就會随血液浸入體內,少量的毒液致人瘋癫,多的則要人性命。”

張遂安問:“雀梅藤有劇毒,為何還有這樣多的畫師前赴後繼去采?難道為了一幅壁畫連性命都不要了?”

陳叔不置可否,輕聲道:“繪制壁畫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他們追求的豈是區區一抹光彩。”

十樂思忖道:“除了畫師,還會有什麽樣的人能接觸到雀梅藤?”

“雀梅藤不能入藥,又是劇毒的東西,況且生長在三危山腹地,采摘本就不易,用來殺人似乎還有些浪費呢。”

“陳叔”張遂安叫道,“你不是說還發現了別的——”

“不錯”,說着他取出一個白布包,慢慢展開發現是一些細黃的粉末,“這是我從死者食道中取出來的東西。”

十樂眯着眼,忽然想起那一日替李觀研磨藤黃粉。思及此,藤黃二字不由得脫口而出。

陳叔似乎十分訝異,贊許地點點頭。“正是藤黃。”

張遂安卻是一頭霧水,“藤黃不是用來畫畫的顏色嗎?怎麽被他吃進去了?”

陳叔解釋道:“自沙州開鑿佛窟以來,許多畫師都常常患有氣喘心悸之症,正是因為洞中氣流不通而藤黃有傷心肺,致人患病。而那第一位用雀梅藤調制顏色的畫師他不僅發現雀梅藤的莖液能使顏色長久保持,更發現二者結合化解了藤黃原本的毒性。”

張遂安點點頭,“這倒是喜事一樁。”

陳叔繼續說:“而兇手先用雀梅藤毒殺這三個吐蕃人,又用藤黃救人,此舉倒讓我疑惑,若要救人,何必殺人?”

十樂道:“會不會是先由兇手下毒,接着又被人發現,施以藤黃救人?”

“或許有這個可能,可是雀梅藤的毒擴散極快,即便是在電光火石之間讓死者服用藤黃還是遲了一步,更何況普通人身上是不會帶上藤黃這種毒物的。”

“想來這兇手就是沙州的一位畫師?”

陳叔神思沉沉,“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張遂安自顧自感嘆道:“這兇手到底是佛還是魔?”

也不知是哪一扇窗戶沒關好,外頭忽然吹進一股瑟瑟的冷風,十樂不禁一個哆嗦。

這一場萬人叫好的兇殺案,似乎一點一點被剝離清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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